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正待關門之際,突然發覺腳邊的磚頭上放著一個瓶子,雖然瓶蓋歪在一邊,但裡邊的東西並沒有減少,應該是某個沒能開啟瓶蓋的人丟在這裡的吧。
這一定是上帝賜予的禮物吧。我用自販機上的開瓶器取下瓶蓋,將原先放在地上的瓶子向嘴貼了過去。
「這位小哥。」
胸腔猛地悸動起來。
往出聲的地方看去,,只見一個滿臉鬍子的男人從寫有「豬百戒」的門簾中探出頭來,他披著一條泛黃的布手巾,一臉不悅地瞪著我。
「你沒有看過電視嗎?」
他邊說邊將我從頭到腳鄙夷地打量了一遍。
「這年頭流行這般給人灌毒藥的手法,或許只是個惡作劇,但還是太危險了,千萬別喝。」
言畢,他一把奪過瓶子,將「準備中」的牌子翻了個面,消失在門簾的對面。
數秒之後,全身的汗液噴薄而出。
千辛萬苦才從七年前的慘案中保住了性命,要是在這種地方被人灌毒,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將手按在電線杆上調勻呼吸,瞥見了「豬百戒」暖簾下「營業中」的牌子。這也算是某種緣分吧。我好似被吸引一般走進了店內。
「歡迎光臨。」
廚房裡傳出了鬍子男的大聲招呼,我在桌邊落了座,女店員拿來了一個杯子。
「那個,對不起。」我突然心血來潮,從筆記本里拿出了報道的影印件,「這個人以前來過你們店嗎?」
女人撩開劉海看向了照片,那是大塒先生背對著佈景用的書架抱著胳膊的照片,摘自刊登在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七日的《東京日日新聞》對他的採訪報道。
「哦哦,記得呢。」女人露出了獠牙般的虎牙,「這人經常半夜跑來喝酒,一覺睡到大天亮,原來是偵探啊。」
「他是我的恩人,你還記得有關他的其他事嗎?」
言畢,我立刻後悔起來,要是突然被人問這樣的問題,想必會很為難吧。果不其然,女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一遍又一遍地翻著賬簿、然後她突然轉向牆壁,「啊」地一聲停下了手。
「偶爾會有一個小哥跟他一起過來,我見他和那人看過這篇報道後聊得熱火朝天,還以為他是橫藪友介的粉絲,結果反應不太理想。沒想到他本人竟是偵探啊。」
她邊說邊指了指牆上張貼的雜誌的影印件。內文右側是「辣到屁股噴血的拉麵排行榜」,「豬百戒」超辣擔擔麵排在第二十九位,左邊則是《名偵探的榮耀-橫藪友介案件全盤記錄》報道的開頭部分。引導語中寫的是「謹將一九七八年十月三十日,倒在108號子彈之下的橫藪友介的光輝事蹟全般記錄於此。」
「這個人很出名嗎?」
「當然了。他作為正式成員出演了‘交給名偵探吧!’的電視節目,解開了很多懸案呢。」
這是什麼樣的節目呢?
「我在他上電視前就是粉絲了,說起能跟橫藪相提並論的偵探,就只有戰前的古城倫道了吧。」
「大塒先生不在裡面嗎?」
「你喝醉了嗎?這哪是一個層次的啊,他上過電視嗎?」
女人詫異地揮了揮賬單,我又讀了遍報道。
「這個‘108號’是什麼呢?」
「是殺死橫藪的兇手的綽號吧。」
「為什麼給他起了個公寓門牌號一樣的綽號呢?」
「差不多十五年前,那傢伙從美軍基地偷出了一把手槍,接連槍殺了十一個人。我也記不大清了,好像那樁案子的編號是108。」
這樁案子我從未聽說過。
「一九七八年才殺了那位偵探,也就是說108號已經逃亡很久了吧。」
「是這樣,那傢伙明明是成年人,看著卻像個小孩,警察怎麼都抓不到他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吧。」
我突然有了某種預感。
在這次談話的前方,有著七年以來一直在追尋的問題的答案——我感到了這樣的跡象。
「.…..那個108號如何了呢?」
「同歸於盡了,腹部中彈的橫藪友介用盡最後的力氣,打死了108號。」
不知為何,女人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在最後的最後打死了這樣一個絕代的殺人魔,橫藪友介果然是真正的名偵探啊。」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果真是這樣,自己尋找的最後一片拼圖就在於此。
大塒先生看起來總是一副沉著穩重的樣子,但按原警官小牛田的說法,其實他是那種爭強好勝的性格,談到同行的話題時,他會特地對比破案的數量,誇耀自己更勝一籌。
對大塒先生而言,有森凜凜子是非常優秀的助手。大塒先生嫉妒她的才能,同時也為她自豪。
可這樣的助手卻在南美的集落被邪教信徒勒死了。
發現她的屍體時,大塒先生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呢。當然了,失去助手的悲傷的巨大的,對兇手的憤恨理應也會湧上心頭。但在這些交織糅雜的感情中,還有一樣——對半個月前死亡的自稱偵探的電視節目演員扭曲的嫉妒。
橫藪友介是被曾經擊殺了十一人,震動全日本的絕代殺人魔殺死的。
但理應比他優秀得多的有森凜凜子,卻死在只殺了三人的小個子男人手下。
大塒先生大概是無法忍受她居然被這種程度的殺人犯殺死吧。
在機場前的小餐館裡被fbi探員逮捕的時候,大塒先生是這樣說的。
——都是那個男人的錯,那個看起來像小鬼頭一樣的男人。
要是這裡所指的並非雷·莫爾頓,而是108號的話……
——我不相信,我的助手居然會輸給那種人。
如果那個人指的是橫藪友介的話…….
有森凜凜子敗給了橫藪友介,這不正是大塒先生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現實嗎?
人一旦直面信仰和現實之間的牴觸,就會想方設法解消這樣的牴觸。
有森凜凜子是最強的偵探。那樣的她絕不會死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殺人犯手上,那種東西配不上她的「最後一案」。要是她身亡命隕的話,那就一定是捲入了更加重大,足以震動世界的大慘案。
為此所必要的,就是犧牲者的數量。
——為了凜凜子,僅此而已。我再沒別的話可說了。
最後說出口的那句言語就是一切。
九百一十八名信徒,即是令有森凜凜子成為名偵探的犧牲。
「對不起,我想起我還有約,先回去了。」
我想女店員鞠了一躬,跌跌撞撞地奔出了「豬百戒」、
飛快地穿過那條與十五分鐘前的色彩全然不同的小巷,踏上了商住樓的臺階。剛剛的女老闆正在往包裡收拾東西,當她注意到我粗重的喘息聲時,詫異地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這,這間房我租下了。」
「你還是學生吧?」
「是的,但我休學了。」
「你有錢交房租嗎?」
「我會想辦法的。」
我決定了。
我要在這個地方開一間偵探事務所。
並且不能被任何人奪去性命,要以偵探的身份終其一生。
重要的並非死法,而是活著的方式。我會在這個地方證明給他看。
「要是付得起都好說。」女人把手伸進尼龍包,從細長的皮包裡取出名片,「明天來事務所吧。」
名片上印的是「太陽福爾摩斯」的地址和電話。
「我去準備檔案了,只需告訴我姓名和聯絡方式就好。」
我不由地結巴起來。
「唔,我現在正要遷居日本,所以還沒有聯絡方式。」我邊說邊低下了頭,「名字是浦野炙。」
女人「咦」了一聲,一邊嘟囔著,一邊用片假名寫下名字,然後說了句「明天見」,就關上房間的鎖,走下了樓梯。
從樓梯間的窗戶裡,可以俯瞰隨著日落而熱鬧起來的街道。
沒辦法瞭解大塒先生真正的內心想法。從寄託於曖昧之物這點來看,自己想做的事或許跟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們別無二致。但現如今,我決定對此閉上眼睛。
——等你到了日本,我一定會把我們解決的案子都說給你聽,直到你聽膩為止。
大塒先生離開州立監獄是三十四年之後,要是被假釋或是赦免的話,還會更早出來嗎?要是他獲准出國,想必一定會回到這裡的吧。
在這之前孤身一人也不要緊。
我將翹首以盼這一天的到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