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喬登鎮裡一片沉寂。
九百多名信徒齊聚在簡易禮堂裡,一心一意地祈禱著。唯有吉姆·喬登一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張開雙腿,坐在講壇的椅子上。雖然挺擔心是不是睡了過去,不過他時不時會咳嗽吐痰,所以大概是醒著的吧。
彼得·威瑟斯彭以手捂臉,就這樣嘆著氣。
下午五點三十分,太陽迫近了地平線,宿舍的屋頂開始泛起白光。通往凱圖馬港機場的小路上傳來了拖拉機行駛的聲音。隨著一陣開關車門的響動,安保長官約瑟夫·威爾遜衝向展館。吉姆·喬登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張開手臂迎接了他。
「我們襲擊了利奧·萊蘭議員和他的同伴,成功奪回了錄影帶。」
約瑟夫興奮地叫嚷著。吉姆·喬登的嘴角綻了開來。
「只是——」但約瑟夫隨即加重了語氣,「我們未能阻止他們準備好的一架飛機起飛。他們正在飛往喬治敦,一旦成功到達,他們會向大使館尋求援助。」
隨著一記手杖倒地的聲音,吉姆的肩膀搖晃了一下,頹唐地坐倒在地。喧鬧聲有如波浪一般擴散開來。
幾個信徒衝了過去,肩並肩把吉姆推上椅子。
「請放心,就算特種部隊攻過來,我們也會保護教主大人的。」
「夠了。」
吉姆冷冷地說。
現場鴉雀無聲,叫嚷身登時平息了下去。信徒們紛紛屏住呼吸,等待教主發話。
吉姆沉默了差不多五分鐘,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緩緩拿起麥克風說:
「是時候踏上旅途了。」
這是大塒有生以來頭一次真心希望這是一場夢。
無論是父親被出軌物件刺死之時,還是乃木野蒜腹部中槍之時,抑或得知久仁雄大叔被流氓殺害之時,都不曾有過這樣的心情。
為何自己竟會如此驚惶無措呢?
因為這種事根本不該發生。
擁有非凡的才能,併為他人不斷使用這般才能的有森凜凜子。時或相伴大塒一起揭露詐騙犯的惡行,時或質問大塒的錯誤,時或張開雙臂從m1903的槍口下護住大塒。這麼可能會敗在那種男人手下呢。那個只是擅長欺騙信徒,令其把愚蠢的妄想當做現實的騙子一樣的男人。
「——她死了嗎?」
扭頭一看,只見一個脖子上掛著碩大耳機的女人正從後面窺探著屍體。她的襯衫上有股跟屍體一樣的餿臭味,想必就是q口中那個會被罵的很慘的陵園管理員莎侖·克萊頓吧。
大塒用左手抓住莎侖的咽喉,然後揮起右手一圈打在肚子中間。瘦削的身體折成了「巜」字,胃液飛濺到了某人的墓碑上。
「你,你幹什麼?」
莎侖晃著身子想要逃離陵園,大塒從背後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將臉壓在了板壁之上。
「這,這,這跟我沒關係。」
手指有種滑膩的觸感,可以看到後腦勺的頭髮被扯落下來,下面滲出了血。
「你是偵探吧?不好好調查就動手打人,跟流氓有什麼兩樣?」
莎侖把手指伸進臉和板壁之間,硬撬開嘴巴說了一句。
——大塒先生應當意識到偵探有可能會成為加害者。
凜凜子曾說過的話在腦海中復甦。這是之前受宮城縣警小牛田之託調查偵探橫藪友介遇害一案時,她對做出錯誤推理的大塒所說的話。
偵探有時可能會是加害者。和那會不同的是,眼下的大塒清楚地意識到了這點。既然如此,自己該做的時就再明確不過了,沒必要折磨這個女人。
大塒做了個深呼吸,將手從女人頭上拿了開來。
「你就是陵園管理員嗎啊?」
莎崙背靠板壁,屁股緩緩地滑到了地上。
「是啊。」
重新打量一遍,她的手腳之細已然無法用消瘦來形容了,眼睛周圍呈青色的凹陷,喉頭的甲狀軟骨整個凸了出來。按喬迪之前的說法,她應該就是那個因進食障礙而消瘦的信徒吧。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管理室的?」
莎侖用神經質的細長眼睛瞪了大塒一會,然後不情不願地開口道:
「這個小姑娘演說結束我就回到這了,差不多兩點半吧。」
「若是這樣,你應該看到凜凜子來陵園的吧。告訴我跟她一起來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莎侖將視線轉向了管理室,「這裡的工作實在無聊透了。我顯得沒事的時候就在那裡看書,是感覺是有誰出來了,但沒照過面。」
桌面上放了本平裝本的書,封面上寫著「psycho」。
「psy……這是什麼書來著?」
「精神病患啊。p和h是不發音的(silentletters)。你們中國人臉希區柯克都不看嗎?」
莎侖發出了笑聲。大塒強忍著踹她的肚子,用腳尖把她頂在地上的衝動。兇手並不蠢,大概是明知這個女人不會好好確認來訪者,這才選擇了此處為作案地點的吧。
「你這哪像管理員啊。」
「跟你沒關係吧?再說了,下午四點以後肯定沒人進出。」
什麼?
「這個集落可以收到蓋亞那am的廣播。週六從四點開始有個介紹美國流行歌曲的廣播節目,叫做‘美國熱門點播(ushotrequest)’,我從節目開始就合上書在聽了。我只是用耳朵聽音樂,要是陵園有人出入,理應能看到的。」
莎侖邊說邊把脖子上的耳機拿了下來。
大塒按著太陽穴。事情有些古怪。
萊蘭議員快要出發的時候,大塒用對講機聯絡了凜凜子,那是下午三點四十分的事。這個時候,凜凜子應該還在牢房。根據以前的經驗,從牢房穿過密林前往陵園,再快也要二十分鐘。倘若關掉對講機就衝進密林,應該可以在將近下午四點的時候抵達陵園。
問題是兇手,兇手應該和凜凜子同時抵達陵園,或是比她更早一些。但無論辦事多麼麻利,還是得掐住她的脖子直到斷氣。這時應該已經過了下午四點。
然而按照莎侖的說法,四點以後就再也沒人從陵園出來了。
大塒環顧著陵園,只見四周被板壁包圍的平地上,唯有六塊閃長巖製成的小墓碑,根本沒有藏身之所。
「……那扇門是鎖著的嗎?」
大塒指著管理室對面那扇面朝密林的門問了一句。剛才從外邊試圖開門的時候,門扣被扣上了,推上去紋絲不動。
「不,可以開的。」
莎侖用枯枝般的胳膊支撐著站了起來,滴著血向陵園的深處走去。只見她將把手狀的門扣豎起,把門朝內拉了開來。
「只是這門一關就會自動上鎖。」
握著門把的手一鬆,門就嘎吱嘎吱地關了起來。幾秒之後把手翻倒,同時鎖上了門。雖然是復古的機關,不過關於和酒店的自動鎖也是一樣的結構。
「因為外邊就是密林,萬萬不能忘了鎖門,讓野生動物進來糟蹋了墳墓。所以設計成從內部可以任意開啟,從外邊怎麼都打不開的結構。」
若能從裡面開啟那就沒問題了。兇手想必就是從這扇門逃進密林的吧,這樣一來,兇手的嫌疑就會集中於一人身上。
往左拐的前方是溼地,因此想要回居住地只能往右。即便兇手在五分鐘內殺死了凜凜子,在四點五十分離開了陵園,這時大塒應該已經走到學校後面了。要是自己沒遇到兇手,倒是一樁怪事。
「是那個小孩害死了凜凜子嗎?」
大塒嘟囔了一聲,而莎侖像個落湯狗一樣搖了搖頭。
「不是。」
血沫沾溼了肩膀。
「我不知道是誰幹的,但兇手不可能是小孩。教主大人嚴令我不能放小孩進去。按他的想法,讓乳臭未乾的小孩接近死者的安息之所是不敬的。」
這讓大塒想起q發過了牢騷,要是被發現在陵園附近玩耍,就會被罵得很慘。
「我說四點之前不知道有誰來過,但是小孩絕對沒來過。我有自信絕不會把他們放進去,不管是在看書還是在聽廣播。」
大塒感到一陣頭暈,伸手扶上了某人的墓碑。
這個陵園有兩個出入口,乍一看,這跟之前那些不可解的兇案迥然不同。
但在朝向集落的大門一直都有女管理員盯梢,凜凜子遇害的下午四點之後,沒有人離開陵園。
而另一邊,朝向密林的後門在管理員的視線之外,但要是兇手從這裡離開,不跟大塒撞見就很奇怪了。但實際上撞見的人只有w,而據說孩子們不可能進入陵園。
雖然有兩個出入口,但並不存在能夠來去現場的人物。這回又是密室,凜凜子是在密室被殺的。
「我沒說謊,也沒有說謊的理由。」
莎侖的話讓大塒回過神來。
頭腦似乎仍在混亂,自己又搞錯了。
「有個不情之請,請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
大塒突然低下了頭。果不其然,莎侖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打人是我不對,你大概也想早點向幹部報告吧。但希望你再等一下,我會給這樁案子做一個真正的了結。」
莎侖呆然地垂下了肩膀,就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將手按在了後腦勺上。
「隨你吧。」
她步履蹣跚地走出了陵園。
晚上六點四十分,夕陽沒入了地平線,集落的每一處地方都覆上了黑暗。
由於居民全都聚集在禮堂裡,宿舍沒有亮燈。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就連蟲鳥都噤聲了。微溫的風吹過了聲音都顯得格外吵鬧。
「我給與了你等多少愛,又為你等付出了何等力量呢?」
吉姆·喬登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舉起麥克風說道。信徒們全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聆聽著教主的話。
「你等敬我如敬上帝,但我並非上帝,有些事情是力不能及的。
叛徒們毀了一切,我方同伴向萊蘭議員和他的隨從發起了攻擊,但行動失敗,叛徒們逃往了喬治敦,他們將領著蓋亞那軍隊返回此地,令我方的城鎮化為火海。」
聽眾之中到處傳來了尖叫聲。畏懼,不信以及悲痛的言語此起彼伏。
「曾有先知說過,並非有誰要奪走我的性命,而是我獻出了己身和自己的性命。我想像這句話說的那樣,靜靜地踏上旅途。」
尖叫聲吞噬了整個禮堂,有的人淌出了熱淚。
彼得·威瑟斯彭對於自己心潮澎湃感到十分驚詫,他想抹去脖子上的汗,可就連手掌也滲出了大量油脂。這天終於來了,既覺得突兀,也有種盼望已久的感觸。
「我不會拋下你等,絕不會棄絕所愛的人獨自踏上旅途。你等不會死於普通的毒藥,我為你等調變了特別的果汁。只要飲下這個,就能心平氣定地踏上旅途了。就像古希臘人那樣,一同飲盡這毒酒吧。」
吉姆舉起右手,像是要將喧鬧平息下去。
「某些人可能會憂心,結束被賜予的生命算不算一種罪過。然而不必擔心。我等並非自殺,而是要進行一場革命。」
「教主大人!」後廚的克里斯蒂娜·米勒舉起了手,「我、我們一同赴死的話,孩子們該怎麼辦?」
「我已經不是教主了,因此並非引導你等,而是要和你等一同踏上旅途,請叫我喬登吧。」
吉姆似這般岔開了話題,支支吾吾了幾秒鐘,被老師領過來的孩子一臉嚴肅地望著講壇。
「當然也要把孩子們一同帶走。那是由於襲擊者哪怕是孩子也不會放過。就像美軍在越南做的那樣,毫不遲疑地連無辜的嬰孩一起擊殺。敵人就是他們。」
「還有時間,能不能想辦法把孩子們帶去蘇聯?」
「你等一無所知。我方被人下套,揹負了惡棍的汙名,蘇聯絕不可能歡迎我等。」
「為什麼這麼篤定呢?不核實一下怎麼知道?」
吉姆用一隻手抱著頭,叫來了負責後勤的尼科爾·菲舍爾,命令她與喬治敦的辦事處取得聯絡。要是不這樣做,就沒法堵住克里斯蒂娜的嘴。
尼克爾快步奔向無線通訊機器所在的「北-11」。克里斯蒂娜閉起眼睛,反覆划著十字,而絕大多數信徒都滿臉空虛地望著講壇。
大約十五分鐘後,尼克爾回到了禮堂。
「我們從喬治敦通過多個渠道進行交涉,但蘇聯外交部表示不考慮接受。」
她一臉凝重地報告說。
「全都結束了!」跟克里斯蒂娜同在後廚的瑞秋·帕克像話劇演員般喊了出來,「教主大人——不對,喬登先生,心慌意亂是沒有用的,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請帶我一起上路吧。」
現場掀起了如決堤洪水般的掌聲,對她的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多謝,多謝。真是三生有幸。後廚的各位,請把果汁拿上來吧。」
三人依照命令去了廚房,很快就折返回來,運送食材的拖車上放了一口鋁製的深底鍋,在集會開始之前,他們想必就已經按照吉姆的指示準備好了果汁吧。
「請放心,絕不會讓你等感到痛苦。」
布蘭卡講將桌子放置在講壇的左手邊,將深底鍋放置於此。鍋裡裝滿了散發著香甜氣息的紫色液體。這是從國外採購來的兒童用套裝點心裡的果汁粉末,葡萄口味的kool-aid。瑞秋用右手扶著鍋把,用不鏽鋼勺子攪拌著果汁。
「先從孩子們開始吧,必須要先由大人們喂他們喝果汁。」
全場的視線集中在了按班級分開的孩子身上,沒人敢往前踏上一步。快點喝,別磨蹭了——看不下去的約瑟夫揪著講壇邊上的一個女孩的脖子,把她拖到了深底鍋前。
「張嘴,啊——」
瑞秋用滴管吸起果汁,抓起女孩的臉頰,將滴管的前端伸入她的嘴裡。
「沒事的,別怕。」
「住手!」
克里斯蒂娜用長柄勺往瑞秋的下巴上敲了一記。瑞秋發出尖厲的叫聲,嚇得直翻白眼,伸手抹著著沾在臉上的果汁。連衣裙從胸口到下襬都被染成了紫色。
「喬登先生,求求了,請重新考慮一下。」
克里斯蒂娜仍糾纏不休。約瑟夫試圖把她控制住,可朝右臂抓去的手不知為何撲了個空。
「在和您相遇之前,我只有一隻手臂。十七歲那年,為了成為學校裡最受關注的人,我衝到了校車跟前。我是一個傷害了上帝賜予我的肉體的愚者,然而您拯救了我。」
約瑟夫終於按住了克里斯蒂娜,扭住了她的左臂。儘管如此,克里斯蒂娜仍舊沒有停止說話的意思。
「喬登先生,您做錯了。您要做的事情和當年的我沒有兩樣。」
閉嘴,別得意忘形,厚顏無恥——起鬨的聲勢越來越大。
「越是直面困境,才越應該相信上帝。要是被蓋亞那軍隊攻入,這個集落就再也無法復原了。但只要有您在,我們就能東山再起。」
傳來了啪的一記拍手聲。聽眾們一起抬頭望向講壇。只見吉姆放下柺杖站起身子,用力地拍了拍手。
「太棒了。克里斯蒂娜·米勒啊,你簡直太棒了。」
克里斯蒂娜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信徒們也目瞪口呆的聽著吉姆的話。吉姆荒腔走板地開了口,看起像是在哭又像在笑。
「是我錯了,只要活下去,就一定能找到希望。各位看在克里斯蒂娜勇氣和信仰的份上,能不能才相信我一次呢?能跟我一起面對這困難的現實嗎?」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現場爆發出雷鳴般的鼓掌聲和喝彩聲。三分鐘前還命令孩子去死的大人們,此刻卻喊著一定還有希望,不能放棄。而我方的危機狀況並沒有任何變化。
「太棒了,您真是最棒的男人。
在這些喊叫聲中,夾雜著亞洲口音的聲音。眾人不由地朝發聲的地方看去。
「太感動咯,真是一齣精彩的好戲。」
隨著一記拉槍栓的聲音,聽眾們登時鴉雀無聲。在禮堂後方,一個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正用m1903的槍口對準一個小個子男人。
「別這樣。我沒帶武器,瞧。」
小個子男人把牛仔布襯衫左右分開向眾人展示著,講壇上,吉姆低聲問「誰?」,約瑟夫·威爾遜輕聲應道「那個叫大塒的中國人」。
「真教人吃驚,我還以為你早走了呢。」
吉姆隔著麥克風打招呼說。
「吃驚的人是我才對。我知道我的助手很能幹,卻沒想到她弄丟的東西還能讓我免了一場槍林彈雨。」
就像是得到許可一般,大塒撥開信徒向講壇走來。他看起來並不像鬧著玩,這人究竟在想什麼呢?
「不管怎樣,都請允許我像這出感人的戲致以誠摯的謝意。我有件事想對你說。」
吉姆把嘴唇撇到一邊。
「我剛聽了你們的演說。」
「那就是個騙局,你應該知道的,對吧?」
大塒有如魔鬼般咯咯笑了起來。
「我的助手是多麼的體貼,她是為你們著想,才撒了個精心佈置的謊言。」
「誰會信你的話!」農夫沃爾特·戴維斯尖厲地說道,「自從你們來了以後,一切都變得不正常了。」
「這話就太過分了,我可不想像某些議員那樣抨擊你們,我只想告知你們之中誰是殺人犯。還是說你們害怕知道真相呢?」
大塒走上講壇,將側邊的椅子往吉姆身旁一放,大搖大擺地抓起了麥克風。
「可以問個問題嗎?」
克里斯蒂娜·米勒舉起了手。大塒催促她往下說。不知何時,主導權已然轉移到了這個男人身上。
「我剛在在講壇邊聆聽了凜凜子小姐的推理,我認為她的話很有邏輯,沒有任何疑問。」
「那可太好咯,因為這些都是我們費盡心思使勁編出來的瞎話。」
「那你說那個推理哪裡錯了?」
「真是庸俗的問題。雖然我不想效法某人揭穿自己把戲的老底,但也沒辦法了。我會一一解釋給你聽的。」
大塒坐在椅子上,趾高氣揚地翹起了二郎腿。
這傢伙究竟想幹什麼?無以言喻的不安湧上眾人心頭。
原本微溫的暖風,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然有如寒冰一樣冷冽。
2
「首先是阿爾弗雷德·登特被刺的案件。」
要是在進入正題之前被人攆出去就沒有意義了,於是大塒即刻展開了說明。
「十五日深夜,登特在廁所裡慘叫了一聲,隨機衝進幹部宿舍‘北-3’,在那裡再次慘叫。第二天一早,在‘北-3’房間裡發現了登特的屍體,後背被人連刺數刀。門上了鎖,唯一的鑰匙收在房間裡,卻哪都尋不見兇手的蹤影。
難不成是兇手穿牆殺死了登特,然後又出去了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凜凜子注意到了現場衣櫥上留下的血跡。雖然兩扇門的下方都有血跡,但左右兩側的血跡並不相連。由此可以認為登特血濺當場之際,這扇門處於半開的狀態。登特之所以發出慘叫,是因為看到一扇門上的鏡子裡映出了吉姆·喬登的海報時被嚇了一跳。他癱坐在了地上,被防身用的小刀刺中,失血過多而死。
翌日,兩位幹部在‘北-3’發現了這具屍體。他們為了消除吉姆·喬登的話和現實之間的牴觸,對屍體動了手腳。結果就造成了登特在密室中被殺的狀況。這就是凜凜子的推理。但這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望著呆若木雞的聽眾,大塒豎起了食指。
「倘若這是普通案件的調查,到這裡該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詢問發現屍體的兩位幹部是不是真的對屍體動過手腳。若是他們一口承認參與其中,就能證實凜凜子的推理。
但這樁案子並不普通。現在再去質問這些傢伙,得到的答案也毫無意義。因為吉姆·喬登之前認可了凜凜子的推理。在喬登鎮上,他的言行高於一切。只要他說這是對的,即便有誤,對信徒而言也是對的。因此接下去進行的推理便只能基於現場的證據和與吉姆·喬登言行無關的證詞。」
吉姆·喬登緊緊抿著嘴唇,一臉不悅地聽著大塒的話,眼睛雖然隱藏在墨鏡背後,但想必正以陰鬱的眼神瞪了過去。
「這麼說雖然有些誇張,但只要看著現場稍加思考,就能知道凜凜子的推理是不成立的。
線索就是雨衣。登特的屍體抓著雨衣。因為上頭沾滿了血,所以可能會有誤解,但這並不是刀刺進登特的後背時他穿在身上的。要是隔著雨衣把刀刺進去,背部的布料當然會有破洞。登特受傷之後,應該是想把什麼東西壓在傷口上止血吧,然後就抓起了邊上的雨衣。
我們去現場調查是在翌日早上八點的時候,雨衣還是溼的。話雖如此,既然沒有刀刺的痕跡,那麼登特最後穿上雨衣的時間就不是死前去廁所的時候了。在那之前,他還穿著雨衣出去過一次。登特十點半過後被吉姆叫到了‘主之家’,那天晚上的雨是從十點左右開始下的。所以雨衣也應當是在這個時候弄溼的把。去廁所的時候他並沒有穿雨衣,也許是因為快憋不住了,也許是恰巧那個時候雨勢變小,所以沒有穿的。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懶得穿。
重要的是,當後背受傷的登特抓起雨衣試圖按壓傷口的時候,雨衣正在風乾的途中。並非疊好收進衣櫥或者鞋架,大概是攤在什麼地方晾著吧。那麼登特究竟把雨衣晾在哪裡了呢?」
大塒張開雙臂向聽眾詢問。
「能掛衣服的地方,應該只有衣櫥裡的衣架吧。」
後勤人員尼科爾·菲舍爾回答道。這兩週時間她一直往登特的房間裡送餐,想必對房間的情況很瞭解吧。
「衣櫥裡的衣架的確什麼都沒掛,所以剛好可以拿來晾雨衣。可凜凜子的推理是。衣櫥左側門板的鏡子上映出了吉姆·喬登的照片。這張海報貼在比衣櫥左側的門稍微靠裡的地方,若要讓門上的鏡子映出照片的話,那麼這扇門大約只開了三十度左右。
這就怪了。要是衣櫥裡晾著溼雨衣的話,門理應開得跟大。因為溼氣會聚積在裡面,怎麼晾都晾不幹。在這種情況下,登特看到鏡子裡映出吉姆的推理就不能成立了。」
哦哦,原來是這樣——聽眾之中傳出了聲音。
「話雖如此,想要晾雨衣的話,非得掛在有一定高度的東西上不可。而登特能用手摸到的傢俱,就只有衣櫥具備這樣的高度。」
「登特先生就不能直接把雨衣兜帽掛在衣櫥門上嗎?」尼科爾·菲舍爾邊說邊做了個把東西舉高的動作,「若把兜帽掛在門上的一角,就能和櫥門半開的情況不相牴觸了。」
「確實也有這種可能,不過這個衣櫥的寬度是五十釐米上下,左右兩側門的寬度就只有二十五釐米的樣子。既然雨衣被登特抓在受傷,那麼理應掛在靠近屍體的一側,即衣櫥左側門的一角。由於雨衣是用來防止被雨淋溼的,因此兜帽也有一定的縱深。假設是二十釐米吧,要是把它掛在門上一角,全身的尼龍布從上面垂下來的話,鏡子的大半都要被遮住。這樣一來,海報也不可能照進鏡子裡,登特也不可能慘叫著癱倒在地。在這種狀況下,凜凜子的推理也不能成立。」
「要是兜帽在雨衣自重下被扯出門角幾乎快掉下來又如何呢?」尼科爾·菲舍爾仍舊不肯放棄,「也可能已經掉在地上了。把兜帽掛上門角相比掛衣架要不穩定得多。登特先生本打算把雨衣晾在上面,實際上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差點掉到地上,或者已經掉下來了。如此一來,喬登先生的照片就能映在鏡子裡了吧。」
「你忘了件重要的事。衣櫥門的下端濺有登特先生的血,要是雨衣垂到衣櫥下方,或是雨衣掉在了門前的地上,那麼門的下端就會被遮擋住,這樣就濺不上血了。」
大塒衝著尼科爾聳了聳肩,對方沒有進一步提出反駁。
「整理一下說過的話,既然登特在衣櫥裡晾了雨衣,那就不可能在櫥門鏡子裡看到吉姆·喬登的照片。因此被嚇了一跳的登特轉過身去,小刀刺到了腰上的推理是站不住腳的。」
大塒放下肩膀,交換了左右腿。
「那就接著往下說吧,接下去是喬迪·蘭迪被投毒一案。
蘭迪在e教室和後廚的三人一起參加了從十六日上午十點開始舉辦的茶會。四人都喝了布蘭卡沖泡的紅茶。不知為何只有喬迪喪命。兇手究竟是怎麼只對她一人投毒的呢?
凜凜子的推理相當單純。即喬迪原本就沒有被投毒,她在茶會途中心絞痛發作,由於弄丟了裝有硝酸甘油片的開合式吊墜,無法控制發病,就這樣死去了。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後廚三人,為了解消吉姆·喬登的話與現實之間的牴觸,事後給喬迪服毒,製造了她人毒殺的假象。」
後廚的三個廚娘站在講壇左手邊的深底鍋前,側耳聆聽著大塒的話。
「這條推理跟其他案件的推理大有不同,那就是受害者的死因。登特和李河俊都死於不幸的事故,而喬迪則死於宿疾發作。跟因疏忽和錯判導致的事故不同,宿疾的發作在任何情況下都有可能發生。就像表明登特不是死於意外一樣,要證明喬迪不是病死也並非一樁易事。
那麼凜凜子的推理就是正確的嗎?答案是否定的。這個推理和其他兩個不同,有著決定性的瑕疵。」
大塒朝一旁的吉姆·喬登瞥了一眼。
「後廚的三人目睹的喬迪的死,都感到現實跟信仰之間產生了牴觸。因為吉姆反覆聲稱喬登鎮不存在疾病,可喬迪卻因為慢性病發作而喪命了。為了將這個牴觸之處消除。她們給喬迪的屍體灌下了毒藥。
這就很奇怪了。因為後廚的這三個人並不是醫生,不可能知道喬迪的死因是宿疾發作。」
哦哦——聽眾們發出了嘆息聲。
「喬迪和三人邊說話邊喝紅茶,隨即倒地不起。所有人的腦子裡首先就該是紅茶裡被投毒的可能性。就算真是心絞痛發作,外行也不可能看出來。據說喬迪什麼話都沒說就斷氣了,也不可能是她自己聲稱宿疾發作。
但倘若她們不是人民神殿教的信徒,情況就有所不同了。她們可以根據自己沒有中毒的跡象,推斷茶裡沒有被投毒,也就是說喬迪的死別有原因。可她們相信吉姆·喬登的話,確信她們自己服下毒藥也不會有事。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懷疑喬迪是被毒殺的。
後廚的三人或許會感到吃驚和慌張,但信仰和現實之間並未產生牴觸,因此也不會從倉庫裡拿出氰化鉀給喬迪灌下,凜凜子的推理完全不能成立。」
大塒對三人報以微笑,隨即將目光轉向聽眾。
「總算講到第三天了,李河俊在這個講壇上被分成兩半的案子。
他從十六日中午開始就被關進了第二牢房的監室,想要襲擊他,就必須從我們眼皮底下潛入第二牢房,在穿過牢房的鐵柵門。然而十七日清晨,他被一分為二躺在了這個地方。兇手是如何潛入監室,將屍體轉移到禮堂,簡直就像魔法一樣。當然不會有那樣的東西。
凜凜子的推理是這樣的。李河俊患有幽閉恐懼症,他趁著看守富蘭克林忘記鎖門的良機走出牢房,然後打暈了前來巡視的富蘭克林假扮成他,再操縱輪椅離開了牢房。可就在這時太過鬆懈倒了大黴,輪椅衝下了斜坡,又跟那個女人打算上吊自殺的不幸重疊在一起,身體被悽慘地一分為二。當那個發現了李河俊,也如之前的人那樣直面信仰和現實的牴觸。結果就是將屍體搬到禮堂,偽裝成他殺。屍體移動到禮堂的兇案就這樣發生了。」
「這個推理沒必要驗證,我覺得巧合過頭了。」
洛蕾塔·沙赫特醫生小聲說道。
「我的意見和你差不多。但可能性的高低並不是問題。我想確認的是,哪怕只有萬一的可能,這個推理是否就是真相。而正如你所想的那樣,答案是否定的。
與這個推理相矛盾的證據有好幾個。先前裡說李河俊搶走了富蘭克林的帽子偽裝成了他,可富蘭克林在案發後仍戴著平時的帽子。還說李河俊從斜坡上滑落下來被一劈兩半,可第二牢房的監室裡還留有隻可能是他的大量血跡。
雖然覺得這些就足夠了,但也存在發現李河俊屍體的女人和其他信徒合作,竭力隱瞞了事故的可能。因此我想再次確認的事情是,要是真發生了凜凜子所說的事情,真會將身體一分為二嗎?」
大塒站起身來,將目光投向了南面的居住地,聽眾們也一齊望向了黑暗。
「請回想一下牢房後側的斜坡是什麼樣子吧。和公園裡那種修整好的傾斜地面不同,那邊到處都是礫石和土塊。要是稀裡糊塗坐在輪椅上衝下去的話,馬上就會摔在地上,從坐席上被丟擲去吧。要是一直到斜坡下面都沒從輪椅上摔下來,那麼李河俊應該是緊緊握著左右的扶手或者支撐扶手的鋼管。那麼,在這種狀態下撞上緊繃的鋼絲繩會怎樣呢?」
b示意圖/b
禮堂裡充滿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沃爾特·戴維斯哼了一聲。
「你想說的話是這樣吧。要是李河俊握著扶手的話,就不可能只有身體被切斷。」
「確實是這樣。假使把手從扶手上移開,手臂高高舉起的話,是有可能只將身體一劈兩半。但如果他這樣做,還沒等撞上鋼絲繩,就會被丟擲輪椅。
但要是李河俊用手抓住扶手的話,肩膀以上的部分就會斷裂,或者身體和胳膊同時斷裂,但不可能唯有身體斷裂。
所以李河俊的身體會斷,並非因為他坐著輪椅滑落到了斜坡下面。當然自殺失敗的女人也不會把他的屍體搬到禮堂。很遺憾,這個推理也不可能是真相。」
大塒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拍了下手。
「這就證明了我助手的所有推理都是假的。調查團三人的死因既不是意外也不是疾病,是被人殺死的。」
「你是不是漏了最要緊的解釋?」
突然傳來了吉姆·喬登那嘶啞的聲音。
「你的助手想必是故意公佈假推理的吧,但她何必要兜這麼大的圈子?」
「那是因為偵探也有可能變成加害者。」
凜凜子曾說過的話在耳畔迴響。
「這項工作蘊含著攪亂他人人生的危險。而且錯誤的推理也可能造就冤案。哪怕是正確的推理,在某些狀況下也可能會對人產生不當的傷害。對凜凜子而言,喬登鎮就是這樣的地方。」
大塒將視線投向聽眾後方的位置,只見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正緊張萬分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這個集落並沒有正經八百的懲罰制度、開槍打死我朋友的人沒有受到懲罰,還將我們無緣無故地扔進牢房,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一切都取決於吉姆·喬登的心中所想。即便查明瞭連環殺人案的真兇,會從輕處理也是可以預料的事,但也有可能會被施以過分殘暴的懲罰。在這個地方揭發真兇,違反了職業道德。
話雖如此,也不能放任不斷殺人的兇手。她之所以會公佈假的推理,是為了防止下一次犯案。我們試圖讓所有人聽到並不存在兇手的推理,讓兇手認為只要在這裡停手就不會暴露罪行,從而間接地阻止行兇。」
「這也太自負了吧。」
「我也是同感,不過凜凜子有一個勝算,就是這個推理對你而言也是正中下懷。」
聽眾們騷動起來,但吉姆的眉毛卻抬都沒抬。
「這是理所應當的吧。對於夢想移徙到蘇聯的你而言,查爾斯·克拉克派來的調查團成員接連被殺,這樣的兇案絕不是你想要的。倘若他們並非被信徒殺死,而死於意外或疾病,那你還能留有一線希望,所以你肯定會接受這個推理。要是教主說的對的,那麼這在喬登鎮就是真相。凜凜子的推理就是為了讓真兇和吉姆·喬登同時接受而竭盡全力做的密謀。」
但真一切全都以失敗告終。
兇手並沒有接受凜凜子的讓步,甚至還勒死了她。
那麼自己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開場白夠了吧,你們這幫人也該聽膩了。」
大塒環視聽眾,不等吉姆回應就繼續說了下去。
「讓我們開始真正的解謎吧。」
3
厚厚的雲層有如桌布一般覆蓋著夜空。
能夠擠進簡易禮堂的信徒大約有六百人,其餘的信徒都沾在屋簷之外,就在夜空下聆聽著大塒的話語。
「從現在開始,我將查明殺害阿爾弗雷德·登特、喬迪·蘭迪、李河俊以及有有森凜凜子的兇手。」
動搖有如波濤般蔓延開來。簡要說明了凜凜子遇害的情況後,大塒繼續展開了演說。
「不過在公佈推理之前還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這個推理究竟是為誰而做的呢?」
不顧信徒的臉上露出的疑惑神色,大塒繼續往下說道:
「我和你們有著決定性的區別。你們相信人民神殿教,我卻完全不信,你們將吉姆·喬登尊為教主,我卻只把他當做古怪的大叔。你們相信奇蹟——不對,應該也感同身受吧,我卻並不相信,也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你們覺得皈依人民神殿教後傷病都被治癒了,我卻覺得不會有這樣的蠢事。並非單純的信仰與否,而是我跟你們看到的世界是有差異的。
那我究竟該站在哪邊的立場來解謎呢?要是隻想讓自己接受,我可以站在自己的立場上進行推理。可是此刻我要在你們面前解開謎題,那就不能只顧自己了。
因此從現在開始,我就要站在你們的立場上進行推理,我會以奇蹟存在為前提查明兇手。」
由於增強了語氣,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也變得渾濁不清,信徒們中間有一半人呆然地聽著,另一半人則疑惑地蹙著眉。
「這是不可能的吧?」後廚的布蘭卡·霍根如是說道,「奇蹟是上帝創造出來的,超出了我們的理解能力。雖然作為信徒這麼說很奇怪,但假使承認了奇蹟的存在,那麼符合邏輯的解謎就不能成立了。說得極端一點,他們四個就是被惡魔和聖靈殺死的。」
聽了他井井有條的陳述,信徒們紛紛點頭。
「如果惡魔是兇手的話,確實推理就變得毫無意義。但請不必擔心,有明確的證據表明兇手是擁有肉體的人類。
十五日晚上,阿爾弗雷德·登特後背被刺而亡。他並非死於不幸的事故,這點我已經解釋過了。考慮到隨後三人相繼遇害,所以這次犯案肯定不是突發性的,而是有計劃地進行。
然而現場唯一留下的兇器,就只有登特隨身攜帶的小刀。要是兇手抱持著殺意,有計劃地襲擊了登特,當然了,要是兇手沒有準備其他兇器,那就很奇怪了。應該是登特出乎意料的抵抗讓它變得無法使用,於是兇手立刻奪走了對方掉在地上的刀。
那麼兇手原本打算使用的兇器是什麼呢?能將其查明的線索就在你們的證詞之中。」
大塒抬了抬下巴,布蘭卡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嗎?」
「從十五日到十六日夜裡,喬登鎮又發生了一起案件。廚房不知糟了誰的毒手,碗櫃翻倒,從下面找到的菜刀的刀刃和刀柄分了家。但我並不覺得從碗櫃裡掉出來就足以把菜刀折斷,那麼這把菜刀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考慮到兩起案件幾乎同時發生,我們可以想見這樣一個經過——兇手在襲擊登特之前潛入了廚房拿走菜刀,大概是打算行兇後將血洗淨,然後按原樣放回碗櫃裡吧。可一旦襲擊登特的時候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抵抗,刀刃從根部折斷了,雖然他立即躲過登特的刀將其刺死,但折斷的菜刀卻無法恢復原狀。
所以他就糟蹋了廚房,拽倒了碗櫃,製造出菜刀從那邊掉下來折成兩半的假象。貨廂的四壁貼著吸音材料,是做廣播移動轉播車時的遺留物。即便在裡面大肆破壞一番,也不用擔心會被周圍的居民發覺。」
「原來如此,我不覺得惡魔會做這種事。」
彼得·威瑟斯彭露出了苦笑,大塒也點了點頭。
「還有決定性的證據。出入廚房的的混凝土塊樓梯上留下了腳印。也就是說,兇手是穿鞋走路的人,既非魔鬼也非惡靈。自然也不可能懸浮在空中或者穿牆而過。」
這時獨臂女人克里斯蒂娜·米勒舉起了手。
「兇手為什麼非要把菜刀放回廚房呢?我覺得沒必要把碗櫃拽倒,只要留在登特的房間就好了。就算被人發現菜刀折斷了,對兇手而言也沒什麼不妥吧。」
「從之後的案件就能明顯地看出來,兇手是想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超常的存在。他大愛是覺得從廚房裡偷出菜刀或是把菜刀折斷很不像樣吧。」
「兇手為什麼要把自己偽裝成超常的存在?」
「這件事姑且擱在一邊,因為只要明確了兇手,動機自然也就清楚了。
這裡需要確認的事情是這樣的,從現在開始我所公佈的推理都以存在奇蹟為前提,但並不是要肯定所有超越人類理解的事項。你們所感知到的傷病痊癒也會當做真實的事來處理,除此之外的奇蹟般的現象並不會被承認為現實。當然了,作案的兇手是人類的大前提也不會動搖。」
「接下來——」大塒拍了拍手,「兇手因為登特出乎意料的抵抗而折斷了菜刀,於是他立刻搶過登特掉下的刀,把他幹掉了。但要是兇手不止一個,即便a的兇器無法使用,在登特弄掉的刀的時間點,b也應該會用自己的兇器幹掉登特。可是登特身上只留下了被自己帶的刀刺中的傷痕。因此這樁案子不存在共犯,兇手只有一人。」
確認沒有人提出異議後,大塒「砰」地拍了拍扶手。
「總算進入主題了。兇手是如何完成奇蹟般的作案的呢?讓我們按順序看一下。
首先是阿爾弗雷德·登特的案子。兇手是如何潛入‘北-3’房間,再從那個地方消失不見的呢?
解開這個謎題的關鍵仍是衣櫥門上的血跡。正如凜凜子在之前的假推理中說明的那樣,雙開門的下端濺有橫跨左右兩扇門的血跡。由於血跡並不完全相連,所以我們認為登特遇刺之時,衣櫥的門是半開著的,有關吉姆·喬登出現在鏡子裡的推理雖然純屬扯謊,但其邏輯並沒有錯。
請各位想象一下,鮮血從正面飛濺到雙開門的衣櫥上,門是半開著的,鮮血理應也會從門縫濺到衣櫥裡吧。但是往裡一看,那邊沒有半分血跡。」
聽眾們噤聲不語,唯有風聲撩動著鼓膜。
「這就太奇怪了。為什麼衣櫥裡的血跡消失了呢?說來雖怪,但肯定是有人吧裡邊的血跡擦掉了。」
「誰?」
瑞秋·帕克激動地問了一句。
「是案發後身在現場的人乾的,自然就是殺害登特的兇手了。」
「為了什麼?」
「我不覺得衣櫥裡面的血跡會有什麼不妥。應該是除了血跡之外,還有什麼不想留在衣櫥裡的痕跡,結果就是兇手將其抹去的同時也將血跡一併清理掉了。」
「是什麼不想留的痕跡呢?」
「我不清楚,有可能是鞋上的泥,也有可能是外套上的水滴,還有可能是菸灰。重要的是那裡有某種痕跡。要是人不在裡邊,也就不會留下痕跡。兇手就藏在衣櫥裡,他為了掩蓋這事,抹去了自身的痕跡。」
站在最前排的信徒倒吸了一口涼氣,大概是想象著有人躲進了自己的宿舍吧。
「那麼兇手是何時潛入‘北-3’房間的呢?正如剛才說過的那樣,登特於夜裡十點半多前往‘主之家’,之後將雨衣晾在了衣櫥裡,不管是掛在裡頭的衣架,還是半開的門上,要是當時有人躲在裡頭,就一定被會發現,因此兇手潛入室內是在這之後的事。兇手在案發之前,趁登特去廁所解手的時候潛入了‘北-3’房間。
q提供了登特在廁所裡慘叫一聲,然後跑進房間的證言。
——登特先生一刻不停地跑著,一直跑進了‘北-3’
要是從‘北-3’出來的時候鎖上了門,就沒法一刻不停地跑進房間了。登特大概是心想反正馬上就回來,於是就開著鎖跑去廁所了吧。在此期間應該是可以潛入‘北-3’房間的。」
「但是登特在廁所裡慘叫了一聲對吧?」
克里斯蒂娜爭辯道。大塒點了點頭。
「因為兇手身在‘北-3’房間,所以那聲慘叫就與兇案無關。正如凜凜子所說的那樣,登特此時發出慘叫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有可能是被藪犬和蟲子襲擊,但還有一個可能性比這更高的推測。」
大塒從口袋裡拿出了對摺的紙片,高舉起來展示給信徒們看。
「同一天夜裡十點左右,我剛從廁所出來,有個女人將這封信遞給了我。她偷聽了我們在密林裡私下談話的內容,知道我們很快就要離開喬登鎮,於是便向我求助,登特先生也在密會現場。
那個女人不放心只把信交給我,還去給住在幹部宿舍的登特也送了信。登特被半夜埋伏在廁所外的女人嚇得膽顫心驚,於是慘叫著逃回了宿舍。」
三天前的夜晚,跟路易絲·雷諾不期而遇的記憶又復甦了。
——請小聲(bequite,please)。
人生的大半時間都在日本度過的大塒是沒什麼想法,但對於以臥底的身份生活在登特,一直生活洛杉磯黑手黨和街頭黑幫的世界裡,她那句「——請小聲(bequite,please)」在登特聽來無疑意味著邊說話邊掏出槍。他感到危險及身,會情不自禁地發出慘叫也不足為奇。
「當然我沒有證據證明這是真相,重要的是去廁所的登特先生出於某種理由發出了慘叫,然後被q聽到了。所以我們才會有兇手先在廁所現身,然後再潛入上鎖房間的錯覺。」
本以為克里斯蒂娜會點點頭表示接受,但她立刻露出了大惑不解的樣子。
「就算兇手是在他去廁所的時候偷偷潛入的,但殺害登特先生之後,他是怎麼出去的呢?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門是鎖著的吧。」
「是這個道理,不過知道了進入‘北-3’房間的方法,之後的可能性就自然縮小了。
十六日一早,後勤人員尼科爾·菲舍爾注意到‘北-3’房間情況有異,然後內務長官和安保長官前來打破窗戶,發現了登特先生的屍體,打破窗戶那一刻似乎看到了鞋架上放著鑰匙。
但登特遇害的時兇手潛入了房間,這是不爭的事實。如果門上鎖的話,那就只能認為兇手在得手後搶走鑰匙鎖上了門,放在鞋架上的鑰匙是假貨。」
信徒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講壇側翼的男人身上,只見內務長官彼得·威瑟斯彭滿臉事不關己地聽著大塒的話,他瞥了眼聽眾,懶洋洋地開口道:
「我覺得這話很怪。我跟你們一起去現場調查的時候,不是把鑰匙插進了鎖孔,確認過不是假的了嗎?」
「我記得清楚著呢,那時候的鑰匙是真的。兇手是在屍體被發現之後到我們調查現場之前,把鑰匙調換成了真貨。
而這麼做的人是誰呢?在我們到達之前,出入過現場的只有四個人,分別是發現屍體的兩名幹部以及聞訊趕來的吉姆·喬登和洛蕾塔·沙赫特醫生。」
吉姆·喬登一動不動地靠在椅子上。
「對了,兇手是如何搞到假鑰匙的呢?喬登鎮既沒有製作備用鑰匙的材料,也沒有掌握這項技術的人。本來居民中就沒有偷東西的人,所以幾乎所有的房子都沒裝鎖。當然也不存在多餘的鑰匙。
例外的地方有‘主之家’,幹部宿舍,以及牢房的監室三處地方。這三處都是裝了鎖的。話雖如此,吉姆·喬登居住的‘主之家’裝的是密碼式的電子鎖,牢房鐵柵門上裝的是掛鎖,鑰匙是棍狀的。跟‘北-3’房間一樣使用圓柱鎖的地方只有幹部宿舍的其他房間。那麼兇手就是住在幹部宿舍的約瑟夫·威爾遜和彼得·威瑟斯彭。」
望向講壇側翼,只見約瑟夫以一副吃壞肚子般的凝重表情瞪著大塒,彼得依舊用毫無緊張感的動作撓著胳膊說「真頭疼啊」。
「不過這個推理有個問題,兩人通過尼科爾不安的聲音覺察到狀況有異,所以當約瑟夫和彼得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們都小心翼翼的鎖上了自己的房門。能做到這點,就說明戀人都帶著自己房間的鑰匙。而幹部宿舍的房間鑰匙都只有一把,所以這兩個人就不可能是交換鑰匙的兇手。」
大塒詼諧地仰望著天空。
「頭痛的是兇手又不見了,當然沒有可能。所以推理的前提就是錯的了。兇手並沒有用自己的鑰匙換掉了‘北-3’房間的鑰匙。
那他是怎麼搞到假鑰匙的呢?若非使用了已有的鑰匙,就只能認為是新做的,兇手自己做了一把假鑰匙。」
「剛才你不是說喬登鎮沒有製作備用鑰匙的材料和技術嗎?」
沃爾特·戴維斯罵罵咧咧地說了一句。
「別激動,兇手沒有做備用鑰匙,而是把金屬熔化,做了個看起來很像鑰匙的樣子貨。」
「這裡既沒有熔爐也沒有鑄模,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
「能行的哦,只要使用低熔點合金。」
約瑟夫「啊」地驚呼了一聲,隨即遮掩般地清了清嗓子。
「各位信徒大概是不知道的吧。所謂的低熔點合金(lowmeltingpointalloys),顧名思義就是會在低熔點之下熔化的金屬。一眼看去似乎很硬,但只要用手指一擦就會變得軟綿綿的。來自以色列的超能力者似乎也喜歡用。而你們的教主大人也用低熔點合金來表演給動物治傷的戲法。我在登特屍體被發現的前一天就見識過這種把戲。所以案發當時吉姆·喬登手上肯定有低熔點合金。
兇手用它製作了一把假鑰匙,雖然沒法精準還原到能把鎖開啟,但也可以製作出一眼看不出來的樣子貨。如果用手指不能準確造型的話,只有用黏土做成簡單的模具,再講熔化的金屬灌進去即可。這樣一來,兇手就事先準備好了假鑰匙,在殺死登特之後替換了真鑰匙。」
彷彿潮水從沙灘上退去一般,禮堂裡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那讓我們重新思考一下,究竟誰是殺害登特的兇手呢?他必須是能得到低熔點合金的人,而吉姆·喬登絕不可能主動拆穿自己的戲法,所以你們這些信徒應該都不知道這個集落裡有低熔點合金。從剛才的反應來看,幹部們似乎知道合金的存在,但他們持有跟登特同款的幹部宿舍的鑰匙,所以沒必要特地做一把假貨,因此,身下的嫌犯就只剩一人。」
大塒淡然地繼續說道:
「這人作為律師的僱主,在與登特打交道的過程中,意識到他並非貨真價實的信徒。在行兇前叫來登特也是為了確認這點。案發的第二天,他被安保長官約瑟夫帶到現場,命人把我們帶到‘主之家’,將兩名幹部打發到‘南-30’宿舍,然後用假鑰匙替換了真鑰匙。」
四周徹底沉寂下來。
大塒將臉轉向了隔壁的男人。
「殺死登特的人就是你,吉姆·喬登。」
大塒吐了口氣,隨即將視線轉回信徒們身上。
「你們惦記的事情大概有很多,不過還是先繼續解謎吧。接下來的的喬迪·蘭迪的毒殺案。兇手是如何只讓她服下毒藥的呢?」
禮堂裡寂然無聲,跟剛才的情況大不相同。信徒們紛紛呆然失語。大塒覺得自己就像是朝一群捱了罵的孩子發表演說。
「這樁案子有個棘手的情況,正如最初說的那樣,我無意否定你們的信仰。
這個推理的前提是信仰人民神殿教就不會有傷病症狀。既然是在你們面前公佈推理,要是不跟你們站在一樣的立場上就沒意義了。
可在這個前提下,喬迪·蘭迪被毒殺的案子就不存在謎團。兇手在所有紅茶裡下了毒,四人全都喝了,但信仰人民神殿教的後廚三人組沒有中毒症狀,唯有喬迪喪命。這樣看來,這起兇案並不存在不可解之處。
然而這是錯誤的。難辦的是,這起兇案並不僅僅只是奇蹟。」
為什麼?胡扯——這樣的聲音又開始響了起來。
「是曲奇向我傳達了這樣的資訊。我們第一次去e教室的時候,地板上有茶杯碎片和灑出卡的紅茶,與此同時還有一片沒吃完的曲奇。但在‘北-2’房間向後廚的布蘭卡和瑞秋問完話回到教室後,曲奇莫名其妙地不見了。
當然曲奇是不可能突然消失的,一定是有人潛入e教室把它拿走了。
那麼曲奇小偷是何時闖進教室的呢?當我們離開學校的時候,e教室前面還聚集了一群孩子。他潛入教室的時間,應該就在彼得指示他的部下讓孩子們「集體放學」後到我們回來的這段時間。
可當我們回到現場的時候,e教室的門就變得幾乎沒法開啟。那是因為從椅子上滴下來的嘔吐物風乾後把門堵住死了。在曲奇小偷潛入教室的時間點,嘔吐物應當已經流淌到門口。要是那傢伙開啟這扇門進了教室,卻沒把嘔吐物推回房間,那就成了一樁怪事。可直到我們回來以前,門一直是堵著的狀態。
那麼曲奇小偷是如何潛入教室的呢?那傢伙沒把門開啟就進了教室,究竟是從哪闖進來的呢?」
數秒之後,後廚的克里斯蒂娜·米勒和瑞秋·帕克同時答道。
「小窗嗎?」
大塒點了點頭。
「教室的牆上設有窗戶,不過長寬只有四十釐米左右,並非成人可以穿過的大小。換句話說,若是身形矮小的小孩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穿過。那群小孩中的一人悄悄溜了回來,潛入教室吃了掉在那裡的曲奇,這是首先可以想到的假設。
雖說如此,可實際想象一下,這個小孩的行動相當讓人費解,他根本不用吃掉在地上的曲奇,桌上的盤子裡還擺多得是沒動過的曲奇。又不是看到啥都想往嘴裡塞的嬰兒,這個小孩已經到了能潛入教室的年紀了,相比去拾跟茶杯碎片和嘔吐物一起掉在地上的曲奇,還不如先去抓桌上的曲奇。因此我不認為那個曲奇小偷是個小孩。」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大概是為了對抗克里斯蒂娜,瑞秋即刻開口道,「也有動物具備想要食物而潛入教室的智慧,並且吃不到桌上的曲奇,而是吃了掉在地上的。那不是兩足行走,而是四足行走的動物。」
聽眾們喧鬧起來,瑞秋得意地繼續說道:
「餅乾小偷的真身是藪犬嗎?」
「這就是是真相吧。不是是幸運還是不幸,那隻藪犬誤闖進了這個集落,可由於人民神殿教規定不能投餵野生動物,所以它飢腸轆轆。就在這時,它聞到了窗戶裡漏出的惡臭。
飢腸轆轆的野生動物會毫不猶豫地把平時不吃的東西吃進肚裡。不吃些東西就會餓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那條藪犬是被臭味吸引,才從窗戶裡跳進教室的吧。」
大塒的腦海裡浮現出「jere本鄉」臺階上的那攤嘔吐物跟想要舔舐它的枯瘦野狗的身影。
「幸運的是,那裡掉了一塊不曾吃完的曲奇。要是沒有這個,他就會因舔食嘔吐物引發氰化鉀中毒。我不認為那片曲奇能夠填飽肚子,但它從迫在眉睫的飢餓感中解脫出來,就從窗戶跳出去了。」
「你從剛才開始就嘰裡咕嚕地說些什麼?」農夫沃爾特·戴維斯怒吼道,「藪犬和這樁案子有什麼關係?」
「你不明白嗎?雖然和剛才的話有些矛盾,但潛入的藪犬真的只吃一塊曲奇就滿足了嗎?動物吃甜食會血糖上升引發口渴,更不用說口感乾巴巴的曲奇了。教室的地板上有一大灘克里斯蒂娜灑下的紅茶。很難想象藪犬隻吃曲奇,卻完全不碰紅茶。」
「那它就是舔了吧。」沃爾特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咦?」
「很奇怪吧?藪犬是精神抖擻地跳出教室的。與發生在你們身上的奇蹟不同,吉姆治好了巖針蜥和鬣蜥的傷,只不過是變戲法而已。退一百步說,即便動物身上也能發生奇蹟,但那隻藪犬跟我一樣,都是從集落外混進來的。藪犬舔了紅茶卻沒有死,並非因為奇蹟而免遭毒害,而是因為根本沒毒。也就是說,克里斯蒂娜灑下的紅茶裡沒被投毒。
這些茶是布蘭卡從一個茶壺倒進四個杯子的。要是克里斯蒂娜喝的紅茶沒被投毒的話,那麼喬迪的紅茶也是一樣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沃爾特白眼一翻。
「喬迪喝了沒毒的紅茶,卻出現了中毒症狀,這是即便以存在奇蹟為前提也無法解釋的漂亮的不可能犯罪。」
「真是個古怪的偵探啊。」吉姆摸著耳朵後面的頭髮嘟囔著,「居然自己替自己增加謎題。」
「只從邏輯上考慮的話應該是這樣的。讓我們重新打起精神,考慮一下兇手給喬迪下毒的方法吧。不過兇手並沒有往紅茶裡下毒,既然喬迪是從排成圓環的杯子裡隨機選擇了一個,就不可能在其中一隻杯子裡預先放毒。在茶會期間,喬迪並沒有吃下毒藥,卻不知為何仍出現了中毒症狀,這就是事實。所以毒物進入喬迪體內必然是在茶會之前。」
大塒伸出雙手平息了聽眾中洶湧而至的疑問聲。
「也就是說,雖然喬迪是在茶會前吃下了毒藥,卻因為某種原因沒被吸收。但是喝了紅茶後,體內毒物的狀態發生了變化,被腸胃吸收而出現了中毒症狀,最終導致喬迪喪命。」
「存在讓致死劑量的氰化鉀進入身體也不致死的方法嗎?」
瑞秋撅起了嘴。
「非常簡單,只需不接觸胃腸粘膜,使用在人體內無法消化的東西把毒包裹住即可。」
「你是說膠囊嗎?可我不覺得在喝紅茶的時候才會讓膠囊融化。」
「看來你們沒啥學習能力嘛。」大塒聳了聳肩,「兇手用了低熔點合金哦。」
聽眾之中四處響起了壓抑的哀嚎聲。
「我們人類跟巖針蜥和鬣蜥不一樣,屬於恆溫動物。體外溫度維持在三十六度左右,體內溫度也維持在三十六至三十七度左右。而另一邊,布蘭卡用來泡紅茶的熱水是在廚房燒開後用水壺盛過來的,哪怕稍微放涼一些也有七八十度吧。氰酸鉀正被以這個範圍的溫度為熔點的金屬包裹著。
兇手在十六日得知喬迪要參加茶會後,預先讓她服下包裹著微量氰化鉀的低熔點合金。她在茶會前先吃了早餐,由於這地方的飯菜基本都涼透了,所以無需擔心會導致金屬熔化毒質溢位。我的朋友乃木據說小時候也吞過金屬人偶,但身體並未出現異樣。如果喬迪沒有直接把熱的東西吃進肚裡,那麼大約一週之後,金屬就會從屁股里拉出來,可一旦吃了熱的東西,消化道中的金屬就會即刻熔化,氰化鉀溢位,引發了劇烈的中毒症狀。」
「要怎麼讓她服下那種東西?」洛蕾塔·沙赫特醫生高聲提問,「只有年幼的小孩才會面不改色地把金屬放進嘴裡吧。」
「兇手是把低熔點合金偽裝成別的東西讓她吃下去的。喬迪患有心絞痛的宿疾,每餐飯後都要服用膠囊製劑的降壓藥,可在十五日那天的晚餐時分,她發現裝藥的藥盒丟了。由於她早餐後確實吃了藥,所以藥盒應該是在那之後不見的。正當我們尋找丟失的東西之時,一個在邊上吃飯的信徒拿來了放在桌上的藥盒。喬迪向他道謝,飯後用杯子裡的水吞了裡面的藥。」
「那個膠囊實際上是低熔點合金嗎?」
「準確地說,膠囊的內容物被包裹著氰化鉀的低熔點合金替換了。我並不認為兇手從喬迪懷裡偷來的,所以應該是偶然撿到了喬迪掉在地上的藥盒,蓋子上有j.r.的簽名,因此馬上就能聯想到主人是誰。兇手拿走了藥盒,從寫有當天日期的袋子裡取出膠囊,擰開膠囊殼倒出裡面的東西,再把包裹著微量氰化鉀的低熔點合金裝進去。然後套好膠囊殼,用膠水粘好。然後將裝著膠囊的藥盒放在食堂的桌子上,如此一來,就能讓找到了失物的喬迪把低熔點合金吃下去了。」
「就算看上去一樣,但要是裡面放了金屬的話還是會覺得不對勁吧。」
瑞秋這樣說著,做了個吞服膠囊的動作。
「喬迪當時把藥盒裡的膠囊掉進看蜂蜜湯裡,我們和她本人都以為是身體不適,但實際上是膠囊比平時稍重一點的緣故,如果那時的蜂蜜湯還熱的話,膠囊就會融化,粘稠的金屬也會溢位來吧。
第二天一早,喬迪的身體已經恢復,可就在離開宿舍的時候,還是在一瞬間顯露出了心臟不舒服的樣子。這可能就是因為前一天晚上服下的膠囊裡沒有裝降壓藥,導致血壓升高了。」
大塒乾咳了一聲,轉身面對聽眾。
「那麼殺害喬迪的兇手究竟是誰呢?跟登特被殺的案件一樣,兇手都使用低熔點合金的機關作案的。信徒們並不知道吉姆變戲法的道具,所以兇手要麼是吉姆本人,要麼就是某個幹部。另一個用於作案的東西是喬迪的藥盒,但這個藥盒無論被誰撿走都不奇怪,因此沒法作為鎖定兇手的條件。
不過考慮到兇案發生約十一小時前登特在密室遇害,第二天一早李河俊又被劈成兩半,那麼毫無疑問,兇手無疑是有所預謀,想以奇蹟般的手段殺死喬迪,但就算她一個人喝了熱水出現了中毒症狀,這事看起來也不像奇蹟。兇手知曉她被邀請參加茶會的事,為了讓她在茶會上出現中毒症狀而特地放入了低熔點合金。
瑞秋·帕克是在兩天前喬迪來吃晚餐的時候約了茶會的。在場的人還有後廚的布蘭卡·霍根和克里斯蒂娜·米勒,以及陪同孩子們一起去食堂用餐的吉姆·喬登,據說後廚的人對其他信徒隱瞞了茶會的事,所以知道這個預定的只有在現場的人,再加上知道低熔點合金存在這一條件,因此符合兇手條件的僅有一人。」
大塒將身體靠在椅背上,再度將臉轉向了身邊的男人。
「給喬迪投毒的人也是你吧,吉姆·喬登。」
別開玩笑,胡說八道,不要侮辱喬登先生」——簡易禮堂裡怒罵橫飛,可即便如此,也沒人跑上講壇阻止演說,大概是因為都記掛著推理的後續吧。
「接下來是李河俊的案子。」
大塒繼續展開演說。
「兇手是如何將監室裡的李河俊一劈兩半,橫躺在禮堂的誦經臺上的呢?這不是用低熔點合金能夠搞定的事。就連我也懷疑這是惡魔的罪行,但正如一開始說的那樣,兇手是人類。
我們找了個有能耐的助手,請他幫忙向發現屍體的路易絲·雷諾詢問情況。她的證詞中果然包含了重要的線索。」
禮堂右後方喧鬧起來,路易絲·雷諾正站在屋頂略微靠外的地方,不安地蜷縮著身子。
「她在來到這個村子之前,在得克薩斯開了一家修鞋店。按她的說法,從講壇下面看到的李河俊的鞋子,破爛得讓人忍不住想要修理。仔細想想就會覺得奇怪,講壇上放著的李河俊的下半身,腹部朝向講壇後方,雙腳正對講壇下方,從路易絲所在的位置看,最多隻能望見鞋底。」
路易絲沒有看向大塒,而是抱著肩膀嘟囔著什麼。看她的嘴唇,就能知道她是在翻來覆去地念叨著「教主大人,教主大人」。
「當然了,若是平時看慣鞋子的她,只要往鞋底看上一眼,就能明白那雙鞋有多舊」。可我跟凜凜子悄悄潛入陵園的管理室檢查屍體的時候,卻發現運動鞋的鞋底沾滿了泥,完全看不見鞋底的樣子。
「你,你說什麼?」路易絲總算把頭泰勒起來,「這是不可能的,我發現屍體的時候,確實能看到鞋子的底。」
「我並沒有懷疑你,你本身就沒有說謊的理由。為何你見到的屍體穿的鞋可以看見褻瀆,而我們見到的屍體穿的鞋卻糊滿了泥呢?乃木和登特的屍體都是沙赫特醫生用擔架運走的,我並不覺得唯有李河俊是被拖走的。
那麼可能性唯有一個,倘若不是新沾的泥,那就只能認為鞋子被換掉了。從路易絲·雷諾在禮堂發現屍體開始,到我們到達陵園之前,屍體腳上的鞋子被人換了一雙。」
聽眾們再度安靜下來,過了數秒,克里斯蒂娜開口問道:
「你是說鞋子上有什麼不妥當的痕跡,兇手才悄悄把鞋換掉的嗎?」
「很遺憾,並不是哦。在陵園觀察屍體的時候,從身體斷面流出的血已經滲了進去,把運動鞋裡面的底都染紅了。屍體從禮堂禮搬出來的時間點,血應該差不多幹了,要是兇手在那之後換了鞋,鞋上理應不會沾到血。因此我們在陵園裡看到的運動鞋就是他被殺時穿的那雙。」
「聽上去是自相矛盾。」
「並沒有。路易絲·雷諾看到的鞋子跟我們看到的鞋子並不是同一雙,但屍體的鞋子並沒有被替換過,那麼被掉包的就不是鞋子,而是屍體本身。」
克里斯蒂娜張大了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