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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1978年11月18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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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美國種族主義者的說法,我是個追求金錢和權力的惡棍。」

吉姆·喬登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只用一根食指對著nbc新聞採訪中的丹尼爾·哈里斯。

「然而我已將生命奉獻給了喬登鎮的居民,我為那些長期受痛苦摧殘的人建立了一個人人都能自由且健康地生活的共同體。」

在食堂的舞臺上,昨晚滿臉做作的樂隊還在演奏著拙劣的搖滾,今早則搖身一變,化為了有如新聞演播室的採訪會場。兩張扶手椅斜向相對,右手邊的吉姆·喬登,左手邊的丹尼爾·哈里斯分別叉著腿坐在上面。臺下的兩臺攝像機和槍式麥克風捕捉著吉姆的一舉一動。

「這裡既無疾病,也無事故,是此世唯一的烏托邦。想要破壞這個小鎮的人都是不明真相的愚者。」

「我們這些媒體往往會對理解不了的東西大肆攻訐。」

哈里斯說了句軟弱的話,不露聲色地往舞臺下看了一眼,只見利奧·萊蘭皺著眉頭,用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大家都看著你,再給我強硬一點。

「我對你的理念有所共鳴,但在人民神殿教裡,還有一些非常值得憂慮的事情。」

哈里斯接下來的話引發了信徒的騷動。雖然現在已是工作時間了,但食堂仍舊擠滿了男女老幼的信徒,成群的人一直延伸到了屋簷之外。

「一個退教者表示,他被迫與家人分開,過著舉家失散的生活。而另一位退教者則聲稱自己對貴教嚴格的戒律提出了質疑,結果在集會上被吊起,遭到很多信徒辱罵。你既然認為這個集落是自由的共同體,這樣做不是有些任性妄為嗎?」

哈里斯始終保持著紳士的態度。這個男人深諳如何在不令觀眾不快的情況下挑撥對方。

「要我說,你才是任性妄為的人。」吉姆的聲音顯得有些焦慮,「這個集落裡有九百多名居民,有和家人生活的人,也有單身的人,有信上帝的人,也有不屑一顧的人,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要是大家都想平等地生活,就難免會有一點摩擦。」

「要是這種摩擦是用和平的辦法解消的,那當然沒有問題,可你用的是暴力的辦法。」

站在舞臺側邊的幹部剛說了聲「那個——」,就被吉姆揮手打斷了。

「太荒謬了,暴力這個詞彙跟人民神殿教是最沒有干係的。」

「但你對不聽話的信徒施加了懲罰,有證詞說好幾個退教者曾被關進了牢房,沒有給他們提供食物。」

「這都是胡說八道,這些叛教者為了得到豪車和沒有限額的信用卡,撒了彌天大謊。他們一定會受到神罰的。」

「那就請面向這邊回答。」哈里斯指了指nbc攝影師扛著的攝像機。

「你能斷言貴教從未使用過暴力手段嗎?」

「當然。」

「要是找到了與這話相反的證據,證明你使用了暴力,請問該如何承擔責任呢?」

「我回答不了這種愚蠢的問題。」

「要是沒覺得心虛的話,應該可以堂堂正正地回答。」

「如果被證明有這樣的事。」吉姆的喉結往回縮了縮,「我會毫不猶豫地死給你們看。不過你們無需擔心。」

「那就換個話題吧。」

哈里斯翻開筆記本。

「你還引進了武器。蒂梅里國際機場的工作人員曾目擊到一架飛往喬登鎮的小型運輸機上裝滿了老式軍用步槍和霰彈槍。」

「這些應該是用來打獵的。」

「那麼從俄亥俄州的藥廠那裡購入了大量的感冒藥和降壓藥呢?」

「是為了居民的健康。」

「這是謊話,你以買藥為幌子,從藥廠旗下的化學工廠購進了兩公斤氰化鉀。」

也許是出乎意料,吉姆不安地連推了兩下墨鏡。

「這些都是瞎編的。」

「我這裡有一份合同的影印件,你是打算硬說這是假的嗎?」

哈里斯從公文包裡拿出幾分檔案,遞到了吉姆手邊。

吉姆慪氣般地不肯看上一眼。哈里斯輕輕地搖了搖頭,將檔案舉到攝像機前。

「我們抱持著危機感。從昨晚到今早,我們收到了多名信徒要求跟我們一起離開喬登鎮的請願。倘若貴教真是與暴力無緣的共同體,那又何必依靠我們這些局外人呢?」

吉姆背對著哈里斯,焦躁地拍著扶手,聽眾也紛紛跟著起鬨。哈里斯瞥了眼舞臺下的萊蘭,微微揚起了嘴角。

——這樣就好,敵人越是醜態畢露,對抗者的雄姿就越是令人矚目。

「非常遺憾,你用暴力控制信徒的嫌疑似乎無法打消。」

就在哈里斯嘲諷似地聳了聳肩時,設定在舞臺左右的擴音器傳來了嘈雜的話聲,集落裡設定的擴音器也傳出了相同的聲音。信徒們疑神疑鬼地環顧四周。

「——利奧·萊蘭議員,你不是也一樣打算用粗暴的手段操縱人嗎?」

擴音器裡傳來了女人的聲音。本以為是吉姆在背後搗鬼,不承想連他也滿臉驚詫地質問幹部。哈里斯「啊」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手指向了禮堂。

「我也不認為人民神殿教是清白的,像這樣說吉姆·喬登先生使用武器和毒藥操縱信徒的印象管理,恕我無法苟同。」

信徒們一齊望向禮堂,只見一個眼生的亞洲女人正手握麥克風站在舞臺上。

「吉姆·喬登先生,很抱歉擅自離開了監室,也很抱歉自作主張地借用了集會器材。但我有無論如何都想說給信徒聽的話。」

安保長官約瑟夫·威爾遜對著對講機說了些什麼。過了兩秒,食堂外面的小個子男人的腰上傳來了約瑟夫的聲音。男人拿起對講機,應了聲「明白」,就這樣跑進了禮堂,打算從女人手上奪話筒。這回又出現了個沒見過的亞洲男人,三人扭在了一起,擴音器裡充斥著刺耳的噪音,信徒們紛紛皺起眉頭。

「約瑟夫,你做什麼?」吉姆站起身來,彷彿把手甩幹似地擺了擺手,「不要做多餘的事。」

安保長官不情不願地再度拿起對講機,撤回了對部下的指示。兩秒之後,小個子男人把手從女人身上拿了開來,女人重新握緊麥克風,環顧著周圍的人群。

「我無意譴責你們人民神殿教。可是喬登先生,你雖然在宗教家方面有著優異的素質,卻總是用無聊的戲法欺騙你的信徒。要是你真想拯救世人,就該糾正你錯誤的行為。」

本以為吉姆會像剛才一樣出言反駁,不承想他只是像住著柺杖一樣抓著扶手,傾聽著女人的話。

「喬登先生,聚集在此的信徒們有權知曉這個集落所發生的事情的真相,若能允准的話,我將解開這個集落髮生的三起兇案之謎,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nbc的採訪組成員為兇案一詞所吸引,攝影師看向了這邊,萊蘭議員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是在給我下套嗎?」

吉姆舉起右手的麥克風,衝著禮堂問道。

「不是。」女人搖了搖頭,「我之所以站在這裡,是為了保護人民神殿教的各位。」

吉姆用左手在臉上抹了一通,像是放棄了似地縮起肩膀,有氣無力地垂下了那隻手。

「好吧,那你說給我聽聽。」

那隻手的指尖上沾著粉色的粉末。

2

為了觀看電視臺的採訪而聚集在食堂的信徒們,惴惴不安地等待著現身於禮堂講壇上的倖存調查團成員有森凜凜子發話。以為兩人仍在監獄的看守富蘭克林·帕爾泰和想把凜凜子從講壇上拽下來的安保人員拉里·萊文斯,也雙雙以不滿的表情仰望著講壇。

凜凜子朝大塒使了個眼色,然後緩緩地張開了嘴。

「我接來下所說的話,並非是要否定各位的信仰,各位都有相信自己所信之物的自由。只是——」

最近似乎聽過同樣的話。記得凜凜子在解釋負鼠復活的原因時對q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臺詞。

「我的三個同伴在至少看似不可解的狀況下被殺,但並不是因為遭了神罰。」

信徒們呆然地面面相覷,但吉姆的表情並沒有變化。

「但也不能說一連串的兇案和各位的信仰無關。人民神殿教的信仰是引發這些兇案的誘因之一,這是不爭的事實。

十九世紀初,相信威廉·米勒的預言的人,深信基督會在一八四三年現世。後來米勒的預言落空了,但他們屢屢改變解釋,繼續堅信預言是正確的。這些變換著形式活動至今。

又比如一九五四年的夏天,相信塞德拉修女從宇宙的守護神那裡收到的資訊的人,深信十二月二十一日世界將深陷大洪水。而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洪水並未發生,他們也試圖改變解釋或鼓吹新的說法,仍繼續相信塞德拉修女的話。

這兩個信仰集團的共通之處,在於信徒們都放棄了原來的生活,陷入了無法抽身的狀況。而這點也適用於喬登鎮的人民神殿教。」

「你是說我們的信仰靠不住嗎?」

安保長官約瑟夫·威爾遜扯著嗓門喊道,聽眾也紛紛發難。

「不,你們的情況跟米勒派和塞德拉修女的信徒有所不同。相信人民神殿教的各位都親身感受到了傷病症狀消失的奇蹟。我這樣的局外人雖然很難相信,但也不能否認各位都有這樣的感覺。

而我想要確認的是,人一旦面對信仰和現實之間的牴觸,就會想盡辦法抹消。」

等起鬨平息下來後,凜凜子繼續說道:

「讓我們具體回顧一下案子吧,首先是阿爾弗雷德·登特遭到刺殺的兇案。

十五日深夜,登特先生在廁所裡在廁所裡慘叫了一聲,然後逃回了幹部宿舍‘北-3’房間。沒過多久,房間裡再度傳來慘叫,同住幹部宿舍的安保長官約瑟夫·威爾遜,內務長官彼得·威瑟斯彭,以及碰巧在附近的少年q都聽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六日早晨,端著早飯上門的後勤人員尼科爾·菲舍爾注意到‘北-3’的狀況有異,隨後兩位幹部發現了登特先生的屍體。死因是背後被刺數刀導致的失血過多。儘管鑰匙收在房間裡,卻哪裡都沒有兇手的身影。

就好像一個幽靈從廁所一路追趕登特先生,在他逃進‘北-3’房間時將其刺死了一樣,當然這是不可能的。若想參透這起兇案的機關,首先得把登特先生身上發生的事情分解成兩個部分。」

就在這時,凜凜子豎起了兩根手指。

「其一是登特先生在廁所慘叫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其二是他逃回‘北-3’再度慘叫當時又發生了什麼。

但其一的情況有著無數的可能性,幾乎無法確定。有可能是在上廁所的時候遇到了某人,也可能是被潛入集落的藪犬撲倒。而登特先生活著的時候曾被蜂巢嚇得逃出老遠,還用海報堵住了牆壁上被蟲子啃出的洞,看起來他比一般人更討厭蟲子,所以更有可能是在廁所裡遇到了蜜蜂或飛蛾,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慘叫。我也不知道哪一邊是正確答案。而我想表達的是,其一的情況可以有很多解釋。」

看著滿臉狐疑的信徒們,凜凜子揮了揮兩根手指。

「問題在於第二條。當登特先生在‘北-3’房間發出慘叫時,房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給我提示的乃是衣櫥上的血痕。這個衣櫥是雙開門,整面都鋪著鏡子。儘管血跡橫跨雙開門的下端,但左右兩側的血跡並不相連。這說明登特先生流血的時候衣櫥的門並未緊閉。但要是左邊的櫃門開得很大,那麼右邊的櫃門就沾不到血,所以左邊的櫃門應該是半開的狀態。

從廁所衝進‘北-3’房間的登特線索立刻回過頭鎖上了門,鎖的旋鈕位於門的右側,所以登特先生先往左扭過身子鎖上了門,再往右轉了回來。這個時候,房間左側半開的櫃門一定進入了他的眼簾。房間的右手邊設有床一側的牆上,貼了一張吉姆·喬登的海報,當登特先生瞥見喬登先生在鏡面櫃門上的倒影時,不由得發出了慘叫。」

信徒們大聲喧譁起來,一半以上的人似乎都表現出無法接受的樣子,有人面面相覷,也有人嘮叨不停。在他們之中,負責餐飲的瑞秋·帕克衝著講壇高聲說道:

「如果你的推理沒錯,那是不是意味著登特先生的兩次慘叫,都不是被兇手襲擊嗎?」

「沒錯。說得更直白點,登特先生沒有被任何人襲擊。」

食堂裡一片沉寂,信徒們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那麼登特先生為什麼會死呢?奪去他性命的是他為了防身而隨身攜帶的小刀。登特先生在廁所遭遇某事之際,為了自保或者趕走對方,就立刻掏出了小刀。

當他逃進‘北-3’房間時,拿著刀鎖上了門,總算鬆了口氣。但又在那裡看到了吉姆·喬登的幻影,又被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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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特先生倒地的同時,刀也掉在了地上。尤為不幸的是,被地板反彈的刀徑直刺進了他的後背。疼痛和驚嚇令登特先生陷入了恐慌,下意識地拔出了刀,最後因為失血性休克而喪命了。」

「這麼說來,登特先生死亡的原因,是重重不幸疊加而成的事故嗎?」

「就是這個道理。」

「這就很奇怪了吧?」坐在輪椅上的富蘭克林·帕爾泰發出了混濁的聲音,「那個男人的後背被刺了好幾刀,要是你的推理沒錯,那就應該只有一個傷口才對。」

「你說的沒錯,人是不能朝自己的背上連刺數刀的,也沒有這麼做的理由。有人為了把在不幸的事故中死去的登特先生偽裝成他殺的樣子,在他的身體上又刺了數刀。要確定這個人並非難事。‘北-3’房間的鑰匙僅有一把,就放在鞋架上,由於現場是密室狀態,不可能有人進去。所以能擺弄屍體的就只有打破窗戶進入房間的兩個人——安保長官約瑟夫·威爾遜和內務長官彼得·威瑟斯彭。」

信徒們將目光一齊投向了站在食堂舞臺側翼的兩個人,約瑟夫·威爾遜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些什麼,而彼得·威瑟斯彭則露出一抹無精打采的淺笑,彷彿已經放棄了一切。

「這兩個人為何要對屍體動手腳呢?由於現場是密室,他們應該立刻就想到了不幸事故的可能性。但吉姆·喬登先生曾多次聲稱,喬登鎮不存在疾病和事故。」

幾陣驚歎聲重疊在了一起。

「只要各位信徒都在此生活,這句話就不會跟現實產生牴觸。因為各位的身體不會出現傷病的症狀——至少各位是這樣感覺的。但是外來的登特先生在事故中喪生,這就跟喬登先生的話產生了矛盾。就像米勒派與塞德拉修女的信徒一樣,和不該發生的現實產生了牴觸。」

凜凜子將目光投向了吉姆·喬登。

「兩位幹部回想起了喬登先生的話,這個集落不會有疾病和事故。那麼若以不包括在內的理由偽裝登特先生的死因,不就能維護喬登先生這句話的正確性了嗎?想到這裡,兩人就開始找尋既非疾病也非事故的死因,然後他們找到的是——」

「謀殺嗎?」

吉姆傾吐似地說了一句,凜凜子點了點頭。

「兩人為了製造登特先生被人殺死的假象,又在他背後又捅了數刀。」

就在這一瞬間,風突然停了下來。

「不可解的密室殺人,就是兩人為了維護信仰而製造出來的幻象。」

「接下來再讓我們考慮喬迪·蘭迪的毒殺案。」

凜凜子將麥克風換到另一隻手上,觀眾的嘈雜聲幾乎都消失了。

「十六日上午十點,喬迪小姐為了參加後廚的布蘭卡小姐、瑞秋小姐和克里斯蒂娜小姐舉辦的茶會,前往學校的e教室。待四人到齊後,布蘭卡往茶杯裡倒了紅茶,四人憑自己的意志選了杯子並喝了茶,但只有喬迪倒在地上,就這樣丟了性命。

這樁案子和另外兩起案子有所不同,那就是在信仰人民神殿教的各位看來,這樁案子似乎並不存在謎團。即便喝下有毒的紅茶,三位信徒也不會中毒,所以唯有喬迪小姐喪命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聽了凜凜子的話,後廚的瑞秋點了點頭。

「正如一開始說的那樣,我無意否定各位的信仰。但我並不是人民神殿教的信徒,也不曾親身感受到契機。因此我無法接受盡管所有人都服了毒,卻只有喬迪出現中毒症狀的解釋。

那麼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呢?四人手中的茶杯都有著一樣的花紋,也沒有可以當做記號的裂口或傷痕,至於喬迪小姐會從四隻擺出圓圈的杯子中選擇哪個,事先是不可能預測的。因此沒法只把毒藥放進喬迪小姐的杯子裡。

儘管如此,喝了紅茶的其餘三人全都毫髮無損,也就是說喬迪喝下的紅茶裡並未被下毒。」

「那她為什麼倒下了?」

「其實喬迪患有心絞痛的宿疾。前一天晚上的臉色不大好,身體明顯表現出不適的樣子。她本人的說法是可能感冒了,但我認為實際上是感到了胸口疼痛和喘不上氣吧。雖然吃了降壓藥後症狀似乎有所緩和,但在死亡當天早上,她在一瞬間做出了心臟不適的動作。

其實她的母親也患有心絞痛,醫生讓她隨身攜帶硝酸甘油舌下片以防萬一。在前往醫療體制不完善的密林開拓地時,喬迪理應也準備了硝酸甘油片。但我檢查了她的屍體,除了常用的降壓藥外,沒有找打其他的藥物。」

於是凜凜子緩緩把手按在襯衫的胸口。

「為何喬迪沒有隨身攜帶硝酸甘油片呢?這跟每天固定吃的藥不同,發作時服用的藥物很容易出現忘記帶在身上的情況。直到死前一天,喬迪還在胸口掛著鑲金框的綠松石吊墜。她為了片刻不離地帶著硝酸甘油片,把藥片放進了這個吊墜裡。」

大塒回想起之前看到喬迪的吊墜時,對於偽科學批判的權威和能量石的搭配感到很不協調。那個吊墜可以從金框處開啟,大概就是所謂的開合式吊墜吧。若是為了實用的理由而選擇的必需品的話,她的裝扮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在去世前的前一天晚上,喬迪胸前的吊墜就不見了。大概是吊鉤脫落或者鏈子斷裂,掉在什麼地方了吧。

喬迪在茶會途中倒地,並非因為喝了毒藥,而是心絞痛發作。當她把手放在胸前摸索想服用硝酸甘油片時,才發現吊墜不見了。她很不幸地沒能控制住病症發作,就這樣死去了。」

凜凜子將目光轉向了布蘭卡、瑞秋和克里斯蒂娜三人。

「後廚的各位面臨著跟剛才兩位幹部相同的情況,要是喬登先生的話沒有錯,那麼喬登鎮就不應該存在疾病。但喬迪小姐卻因為老病發作而亡故了。現實和信仰之間產生了牴觸。」

後廚的三人驚惶失措地面面相覷,有人搖頭,有人捂嘴。

凜凜子停下了嘴,用哀唸的眼神望向了吉姆·喬登。

「這起不可解的毒殺案,也是他們為了維護信仰而製造出來的幻象。」

「最後是李河俊先生被殺的事件。」

凜凜子拿起杯子裡的水潤了潤喉嚨,再度拿起麥克風。聽眾全都緊張地嚥著口水,豎起耳朵傾聽著她的話。

「從十六日中午起,我們三個就被關在監室裡了。我跟大塒先生關在靠外的第一牢房,李先生關在隔著走廊靠裡的第二牢房。想要襲擊李先生的話,必須經過我們所在的第一牢房前方去往第二牢房,再穿過監室的鐵柵門。可是十七日早上,李先生被發現死在禮堂的講壇上。李先生的頭部遭到擊打,身體也被劈成兩半。」

nbc的丹尼爾·哈里斯瞪大了眼睛,和組員們對視了一眼。他大概從沒想過竟發生瞭如此悽慘的案子吧。

「我們只能認為在雙重的壁障中,監室的鐵柵門出於某種原因被開啟了。我當然不認為是富蘭克林先生故意把鎖打了開來,所以應該是李先生進去了的時候忘了上鎖,或者沒有掛鎖沒有插進鐵柵門的門扣裡。患有幽閉恐懼症的李先生在某個時間點終於按捺不住,從牢房來到了走廊上。開關鐵柵門的時候應該會有聲音。但第一牢房和第二牢房之間隔著一條走廊,距離很遠,而且當天還在下雨,因此我們和富蘭克林先生都沒有發現。」

凜凜子朝富蘭克林瞥了一眼,只見他正掀起巴拿馬帽的帽簷,目不轉睛地盯著凜凜子。

「如此一來,李先生的緊張情緒多少緩和了一些,但牢房本身仍是一個封閉的地方,他一定很想從這裡出去。走廊上雖然設有通風口,不過開口太小,過不了人。要是他前往第一牢房,肯定會被我們發現,就算他不理會,從看守室跟前走過的時候也會被富蘭克林發現。

他憋悶地度過了兩個小時。當富蘭克林先生再度前來檢視情況時,失去冷靜的李先生冷不防打了富蘭克林一拳,把他打暈了。雖然李先生的膂力看起來不算強,但完全有可能趁靠輪椅移動的富蘭克林先生不備突然發難。然後李先生戴上了富蘭克林的帽子,假裝成他,操縱輪椅經過我們的監室前面走過,就這樣逃出了牢房。」

富蘭克林的表情越來越僵硬,但是沒能說出反駁的話。

「李先生想必就像是漂流到陸地的海難倖存者一樣奔出了牢房大門吧,但那樣的興奮卻讓他丟掉了性命。正如各位所知的那樣,進出牢房的位置有個很陡的斜坡,由於不習慣操縱輪椅,加之下雨天視野不佳,路面泥濘,他連人帶椅衝下了斜坡。」

聽眾之中到處都能聽到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而另一邊,一名女性正在密林中試圖自殺。據說她一開始把鋼絲繩掛在了看似很堅固的樹幹y形分叉的位置,想要掛住脖子。可是帶來的鋼絲繩太長了,沒法順利上吊。於是她便把鋼絲繩的另一端掛在了附近另一棵樹的樹枝上——也就是把一根鋼絲繩掛在了兩棵樹之間,終於成功掛住了脖子。當鋼絲繩勒緊她喉嚨的時候,兩棵樹之間的鋼絲繩也越繃越緊。就在此刻,載著李先生的輪椅也以勢不可擋的速度衝了過來。」

後廚的克里斯蒂娜·米勒「啊」了一聲,用手捂住了嘴。

「李先生也拼命想讓輪椅停下來吧。他想猛踩雙腳剎住輪胎,結果因為這個,運動鞋上沾滿了泥,鞋底也磨得破爛不堪。但是在泥濘的斜坡上,拼命的抵抗毫無意義。輪椅就這樣撞進了兩棵樹之間,鋼絲繩將他的身體劈成了兩半。」

傳來了「嘰」的一聲金屬摩擦的聲音,麥克風發出了不祥的嘯聲。

「靠背了撞上鋼絲繩,輪椅會被急剎車,但上半身和下半身卻分別往前飛了出去。屍體的頭部有個被擊打似的傷口,應該是在這時撞上了岩石。

而另一邊,上吊的女人則因為鋼絲繩在強拉之下弄斷了樹枝而摔在了地上。待氧氣傳導到大腦,意識恢復之後,在那裡發現了一句完全意想不到的斷成兩截的男屍。

此刻她也面臨著跟幹部們和廚娘們一樣的內心糾葛。要是喬登先生的話沒有錯,那麼喬登鎮本不該發生事故,但李先生卻因意外事故而亡,在這裡也產生了現實和信仰的牴觸。」

吉姆·喬登垂著頭,可以感到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和之前的兩撥人一樣,她也決定對屍體動手腳。要是倘若不知道李先生死在斜坡下,那麼他的屍體怎麼都不像意外死亡。於是她將屍體放上輪椅,用輪椅當拖車爬上斜坡,將其運往居住地,之所以特地將屍體放置在這個講壇上,是因為她覺得若是那種會將屍體一分為二的惹人注目的兇手,肯定會向周圍的人炫耀自己的罪行。」

凜凜子挺直了脊背,直直地瞪著吉姆·喬登。

「這起極其殘虐的兇案,也是她為了維護信仰而製造出來的幻象。」

吉姆剛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安保長官約瑟夫·威爾遜打斷了。

「你的意思是教主大人是騙子,我們都是妄信他的蠢貨嗎?」

「不,再說一遍,我無意否定各位的信仰,也不打算譴責那些把事故和疾病偽裝成他殺的信徒。」

「那你是為了什麼——」

「信仰本該是自由的,但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們都被喬登先生的話所禁錮,甚至觸犯了在屍體上動手腳的禁忌。我對此深表憂慮。」

凜凜子就此放下了麥克風,走下了禮堂的講壇。彷彿摩西舉起法杖一樣,人群自動一分為二。凜凜子徑直走向食堂,站在舞臺下對吉姆·喬登說道:

「喬登先生,請創造一個能讓信徒們心甘情願興奮上帝的宗教,而不是逼迫他們。」

吉姆·喬登站起身來,朝偵探模樣的女人伸出右手,而女人則回握過去。吉姆的右手一晃,信徒們一齊獻出了掌聲。和昨晚歡迎派對上的惺惺作態不同,那是熱烈的掌聲。

「我等確實有諸多問題,但今天將會是全新的人民神殿教成立的最初一日。」

信徒們為吉姆話劇般的臺詞大聲喝彩,甚至還有人抹起了眼淚。就連坐在舞臺椅子上的nbc的丹尼斯·哈里斯也感動萬分地拍起了手。

別開玩笑了。

利奧·萊蘭握起拳頭錘著大腿。大老遠來到密林深處,就為了看這般廉價的人情電視劇嗎,真教人無法忍受。

吉姆·喬登和部下拉著手走下了舞臺,在安保長官的號令之下,信徒們神清氣爽地走向各自的工作場所。nbc的組員們也擺出一副工作完成的樣子整理起了器材。

正當萊蘭獨自咬牙切齒時,內務長官彼得·威瑟斯彭向他打了招呼。

「很抱歉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能把這兩個人也送上回程的飛機嗎?」

這些人的臉皮真是有夠厚的。

「隨便吧。」

其實萊蘭並不想和他們照面,卻又找不出體面拒絕的理由,只得隨口應了一句。女人說了聲「我們去拿行李」,兩人親密地走出了食堂。

當用眼睛追著他們的背影時,萊蘭的目光被兩個在宿舍門口閒聊的黑人二人組吸引住了。雖然不知道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是誰,但坐在輪椅上的人無疑就是剛才那個女人提到的牢房看守富蘭克林。兩人的體格壯實,但看起來都是一副不大聰明的樣子。

「喂,這邊,把攝像機轉過來。」

萊蘭對正打算將攝像機收進箱子裡的nbc組員鮑勃·普蘭特(bobplant)下了命令,然後離開了食堂。普蘭特慌慌張張地重新裝好鏡頭,跟在了他的身後。

「喂,你就是富蘭克林吧,可以向你請教幾個問題嗎?」

萊蘭伸出了右手,臉上浮現出上個月支援者集會之後的笑容。輪椅男看了眼普蘭特的攝像機,略顯緊張地握住了他的手。

「只要知道的話我會回答的。」

「多謝。你既然相信吉姆·喬登,所以你的傷應該好了吧。」

「沒錯。」

「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用他的攝像機拍下你用腿站起來的樣子嗎?」萊蘭抓住了普蘭特的手腕,將變焦鏡頭對準了富蘭克林的髖關節,「只要能看到這個,我想觀眾也會相信人民神殿教的奇蹟的吧。」

富蘭克林則露出靦腆的笑容,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不能這麼做,這臺輪椅一直是支撐我的搭檔。無論腿變得怎樣,我都要跟它長相廝守。」

「你的意思是你明明能走,卻故意不走?真教人不敢相信呢。」

萊蘭抬高了嗓門,臉上有疤的男人推了把萊蘭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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