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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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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從口袋裡抽出圓珠筆,橫向畫了一道虛線。

b示意圖/b

「假使雷諾女士被吉姆命令自殺後,在喝下kool-aid前留下了這封遺書,那麼整理一下她的行動軌跡就是這樣的。她首先取出口袋裡的紙和馬克筆,將對摺的紙攤開,將其抵在長凳或柱子上,寫下文字,簽上名,再將紙對摺好收進口袋。那麼這封遺書果真是這樣寫出來的嗎?」

大塒一看雜誌的內文,立刻搖搖頭說「不是」。

「沒錯,正如所見的那樣,這封遺書上的文字是和摺痕重疊的。無論程度如何,對摺過一次的紙上一定會留下摺痕。要是不刻意避開摺痕寫字,那麼跨越摺痕的字跡就會發生錯位,但這封遺書的文字明明與摺痕重疊,卻完全沒有錯位的痕跡。」

「我懂了。」

大塒將剪報塞回q的手裡。

「雷諾不是把疊好的紙展開遺書,而是寫好遺書後把紙疊了起來。」

q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從這張照片裡推匯出的事實。再考慮到這張紙的大小沒法收進口袋,就能得知雷諾女士並非先來禮堂後才寫了遺書,而是寫完遺書後再去禮堂的。」

「難道說吉姆·喬登下令自殺前,路易絲·雷諾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自殺了嗎?」

「是的。雷諾女士從之前開始在喬登鎮就幾無立足之地,由於她不顧幹部的警告堅持去看女兒,在集會上遭到了集體批鬥。十七日早上,她計劃在密林中上吊自殺,之後發現李河俊屍體也是去倉庫尋找毒藥的路上。當時她嚇暈了過去,被送進了診所。雖然自殺以失敗告終,可她的意志並沒有改變。」

可以看見q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拳頭裡。

「她的動機和那些唯吉姆之命是從的人是不一樣的。所以她的死和其他人的死不能一概而論嗎?」

「不僅是這樣——」

q突然把眼睛眯了起來,彷彿在眺望遠方。

「有件事請再回憶一下,就是大塒先生展示推理期間雷諾女士發言。當時其他信徒都稱呼吉姆·喬登為‘喬登先生’,那是因為大塒先生趕到禮堂之前——也就是吉姆第一次呼籲自殺的時候,命令教徒們對自己直呼其名而非‘教主’,唯有雷諾女士在大塒先生演說期間仍執拗地稱吉姆為‘教主大人’。她為何不聽吉姆的命令呢?」

「激動得忘掉了吧。」

「當大塒先生斷言吉姆·喬登就是兇手之時,雷諾女士是這樣反駁大塒先生的。」

——教主大人是上帝的化身,要是教主大人真殺了人,那麼這人死在這裡就是他的宿命。

「對那個女人而言他不就是上帝嗎?」

「當大塒先生向激動起來的雷諾反問,這麼說的話,萊蘭議員和其同伴的宿命就是在飛機跑道上承受槍林彈雨是嗎。」

——槍林彈雨?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句話明顯很不自然。既然都說了凜凜子等人的死是他們的宿命,那就說利奧·萊蘭議員他們也是同樣的宿命就好了。雷諾女士何必要佯裝不知呢?

在大塒先生到來之前,吉姆確實像信徒們挑明瞭他對利奧·萊蘭議員發動襲擊的事實。我不認為她會不小心忘了如此重大的事件。所以雷諾沒有聽到吉姆的話,在吉姆第一次呼籲自殺的時候,她無視了召集命令,去了其他地方。」

「或許的確是這樣吧。」大塒拼命地虛張聲勢,「我想問的只有一個,所以說這又如何?」

「那個時候雷諾女士去了哪裡呢?喬登鎮到處裝著揚聲器,集會的時候無論在哪都能聽到吉姆的聲音。即便在宿舍裡裹著毯子,也絕不會聽不見吉姆的聲音。可是在集落裡,只有一處完全聽不見外邊聲音的地方。」

q用食指塞住了一邊的耳朵。

「是廚房的貨廂嗎?」

「是這樣。據說那輛車原本是廣播移動轉播車,外壁貼著吸音材料,要是關上後面,理應完全聽不見外邊的聲音。吉姆開始發表演說呼籲自殺之時,雷諾女士就在那個貨廂裡。

吉姆一聲令下深底鍋就馬上搬了上來,由此可以看出,在那場演說開始的時候,廚房就已經準備好了放了毒藥的kool-aid,當雷諾女士看到後廚的人把kool-aid粉運到廚房時,就猜測到了她們的意圖。雷諾女士決定在其他信徒自殺前就自行了斷,於是趁吉姆開始發表演說,信徒們的目光齊聚於講壇之際,悄悄潛入廚房。因此我認為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為了嚴懲自己的罪孽,決定自行了斷,遺書上的文字在腦海中復甦了。

「她喝了嗎?」

「是的。她為了自行了斷,喝了裝在深底鍋裡的kool-aid。」

「果然啊。」大塒靠在椅子上,嘆息和言語同時從嘴裡吐了出來,「我明白你要說什麼了。沒錯,那個女人做的事情和藪犬一樣。」

「由此可以明白同樣的事情。雷諾在廚房喝下kool-aid之後,並沒有出現氰化鉀中毒症狀。因為她是半途參加集會,這就再明白不過了。由此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q屏住呼吸,將黑色的眼眸轉向大塒。

「kool-aid裡面並不含氰化鉀。」

這跟從灑在教室地板上的紅茶得出的結論是一樣的。

「於是自然而然就會想到下一個疑問。吉姆·喬登聲稱要一起踏上旅途,想讓信徒們喝下kool-aid,但那裡並沒有毒。那麼吉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回想他生前的行為,就能簡單地得出解釋,這個男人一旦遇上不如意的事情,就時不時會抓著胸口倒在地上,很快又復甦過來。據說馬丁·路德·金被暗殺的時候,他渾身雞血假裝被手槍射中,表演了從奄奄一息到復活的戲碼。每當信徒們人心渙散的時候,吉姆就會重複死亡和復活的表演。」

那個每當被老師叱罵的時候,就哭哭啼啼喊肚子痛的小學同學的臉浮現在了眼前。

——記得就是那個竄稀清太。

「指使安保人員襲擊利奧·萊蘭一行,卻任由賽斯納運輸機起飛,人民神殿教陷入了危機。特種部隊進入喬登鎮的妄想預言,這回真有可能化為現實。要是明白了自身的處境,想必絕大多數信徒都會逃離集落。

為了抓住他們的心,將人民神殿教延命到最後一刻,吉姆像將全部信徒牽扯進來,上演一場全員復活的戲碼。」

q瞥了眼雜誌上板著臉孔的吉姆·喬登。

「他想做的事情很簡單,即讓後廚的人制作有毒的果汁,然後再集會上指示信徒們喝下。只不過將儲存在倉庫裡的氰化鉀事先替換成了降壓藥。這些降壓藥是在引進氰化鉀的時候,為了掩人耳目,從俄亥俄州的藥廠購買來的。

喝了kool-aid的信徒們血壓會暫時降低,其中很多人會暈厥過去。不過要是沒有大量飲用的話,就不至喪命。等到藥效一過,血壓恢復正常的時候,他們就會恢復意識。深信自己憑藉信仰躲過了氰化鉀中毒。」

q輕輕撇了撇嘴唇。

「可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卻與此不同,喝下kool-aid的信徒們無一例外地出現了中毒症狀,一個不剩地死去了。」

「那就太奇怪了。」

大塒把唾液咽入乾燥的喉嚨裡。

「雷諾女士在廚房喝的kool-aid沒有下毒,但在那之後,後廚的人送到禮堂的kool-aid卻被下了毒。其中的可能性只能想到一個,從雷諾女士離開廚房之後,到吉姆指示後廚的人把深底鍋拿來之前,有人往kool-aid裡混入了氰化鉀。」

「菜上得真慢啊。」

「快了吧。」

q回答道,卻並沒有朝廚房望上一眼。

「在吉姆呼籲信徒自殺,到後廚的人把kool-aid送來的過程中,有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克里斯蒂娜·米勒小姐提出能不能把孩子們轉移到蘇聯去,吉姆派人通過喬治敦確認這事。兇手應該是趁這段時間潛入廚房,往kool-aid裡投了毒。

那麼究竟是誰幹了這種事呢?既然雷諾女士都能進去,其他任何人潛入廚房都毫不足怪。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嫌犯。」

「當事人幾乎都死絕了,所以很難確定兇手了吧。」

「起初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在思考兇手行動的過程中,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既然特地往kool-aid裡投毒,那就說明兇手知道這裡面沒毒。可吉姆在倉庫裡收藏了氰化鉀,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在那樁情況下,要是看到深底鍋裡調變了大量kool-aid,誰都會想到是為了集體自殺而準備的。兇手為何會知道這裡面沒有毒呢?」

「誰知道呢。」大塒仍舊在裝傻充愣,「兇手會不會是吉姆·喬登呢?」

「吉姆當然知道kool-aid裡沒毒,但總不能讓坐在講壇椅子上的他跑去廚房投毒吧。」

「那路易絲·雷諾又如何呢?她特地潛入廚房喝了kool-aid卻沒有起效,發覺裡面沒毒,就去倉庫裡拿出真正的氰化鉀混了進去。」

「那她為什麼不喝下去呢?明明為自殺而喝了kool-aid,卻不喝重新下過毒的果汁,可真是奇怪。」

大概已經考慮過所有可能性了吧。q的反駁並不見遲滯。

「有什麼辦法不喝果汁就能看出裡面沒毒呢?那就是看別人喝下果汁。

兇手是在巧合之下看到了進出廚房的雷諾女士吧。一副決心已定的模樣走進貨廂的雷諾女士,幾分鐘後卻一臉失望地回到了禮堂。望見這一幕,兇手便有了預感,隨即自己也潛入了廚房,發現了放在深底鍋裡的kool-aid。他瞬間明白了雷諾女士身上發生了什麼,看穿了果汁裡並沒有下毒。」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嫌犯,這點並沒有改變吧。」

「令人在意的是,走出廚房的雷諾女士究竟是什麼樣子。假使雷諾的身體全無異狀,即便兇手看到這幕,進入貨廂發現了kool-aid,也無從判斷裡面是否被下了毒。因為也存在這樣的可能性——雷諾女士本想自殺,卻始終不敢喝下有毒的果汁,於是什麼都沒喝就回去了。

那在什麼情況下可以判斷kool-aid裡沒有毒呢?那就是雷諾女士的身體明顯有了異樣的變化,但作為氰化鉀中毒的症狀卻太輕了。她肯定服下了什麼藥,但絕不是致死劑量的毒藥。瞭解到這點的話,就很容易看穿吉姆的意圖了。兇手瞧見了雷諾女士吃了降壓藥的樣子,發覺了吉姆·喬登預備的表演。」

不行,這傢伙什麼都知道了。

望著一聲不吭的大塒,q悲慼地搖了搖頭。

「雖說症狀輕微,但外人也能覺察到異常。因此雷諾女士身上發生的異常變化並非單純的頭暈耳鳴,應該是血壓急遽下降,導致身體陷入左搖右晃的狀態。

但包括我在內的人民神殿教的信徒,是無法覺察到其他信徒身上的傷病症狀的。即便看到雷諾女士快要暈倒在地,我們也不可能知道這點。所以人民神殿教的信徒絕非在果汁裡投毒的兇手,兇手是局外人(stranger)。」

「……是呢。」

「查爾斯·克拉克派遣所的調查團一行全是局外人,可他們四個都被殺了。利奧·萊蘭議員一行也是局外人,可是就在吉姆命人準備kool-aid的時候,他們正在跑道上流血呻吟,當時唯有一個局外人身在那個地方。」

q緊緊咬著顫抖的嘴唇。

「大塒先生,殺了九百一十八名信徒的人就是你吧。」

大塒將嘴對著瓶裝啤酒,卻品不出滋味,只聞到了汽油一般難聞的臭氣。

「你說的沒錯。」

q的臉別了開來。

「但要說我是殺人兇手就不合理了。當天人民神殿教的信徒都發自內心接受了吉姆·喬登的話,他們明知有毒,卻喝下了kool-aid。我沒有理由受到譴責。」

「大塒先生,請別再讓我失望了。」

q說著這樣的話,眼睛直直瞪著大塒。懊惱變成了空虛,悲傷化為了憐憫。

「你事先看穿了吉姆策劃的表演。正如你所想的那樣,吉姆讓後廚的人搬來了深底鍋,讓信徒們喝下它。但在克里斯蒂娜·米勒小姐的再三反對下,曾一度收回成命。

於是你出現在了禮堂裡,公佈了兩個推理,迫使他選擇究竟要選擇肯定奇蹟集體自殺,還是否定奇蹟保住性命。但事實上,吉姆的答案從最初就確定好了,他既然認為kool-aid裡沒被下毒,對於讓信徒喝下這個也就沒有猶豫的理由。你只需把吉姆逼到走投無路,他就一定會選擇集體自殺。」

q雙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紅著眼睛瞪向了大塒。

「你在kool-aid裡投毒,並假借吉姆·喬登之手讓信徒們喝了下去。你就是殺害他們的兇手。人民神殿教的慘案並非集體自殺,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謀殺。」

「在我沒醒過來的時候,你好像都想清楚了嘛。」

大塒誠實地仰望著q,抓住桌子的兩端。q訝異地蹙起了眉。

「不過我要告訴你的就是,偵探並不是越聰明越好哦。」

話音未落,他就一把推倒了桌子,瓶裝啤酒,叉子和淺盤一股腦地傾瀉在了q身上,q往後踏了一步,腰撞在了收銀臺上。

正當大塒扭過頭轉向出口想要逃出去的時候,卻驟然止住了呼吸。

二十多名食客一齊站起身來,用槍口指著大塒。

「其實還有一件事必須道歉。」q一邊淌著啤酒一邊站起身子,「決定把你帶到這家店的人並不是我。」

一個手持史密斯韋森m13左輪手槍的夏威夷衫女人朝身邊的男人使了個鹽水,男人從同款夏威夷衫胸袋裡取出證件,舉到了大塒的鼻尖。只見大頭照的側邊印了fbi的字樣。

「.…..是麼。」

大塒只感到渾身脫力,天花板不住地旋轉,一屁股坐到了瓷磚地上。夏威夷衫的男人將大塒的身體壓在地板上,手臂向後一扭,傳來了咔嚓一記冰冷的聲音。

「還有一件事想要請教。」

q低頭俯視著大塒。

「凜凜子小姐試圖通過推理阻止兇手犯案,保全人民神殿教的信徒,而你的所作所為卻反其道而行之。你通過推理把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全都殺害了。」

爾後他的聲音扭曲起來——

「你為什麼要殺那些人。」

答案早就決定好了——

「這都是為了凜凜子。」

大塒低著頭回答道。

「我憎恨殺了凜凜子的兇手,從在陵園發現屍體的那一刻起,我就決意要殺了兇手。」

「那你只殺莫爾頓先生不就夠了嗎?」

「或許是這樣吧。但我和凜凜子不一樣。」

大塒逆著男人的胳膊微微抬起了頭。

「我並非天才,我深信是真相的推理,不知道被她推翻過多少次了。我已經認不清自己的斤兩,無法打心底裡相信自己的推理。」

「既然如此,更應該打消復仇的念頭才是吧。」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心意已決一定要殺了兇手,可我卻不敢相信那個小個子男人就是兇手的推理,想要確保殺了兇手,就只能殺死全部的信徒。」

「騙人。」

q搖了搖頭。

「你隱瞞了真正的動機。凜凜子小姐被殺是在陵園下午四點多,你在禮堂現身開始推理是晚上七點前後。我不認為你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從無到有編排出兩種推理。至少在局外人的推理中,關於登特先生、喬迪小姐、李河俊先生的兇案,是你和生前的凜凜子推匯出來的。就算你沒了自信,理應也不會懷疑莫頓先生就是兇手。」

大塒還想說點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言語。

四年來,這個少年直面過去,思考的所有的可能性,自己則在空白的世界浪費了同樣的時間,怎麼可能和他平起平坐地交鋒呢。

無論說什麼謊話,對他而言都是無濟於事的。

自己不是q的對手。

「都是那個男人的錯,那個看起來像小鬼頭一樣的男人。」

不知不覺間,大塒已然脫口而出。

「我不相信,我的助手居然會輸給那種人。」

「我知道你憎恨莫爾頓先生,但我想知道的是你把其他信徒牽扯進來的理由。」

大塒正欲開口反駁,卻把話嚥了回去。還是不行,接下來的話根本說不出口。

「——為了凜凜子,僅此而已。我再沒別的話可說了。」

大塒一頭栽在地上,臉貼瓷磚,閉上眼屏住了呼吸。雖然像個慪氣的小孩一樣可悲可嘆,但也做不成其他事了。

「大塒先生,為什麼?」

自己真是愚不可及。

為何要回回來,回到這個揹負著如此沉重的十字架的世界呢?

無論怎樣緊閉雙眼,都沒法讓曾經復甦過的世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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