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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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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絲·雷諾在禮堂裡看到的屍體跟我們在陵園裡看到的屍體完全不相干,這就是合乎邏輯的結論。李河俊的屍體和另一具跟他很像的冒名頂替的男屍,喬登鎮有兩具被一分為二的屍體。

那麼真的屍體是哪個呢?我們在陵園看到的屍體臀部有很大一片蕁麻疹模樣的瘢痕,那是李河俊在兩年前揭發韓國教會暴力事件的時候,被警察用電棍拷打造成的傷痕。話雖如此,他本人從未提到過臀部的傷疤,即便兇手準備了假的屍體,也不可能為了讓特徵對上而事後偽造傷痕。因此我們在陵園看到的屍體就是李河俊本人,而你們看到的屍體是冒充的。」

幾個信徒有如瞬間被洩了戲法的老底般,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那麼冒充他的屍體是誰的呢?如果喬登鎮有失蹤的亞裔男性信徒的話,就有可能是被他頂替的。但不巧的是,這裡除了q以外,再也找不到亞裔信徒了。當然了,q在案發後還活得好好的,身體大小也沒有可比性。因此兇手並非再殺了一個亞裔男性來頂替,而是重新利用了原有的亞裔男性的屍體。」

「啊」——突然傳來一聲傻乎乎的聲音,只見陵園管理員莎侖·克萊頓慌慌張張地捂住了嘴巴。

「巧合的是,就在三天前,喬登鎮死了個亞裔男人。他就是我的朋友乃木野蒜,剛到這裡的時候就被安保人員拉里·萊文斯開槍打死,兇手就是用他的屍體冒充了李河俊的屍體。」

「那兩個人國籍不同,也不認識吧?」瑞秋·帕克說,「一看臉不就能知道不是本人嗎?」

「並不是這麼回事。韓國人和日本人的長相是有微妙的差別。但這不是你們美國人能分辨出的差別。原本你們就分不清亞洲人的長相。

你們知道我在來蓋亞那之後被錯當成多少次中國人嗎?想要區分同為東亞人的日本人和韓國人,對不起,你們還早了五萬年呢。」

當然,大塒自覺沒資格說這樣的大話。還記得之前拜訪「國際沙龍普里莫列」的時候,他眼中的外國人大都也是一樣的長相。

「當然了,事實上不是一個人,只要仔細觀察的話還是能夠區分出來的。但屍體的損傷程度讓人不忍直視。三天前見過乃木實體的居民寥寥無幾,在發現屍體的前一天,吉姆在演說中聲稱登特和喬迪遭受的神罰,要是繼這兩人的屍體之後又出現了亞裔男性的屍體,自然就會被以為是同一調查團的成員被殺了吧。

兇手將保管在陵園管理室的乃木的屍體切斷,搬進了禮堂,特地將身體一分為二的理由有二。一是配合胸口一下被槍傷撕裂的皮肉,以掩蓋真正致死的傷口。其二是為了儘可能地造成顯眼且大範圍的破壞,以製作出面目全非的屍體。」

「雖然是存放在空調開得很低的管理室裡,但我認為乃木先生的屍體應該已經有些腐壞了。」

洛蕾塔·沙赫特醫生按著太陽穴說。

「兇手大概是用了某個愛打扮的老頭搽在臉上的化妝粉,使屍體的皮膚看起來比較鮮亮吧。屍斑和皮膚變色的地方應該已經小心掩藏起來了。」

吉姆·喬登將左右手的指頭疊在一起,一副什麼都沒聽見的表情。

「講壇上的屍體應該流了不少血吧,乃木先是三天前死的,所以血理應完全乾了才是。」

「那是當然的,因為乃木的血沒可能儲存下來,所以兇手就把其他動物的血撒在了屍體上。雖然不清楚用的是什麼血,不過好像有動物從那天起就失蹤了。兇手殺了那條藪犬,然後把血倒在屍體上了吧。」

洛蕾塔仍舊按著太陽穴,但沒有丟擲下一個問題。

「路易絲·雷諾在禮堂發現屍體的時候,真正的李河俊仍在第二牢房,他並不知道到外邊發現了跟自己相似的屍體,大概仍在呼呼大睡吧。

兇手趁我和凜凜子都離開的時候潛入了第一牢房,之所以在第二牢房的通風口放了個蜂巢,大概是為了讓離開監室的我們逃出牢房而耍的小伎倆。

兇手從看守室裡拿走了牢房的備用鑰匙,穿過走廊前往第二牢房,開啟監室的鐵柵門殺害了李河俊,再把他的身體一分為二,放在拖車上,運進了陵園的管理室。讓後換掉了已經運進來的乃木的屍體。」

站在最前列的信徒一臉疑惑地歪著腦袋,大塒衝他點了點頭。

「這個戲法有一點仍不能解釋。我們之所以能離開牢房,是因為q把我們放了來,不管扔進多少蜂巢,只要出不了監室就沒法離開牢房,要是q不來救我們,兇手就進不了第二牢房,這樣太依賴運氣了。

難不成那個少年q就是兇手,讓我們逃出監室然後殺死了李河俊嗎?可一直到在陵園的管理室裡看到李河俊的屍體的時候,我們都和q待在一起,因此他有不在場證明,不可能是兇手。

那麼兇手打算如何潛入第二牢房呢?他原本的計劃是把我們從第一牢房中放出來後再潛入第二牢房的。由於李河俊被殺是在我和凜凜子關在監室的時候,兇手只要聲稱知道你們是無辜的,不能再繼續關下去了,所以要把你們從牢房裡放出來即可。」

大塒煞有介事地掐斷了話頭,朝聽眾看了一圈,四周再也瞧不見驚詫的神色了。

「兇手是能夠命令部下把我們從牢房裡放出來的人。這樣的人只有一個。所以這起案件的兇手也是你,吉姆·喬登。」

「最後是我的助手有森凜凜子被殺的案子。」

從這裡開始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大塒佯裝平靜,緩緩地開了口。

「十八日下午四十五分,我在陵園發現死去的凜凜子,死因是被鋼絲繩勒住脖子後窒息身亡。可在凜凜子抵達陵園不久的下午四點以後,再也沒有人從陵園出來,兇手究竟是如何從密室狀態的陵園裡消失不見的呢?」

大塒強壓著越來越響的話聲,平靜地繼續道:

「就在凜凜子遇害之前的下午三點四十分,當我得知里奧·萊蘭議員一行人即將啟程,便用對講機跟凜凜子取得了聯絡。凜凜子為了尋找失物返回了集落,此刻她正在牢房裡,我告訴她一行人即將出發,凜凜子應了聲馬上回來。

可就在約三十分鐘後的四點十五分,凜凜子在陵園裡化為了屍體。因為留下了從牢房後面穿過密林前往陵園的足跡,所以她肯定是主動前往那裡的。那她為何要向我撒謊?明知會趕不上飛機,還要執意去陵園呢?」

「是不是覺得失物就在那個地方呢?」

克里斯蒂娜·米勒應道,完全沒了演說剛開始時那般畏縮不安。

「說實話應該是這樣。昨天我們去陵園管理室檢視李河俊的屍體,是有可能把東西落在了那裡。但若仔細回想當時的對話,她去陵園其實另有理由。

事實上我們用對講機說話的時候,擴音器裡恰好傳出了吉姆·喬登的聲音,就是現在召開緊急集會,請到禮堂集合這般耳熟的廣播。聲音從附近的擴音器和耳朵邊的對講機裡同時傳來,對講機裡聽到的也是相同的聲音。可能因為凜凜子那頭的話筒拾取了牢房屋簷下揚聲器的聲音吧,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我多次見到幹部們用對講機互相聯絡,這個集落使用的對講機大約有兩秒的延遲。而另一邊,集落各處設定的擴音器在同一時間傳出了教主的聲音,我的耳朵同時聽到了兩個擴音器裡的聲音,一個是用耳朵直接聽到的,另一個是通過對講機聽到的。這樣的話,兩個聲音要是沒有間隔兩秒就很奇怪了。

可我是在同一時間聽到這兩個聲音的。為何本該延遲的聲音會同時傳到我的耳朵裡呢?」

大塒環顧聽眾,雖然並不是在學校上課,但信徒們誰也不敢和他對視。

「從邏輯上考量,通過對講機本該延遲兩秒的聲音同時傳到了耳朵裡,即說明在對講機的另一邊,也就是凜凜子所在的位置,那裡的聲音比其他地方的擴音器快了兩秒。

這個時候凜凜子究竟在何處呢?喬登鎮只有一個位置能比其他地方更早聽到吉姆·喬登的聲音。」

內務長官彼得情不自禁地哦了一聲。

「吉姆·喬登可以在‘主之家’中將聲音傳到集落的擴音器裡,但裝置有些奇怪,吉姆的聲音先從‘主之家’外邊的擴音器裡傳出,然後再通過麥克風拾音,在集落各處設定的擴音器裡播放,是這樣兩段式的設計。因此唯有‘主之家’外邊的擴音器相比其他地方的擴音器可以提早兩秒聽到聲音。

我和凜凜子聯絡的時候,她並不在牢房,而是在‘主之家’附近,這就是從對講機的聲音推匯出的結論。」

大塒從椅子上探出身子,對著吉姆喬登說道。聽眾們一片譁然,吉姆卻紋絲不動。

「這樣說來,凜凜子被殺的經過也就有了很大的不同。我本以為她是下四點以後遇害的,可那是因為我信了她三點四十分還在牢房裡這句話。事實上,要是當時她已經走到了‘主之家’附近的話,在那之後抵達陵園的時間也會相應提早很多。

陵園管理員作證說,下午四點以後就沒有人離開過陵園,但她又說自己看書看到四點,記不清出入的人了。要是兇手在此期間完成行兇,然後離開陵園,那麼這樁案子就不存在什麼不可解的地方。」

「密室什麼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嗎?」

被人揭發了工作偷懶的莎侖像是派遣鬱悶般問了一句。

「事實上只是因為意料之外的原因看起來像是密室。但並非像登特的案子一樣,兇手有意將此處偽裝成密室。

那為何我的助手要告知我假的位置呢?只要追溯她的行動就能明白,下午三點十分左右,她聲稱要尋找失物,從集落入口返回了居住地,可抵達牢房以後,她即刻下了斜坡走進密林,朝著‘主之家’進發。之所以偷偷摸摸在密林中移動,大概去那個地方是出於不想讓人知道且無法釋懷的理由吧。

凜凜子造訪‘主之家’的無法釋懷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答案只有一個——吉姆·喬登,我一定要殺了你。凜凜子是想為調查團的三人報仇。」

隔了數秒,下面響起了數不清的慘叫。吉姆依舊默然不語,可他的襯衫領口已然被汗水浸染成了黑色。

「凜凜子之所以對大塒先生撒謊,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讓人覺得她在遠離殺人現場的地方對吧。」

彼得·威瑟斯彭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小聲說道。

「是這樣吧。」

不過這個謊言事實上幾乎全無意義。

大塒和凜凜子是日本來的同事,就像警方在查案的時候不大認可家屬證詞的可信度一樣,大塒的證詞也證明不了凜凜子的清白。倘若凜凜子真心想要自保,肯定會另有打算。

可是凜凜子還有一個即便對大塒也要撒謊的理由。

——大塒先生應當意識到偵探有可能會成為加害者。

她曾用這樣的言語強諫上司。她自知偵探這個工作的危險性,抱持著信念絕不逾越固守的底線。

如果這樣的她不肯饒恕兇手,決心親自去取了他的性命的話,可能會不想把矛盾暴露給大塒,只想讓大塒相信自己什麼都沒做吧。

「她敲開了‘主之家’的門,說有要緊事要講,將你——吉姆·喬登約到陵園,那是因為‘主之家’不知何時就會有幹部登門。在走出密林前往‘主之家’的途中,她大概已經發覺管理員莎侖沒在好好工作。

這個時候,凜凜子把密林中用來扎柵欄的鋼絲繩藏在身上,一進陵園,她就試圖把你絞死。可是就算筋疲力盡,你畢竟也是成年白人男性,而她只是個亞洲小姑娘。你嗅到殺氣,奪過鋼絲繩,反過來絞死了凜凜子,然後假裝沒事離開陵園,站在這個禮堂的講壇上開始了你那悲壯的演說。」

大塒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從正面俯視著吉姆·喬登。

「殺死我助手的人也是你吧?吉姆·喬登。」

吉姆轉過臉避開大塒,用生硬的動作撫摸著嘴唇。

「你殺了阿爾弗雷德·登特、喬迪·蘭迪、李河俊和有森凜凜子四個人。

雖說最後一人在意想之外,但連殺四人這一事實是不會改變的。聚集在此的各位膜拜人的是一個瘋狂的殺人犯。」

「不對!」

聽眾裡傳出了一聲更大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路易絲·雷諾慘白的嘴唇微微顫抖,像個哭累的孩子般用最後擠出來的聲音說:

「教主大人是上帝的化身,要是教主大人真殺了人,那麼這人死在這裡就是他的宿命。」

大塒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

「太棒了,這是沉溺邪教的人典型的反應。那麼萊蘭議員和其同伴的宿命就是在飛機跑道上承受槍林彈雨是嗎?」

「槍林彈雨?」路易絲顫抖著搖了搖頭,「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裝傻是沒用的。這傢伙恐怕根本不是上帝,而是裝神弄鬼的低俗騙子。試問哪裡的神會用低熔點合金做假鑰匙,給腐屍搽粉呢?」

「我還有一個問題。」克里斯蒂娜·米勒安靜地說,「要是你的推論是正確的,那麼喬登先生為何要殺光調查團的所有成員呢?」

略微興奮起來的聽眾就似清醒過來一般,瞬間安靜了下來。

「喬登先生強烈期盼移徙到蘇聯,因此將查爾斯·克拉克當成唯一的指望。應該沒理由殺害他派遣過來的調查團成員吧。」

「他確實沒有殺害調查團成員的合理動機,但像他這種為宗教奉獻人生的人,還有比合理性更重要的東西,自不必說,那就是信仰。雖說吉姆·喬登並沒有殺害他們的合理理由,但存在宗教性的理由。」

大塒繞到吉姆背後,將手撐在了椅背上。

「退教者的增加,以及退教者所引發的媒體批判的加劇令這個男人驚恐萬狀。不安和恐懼會令理智遲鈍。這個男人將退教者斥為叛徒,斷言他們會遭到神罰,試圖將信徒們捆綁在人民神殿教裡。

但是過激的發言終究會作法自斃。退教者們驚恐地訴說自己在人民神殿教的經歷,令記者們欣喜若狂,卻從未聽到過他們遭受神罰的訊息。借用凜凜子的話,就是自己過激的發言和現實產生了牴觸。」

大塒往椅背上拍了一掌,吉姆的肩膀抖了一抖。

「當信仰和現實產生牴觸時,人會竭盡全力將其解消。無論如何都要懲戒叛徒,這樣的強迫觀念在這個男人的心裡膨脹起來。

話雖如此,他只要住在喬登鎮,就沒法直接對退教者下手。這傢伙能做的事,也就是懲罰打破規矩的信徒,間接地抑制退教。可把能稱之為神罰的東西直接降於喬登鎮的居民身上又是不可能的。他們相信自己不會有傷病的症狀——不對,應該是有這樣的感覺吧。故而絕不可能因為不服從教主而發生損傷身體,臥病在床的事情。到末了,他幾乎什麼事都不能做。」

「不對!不對!不對!」傳來了路易絲祈禱般的聲音。

「然而就在這時,絕佳的獵物送上門了,那就是查爾斯克拉克派來的調查團。要是讓這些人成為襲擊者,用超乎尋常的手段殺害他們。就能讓‘只要與人民神殿教為敵就會遭到神罰’一言成為現實,信徒們也會害怕懲罰,從而增強信仰吧。

當然了,正如克里斯蒂娜所說,要是做了這種事,移徙到蘇聯的計劃就會破產,考慮到人民神殿教的前途,殺死這些人是相當不合理的。可為了解決發言與現實之間的乖離,以及由此引發的退教者增加這一迫在眉睫的問題,背叛查爾斯也就成了情非得已之舉。」

克里斯蒂娜把手叉在腰上,默然地搖了搖頭。

「然後這個男人的計劃成功了,信徒們親眼看到了襲擊者遭受神罰,增強了對人民神殿教的信仰。安保人員襲擊里奧·萊蘭議員一行人也可以說是成果之一。」

大塒將手從椅背上拿開,返回椅子的正面,再度俯視著吉姆·喬登。

「如此一來,所有的謎題都解開了,兇手就是你。」

大塒彎下腰,窺探著被塵土矇蔽的墨鏡。

「沒有反駁嗎?」

「我——」吉姆將頭扭到一邊,發出了像小孩一樣的聲音,「我不是兇手。」

「這不是反駁,是夢囈。如果自稱清白的話,那就給我好好反駁一下。」

「我一個人都沒殺。」

大塒一巴掌甩向吉姆的側臉,椅子側翻在地,吉姆的頭撞在了地板上。

「你是小孩嗎?一句沒殺就完了嗎?這有個屁用!」

幾秒之後,聽眾之中傳來了無數尖叫聲。

「喂,反駁我啊!做不到嗎?」

吉姆張開嘴似乎要說些什麼,但只透出粗重的呼吸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嗎?那就去死吧。」

大塒伸手抓起吉姆的頭髮,將臉往講壇的角上猛磕下去,墨鏡鏡片四散碎裂,臉孔皮開肉綻,信徒的怒吼聲穿透了鼓膜。

「去死吧,吉姆·喬登,你沒有活下去的資格,你是個被妄想禁錮住的殺人犯。喬登鎮又算什麼?你就是個腦子不正常的自戀狂,你只愛你自己,愛得讓人受不了。真叫人羞恥,羞恥得快要瘋了。」

大塒一腳踏住了吉姆亂揮的手,腳後跟碾碎了骨頭。然後跨在對方的身上,把臉按在地上,沙沙地左右摩擦。吉姆的眼瞼,鼻子和嘴唇都磨破了,地板好似塗了油漆一樣染成了紅色。

「你好像自以為遭到了媒體的攻訐,這是錯的,你是被嘲笑了,全世界都像看雜耍一樣滿心歡喜地看著,想瞧瞧煽動不明所以的自戀狂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你真以為蘇聯政府會向你這樣瘋子施以援手嗎?你是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的蠢蛋,再活下去只會徒增恥辱。去死嗎,早一秒鐘也好,給我淌著屎流著眼淚去死吧!」

講壇上的十字架飛了出去,木屑擦過臉頰。

回頭一看,約瑟夫·威爾遜正把m1903的槍口對著這邊,講壇附近的信徒想要逃跑,馬上一個壓一個地跌倒在地。

「離喬登先生遠點,馬上!」

他飛速拉動槍栓拉柄,將子彈推入彈倉。

大塒不管不顧地繼續掐住吉姆的脖子,糊滿的血的腦袋顫抖不止,用髮蠟固定的頭髮

「去死吧——」

槍聲再度響起。

大塒的上半身宛如被暴風吹走般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想快點站起來,可左臂使不上勁。縮起下巴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發覺肩膀已然淌出了血,斜方肌綻了開來,隱隱可以窺見其中的鎖骨。大塒頓感一陣劇痛,還沒來得及翻身,負責安保的男人們就衝上了講壇。約瑟夫俯視著大塒,用槍口抵著他的胸口。

「你去死吧!」

大塒伸出了右臂,抓住了約瑟夫抵在扳機上的手指。

「等下,先聽我說。」

「我已經聽夠了。」

約瑟夫踏上了大塒的左肩,頓時血如泉湧。大塒強忍疼痛擠出了聲音。

「要是你殺了我,你會後悔的。」

「我只後悔四天前沒把你殺了。」

「要是我就這樣死了,你們的教主就真成殺人犯了,這樣也行嗎?」

約瑟夫的動作戛然而止,灰色的瞳孔呆然地俯視著大塒。

「什麼意思?」

「說實話吧。」大塒環視著將自己團團包圍的男人們的臉,「我並不覺得吉姆·喬登殺害了那四個人。」

「那你剛才的演說算怎麼回事?」

「起初就說過了,我是站在你們的立場上做的推理,在有奇蹟的前提下查明兇手。也就是說,這是信教者的推理。但不巧的是,我並不相信你們的上帝,我一直把發生在你們身上的奇蹟當做集體妄想,對你們而言剛才的推理就是真實,可在我這裡不過是空談而已。」

約瑟夫的眼神遊移不定,和部下對視了一眼後,他再度俯視著大塒。

「那你覺得誰是兇手呢?」

「不是吉姆·喬登,兇手另有其人。」

「那你說說是誰?」

「等等,要是知道了又會怎樣?」大塒揚起嘴角,「你們相信奇蹟,根本無需我們這些局外人的推理是吧。」

「我沒說我信,我只是想知道。」

約瑟夫的手指從m1903的扳機上挪了開來。

「真沒辦法。」

大塒按住肩膀上的傷口,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是偵探,不能只報兇手的名字就算數了。我會提供特別服務,讓你們聽聽局外人(stranger)的推理。」

4

大塒支起上半身,依靠在誦經臺上,眺望著講壇下的聽眾。信徒們有人哭泣,有人跌倒,有人擦傷了膝蓋。因為鼓膜麻痺的緣故,呻吟聲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作為前提,首先我要說明一下我眼中的你們是什麼樣的。」

大塒抬高嗓門,振奮起即將被劇痛壓垮的意識,講壇左右兩側的安保人員都緊緊地盯著他。

「你們覺得自從皈依人民神殿教以來,傷病的症狀都消失不見了。可不是信徒的我完全覺察不到這種現象。沃爾特·戴維斯的臉上還留著瘢痕,克里斯蒂娜·米勒的右臂只到肘部,彼得·威瑟斯彭的右眼一直紅腫,莎侖·克萊頓的身形瘦得像一柄笤帚。在我眼裡,你們只是陷入了只對自己有利的集體妄想而已。

一半的信徒皺起了眉,而另一半信徒呆呆地苦笑著。

「非但如此,要是自我感覺自己的樣子跟實際不一樣的話,每天的生活就會產生各式各樣的矛盾,在我眼裡,你們為了讓自我感覺不出這些矛盾,會下意識地拼湊出各式各樣的解釋。

比如看守富蘭克林·帕爾泰堅信自己被切斷的雙腿已經恢復如初,但事實上只是固定著兩根套著褲子的棍子,並沒有長出腳。於是就產生出了自我感覺可以自由移動,但事實上沒有輪椅就動彈不得的矛盾。

為了讓這一矛盾得到合理的解釋,富蘭克林便對輪椅萌生了強烈的依戀,誓言要與其長相廝守一直到死。幹部們也給了他分配了不用腿的工作,看起來就是在配合他的解釋。當然了,富蘭克林和幹部們都沒有尋找解釋的自覺。」

「你在說什麼?我真的很愛這個老夥計。」富蘭克林發出了含混不清的聲音,然後撫摸著輪椅的輪胎。

「我懂,只是在我看來你們是這樣而已,你們只需要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世界就行。

讓我們直奔主題吧,在局外人的推理中,殺死四人的兇手究竟是誰呢?首先是阿爾弗雷德·登特的案子。」

大塒歪過了頭,看向吉姆·喬登。吉姆整個人攤在椅子上,血從彎曲的鼻樑上滴落下來,表情空洞,露在外邊的眼睛也褪去了光芒。

「在信教者的推理中,兇手是吉姆·喬登,他躲在‘北-3’房間的衣櫥中襲擊了登特,留下假鑰匙,把現場偽裝成密室。」

「這又如何?」克里斯蒂娜·米勒抱著胳膊問道。

「按住內務長官彼得的說法,在兩個幹部打破窗戶發現屍體的時間點,似乎看到了鞋架上放著一把鑰匙,按照信教者的推理,這把鑰匙就應該是用低熔點合金做的假鑰匙。

之後在吉姆的指示下檢查房間時,安保部長約瑟夫的腳尖撞到了鞋架,鑰匙掉到地上,彼得說為了避免重蹈覆轍,便把鑰匙放在了距離屍體較遠的桌子上。

隨後吉姆又指使兩人去了‘南-30’宿舍,在我們幾個被帶到‘主之家’的這段時間是唯一調換鑰匙的機會。可鑰匙已經從鞋架轉移到了桌面上。跟木製的鞋架不同,桌子是鋁合金的,和金屬鑰匙的色調很相似。可問題是,視力嚴重低下的吉姆根本就看不見鑰匙。」

數秒之後,嘲諷似的微笑在信徒們的臉上蔓延開來。

「不,不對,偵探先生。」瑞秋·帕克揮了揮手,然後指著講壇說,「喬登先生一直在看著我們呢,瞧。」

「我知道你們相信這個,但我眼中的吉姆·喬登是個總是戴著墨鏡拄著柺杖,要是沒人引導就上不了樓梯的視力障礙者。

第一次發覺這點是我來到這裡的第二天。吉姆給我表演了巖針蜥的戲法。戲法演完之後,吉姆就怎麼都找不到那隻爬到藍黑色牆壁上的藍巖針蜥了。我一看就感覺他的視力有相當大的問題。在向調查團的人詢問之後,得知他們在跟吉姆做訪談和表演戲法的過程中,也發覺了同樣的事情。

在那之後,我又跟吉姆接觸了幾次,加上從別人那裡聽到的話,我的推測變為的確信,吉姆來到喬登鎮後就不再讀《聖經》,每次確認時間的時候讓部下看錶,不去讀nbc記者給他看的合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看不清手邊的文字。‘主之家’的《聖經》的倒放的,來到e教室的時候一腳踩在了嘔吐物上,大概也因為他看不清身體周圍的東西的緣故。」

大塒再次歪過頭,窺探著吉姆·喬登那空洞的眼睛。

「總而言之,我想表達的意思只有一個,那就是倘若某人找不到爬到藍黑色牆上的藍巖針蜥,那他也決計找不到放在鋁合金桌子上的低熔點合金鑰匙。當然了,只要往可能放鑰匙的地方摸一圈遲早總能尋見。可彼得用對講機叫來了沙赫特醫生,他沒時間做這種不緊不慢的事情,所以在我所見的世界裡,吉姆·喬登不可能是調換鑰匙的兇手。」

信徒們的微笑中所含之物由嘲笑變成了困惑。大概是聽說吉姆不是兇手之後,不知該不該感到高興吧。

「那麼,是不是吉姆以外的人用假鑰匙製造了一個密室呢?可知道低熔點合金存在的幹部們手上有跟登特房間一樣的鑰匙,所以沒必要特地做假鑰匙。也就是說,在局外人的推理中,並不存在使用這個詭計的可能。

順帶一提,對你們而言是理所當然的,剛才說的這些跟信教者推理中的兇手是吉姆·喬登並無矛盾。那個推理是以存在奇蹟為前提,就像彼得的面癱治癒了一樣。即便吉姆曾經有過視力低下,如今也該恢復了。換鑰匙對他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大塒屈著肩膀,將嘴裡積存的液體吐了出來。落在地上的並非唾液,而是血水。

「那麼在局外人的推理中,兇手在殺害登特之後,是如何從‘北-3’房間出去的呢?在此我想確認的是,你們對於登特有著怎樣的認知呢?登特是前fbi探員,專門從事臥底工作,和身份公開的凜凜子他們是不一樣的。在發現屍體後從行李箱裡翻出教團的財務資料和寫有孩子們名單的筆記本之前,你們應該一直以為他是信徒之一。

而不可思議的是,這事並不似想象的那樣的無法解釋。」

大塒望向講壇右手邊,那裡是和居住地相對的幹部宿舍。信徒們也望向了同樣的方向。

「十五日深夜,登特在廁所裡發出慘叫,然後逃進了幹部宿舍‘北-3’。根據見證了整個過程的少年q的說法,登特在雨中奔跑時並無異常。

可這份證詞是不可靠的。因為q當時和其他信徒一樣,也把登特當做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因此他無感知登特的傷。事實上在衝進‘北-3’房間的時候,登特的後背就被人刺了數刀。」

幾聲真正被刺的慘叫聲重疊在了一起。

「兇手應該是打算去追登特,卻發覺q悄悄躲在宿舍背後,所以就放棄了。

登特先生淌著血逃進自己房間,在那裡又噴了血,或者是吐出了消化道中積存的血,不久就氣絕身亡。再加上屋外的血跡被雨水沖刷感覺,只剩下房間裡的血跡,於是便在此形成了被人刺殺的現場。」

「這麼說來,衣櫥裡真沒藏人嗎?」

克里斯蒂娜·米勒擰著眉毛問道。

「就是這樣。」

「可是左右兩扇門的血跡並不相連是事實吧?要是衣櫥裡沒有濺到血的話會很奇怪。但不知為何就是沒有血跡,這不是表明兇手躲在衣櫥裡,隨後又抹消了自己的痕跡,不是嗎?」

「這就不一定了。衣櫃的門是雙開的,左右兩扇門上都有血跡,唯有內部沒有血跡,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在只有一邊的門開著的情況下。

大塒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用鉛筆在空白的地方畫了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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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只有一扇門稍微敞開的情況下,要是血從正面濺上來,就不會飛進衣櫥裡了。」他講沾著血的紙轉向聽眾,「門的前後位置是有偏移的,所以只要關上其中一扇,血跡就會出現錯位。」

「這就更奇怪了啊,要是衣櫥裡沒有藏兇手,那為什麼逃回房間的登特會再次慘叫呢?難不成是因為鏡子裡映出了喬登先生的海報嗎?」

「既然登特先生在衣櫥上晾著雨衣,門上的鏡子裡就不會出現吉姆的照片。和信教者的推理中的第一次慘叫一樣,在局外人的推理中,也沒法確定登特第二次慘叫的理由。有可能是碩大的蟲子衝著臉飛來,也可能是廁所來襲的兇手身影的閃回現象。但從登特生前的行動推測,他應該是看到了身上滴下的血後才發出了慘叫。」

數秒之間,禮堂裡像是失卻了聲音般一片沉寂。

「.…..登特先生害怕血麼?明明是前fbi探員?」

「並不是。人類很是奇妙,不擅長應付的東西也是多種多樣。李河俊據說就有幽閉恐懼症,同樣也有害怕高處和暗處的人。還有人怕水,怕雷,怕尖銳的東西等等。大多數人只是略感不快,但也有些人會產生強烈的恐懼。既有理由明確的,也有不太明確的。

我第一次在密林和登特見面的時候,他被頭頂掉下的蜂巢嚇得慘叫著拔腿就跑,還跌了一跤。確實每個人都會嚇一跳,但他的恐懼程度有些過火了,當時我還以為他是個特別害怕蟲子的人,可我不覺得這樣的人能夠徒步穿過密林前往‘南-30’。

那登特為何如此害怕蜂巢呢?當我知道了那傢伙用海報遮住了牆上被蛀蟲啃出的小洞,還特地叮囑後廚的人自己不吃麥片。我總算明白了其中的緣由,在場的各位當中,應該也有看到像蜂巢和這樣小而形似的孔洞大量聚集在一起的就會脊背發涼的人吧?登特對這樣的圖形有著強烈的恐懼,之所以把牆遮起來是因為害怕那裡的幾個小洞,之所以討厭麥片是因為害怕漂在牛奶上的圓環形狀。」

幾個信徒閉上了眼睛,彷彿在驅趕著腦內令人不快的影像。

「你的意思是登特先生看到了濺在地板上的血才大叫的嗎?」克里斯蒂娜·米勒的嘴一張一合,「看到被蟲子啃得全是洞的葉子的確會感到噁心,但飛濺的血痕不見得會這麼細小吧。」

「登特回到‘北-3’房間後,為了按住傷口,就把掛在衣櫥左邊門上的雨衣收了起來。一併被拽開的門就成了大敞的狀態,這扇門鋪著鏡面,牆上也鋪著鏡面,於是兩邊的鏡子成了斜向相對的狀態。中間的地板上正好有幾滴血跡。登特在櫥門和牆壁之間看到了這個位置,在他的眼裡,鏡面上反射的血跡瞬間增殖了無數倍。那傢伙為此慘叫一聲,慌忙掩上了門,門下端的血跡就是這個時候濺上去的吧。」

啊呀——聽眾之中傳來了哀憐的聲音,登特算是死得很倒霉,但不幸的是,自己現在此刻的這副模樣根本沒有同情他的資格。

「當然了,並沒有證據能夠證明這是真的。重要的是登特在廁所被人刺中後背,逃進‘北-3’,就這樣斷了氣。能夠在廁所裡埋伏他的人數不勝數,單憑這樁案子很難鎖定兇手。繼續說下一個案子吧。」

大塒拭去嘴唇上滴下的血,將掌心蹭在了地板上。

「接下來是喬迪·蘭迪的案子。在信教者的推理中,兇手同樣是吉姆·喬登,這個男人在食堂撿到的藥盒上動了手腳,令喬迪在茶會上出現了中毒症狀。那麼在局外人的推理中,也能實行這個詭計嗎?」

信徒們的視線紛紛從大塒移向了吉姆,他本人仍舊是一副空洞的表情,也不去把弄亂的頭髮捋直。

「正如各位猜想的那樣,答案是否定的。喬迪的藥盒是透明的,裡面裝的是淺棕色的膠囊。我並不認為視力極低的吉姆能在食堂的木桌或地板上找到這個。

話雖如此,知道喬迪會出席十六日的茶會,且能使用低熔點合金的人除了吉姆就再也沒有別人了。在局外人的推理中,這個詭計並不是真相。」

大塒詼諧地聳了聳肩,凝固的血立刻從傷口咕嘟咕嘟地溢了出來。

「那麼兇手究竟是怎樣讓喬迪獨自服下毒藥的呢?線索仍在那塊吃了一半的曲奇上。我們在‘北-2’房間向後廚的兩人問話的時候,掉在地板上的曲奇不知何故失去了蹤影。從只能從小窗出入和桌子上的曲奇沒有動過的情況來看,曲奇小偷的真身無疑是藪犬。既然這傢伙平安無事地逃脫了,那就說明克里斯蒂娜灑在地板上的紅茶裡並沒有被下毒。

而另一邊,既然不存在使用低熔點合金的詭計,那就只能認為喬迪喝的紅茶被下毒了。紅茶理應是從同一把茶壺裡倒出來,然後隨機挑選。為何克里斯蒂娜的紅茶裡沒毒,而喬迪的紅茶裡有毒呢?」

「我,我不知道。」克里斯蒂娜揮著手回應著信徒的視線。

「乍一看,這兩人似乎是在相同的條件下喝紅茶,但我們只能認為其中包含著不同之處。那麼這兩人有何不同之處呢?對於局外人的推理——即不以存在奇蹟為前提的推理而言,兩人有個極大的不同。」大塒伸長手臂,直指著克里斯蒂娜,「也就是右臂的有無。」

信徒們接連發出了困惑的聲音,克里斯蒂娜也不安地東張西望。

「在你們看來,她或許四肢健全,但在我眼裡她的右臂缺了半截,所以拿杯子的自然是左手,而被殺的喬迪則是右撇子。兇手正是利用了這個差異讓喬迪服下了毒藥。

兇手事先將毒藥塗在兩人喝茶的杯子內側——用右手拿起杯子朝嘴角傾斜時接觸到水面的地方。大概是把毒混在稀釋的蜂蜜裡塗上去的吧。克里斯蒂娜的杯子裡也塗了毒藥,但她只會把杯子朝反方向傾斜,因而毒藥並不會融進紅茶裡。這也是藪犬沒有中毒的原因。」

「那瑞秋和布蘭卡沒死是因為什麼呢?」

「也是一樣,她們兩個喝茶的杯子上也塗了毒,但多虧都是用左手拿杯子,才沒有把毒喝下去。」

「那就怪了,布蘭卡是左撇子沒錯,可我是右撇子啊。」

瑞秋笑著說道,布蘭卡也隨之點了點頭。

「不見得吧。在‘北-2’房間問話的時候你是左手拿杯子的,剛才在深底鍋裡攪拌的時候也用的是左手。」

「胡說,既然本人都這麼講,那就肯定是右撇子了。」

「案發之你的確是右撇子,就在案發前兩天,你和喬迪發生了一場青春電視劇般的偶遇,你想正要把漂著螞蟻的湯盤從桌子上拿掉,對面的喬迪也拿起了那個湯盤,你跟喬迪隔著桌子各抓著一側的提手,因為喬迪是用右手拿勺的,所以是右撇子,這時自然也會抓住右邊的提手,站在對面的你沒有和喬迪抓同一個提手,說明你也是右撇子。

話雖如此,既然沒有中毒,那麼你在茶會上無疑是用左手喝紅茶的。兇手是怎樣讓右撇子的你用左手喝茶的呢?」

大塒向聽眾舉起了右手。

「有個簡單且可靠的方法,兇手折斷了你右手的手指。」

隨著一記彷彿撞到了腳的呻吟聲,瑞秋的臉上眼看著血色盡退。

「正如之前說明的那樣,你們不去直面現實和妄想的矛盾,會下意識地拼湊出各種各樣的解釋。為了逃避長了腿卻不用輪椅就無法移動的矛盾,富蘭克林·帕爾認為自己對輪椅抱持著深深的依戀,這就是很好的例子。

兇手於案發前一天,也就是十五日深夜潛入宿舍,掰斷了瑞秋的右手手指,手指上的神經理應痛徹心扉,可她的大腦已經無法識別傷痛了,並沒有因此醒來。」

瑞秋「啊」地一聲瞪大眼睛。

「那天我在夢裡被一個的亡靈緊緊抓著右手,那是一個貴氣的亡靈,難不成,那個時候——」

「你的手大是被戾氣的殺人犯抓住了,只有這樣的感觸反映在了夢裡。從第二天早晨開始,你就不能用右手拿東西了。可你卻無法覺察到手指發生的一邊,這樣一來,明明沒有受傷,卻用不了右手,這般矛盾的狀態就會持續下去。你為了迴避這個矛盾,下意識地拼湊瞭解釋,結果就成了不知不覺中用轉而用左手拿東西了。」

這回布蘭卡張開了眼睛,一把拽住了瑞秋的胳膊。

「案發那天早晨,你不是嚷著說煤氣爐打不著火嗎?只不過是把旋鈕按下去轉一下,你卻怎麼都做不到。但我一打就著了。說不定那就是——」

「那會應該還沒能拼湊出解釋吧。有故障的並不是爐灶,而是瑞秋的手指。」

瑞秋將右手貼在胸口,腦袋耷拉著,就像個膽怯的孩子一樣。

「你們四個在茶會上拿著的杯子都是有毒的,但布蘭卡是左撇子,克里斯蒂娜沒有右臂,瑞秋的右手指折斷了,有唯有喬迪是用右手拿著杯子,服下毒藥身亡的。這便是局外人的推理中的案件真相。」

大塒站起身子環顧聽眾。

「那麼兇手又是誰呢?毫無疑問,在這裡兇手也預先知道了茶會的安排,十四號晚上,瑞秋在廚房前面和喬迪定下約定之時,兇手就在那個地方。後廚的三人,還有被小孩們拉手引導著走向食堂的吉姆·喬登,兇手就是其中的某個人。

不過在這個推理中,有一點未能解釋清楚。當我們檢查案發現場的e教室是,沒發覺茶杯有異常。要是杯子裡還塗著毒藥,我們不可能發現不了。所以這時候兇手已經除掉的毒質。從喬迪倒地到沙赫特醫生和我們趕到的時間段,瑞秋和布蘭卡一直待在現場,在那之後,兇手是趁我們在‘北-2’房間問話的時候,潛入教室擦除了杯子上的毒藥。

可當我們問完話回到e教室的時候,門口的嘔吐物已經像小水窪一樣蔓延開來,正如信教者推理所解釋的那樣,要是兇手是開門進去的,那麼嘔吐物沒有被推進去就很奇怪了。所以兇手是為了不留下闖入的痕跡,從小窗翻進了教室。」

教師模樣的男人肩膀一陣顫抖,信徒們的目光聚集在了他們帶來的孩子身上,可以望見w正怯懦地抱著自己的胳膊。

「藪犬自然是不能把毒質清除掉的。唯有能夠穿過小窗,同時在十四日聽到瑞秋和喬迪對話的人。那傢伙是個小孩,兇手是身形矮小的孩子。」

太胡扯了,我不信——驚歎聲此起彼伏。

「我們終於獲得了鎖定兇手的一條線索,但這仍舊不夠,快點繼續看下一樁案子吧。」

大塒暢快地說著,俯視著那些肩並肩擠在一起的不安的孩子們。

「第三件是李河俊的案子。在信教者的推理中,我們的殺人狂吉姆·喬登從陵園裡搬出了乃木野蒜的屍體,製造出李河俊的屍體出現在展館裡的假象。那麼局外人的推理又是怎樣的呢?正如各位想見的那樣,吉姆無法施行這個詭計。」

大塒將上半身向後一仰,對吉姆喬登展露微笑。

「這是當然的。兇手為了讓乃木野蒜的屍體看起來像是李河俊,將屍體劈成兩半,用化妝粉把膚色弄亮,隱藏屍斑,甚至還灑上了動物的血。兇手不僅記下了這兩個人的長相,而且為了不暴露兩人被掉包的事,還把不自然的地方抹消掉了。眼睛看不清的吉姆可使不出這種招數。

但吉姆是唯一一個能把我們從第一監獄裡釋放出來的人。除了這傢伙意外,即便將乃木的屍體偽裝成李河俊,也沒法潛入第二牢房殺死真正的李河俊。在局外人的推理中,除了吉姆之外,沒人能夠實施這個詭計。也就是說,這不可能是真相。」

大塒乾咳一聲,轉向了聽眾的方向。

「那麼兇手究竟是如何潛入第二牢房,殺害了李河俊,再把屍體轉移到展館的呢?跟信教者的推理一樣,線索就隱藏在發現屍體的路易絲·雷諾的證詞之中。」

大塒的後背從誦經臺上抬了起來,望向了禮堂的右後方,路易絲·雷諾正在同樣的地方來來回回地徘徊著,紅腫的眼睛盯著講壇。

「十七日早晨,她發覺展館裡傳出異樣的臭氣,並且發現了躺在誦經臺上的兩段屍體。據說當時屍體所穿的運動鞋已經破爛不堪。但從她所在的講壇下方只能看到鞋底,即便如此,仍能分辨出破爛的地方,這就說明鞋底幾乎沒有沾泥,膠底清晰可見。

可我們去陵園觀察李河俊屍體的時候,他的運動鞋底沾滿了泥。既然屍體沒被掉包,那這人肯定是李河俊,果然只有鞋子被換了。」

「你這話跟信教者的推理那時不一樣啊。」克里斯蒂娜·米勒反駁道,似乎是在報復大塒說她沒有右臂,「大塒先生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嗎?你們在陵園檢視屍體的時候,發現鞋子裡面的底也沾滿了血,也就是說屍體的鞋子並沒有換過。」

「不對,我說的是‘因此我們在陵園裡看到的運動鞋就是他被殺時穿的那雙’,從遇害到被送往陵園之間的這段時間,也就是躺在禮堂的誦經臺上的時候,李河俊才穿著另一雙鞋子。這就是合乎邏輯的推論。

「為什麼只在那段時間給他穿另一雙鞋呢?」

「李河俊已經死了,沒法自己換鞋,自然是兇手給他換的。兇手在殺了李河俊後,出於某種理由把他髒鞋換成了乾淨的鞋,之後又換了回去。那雙乾淨的鞋究竟是誰的呢?」

「這種事怎麼可能知道。」克里斯蒂娜慪氣似地噘著嘴。

「並不是這樣哦。李河俊的屍體被發現的前夜,在這間禮堂裡舉行了機會。不巧的是,我們都關在監室裡。儘管雨下得很大,但所有的信徒還是在禮堂中齊聚在一處。參會者的鞋自然應該被爛泥糊得一塌糊塗。

但唯有一個信徒參加集會時不會弄髒鞋子,那就是不用自己的腳走路的人,也就是坐著輪椅移動的看守富蘭克林·帕爾。」

信徒們的視線從克里斯蒂娜轉向了富蘭克林,放在輪椅踏腳板上的卡其色運動鞋雖然很舊了,但並不顯髒。

「要是使用輪椅的原因是腿腳受傷或者神經麻痺的話,那麼鞋子還是有可能不小心接觸到地面。但在局外人的推理中,富蘭克林的腿並不存在,他的大腿之下只是擺設,自然坐輪椅移動的時候也不會弄髒鞋子。」

「胡扯!」富蘭克林探出身子,幾乎要從輪椅上摔了下來,嘴裡大聲嚷嚷著。

「別太較真哦。你要真這麼想的話,就去相信信教者的推理吧,多簡單的事。

兇手殺死了李河俊,將他劈成兩半,然後在他腳上套上富蘭克林的鞋子,那是為什麼呢?當然是為了把屍體從雙重密室中弄出來。

作為看守,牢房裡的角角落落應該都逃不出你的法眼吧。可有一處地方你漏過了,或者說根本看不見。那就是你的下半身。兇手把李河俊的屍體藏進了富蘭克林的下半身,從監室裡把李河俊運了出去。」

短暫的時間過後,聽眾們開始大嚷起來,富蘭克林整個人僵住了,將嘴巴張得老大。

「讓我們試著再現兇手的所作所為。他先以某種手段潛入第二牢房,然後衝著前來檢視李河俊情況的看守富蘭克林打了過去,奪走了他的意識。從富蘭克林的口袋裡搶來了監室的鑰匙,用那把鑰匙開啟鐵柵門。接下來重擊了李河俊的太陽穴,令他昏倒後在將身體劈成兩半。首先運出的是上半身。兇手從富蘭克林的下半身——準確說來,是偽裝成下半身的兩根棍子上脫下短褲和鞋子,將其套上李河俊的上半身,隨後把他那瘦小的身軀翻轉過來,把胳膊和身體一股腦地塞進短褲裡,最後將鞋套上手掌,然後將偽裝成富蘭克林下半身的李河俊的上半身放在輪椅的踏腳板上。

在這之後血液流入大腦,富蘭克林也醒過來了。事實上,這人與不僅僅身體有問題,就連腦子也不大正常。由於在越南被牽扯進直升機墜毀事故而留下的後遺症,導致他會突然失明或喪失意識。但通過熟知的集體妄想,他深信自己已經痊癒。換句話說,他已然感覺不到自己經常會暈厥過去了。

哪怕突然清醒過來,富蘭克林也不會意識到在這之前自己已然暈了過去。他根本沒想到腦袋被人打了,下半身被換成了另一個人的上半身,就這樣操縱著輪椅去了看守室。」

信徒們扭著頭想看富蘭克林的輪椅,富蘭克林屈著腰,用雙手遮住了兩根棍子。

「當看守從第一牢房的門口經過時,要是我們仔細觀察,或許就會發現下半身的異狀,但就在他路過走廊的短短一瞬,根本來不及發覺他的腿腳外形和方向的不自然。

當運載著屍體的貨船‘富蘭克林號’順利抵達看守室後,兇手出現在看守室,這回他是從船上取走貨物的。他朝富蘭克林送去了第二輪問候,並從他的輪椅上取走了李河俊的上半身。

將這樣的工作重複兩輪之後,兇手便將李河俊在全身運出了第二牢房。第二趟就只是將李河俊的下半身偽裝成富蘭克林的下半身,因此我們覺察到異樣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那你是怎麼知道第一次是上半身,第二次是下半身的呢?」

莎侖·克萊頓發出了跑調的聲音。

「放置在禮堂裡的屍體上穿的是富蘭克林的鞋子。完成了這般空前絕後的工作,就連兇手也鬆懈了吧。兇手本該在屍體運到禮堂之前就從李河俊的下半身脫下富蘭克林的短褲和鞋子,換成他自己的。

可他只換了短褲就滿足了,又把富蘭克林的鞋子穿了回去,等到屍體發現引起騷動後,兇手若無其事地來到禮堂,這才發現穿錯了鞋子。幸運的是,沒有人發現李河俊的鞋子有什麼異樣的變化。等到屍體被運進陵園,他再將待在學校前面盯梢的富蘭克林打暈過去,把鞋子換了過來。」

「你在關鍵部分含糊其辭。」沃爾特·戴維斯發出了難纏的聲音,「兇手是怎麼溜進第二牢房裡的呢。」

「這問題不錯。你說的很對,這個詭計的前提就是兇手能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出入第二牢房。除了通往第一牢房的走廊之外,可供人出入的地方只有一處。那就是走廊的通風口。雖然不大,但足夠讓身形矮小的小孩出入。兇手正是從這個通風口潛入第二牢房的。順帶順便說一下,把屍體裝上‘富蘭克林號’後,還要暫且外出轉移到第一牢房,在船抵達之前潛入看守室。」

信徒們醒悟過來似地望向孩子們,大塒衝著他們聳了聳肩。

「不管怎麼說,兇手已經明擺著是個小孩了,再說下去也找不出兇手的線索,讓我們接著往下看吧。」

「最後是我的助手,有森凜凜子的案件。信教者推理中的兇手無疑是吉姆·喬登,但謀劃案子的卻是凜凜子。凜凜子謊稱要去尋找丟失的東西,把吉姆帶到陵園。她是想在那裡為三人報仇,卻被反殺身亡。」

大塒把積在鼻腔裡的血硬嚥下去。

「那局外人的推理是怎樣呢?就算視力極低,抵抗想要勒死他的小姑娘,再反過來勒死她也並非不能吧。

但遺憾的是,在局外人的推理中,迄今為止的案件中都是身形矮小的孩子,身為成年人的吉姆不可能是兇手,所以凜凜子不會去殺吉姆,吉姆也反殺不了凜凜子。」

講壇前的信徒剛鬆了口氣想要撫摸胸口,卻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話雖如此,凜凜子確實用對講機告知我假的地方,她騙了我,還帶某人去了陵園,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讓我們照例追溯一下凜凜子的行動。下午三點十分,凜凜子聲稱要尋找弄丟的東西,把我丟在集落入口,自己回了居住地。三點四十分我跟她聯絡之時,附近的揚聲器在同一時間傳出了吉姆的聲音,由此肯定此時的她就在‘主之家’附近。若要從牢房後邊穿過密林來到‘主之家’周邊的話,在此之前是沒時間逗留在其他地方的。她用對講機說完話後,就去尋找兇手了。

雖說如此,但她的目標並非‘主之家’的屋主,從那裡前往兇手的住處,把他說服,再將其帶到陵園的話,再怎麼順利也得花上十五分鐘。就算勉勉強強在下午四點前趕到陵園,兇手也是在殺害了凜凜子之後才離開的。這就很奇怪了,陵園管理員莎侖·克萊頓看書看到四點,之後就戴著耳機聽收音機,耳朵雖然塞著,眼睛卻是空閒的,所以不會看漏出入陵園的人影,可她作證四點以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陵園的人。」

面對周圍人訝異的目光,莎侖輕輕點著頭說「沒錯」。

「當然了,兇手不可能消失得無影無蹤。陵園還有一個正對密林的後門,從裡邊可以任意開啟,兇手為了不讓人發現,從後面出了陵園。

實話說,我在發現屍體以前,看見了一個面熟的小孩在密林裡快步穿過,倘若這個小孩就是一系列案件的兇手,那麼一切都能說得通了。」

「不不,不是這樣。」莎侖舉起骨節嶙峋的手指指著講壇,「你忘了我之前說的話嗎?喬登先生嚴令我不能放小孩進入陵園。我確實一直看書看到四點,但唯獨可以肯定沒放小孩進去。」

「當然記得,要是照你說的那樣孩子不能通過正門,那他自然不可能是兇手,但根據時間推算,兇手無疑是開啟後門逃進了密林。

從那裡往左前進是溼地,想要回居住地便只能往右。而我就在那裡,跟我打了照面的小孩只有一個,小孩不可能是兇手,嫌犯卻只能是小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大塒環顧聽眾,說了這樣的話。莎侖無所適從的手指在半空中放了下來。

「我首先是這樣想的,或許因為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們的集體妄想,導致莎侖無法正確感知到那個小孩的模樣,跟少年q沒有發覺阿爾弗雷德·登特的後背被刺,富蘭克林·帕爾沒能注意到下半身被人掉包的情況一樣,陵園管理員身上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

但跟我在密林中撞見的小孩並沒有受傷,看上去也不像是有病。那麼作為信徒的莎侖理應跟我看到了同樣的面貌。」

「我不是說過了嘛?我絕不會看漏小孩的。」

「但並不能解釋凜凜子在陵園被殺的事。這時我才注意到,在這起案件中,信徒和局外人的認知發生了歪曲。」

時間彷彿停滯一般,禮堂內徹底陷入了寂靜。

「局外人的推理的前提,就是你們這些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們陷入了集體妄想,無法正確地認知傷病的症狀。換言之,我們這些沒有集體妄想的局外人應當能夠正確認知自己的傷病。但要區分現實和妄想並不是一樁易事。這世上存在著很多不像現實的現實。

假設患有這種脫離現實的疾病的人存在於此,要是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和局外人風別看到這個人又會如何呢?由於無法覺察到疾病的症狀,於此會人為那人只是個普通人。而另一邊,局外人看到的則是他原本的樣子,就會陷入彷彿所見不是現實的錯覺。信徒看見的是現實,局外人看到的是幻覺——這般歪曲就產生了。」

「你是說你跟我們之間發生了歪曲?」

大塒點了點頭。

「其實我看到的小孩,就是w。」

幾秒的沉默之後,疑問的言語湧了上來。

「w是小孩?你在說什麼啊?」

克里斯蒂娜·米勒的話音裡滿是震驚,信徒們也跟著點了點頭。

「正如你看到的那樣,雷·莫爾頓(wraymorton)校長是個出挑的成年人。」

她傾斜著身子,讓大塒看到了身後的男人。

「學生和同事都親暱地稱呼我為w,但我真不是小孩。」

「這我知道。正如你說的那樣,w是個出挑的成年人,可我卻產生了他是小孩的錯覺。

十年前,我的故鄉所在的國度發生了連續槍殺保安和計程車司機的兇案,就在集中後前,這起案件的兇手終於浮出水面,那傢伙患有先天性代謝異常的萊維小體病。雖說已經二十五歲,身高卻和孩子相仿,面相也很稚嫩。雷·莫爾頓校長也患有相同或類似的疾病吧,w雖然是個成人,長得卻像個小孩。

那麼人民神殿教的信徒是如何認知這樣一個男人的呢?喬迪之前把你們的知覺扭曲歸為兩種模式,其一是感知到了沒有的東西的知覺缺失,其二是將有的東西感知成沒有的幻覺。w屬於後者,而且是範圍最大的,即人的形象本身看起來不一樣的情況。相對接近的例項是陵園管理員莎侖·克萊頓。儘管她因為進食障礙而極度消瘦,你們卻仍舊把她認知成了標準的體型。同理,儘管有著小孩般矮小而稚嫩的樣貌,可你們卻把w認知成了擁有標準身形和長相的成年人。

然而在我眼中,w仍是原來的樣子,結果就產生了這樣的扭曲——你們把w準確地認知成了成年人,唯獨我把他誤認成了小孩。」

——大塒先生你能斷言自己看到的世界是正確的嗎?

這是三天前的分組訪談之後,李河俊說了這樣的話,用以勸誡譏笑人民神殿教的大塒。

當時大塒只覺得這是胡攪蠻纏,但是對於w,抱有正確認知的卻是信徒們。

「莎侖遵從吉姆的指示,留心不讓小孩進入陵園,但她把w認知成了大人,所以他來了也不會遭到叱罵。而另一邊,我在密林裡遇見了,我把他誤認成了孩子,還相信莎侖也是這麼看的。結果就出現了本不該在這裡的小孩從後面出去的情況。」

兩天前,w把q領到食堂的時候,大塒以為w是老練的孩子。而他是真正的成年人,還是一校之長,所以看起來穩重也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喬迪死亡時站在教室窗前不讓孩子看見裡面,還是在招待利奧·萊蘭等人的派對上與其他教師同列舞臺,他都是在履行校長的職責。

「可你不是說殺死喬迪·蘭迪和李河俊的都是孩子嗎?」

克里斯蒂娜·米勒一邊望著身後的男人,一邊脫口而出。

「我確實是這麼說的,那是因為兇手穿過了學校的小窗和牢房的通風口,要是身體小到足以穿過那裡,其實換成成年人也不會有問題。

登特說他是從w那裡借來了孩子的名單,所以這兩個人存在交集——也就是說w處於能夠看穿登特真實身份的立場。據說瑞秋和喬迪相約舉辦茶會的時候,他就在附近守望著孩子們,所以也有可能偷聽到她們的談話,策劃茶會上的作案。w滿足了兇手的所有條件。」

大塒勉力露出了笑容,黏溼的咳嗽湧上喉頭,血塊自鼻孔中噴湧而出。

「在局外人的推理中,殺了包括我的助手在內的調查團成員的人就是你,雷·莫爾頓。」

信徒們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克里斯蒂娜身後的男人身上。雷·莫爾頓緊繃著臉向周圍環顧一圈,然後像是要隱匿身體般低下了頭。

「為什麼校長要把他們殺了呢?沒有動機啊。」

洛蕾塔·沙赫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並不是這樣哦。或許確實沒有什麼合理的理由,但跟吉姆·喬登一樣,存在著宗教方面的理由。」

「你是說校長代替喬登先生,自作主張對他們降下神罰嗎?若是狂熱的信徒,是有可能想要懲罰那些攻擊了人民神殿教的人,但事實上不可能真的做出這樣的懲罰。」

「當真?我是覺得這樣做並不奇怪。也可以這麼說吧。這個男人打心底裡畏懼和尊敬吉姆·喬登,不可能做出越殂代皰的仿效,但吉姆的故弄玄虛不僅僅是神罰,這傢伙還把以媒體為首的那些批判人民教會的人統統斷言為惡魔般的襲擊者(demonicattackers)。或許w並不想成神,而是想成為惡魔。」

視野的一隅,可以看到吉姆·喬登緊鎖著眉頭。

「可怖的襲擊者現身於喬登鎮,以殘酷的方式奪走我等的性命,就是這個。頭一回聽到這個預言的時候,你們想必打心底裡感到震恐吧,可等來等去也不見什麼襲擊者。大概有不少人懷疑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東西。跟米勒派和塞德拉修女一樣,此處也產生了信仰與現實的牴觸。」

大塒與驟然抬起頭的雷·莫爾頓的視線撞在了一起。蒼白的臉,溼潤的眼眸滲血的嘴唇,根本看不出是站立排頭指導孩子們的校長。

「w想親手消除其中的牴觸。用超乎尋常的辦法奪取同伴的性命,成為預言中惡魔般的襲擊者。

話雖如此,他也沒有勇氣殺死甘苦與共的人民神殿教信徒吧。然後查爾斯·克拉克的調查團就來到了這裡。他們雖然不是信徒,但被認為是能給教團帶來希望的存在。要是這些人被殺了,就稱得上兇手為人民神殿教帶來了災難。對於一個期望成為人民神殿教的襲擊者而言,調查團的成員便是最佳的目標。w想通過把他們殺死,讓吉姆·喬登荒謬絕倫的預言化為現實。」

雷·莫爾頓嗚嗚地呻吟著,一頭撞在了地上。

「就算如此,我剛才的話並未超出想象的範疇。我想表達的是,無論w是否敬畏上帝和教主,都完全有可能以宗教的理由犯案。」

大塒長長地吐了口氣,緩緩地向聽眾看了一圈。

信徒們仰望講壇,屏息靜待著什麼。他們等的是吉姆·喬登發話,究竟是肯定大塒的推理,還是否定呢?他們在等吉姆亮明態度。

「等下,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大塒露出了笑容,「這只是局外人的推理,你們完全不必當真。」

就像驟然從噩夢中驚覺一樣,聽眾們發出失笑和安心的氣息。雷·莫爾頓嘟囔著「是啊」,將蹲坐的身子直了起來。

「怎樣?有沒有人反駁呢?站在局外人的立場上思考的話,這個推理能夠毫無瑕疵地成立哦,這樣也沒關係嗎?」

信徒們並未提出異議。

大塒將手抵在地板上,緩緩抬起了腰。血從襯衫上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

「你呢?」他把手按在誦經臺上,正面與吉姆對峙,「要反駁嗎?」

吉姆的眼睛的確對著大塒,但嘴唇還是緊緊抿著。

「真的不想反駁了嗎?」

大塒又重複了一遍,但吉姆仍舊不答一語。

「那我的活就幹完嘍,再也沒話跟這些傢伙說了。」

大塒朝聽眾瞥了一眼,然後再度轉向吉姆。

「不過最後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約瑟夫·威爾遜從後背抓住了大塒的肩膀,想把他拽倒在地。槍擊的視窗流出了微溫的液體,意識幾乎要遠去了。正當大塒的膝蓋戳在地上的時候——

「什麼事?」

吉姆·喬登喃喃地道。

約瑟夫苦著臉看了吉姆一眼,將手從大塒的肩上鬆了開來。

大塒蹲在地上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抬起頭來,緩緩開口道:

「很簡單。」

爾後他平靜地發問——

「奇蹟真的存在嗎?」

彼得·威瑟斯彭一時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快回答吧,這並不難對吧?」

大塒逼近了半步。

吉姆·喬登瞪大眼睛,像是被凍住般一動不動。

「喬登先生為什麼不說話呢?」

傳來了年輕信徒的竊竊私語。

彼得也是一樣的想法,明明只要回答一聲「yes」就行,為何遲遲不發聲呢?

「奇蹟……嗎?」

聲音宛如消失了一般。

透過這細小的聲音,彼得理解了一切。

這個男人正在猶疑不定。

要死在這裡說yes,那麼以奇蹟為前提的推理——即信教者推理就成了案件的真相。吉姆喬登既是殺人犯,也是使用奇術欺騙信徒的詐騙犯。

但要是說no,那麼以沒有奇蹟為前提的推理——即局外人推理就成了案件的真相。著四樁殺人案全都是信徒魯莽行事的結果,吉姆並不是殺人犯。

是肯定奇蹟變成殺人犯,還是否定奇蹟保留清白之身呢?

這個男人正為此煩惱著。

「順便說一下。」

大塒用顫抖不止的手將麥克風貼在嘴唇上。

「信教者的推理中的四條詭計在局外人的推理中全都不成立,我前面已經解釋過了。反之亦然,唯有以人民神殿教的奇蹟是集體妄想為前提,局外人的推理中的四條詭計才能成立,若換成信教者的推理,這些詭計都是不成立的。」

大塒窺探著吉姆的雙眸。

「你可別只挑好的認哦,選項只有兩個。」

這簡直太荒謬了。用二者選一來選擇真相,簡直跟電視上的競猜節目沒有兩樣。

然而大塒卻把聚集在禮堂周圍的九百多名信徒拉倒了自己這邊。既然誰都無法反駁這兩個推理,那麼此時此刻,真相便只能是其中之一。

「對哦。」

就似在笑一般,大塒的話聲很是歡快。

「今天中午在食堂接受訪談的時候,你回答了nbc記者的提問。要是有人證明了你在這裡使用暴力,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死給他看。」

已然沒了鏡片的墨鏡從吉姆的右手上掉了下來。

「就在三小時前,我在此處宣告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時,我曾對信徒們說過,我絕不會棄絕所愛的人獨自踏上旅途。」

大塒哼了一聲。

「倘若真有奇蹟存在,那就是你殺了調查團的四人,你必須得死,而且必須得把這裡所有人都帶上路,真是荒謬絕倫的事情。」

這是個圈套。

在這一瞬,大塒確乎抓住了信徒的心。但他畢竟是個局外人,要是吉姆像往常一樣嚴詞拒絕,信徒們還是會聽從的。

——莫要被襲擊者的言語所迷惑,我沒殺過人,但奇蹟仍舊是存在的。

哪怕這樣的反駁不合邏輯,事實上也不存在這種可能性,但吉姆畢竟是宗教家,理應不會有問題,即便如此——

這是騙子的伎倆。

要麼肯定奇蹟集體自殺,要麼否認奇蹟苟活於世。

大塒拋給他兩個選擇,令人產生一種錯覺,吉姆非得在這二者之中選擇其一。

「好了,回答我吧。奇蹟有還是沒有?大家都在等待答案哦。」

大塒正欲再往前逼近半步,卻在自己的血泊中滑了一跤,一腳踏空翻倒在地。

彼得剛想往前踏上一步,卻驀地停了下來。

要是此刻衝到吉姆身邊給他提出忠告,起碼在此能平安收場。

但如今,相比守護人民神殿教,他更想聆聽吉姆的回答。

他只想瞧瞧前路究竟為何。

「我殺了人。」

吉姆若無其事地嘟囔了一聲,然後伸出手指向約瑟夫·威爾遜打了個手勢,安保長官應了一聲,聽吉姆小聲吩咐了幾句,然後從槍套裡拔出左輪手槍,遞到了吉姆手邊。

「這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觀眾紛紛發出了慘叫。

吉姆緊攥握把,將槍口指著腳下的大塒,凹陷的眼眸中已然沒了數秒前的迷茫。

「奇蹟確乎存在。」

槍聲轟響,隆隆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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