「我不贊同,這不過是大塒先生的主觀感受而已。」
「客觀地說,人民教會的妄想存在著決定性的矛盾。」
「什麼意思?」
「是診所。乃木野蒜被槍擊的時候,保安主管從診所叫來了醫生。不過,如果沒有人受傷也沒有人生病,所有人都健康地生活的話,這個村落根本不需要醫生。」
「你誤會了吧?」
喬迪幫腔,「我一開始也很困惑,但他們只是沒有病(disease)和傷(injury),感冒和擦傷等身體不適(disorder)是存在的。當然,也需要給他們看病、開藥的醫生。」
「那這兩件事怎麼能分得清楚呢?」
「如果要根據觀察結果畫一條大致的線的話,我認為對身體造成長期、慢性影響的嚴重程度的是前者,放任不管也能短期治癒的輕微程度的是後者。」
即使被毆打,也不會骨折或留下疤痕,但會有輕微滲血或結咖的情況嗎?
「雖說如此,這種劃分也不是絕對的。即使是慢性的,也能感覺到打噴嚏、流鼻涕等輕微的症狀,即使是暫時性的,也感覺不到像中暑、過敏性休克等嚴重的反應。如果說是可笑的話確實沒錯,但幻覺就是這樣的,所以也沒辦法。」
「那陵園怎麼說?」大塒再次反駁。「乃木的屍體好像被安置在陵園裡,怎麼會有那種場所存在?只是輕傷是不會死的。」
「即使沒有原因,人也會死去。在我們的世界裡,上了年紀自然死亡的人也有很多。」
大概是覺得不太對勁,李河俊疲憊地揉了揉脖子,原本瘦小的肩膀縮得更小了。
「我明白大塒先生想表達的意思。但他們的世界太過合理了。不過就目前而言,我認為瓊斯敦有兩個真相是昭然若揭的。」
上完廁所回到宿舍時,牆壁發出了三聲「咔嚓、咔嚓、咔嚓」的響聲。
「是登特先生?」
喬迪從筆記本上抬起頭說。理理子從床上伸出手,用食指背面敲了敲牆壁。
調查團的第四名成員,原fbi探員阿爾弗雷德·登特,已成為從舊金山派來的人民教會信徒的律師,潛入教會中樞。因為和其他三個人都不認識,所以就算在村子裡碰到,也無法愉快地交談。
需要共享情報時,他們會穿過密林找到對方的宿舍,輕敲牆面把對方叫到外面。
「我走了。」理理子從床上跳了下來,「機會難得,請跟我來。」
因為全員外出會被懷疑,所以每次都要選出一個代表。
大塒跟在理理子後面,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外面。沿著空地往東南走,跨過代替柵欄的鋼絲繩進入密林,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塊頭男人坐在饅頭一樣的岩石上,正美美地吐著菸圈。他梳著大背頭,白髮蒼蒼,戴著銀邊眼鏡。就像高階酒店的前臺。這樣一個看似老實的男人竟然是臥底,真讓人不敢相信。
「你就是來救理理子小姐的勇敢冒險者嗎?很高興見到你。」
登特叼著煙,輕佻地伸出右手。大塒非常討厭這種行為。
「臥底平常都是隱藏身份的,查爾斯·克拉克是怎麼僱用你的?」
大塒回握著他的手問道。登特縮了縮脖子。
「都是孽緣。五年前,我被cia僱用,一直在他的石油公司工作。有一次,他發現公司的內部情報被洩露了。他徹底調查了所有員工,最終查出我是間諜,在這一行幹了三十多年,這還是第一次暴露身份。」
大塒覺得登特的手心滲出了冷汗。
「被剝皮殺死也不奇怪,但那傢伙欣賞我的本事,以和cia斷絕關係為條件放了我。我和那傢伙共事是在那之後。之所以能接受潛入這種奇怪地方的任務,也是因為他對我有救命之恩。」
雖然登特裝腔作勢的樣子很讓人生氣,但看來是個重義氣的男人。
「有什麼好訊息嗎?」
聽理理子這麼問,登特豎起食指說:「吉姆·瓊斯明天就會讓你們回國。」
「查爾斯先生投訴了嗎?」
「不,兩三天內,一個叫里奧·萊蘭的男人會來瓊斯敦。」
那個男人是舊金山選出的聯邦眾議員。他擅長通過高調的活動吸引媒體的關注,此前也曾深入監獄和貧民區進行實地調查。
萊蘭議員接到人民教會信徒家屬的陳情後,對這個可疑的宗教團體產生了興趣。他在眾議院設立了調查委員會,並以「有可能發生嚴重的人權侵害」為由,將於近日訪問瓊斯敦。
「吉姆·瓊斯打算接見那個男人嗎?」
「本來是打算讓他們吃閉門羹的,但萊蘭議員似乎提出要取消舊金山支部的非徵稅措施。在內務主管彼得的勸說下,他們不得已才決定見面。」
「太牽強了。」
「萊蘭議員就是這樣展示自己的行動力的。既然決定接受,吉姆就只能歡迎議員了。那麼麻煩的就是你們了。如果把不是信徒的人關起來被發現,議員們一定會說這是侵犯人權的行為,尤其是喬迪,她有知名度,是製造話題的絕佳人選。吉姆只能在議員訪問之前讓你們回國。」
不愧是潛入搜查官,對複雜的情況瞭如指掌。
「能回國我很高興,但是議員們的訪問我有點擔心。」
理理子抱著胳膊說。如果說吉姆·瓊斯通過切斷與外界的交流來維持信徒的集體妄想,那麼議員這個異類很有可能使其崩潰。
「我們沒有必要為他操心。」
登特從岩石上起身,把菸蒂塞進鐵皮便攜菸灰缸。
「登特先生的調查順利嗎?」
「不用擔心,現在正在抄寫內務主管保管的財務資料和向校長借來的孩子名單。」
「就算我們再過幾天就能回國,你打算怎麼辦?」
「把這裡的情報全部搞到手後,就捏造要去美國的事情,然後就消失。」
彷彿在說的話早就想好了似的。
登特舉起雙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舒展的指尖觸不小心碰到了附近的多肉植物的葉尖。
「啪」的一聲,樹枝上面掉下來一個東西。
「啊!」
登特發出孩子般的慘叫,向前跑了五米左右,然後一個不留神被石頭絆倒了。從夾克內袋裡掉出一個黑色的圓筒狀物體。
大塒看了看登特坐著的岩石,只見一個碗大的蜂窩滾落在那裡。
「喂喂,怎麼了?你害怕蜜蜂嗎?」
理理子彎下腰,看著密密麻麻的蜂巢。
「沒有蜜蜂。」
「是、是嗎?」
登特用手撐著地面站起來,撿起從夾克上掉下來的黑色圓筒。銀色的刀刃從一端凸出來。那是一把摺疊式小刀。
「你隨身帶著危險的東西啊。」
「防身用的。我不想遭遇你朋友那樣的事情。」
大塒正想諷刺他,還是先買防蜂噴霧比較好吧。
「噓。」
理理子突然低語道。右手食指貼在嘴唇上,左手指著登特後面的密林。
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聽見了樹葉摩擦擺動著,啪嗒、啪嗒,腳步聲不停地踢著地面。
眾人立刻衝進密林,但被鬱鬱蔥蔥的草木遮擋,看不到人影。
「好像有人在偷聽。」
大概是被突然跑來的登特嚇了一跳,發出了聲響吧。雖然絆倒了腳邊的樹葉,但由於地面上長滿了青苔,沒能留下腳印。
「為什麼會有人在這種地方?」
「不知道,可能是孩子在附近玩耍,或者大人在找東西?」
「等等,偷聽了你剛才的話,豈不是知道你是臥底了?」
一旦登特的身份暴露,調查團的其他成員恐怕也不會有好下場。大塒有種不祥的預感。
「什麼?放心吧。吉姆·瓊斯信任我,就算有人告狀也不會有事的。」
登特依然保持著從容的態度。
4
「簡直是一場鬧劇。」
還沒等凜凜子把門掩上,大塒就躺倒在了宿舍床上。
「所謂奇蹟,一般都是劈開大海,死者蘇生之類更有氣勢的東西吧。而那個不就是演戲嗎?」
「他們看起來像是在演戲嗎?我的想法是,起碼他們沒有這樣的自覺。」
喬迪坐上了長凳,將筆記本放在粗大的膝蓋上。
「那他們一定是瘋了。」
「若要從醫學上解釋,大概是信徒們由於知覺能力的扭曲,無法正確把握肉體的傷病症狀。」
「只是換了個貌似有點道理的說法而已吧。」
大塒躺在床上擺了擺手。
「那就說得稍微具體點好了。我認為信徒們的知覺扭曲大致分為兩種情況。」
說到這裡,喬迪翻起了筆記本。
「一種是像沃爾特先生那樣,將原本可以感知到的肉體上的損傷和異變變得無法感知的型別。說穿了,就是將有的東西感知成沒有的型別。腿上的手術痕跡消失了,脖子後面的瘤消失了,出生開始臉上就有的胎記也徹底消失不見了。還有雖然不是視覺上的效果,比如哮喘的咳嗽消失,胃潰瘍疼痛的消失,也可以算進這種型別吧。」
「還有一種呢?」
「就像長出兩條腿的富蘭克林先生一樣,感知到了實際無法感知的東西,也就是感知到了沒有的東西。跟第一種型別不同,在此情形下就像是看到了明顯的幻覺。在操作沖壓裝置的事故中失去的手指長出來了,因藥物的副作用失去的頭髮又恢復如初,也有人因進食障礙消瘦的身體恢復了原先的體形。不僅僅是看到了不存在的東西這般單純的幻覺,還有的人在交通事故中彎曲的鼻子重新變直,因為腦功能障礙不能動的手指也開始動了。」
「怎麼會這麼隨心所欲地出現幻覺呢?」
「不能否定這是極其罕見的病例。他們看上去不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也未曾服用過致幻劑。最令人費解的是,他們並非單獨看到幻覺,而是共享著同樣的幻覺。」
喬迪闔上筆記本,像是回溯記憶一般凝視著一無所有的前方。
「有這樣一個病例,一九五〇年前後,曼哈頓中城區有個叫a的大學生,a和戀人b同居,之前就有過幻覺和妄想的症狀,被診斷為輕度的精神分裂症。
以沒能拿到大學畢業學分為契機,a的症狀惡化了。他開始聲稱公寓裡棲息著惡魔,自己能清楚地看見惡魔的樣子。而戀人b沒有精神病病史,起初對a的妄想也表現出厭惡,但隨著同居生活的繼續,b也開始聲稱自己看到了惡魔。」
「幻覺轉移了嗎?」
「而且想把b帶回自家的母親c在出入a的房間時,也向周圍的人透露自己看到了惡魔。」
「他們該不是一起嗑藥了吧?」
「不是,這種幻覺傳染的病例被稱作感應精神病,who給出的診斷標準是,發病者之間彼此聯絡緊密,與外人孤立。」
人民神殿教的信徒高度依賴吉姆·喬登,並且生活在與外界完全隔斷的環境中,條件剛好。
「你是說我們自己都很健康的幻覺傳染給了所有信徒嗎?」
喬迪使勁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目前的想法,不過近千名信徒共享集體妄想還是很難讓人一下子相信。」
只要皈依人民神殿教,就能治癒原本不可能治癒的傷病,這對信徒而言是正確的嗎?
「順帶一提,剛才提到的b,在精神病院住院治療了一週左右,幻覺就消失了。這種型別的幻覺只要與植入者保持距離,與他人保持適度的交流,理應會自然消失。我認為吉姆建立這個集落的原因也在於此。」
一旦吉姆被起訴遭到逮捕,或者信徒與外界的人接觸增多,這般煞費苦心的集體妄想恐怕就難以為繼,所以吉姆才會帶著信徒不遠萬里移徙到蓋亞那,並且不斷尋求遠離美國的移居地嗎?
「不過吉姆的行動究竟有多少出於自覺還不能確定。」
「總感覺是一幫可憐的傢伙吶,一群成年人聚在一起,一味地攥著對自己有利的美夢。」
「真的是這樣嗎?」
李河俊插了句嘴,他倚在牆上,面露難色地抱著胳膊。
「我的基本想法也跟喬迪一樣。但信徒們全都有集體妄想,這只是局外人(stranger)的看法,他們有屬於他們的真實。」
「對他們而言,沒有燒傷的疤痕,腳會慢慢長出來的世界是真實的嗎?」
李河俊點了點頭。
「而且不是信徒的我們,看到了沒有奇蹟發生的世界。」
「這怎麼可能?」
大塒不由地笑出聲來。李河俊是不是聽信徒說話的時候太過認真,才被集體妄想牽著鼻子走了?
「那麼,大塒先生你能斷言自己看到的世界是正確的嗎?」
「真是強詞奪理,就算沒法證明地球上沒有外星人,也不代表就真的有外星人吧?」
李河俊一臉不悅地離開牆壁,拿起放在床上的筆記本,用鉛筆在白色的紙上畫了兩條線。
「在這兩條線裡,上面的線看起來比較短吧?」
他邊說邊將筆記本轉向這邊,上面的線是朝內的箭頭,下面的線是朝外的箭頭。這是在兒童節目中經常看見的著名圖形。
「雖然已經發現了很多這樣的錯視,但幾乎不知道大腦認知錯誤的理由。我們的大腦處理的資訊不見得都是正確的。」
在大塒聽來,這只是孩子氣的無理取鬧。
「謙遜固然很好,但線條長度的變化和長出腿來還是很不一樣的哦。」
「感覺不一樣也只是大塒先生的主觀而已。」
「從客觀上看,人民神殿教的妄想也有著決定性的矛盾。」
「什麼?」
「就是診所。」大塒輕輕地戳了下李河俊的胸口,「乃木野蒜中槍的時候,安保長官從診所裡叫來了醫生。要是沒有傷病,每個人都活得很健康的話,這個集落不就不需要醫生了嗎?」
「這是誤會。」喬迪幫著李河俊說,「一開始我也很困惑,不過他們只是沒有傷(injury)和病(disease),感冒、擦傷之類的身體不適(disorder)還是存在的。當然就需要替他們看病開藥的醫生。」
「這兩種情形怎麼能區分清楚呢?」
「若要根據觀察結果大致劃一條線的話,程度較重,會對身體造成長期而慢性影響的是前者。程度較輕,即便放著不管短期內也能治癒的是後者。」
即使遭到毆打也不會有骨折或留下瘢痕的傷,但會有流血或腫脹的情況嗎?
「雖說如此,這條線也非絕對。即便是慢性病,打噴嚏流鼻涕這種輕微症狀也是有感知的。哪怕是一時的急病,像中暑和過敏性休克這種伴隨嚴重反應的症狀也是無法感知的。要說曖昧不清是也不假,但幻覺就是如此,所以也沒辦法。」
「那陵園是怎麼回事?」大塒再度對李河俊展開了攻勢,「乃木的遺體應該是安置在陵園裡吧,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呢?擦傷是不會危害生命的。」
「即便沒有什麼理由人也會死亡。在我們的世界裡,也有很多人上了年紀,就自然而然地逝去了吧。」
或許是覺得難受,李河俊疲憊地揉了揉脖子,原本瘦小的肩膀縮得更小了。
「我也能理解大塒先生的說法,他們的世界太過隨心所欲了,但就目前而言,我認為喬登有兩個真相,這是公平的見解。」
在廁所解決完返回宿舍後,牆壁「叩、叩、叩」地響了三聲。
「是登特先生吧。」
喬迪邊說邊從筆記本上抬起臉來,凜凜子從床上伸出手,用食指的背面回敲了幾下。
調查團的第四名成員,前fbi探員阿爾弗雷德·登特偽裝成從舊金山派來的人民神殿教的律師,打入教團中樞。由於跟其他三人沒有見過面,所以即便在集落見面也不能交談。需要分享資訊的時候,他會穿過密林拜訪對方的宿舍,叩打牆壁把他們叫出來。
「我去。」凜凜子從床上跳了下來,「機會難得,大塒先生也跟著一起來吧。」
因為全員出去的話遭到懷疑,所以每次都會選派代表。
大塒跟在凜凜子身後,裝成沒事的樣子走到外邊,沿著空地去往東南方向,跨過代替柵欄的鋼絲繩進入密林。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的高大男人正坐在饅頭一般的石頭上美滋滋地品著gitanes香菸。他梳著大背頭,頭髮斑白,帶著銀框眼睛,就像高階酒店的前臺。這麼一個看似耿直的男人竟然是臥底探員,真教人不敢相信。
「你就是來救凜凜子的勇敢的冒險者嗎?很高興見到你。」
登特吐著煙,輕佻地伸出右手,大塒開始討厭起這個男人。
「臥底的人平日裡都是隱藏身份的,查爾斯·克拉克是怎麼僱傭到你的呢?」
大塒問了一句,回握住他右手。登特縮了縮脖子。
「我跟他是不打不相識。五年前,我受cia之僱,一直在他的石油公司工作,某次他發現公司內部的情報被洩露了,於是徹底清查了所有員工,揪出了我當間諜的事。幹這行二十多年了,這是頭一回暴露身份。」
感覺登特的手掌滲出了汗水,於是大塒將手放了開來。
「那會就算被抽筋扒皮也毫不足怪,但那傢伙欣賞我的手段,以跟cia斷絕關係為條件放了我一馬。從那以後我才開始和他共事。之所以接受潛入這種古怪地方的工作,也是因為他的不殺之恩。」
雖然裝腔作勢的樣子讓人惱火,但看上去是個重情重義的男人。
「有什麼好訊息嗎?」
凜凜子問了一句。
「沒錯。」登特豎起食指說道,「吉姆·喬登明天就會放你們回國。」
「是查爾斯先生提出抗議了嗎?」
「不。兩到三天之內,一個叫利奧·萊蘭的人就要到喬登鎮來了。」
那人是舊金山選出的聯邦眾議院議員。他擅長以浮誇的活動吸引媒體的注意,據說迄今為止經常去監獄和平民區進行實地考察。
萊蘭議員接到人民神殿教信徒家屬會的請願後,一如往常地對這個可疑的宗教團體產生了興趣。他在眾議院設立了調查委員會,呼籲「有可能發生了嚴重的人權侵害」,並表露了將於今日訪問喬登鎮的意向。
「吉姆·喬登打算接受這個男人的訪問嗎?」
「當然原本是打算給他吃閉門羹的,但萊蘭議員似乎提出要取消舊金山支部的免稅政策。在內務長官彼得的斡旋下,那邊才不情不願地接受。」
「太蠻幹了。」
「萊蘭議員就是這樣展示自己的行動力的。既然已經決定接受訪問,吉姆就只能歡迎議員了。這樣一來你們就成了累贅,要是被發現關押了非信徒的人員,議員一定會叫囂這是侵犯人權的行為。尤其是喬迪還有知名度,很適合炒作話題。所以吉姆只能在議員來訪之前放你們回國。」
不愧是臥底探員,對複雜的狀況有著良好的把握。
「能回國當然求之不得,但議員訪問的事還是讓我有些擔憂。」
凜凜子抱著隔壁說。倘使吉姆·喬登是通過切斷和外界的交流來維持信徒們的集體妄想,那麼議員這個異物就很有可能使其崩潰。
「我們沒必要替他操心。」
登特從岩石上站起身來,將菸蒂塞進了鐵皮做的便攜菸灰缸。
「登特先生的調查還算順利嗎?」
「不用擔心,目前正在謄抄內務長官保管的財物資料和從校長那裡借來的孩子名單。」
「要是我們再過幾天就能回國,你有何打算?」
「只要把這裡的情報全搞到手後,就謊稱有事要去美國,然後就此消失。」
彷彿在說早就想好了似的,登特舉起雙手做作地打了個哈欠,指尖觸到了多肉植物的的葉尖。緊隨其後的是「啪」的一聲樹枝折斷的聲音,某物從頭上掉了下來。
「哇!」
登特發出小孩般的慘叫聲,跑出去五米左右就被石頭絆倒了。
從他的夾克裡掉出了一個黑色的筒狀物。
大塒看向登特坐過的岩石,只見一個海碗大小的蜂窩滾落在那裡。
「喂喂,怎麼了?你怕蟲子嗎?」
凜凜子彎下腰,看向了密密麻麻排列著的蜂巢。
「沒有蜜蜂哦。」
「是,是嗎?」
登特用手撐著地面站起身來,拾起從夾克裡掉出來的黑色筒狀物。銀色的刀刃從一端露了出來。是一把摺疊式小刀。
「你隨身帶著危險物品啊。」
「防身用的,我不想遭遇像你朋友那樣的事情。」
你還是先買瓶防蜂噴霧比較好吧。當大塒正想這麼譏諷他的時候——
「噓。」
凜凜子突然輕呼一聲,將右手食指貼在嘴唇上,左手指著登特身後的密林。
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可以聽到樹葉摩擦的聲音。啪塔啪塔的腳步聲不斷蹬著地面。三人立刻衝進密林,但視線被蒼鬱的草木遮蔽,沒有看到人影。
「好像有人在偷聽。」
大概是被突然衝過來的登特嚇了一跳,發出了響動吧。雖然掀開了腳邊的樹葉,但由於地面覆滿青苔,沒能分辨出足跡。
「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
「不知道,是小孩在玩,還是大人在找東西呢?」
「等下,聽到你剛才說的話,你是臥底的事不就穿幫了嗎?」
一旦登特的身份暴露,調查團的其他成員想必不會輕易被人放過。大塒有種不祥的預感。
「說啥呢?吉姆·喬登非常信任我。就算被人告狀也不會被趕出去的。」
登特依舊是一副從容的態度。
4
下午六點一過,大塒和調查團的三人一道向餐廳走去。
餐廳的一旁停著一輛重型卡車,居民們在那裡排起了隊,看上去就像戰時的配給站一樣。大塒他們也排到了隊伍的末尾。
總部設在舊金山的時候,人民神殿教製作了傳教用的廣播節目,這輛卡車曾作為移動轉播車在加州各地四處奔走。但在移徙到喬登鎮後就無用武之地了,於是便接通了自來水,改造成了廚房。
從放置在貨廂後方的桌子上拿起托盤,擺上盛放飯菜的容器。選單僅有牛奶泡麥片和蜂蜜湯一種,湯依舊涼透了,但居民們沒人出聲抱怨。
走進食堂,四人圍著一張空桌子在長椅上落了座。就在大塒想要吃掉甜甜圈形狀的穀物時,驀然發現喬迪正在四下張望。
「怎麼了?」
李河俊停下了拿著勺子往嘴裡送的手,喬迪在腰間左左右右摸了一通。
「藥盒不見了。早飯的時候明明喝過,是不是之後弄丟了呢?」
一問之下,才知道喬迪有心絞痛的老毛病,經常服用降壓藥。
當被選為大富豪調查團的人粗枝大葉地窺視著桌子底下時,一個黑人從隔了三張桌子的位置上走了過來。
「你找的是這個嗎?放在那邊的桌子上了哦。」
他邊說便搖晃著透明色的盒子。盒子約摸有煙盒大小,蓋子上寫著j.r.的簽名,裡面塞滿了淺棕色的膠囊。
「就是這個。啊,太好了。」
喬迪道謝後,青年露出親切的笑容說了句「很高興能幫上忙」,然後就返回了自己的桌面。他看上去就像一個隨處可見的爽朗青年,怎麼看都不像邪教信徒。
「眾議院的議員大概會很失望吧。這裡都是普通人,找不到那種身披白布焚燒十字架的人。」
大塒攪拌著蜂蜜湯說。
「說到底也只是表演而已,人民神殿教的實際情況其實怎樣都無所謂。」
李河俊環顧著周圍,壓低聲音應了一句。
「……喬迪小姐,你沒事吧。」
凜凜子眨巴著眼睛問道。再度看向喬迪,她將原本量就不多的麥片剩了一半還多,放下勺子,雙肘抵在桌面上。
「我可能感冒了。」
她這般嘟囔了一句,將手扶在了額頭上,聽她這麼一說,才發覺她的臉色就像幽靈一般慘白。
「我去診所拿藥吧。」
「不用,大概睡一個晚上就會好的,不必擔心。」
喬迪開啟藥盒,從寫有日期的袋子裡取出膠囊,剛要放進嘴裡的時候就從手指上滑落下來,噗的一聲沉入了蜂蜜湯裡,雖然天並不冷,但是手似乎抖得厲害。喬迪呆然地嘆了口氣,用勺子舀起膠囊,和著杯子裡的水嚥了下去。
「今天大家都早點休息吧。」
李河俊說著班主任一樣的話。大塒捧起雙耳鍋形狀的盤子,一口氣喝乾了蜂蜜湯,然後把空盤和托盤送到廚房,跟三人一起向著「南-30」宿舍走去。
看著低頭走路的喬迪,總覺得有些不協調的地方。她不僅臉色糟糕,而且和之前相比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大一樣——就是這樣的感覺。
大塒假裝關心她的身體狀況仔細打量了一番,很快就發現了不協調的真正原因,她襯衫的胸口處空蕩蕩的。
綠松石吊墜不知什麼時候失去了蹤影。
醒來時已是一片漆黑。
不知是什麼動物的叫聲夾雜著幾個人的睡著的呼吸聲。手錶指標指向了酒店五十五分。換做平時的話,還有喝乾四五罐啤酒的時間,但異鄉之地的勞累讓自己沉沉地睡了過去。
就在想要再度閉上眼睛之時,驀然發覺了自己醒過來的理由。
想要小便。
似乎是晚餐的蜂蜜湯積攢了下來,膀胱發出了哀嚎。
為了不撞到頭,大塒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爬了起來,開啟門走出看宿舍,潮溼的空氣揉搓著臉頰,可以聽到雲層裡傳來了隆隆的聲音,似乎快要下雨了。
外邊沒有亮燈的宿舍。大塒倚靠著月光,穿過居住地去往廁所,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出奇的大。
走進低矮的小屋,馬桶是定期抽取式的,有著美國人特有的燻人的糞臭。大塒屏住呼吸,將小便擠了出來,直到膀胱排空為止。他感到肺憋得難受,遂逃跑似地開啟了門。
「對不起。」
感覺心臟都快要蹦出胸腔。
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站在屋簷之下,彷彿要躲起來似的。這人是在學校做過分組訪談的三人之一,路易絲·雷諾。記得她總是帶著一副放棄一切的表情,佯裝老實地發言。
「幹,幹嗎?」
「請小聲(bequite,please)」
路易絲邊說邊把手伸進內袋,遞出一張對摺過的紙片。定睛一看,她一副行將悲泣的樣子。大塒接過紙片,她一聲不吭,朝四周環顧了一圈後,便朝著黑暗奔了出去。
大塒帶著被惡作劇的心情展開紙片,那裡排列用馬克筆書寫的細小文字。
pleasegetusoutofhere。
——請帶我們離開這裡。
遠處傳來了滾滾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