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之河川分出無數支流,交絡匯聚在一起,宛如毛細血管般覆蓋著大地。
透過雲層剛能依稀分辨出的日本都市,閃耀著耀眼放光輝,令人難以相信時值深夜。
隨著機場愈來愈近,燈光開始描繪出人造的幾何圖案,堪比聖荷西的夜景。可能是飛機從城市上空轉移到了工業區吧。
即將降落的廣播響起,乘客們紛紛繫好安全帶。飛機下降高度足足用了五分鐘,於日本時間晚上十點十五分降落在了新東京國際機場的跑道上。
提示系安全帶的標誌消失了,乘客們紛紛收拾行李向出口走去。我也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開啟頭頂的儲物箱,等後背的乘客走過去後,伸手去拿提包。
「喂,快點。」
領座的男人瞪了我一眼,他在飛機降落之前就幾度看了螢幕上的時間,應該是有急事吧。
「.…..對不起。」
我輕輕地低下頭,將身體擠進了通道的一側。
「是外國人嗎?」
男人咂了咂嘴,快步從通道上穿了過去。
雖然日本史講座的教授稱讚我的發音已然跟日本人沒什麼區別,但這應該是為了犒勞勤奮好學的好學生而說的權宜之言吧。
我將提包掛在肩上,一面在嘴裡練習著「對不起」,一面往出口走去。
一九八五年,換算成日本曆法就是昭和六十年的七月十日。
在機場的客運終點站過了一夜,我乘上巴士去了上野站,然後換乘普通列車去了福島。
當我一邊後悔著沒坐新幹線一邊走出會津若松站的檢票口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我揉著變僵的腰上了巴士,在陰雲密佈的城下町穿行了二十分鐘,從巴士站出發再走十五分鐘左右的山路,就抵達了要去的墓地。
那裡只有兩間民宅大小,相比美國的陵園要小很多,一位頭頂寬簷遮陽帽的女性在墓碑前雙手合十。碑石的種類和形狀都略有不同,是有什麼涵義嗎?
我從前方開始依次確認石頭上的姓名。當走到第三排是時候,找到了刻有「有森家墓地」的石碑,左側有「有森凜凜子」的名字。從歿於「昭和五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來看,並非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她就長眠於此。
這座墳墓相比其他墓更小,但沒有沾惹苔蘚和泥土。周邊的雜草也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領回遺體的親屬們想必為身在異國他鄉捲入空前的慘案而喪命的她心痛不已。不過關於她想保護邪教信徒,以及她的上司正在加利福尼亞州州立監獄服刑的事,恐怕尚不得而知吧。
我模仿戴遮陽帽的女人,也閉上眼睛,在墓碑前雙手合十。
翌日早上八點,我在上野的廉價酒店辦理了退房,乘坐滿員的jr山手線前往新宿。
穿過西檢票口,前往指定的派出所,確認過時間之後便走了進去。
「呀,等你好久了。你就是那起慘案的生還者吧。」
有如老練的喜劇演員般的男人臉上洋溢著開朗的微笑,颯爽地伸出右手。皺紋相比郵件裡收到的照片又深了些,不過無疑就是前警官小牛田圭雄。
和巡查閒聊了幾句後出了派出所。小牛田把我帶去了一家名叫「松本」的裝潢清爽的日料店。
「多虧了您,我才有幸拜訪了有森凜凜子的墳墓。」
我坐在椅子上向他道謝。
「真不愧是哈佛大學的學生,日語也蠻流利的嘛。」
小牛田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說著權宜的言語。
「您還記得大塒先生的住處嗎?」
「當然了。從收到郵件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他的事情。」
小牛田彷彿追思往昔般眯起眼睛。
「他老是一本正經擺出一副冷血硬漢的架勢,其實性格就像個小孩子。」
從他嘴裡立刻蹦出了一句出人意表的臺詞,我經不住問了聲「像個小孩嗎?」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個不服輸的人。有時談到他的同行,這傢伙會特地對比破案的數量,標榜自己更勝一籌。還說自己從沒想過做這種型別的偵探,大概是為了遮掩害羞吧。」
「你們真是推心置腹的好友啊。」
「我是在處理百津商社一案聽取意見的時候認識他的,之後每當調查遇到困難,就都會去拜託他,我們還在中野的事務所喝酒喝到天亮呢。自從我調到宮城縣警署後,就不大待在一起了,真是遺憾吶。」
我拿出橙色的筆記本,記下來事務所所在的地址。
「不過像你這樣優秀的年輕人,為什麼要打聽這個男人的事呢?」
小牛田將斑白的眉毛往上一挑,看起來並不是在說笑,而是真心覺得不可思議。
「我有件不明白的事。」
面對對方的詢問,我開門見山地直奔主題。
「在人民神殿教信徒集體自殺的當日,大塒先生往廚房裡的果汁中投了毒,巧言誘導了吉姆·喬登,唆使所有信徒喝下毒藥。fbi和蓋亞那警方共同的意見是,他出於乃木野蒜先生和有森凜凜子小姐死於非命的憤怒,想把教徒們全都殺死。
可大塒先生明明知道殺死這兩人的兇手是誰,若真想為朋友和助手報仇雪恨,就該分別襲擊兩邊的兇手才是,為什麼大塒先生要奪走這麼多無辜信徒的生命呢?」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緊緊攥住了茶碗。
為了解開這個謎題,我推掉了fbi的實習,不惜千里迢迢遠赴日本。
小牛田抱著胳膊沉吟不語。當身穿和服的女人端來粉色的醃菜時,才突然開口說道:
「偵探這種存在,稍有不慎就會成為加害者。大概他深知這點,才會以最惡劣的形式行使了這種力量。」
他的表情依舊波瀾不驚,話音卻無比沉重。
「犯了罪的人總想將自身的行為正當化,他在被定罪的時候沒有說出動機嗎?」
「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在被捕的時候,大塒先生說了這樣的話。」
——為了凜凜子,僅此而已。我再沒別的話可說了。
「原來如此。」
小牛田拿起筷子,卻沒有去夾醃菜,而是即刻放回了原處。
「在我看來,你並非找不到答案,而是無法接受答案罷了。」
「那是……也就是說——」
「七年前,年紀尚幼的你在喬登鎮遇見了兩名偵探,並對他們抱持著憧憬,但他們一人被殺,另一人則殺死了你所有的同伴。
即便如此,你還是沒法放棄對兩人的憧憬。你覺得他不可能毫無緣由地殺害無辜的人,應該是有什麼情非得已的理由。這種想法是在保護自己的內心吧,就跟邪教的信徒一個樣哦。」
可能是感覺自己說得太過頭了吧,小牛田呼了口氣,摸了摸額頭,像是在告誡自己一般。
「我能說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他並不像你想的那樣正直無邪。要是他因為助手遇害而憤怒地失去理智,用所能想到的最壞的手段殺人,我也不會為此感到驚訝。」
他突兀地望了眼內庭的金桂,用原本輕鬆的語調繼續說道:
「為了凜凜子,這句話就是答案吧。」
我仍不願接受。但也很清楚小牛田的話並非是一時權宜。
2
「希望你的旅途一路順利。」
小牛田露出了微笑,在車站前的圓形轉盤上了計程車。
待到計程車已經望不見的時候,我朝著車站裡面走去。確認了路線圖,坐上了jr中央本線。要是不做些什麼,我的心就會不堪重負。
在中野站下了車,在派出所前面的地圖上尋找記錄下來的地址。沿著商業街走了一半的路程,拐進一條岔道,很快就找到了要去的大樓。
那是一棟樸素的鋼筋混凝土六層小樓。一樓是一家名為「whiteapple」的時尚咖啡店,但二樓以上卻沒掛任何招牌,爬上三樓,大門的小窗對面果然空無一物。
七年前失蹤的男人的事務所不可能還留在這裡,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小牛田的話直指要害,花了大把的金錢,推掉了實習的機會,去的地方卻是一無所有的商住樓,的確很像邪教信徒的做派。
「你是來做什麼的?」
突然被人打了招呼,嚇得我差點從樓梯上跌落下來。只見一個身穿工作服的女性正從上面的樓梯平臺看向這邊,她右手拎著尼龍包,左手拎著大水桶。
「你是想租我們的樓嗎?」
她邊說邊走下樓梯,似乎不是清潔公司的服務人員。
「你是老闆?」
「是啊。」
「還記得七年前租這層樓的人嗎?」
女人的眉梢往上一抬。
「不知道哦。我是兩年前從我爸手上繼承來的。」
我差點嘆了一口氣,趕忙用乾咳掩飾過去。
「那你呢?想租嗎?」
我搖了搖頭。
「那就趕緊回去吧。」
女人開啟三樓的門鎖,拎著包和水桶走了進去。
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了。還是回美國吧,跟過去訣別,找回自己的人生吧。
走下樓梯,快步穿行在箱子裡,正要拐彎了時候,一個勾起鄉愁的物事映入了眼簾。那是設定在中華料理點屋簷前的紅色長方體,跟宿舍休息室裡的一樣,是可樂的自販機。
和老友再會的懷念之情湧上頭,我從錢包裡取出百円銀幣,塞入了投幣口。聽到了「咣噹」一記東西掉下的聲音。我開啟門拿走了玻璃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