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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無所有之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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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凌晨2時半許,一名高中生於牟黑河邊的一處民宅車庫中發現一對倒地的男女,於是立刻向警方保安。經確認,男子已經死亡,女子則被送往附近醫院。雖然尚不知詳細情況,但據傳該男子的脖頸和四肢遭到切斷。按精通肢解的推理小說作家袋小路宇立(33)的說法,「兇手很可能對男性受害者懷有強烈的憎恨」。

——摘自牟黑日報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晨報

1

「聽說牟黑醫院被送了殺人預告,說是要麼讓院長人頭落地,要麼就把員工宰了。」

「好厲害啊,去瞧瞧嗎?」

在閱覽資料用的休息室裡,一個看起來無所事事的大叔在竊竊私語。

今天是五月十四日,因為是週六,牟黑市立圖書館的休息室裡聚集了很多初高中生。四月末的翻新工程剛剛結束,牆壁和書架都是光滑溜溜的。可不知為何,裡面卻瀰漫著一股大叔的臭味。或許是舊書中散發出的獨特瘴氣讓人聯想到大叔吧。

「別了吧。都不知道最近的年輕人在想什麼。」

缺了門牙的大叔望向這邊,隨即將眼睛瞪得滾圓。

只見步波腋下正夾著一本厚厚的書,書名是《世界斷頭臺入門》,這樣的書似乎與高中生無緣,卻也並非企圖處決同學。

步波從初中開始就靠給黑社會大叔算命賺錢。養育她的家庭情況特殊,乃至於不賺錢就無法過上像樣的生活。

可就在一個月前,金主大叔被人套上豬頭殺死了,她只能一邊在衚衕裡給幫來往行人算命,一邊物色下一條搞錢的路子,卻並沒有尋到像樣的活計。正當她尋思差不多該倒賣內褲的時候,突然來了位面如土色的推理作家。

「黑社會不准我死。」

這倒是極其罕見的煩惱。

一問之下,才知道他是因為頭部遭到重擊,大腦變得不正常了,明明是作家卻讀不了文字。雖說他曾一度決定了結自己的性命,但由於心血來潮,解開了殺人事件的謎團,所以被底層的黑社會看中,並威脅他說「敢死就殺了你」。

「那就僱一個助手,讓他代寫文字不就好了嗎?」

步波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作家的眼睛嘴巴一張一合,然後以一副撥雲見日的表情喃喃地說了聲「原來如此」。

「太謝謝了,你真是我的恩人。」

他從錢包裡掏出一張鈔票,隨手放下後站起身來。

「等等——」步波一把拽住了他的t恤,「請問,當小說家賺錢嗎?」

作家停下了腳步,「唔……」的一聲撅起了嘴唇。

「應該是看人氣吧,獨著是按定價的百分之十算版稅,我最暢銷的《從二樓開始瞎眼》賣了二十萬本,其餘的大約是兩三萬本的樣子。」

步波立刻在腦子裡噼裡啪啦打起了算盤,單行本一本是一千七百円,二十萬部的話版稅收入就是三千四百萬円,這傢伙雖是一臉窮學生的模樣,卻賺得盆滿缽滿。

於是步波攥住作家的肩膀,硬是把他摁到了椅子上。

「小哥哥,你要不要僱傭我呀?」

作家一臉驚呆的表情。

「我,我不會占卜的啊。」

「我來當寫作助手吧,我很擅長打字的。」

從小學開始,步波就通過批次生產讀後感來賺取小錢,所以手指應當比普通高中生靈活得多。

「你來替我寫嗎?原來如此,還挺不錯呢。」

然後經過薪資談判簽訂合同等流程,步波獲得了新的金主。

這位青山森太郎目前正在努力創作新長篇《死從天降》,這是一位名叫大載馘味的名偵探遭到殺人鬼斬首,在死前的數秒回想自己五十餘年的人生,直教人分不清是宏大還是愚蠢的故事。

青森不能閱讀文字,也沒法從報紙和書籍中獲取知識。他的小說大都荒誕無稽,幾乎沒有查閱材料的必要。而這次是因為對故事的主線部分產生疑問,所以付了雙休加班工資請步波收集資料。

「人被砍下的頭顱,在現實中能存活多久?」

這便是這次調查的課題。

有一個著名的都市傳說。在斷頭臺處刑風靡法國的時候,有一位好奇心旺盛的科學家請求死刑犯在生命結束的瞬間不停眨眼,於是被砍下頭顱的死刑犯,眼皮持續開闔了數十秒——

步波也從愛好超自然的同學那裡聽到過類似的故事。但倘使問她是否相信,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人類其實相當脆弱,其中最軟弱的部位便是大腦,只消撞到了頭或喝多了酒,意識便會煙消雲散,這等粗劣的造物,要是從軀體上切離下來,是決計無法保持意識的。

步波在閱覽席上落了座,瀏覽起《世界斷頭臺入門》的目錄。只見第五章記有「被斫落的頭部之意識」,就是這個了。正當她即刻將書頁翻開的時候——

「來啦!」

耳朵裡傳來一聲宛如斷舌小貓的聲音,整層樓淤塞的空氣瞬間像高原一般清澈。

循著出聲的所在望去,只見一個小孩正腳踩臺階拾級而上,圓點圖案的t恤配上五分褲,橡子模樣的髮型甚是可愛,看上去約摸兩歲。

「到二樓嘍,小凪真了不起呀。」

偶一個穿著白色上衣和牛仔褲的女人正從上面看著她。

她約摸四十歲的年紀,因為駝背的緣故老態盡顯。開胸的連衣裙上垂著黯淡的頭髮,臉上粉底塗得太濃,好似殮容一般,被摸了頭的小孩則開心地一遍遍喊著「二樓,二樓」。

對於只要登上樓梯便能讓人展露笑顏的小孩來說,自己的人生是多麼乏善可陳。還是儘快結束工作,喝點汽酒吧。待目送兩人走向三樓後,步波又將目光移回了《世界斷頭臺入門》。

死刑犯的實驗當真進行過嗎?答案果真的是肯定的。

原本斷頭臺是大革命時期法國發明的替代斬首的人道主義刑具。斬首之刑失誤較多,據說有過連吃二十四記斧頭才斃命的倒霉死刑犯。人們認為要是用上斷頭臺,可以將加諸與死刑犯身上的苦痛降至最低。

要是頭顱上仍留有意識,切離後猶能感知疼痛,那斷頭臺便絕非人道之物了。學者們迫切需要知曉頭顱的生命活動能夠持續多長時間。於是他們對著頭顱說話,掐他的臉頰,還把刷子塞進鼻子裡。

實驗結果大都模稜兩可。切斷的頭顱由於橫截面出血導致血壓急遽下降,雖說確有人仍能動作,但大都是些和肌肉痙攣難以區別的細微反應。

那麼頭顱是否真的沒有意識呢?這也絕難斷言。某些記錄就只能讓人覺得生命活動仍在繼續。

夏洛蒂・科黛在遭到處決後,劊子手助手將她的頭顱舉向觀眾,並抽打她的臉頰。此時她的臉上顯著地流露出怨憤的表情,很多圍觀者都目睹了這一幕。

解剖學家塞居雷(séguret)博士將送至研究室的頭顱置於太陽光下曝曬,頭顱睜開了眼睛,然後那張面孔分明地顯示出活力,主動闔上了雙眼。被學生用針扎舌頭時,會痛苦地扭曲著臉,將舌頭縮排嘴裡。

亨利・朗吉耶(henrylanguille)被斬首數秒後被叫到姓名,據說他睜開眼睛,向醫生直直看了過去,第二次呼喚也做了回應,但第三次之後便再無反應了。

若從這樣的記錄中得出結論,那便是頭顱可能會短時間內保有意識,雖說是個模稜兩可的結論,但既然不能再度進行實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步波闔上書頁站了起來,突感一陣眩暈。或許是一直思索著頭顱的緣故吧,就似暈車一般頗感不適。

她在大廳的自販機上買了熱帶芒果蘇打水,乘上了電梯,一上到屋頂,周身就吹著不溫不火的風。儲水槽和室外機呈縱向排列,連線其間的管道在混凝土上滿地爬行。因為翻新工程煥然一新的地方便只有三樓。

「屋頂,屋頂。」

這個叫小凪的孩子正有節奏地哼著這樣的調子,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橡皮筋用手指彈飛,然後立刻跑去撿起來。只需望一眼就能將心中的憂鬱一掃而空,小孩可真是厲害。而那個像母親一樣的女人則弓著背在長椅上玩手機。

為了躲避陽光,步波躲進了儲水槽的陰影處。「噗」的一聲拉開了熱帶芒果蘇打水。

遠眺著好似大叔臉上的色斑一樣的碎雲時,小凪靠了過來。橡皮筋落在了步波腳下,她似乎是跨越了室外機和管道,跑來撿橡皮筋的。

「手指槍好厲害呀。」

本以為小凪是來撿橡皮筋的,不承想她卻用胡桃般的眼眸凝視著這邊。

「你常來圖書館嗎?」

小凪不置可否,似是在判斷對方是否值得回應。

「你喜歡圖書館嗎?」

步波發覺她不時瞥向自己手上的物品。

「芒果蘇打水,想喝嗎?」

橡子腦袋點了一點,坦率真是不錯呢。於是步波把罐子遞到她的跟前。

「住手!」

突然那個女人跑了過來,像興奮的猿猴般咧著嘴,只教人覺得再多嘴多舌便要捱揍。只見女人一把抓起小凪的手,和她一起回到長椅那邊。

——都不知道最近的年輕人在想什麼。

這讓人想起了缺門牙大叔的話。

反正是把我當做了殺人魔或者綁架犯之類的吧,真是個沒禮貌的女人。

步波拾起了腳邊的橡皮筋,勾在食指和拇指上,朝女人的後背射了出去。

2

「——大載馘味打著嗝,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青森一本正經地宣言道。

步波輸入文字,然後往回車鍵上一敲——

「搞定!」

青森伸出雙手躺倒在被子上,步波也不由地雙肩脫力,倒在了被褥上。

六月十六日凌晨兩點,青山森太郎的長篇新作《死從天降》終於完稿了。

眼睛一閉,名偵探那波瀾壯闊的人生就在眼皮底下流傳不休。正當我回味著自己寫就小說般的成就感時——

「已經這麼晚了,讓你陪我到這個點真是不好意思。」

青森驟然回過神來,猛地站起身子,大約是意識到了三十歲的男生深夜與女高中生共處一個屋簷下的危險性吧。

即使青森仍思如泉湧,步波也會在晚十點過後結束工作。這並非為了謹遵勞動基準法。而是倘使熬夜,第二天早上就起不來了。步波在成為占卜師和寫作助手之前,首先是個高中生。

要說為何今天偏偏和青森待到深夜,倒並非因為即將完稿而熱情高漲,而是七點多的時候下起了雨。直至傍晚時分還是萬里無雲的晴空,夕陽甫落便下起了瓢潑大雨。步波當然沒帶傘,去便利店買把千円傘過於浪費,去問青森借一把死水母一樣的傘也讓人心情憋悶。所以只得工作到雨停,結果便一直待到日期更替。

「回見。」

明明毫無睡意,青森卻故意打著哈欠,步波則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公寓。

雨勢在零點後即行衰歇,浮雲蔽空,月影消融,沉入黑暗中的街市看上去相比平日裡愈加雜沓不整。

步波在身心舒暢的疲勞感中踩著腳踏車。助手的打字費是每頁原稿兩千円,自選資料的收集費是一次三萬円。

包括廢稿在內,本次一共錄了五百五十篇稿子,收集了五次資料,總共賺得了一百二十五萬円。有段時間因為腱鞘炎,手腕差點廢掉了。但一想到在混黑道摸爬滾打的辛苦,就覺得還算輕鬆。

步波強忍笑意,翻過牟黑川橋。由於落雨的緣故,河灘的泥土變得泥濘不堪。在山風的助力下,只要腳下一鬆,輪胎便被裹挾進去。就在她用力蹬著踏板穿過泥坑的時候——

道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影子。

「噫!」

步波慌忙攥緊剎車。

在被燈光照亮的道路中間,孤零零地站著一個孩子。

步波下了腳踏車,戰戰兢兢地靠近那個背影,只覺得橡子模樣的髮型似曾相識。眼前的孩子並非幽靈,是一個月前在圖書館遇見的幼女小凪。

「你,你怎麼了?」

水珠圖案的t恤隨風搖曳。小凪抬頭望向我,臉上沾滿血汙,衣服也弄髒了,不過看上去沒有受傷。

「沒事吧?你媽媽呢?」

小凪面無表情的望向禿樹的對面。在離橋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座頗有年代感的民宅和車庫。

「你是從那裡來的嗎?」

橡子腦袋緩緩地點了一點。

步波點亮手機電筒,拉著小凪的手向民宅走去。

那是木結構的二層建築,約摸有四十年曆史。塗料剝落,牆皮片片翹起。興許是為了防止盜竊,門窗上釘著木板。裡面並不像有人的樣子。步波按了下門鈴,果然毫無反應。

相鄰的車庫應該也建於同一時期,從未見過的v字形鐵皮屋頂上積著雨水,生鏽的鋼板上遍佈著塵埃。

兩扇捲簾門左右排開,中間有一扇帶著老式鎖小鐵門,但並未用木板封住。步波將手搭在拉桿形的門把上,門「砰」的一下應聲而開。

一股腥味直撲鼻腔。

舉起手電筒照了照室內,只見離門一米左右的地方躺著一個女子,只見她匍匐在地,雙手朝裡,後腦勺皮開肉綻,耳朵裡也躺著血。

步波彎下腰,用燈光照向她的側臉。寬大的牙齦很是眼熟,這正是一個月前,那個在圖書館屋頂上把步波視作可疑人物的女人。本以為她已經死了,不料手腕上仍有脈搏。

步波重新握緊手機,照亮更深的地方。在距離女子身軀約摸半米的位置,是一張沾滿鮮血的男人臉龐,塗滿髮膠的頭髮上摻雜著白色的物體。這是小凪的父親嗎?雖說面相壯碩,但模樣卻有些怪異。

數秒的思考過後,這才醒悟到異樣感的真身——

他的脖子以下空無一物。

步波將電筒調亮,只見車庫中央有個木製基座,上面擺著肉塊,像是人的軀幹,但也難以確定。就似櫥窗裡陳列的軀幹雕像一般,上面的手,腳,頭顱盡數缺失。

木板上有個半圓形的凹槽,嵌著失去頭顱的脖子。與切面相接的是收納在刀托里的一口巨大的中式菜刀模樣的鍘刀,一定就是這個砍下了那人的頭。

鍘刀的左右兩側裝有高約三米的豎框,內側嵌有金屬軌道。鍘刀上方釘了一根木樁,木樁上綁著一根粗尼龍繩,一路延伸至天花板。

步波此刻終於明悉了這個裝置的作用。

「真有這樣的屍體嗎?」

那個人被斷頭臺砍下了頭顱和四肢。

3

「你報警做什麼啊?」

互目魚魚子發出了古早不良少女般的嘆氣。

距離發現屍體已經是一個小時了。步波被大叔們的質問輪番轟炸到天亮。好不容易回家開啟電視十分鐘後就被叫了出來,於是來到了牟黑醫院的房頂。

「要是打了110報警電話,通訊指令室就會留下沒法抹去的記錄,這點你該知道的吧?」

這個用高跟鞋的鞋跟叩打著混凝土的人是牟黑警署的刑警。有著只在漫畫裡見過的周正五官和定製的緊身西裝。她曾作為讓牟黑市治安得到飛躍性改善的功臣,上過有線電視的特輯報道。但其真實身份卻是與黑幫聯手,成功化解多起惡性案件的無德刑警。在步波還是黑道專屬占卜師的時候,曾在事務所與她有過數面之緣。

「白洲組長死的時候你也在現場吧。難不成就是你乾的?」

對面盡說些七顛八倒的話,看來調查相當棘手。在詢問過程中從大叔們口中聽到的案情概要,再加上從白天的新聞節目裡看到的資訊,就是這麼個情況。

六月十六日凌晨兩點三十分左右,一個家住牟黑市的高中生打來了報警電話,聲稱在一間空房內發現了屍體。於是北牟黑派出所的警察迅速趕到河邊的車庫,在此發現了一名被肢解的男子和一名後腦遭受重擊的女子。救護車隨即趕到,將女子送往牟黑醫院。

由於這位警察和兩名受害者相識,所以當場確定男性為桑瀉廚太郎,女性為小俁一葉。

桑瀉廚太郎時年五十四歲。他在北牟黑七丁目經營這一家名為「鍬形蟲王海格力士」這般一聽就很蠢的昆蟲商店。雖然這是昆蟲發燒友窮途末路的生意,但因為本人討厭昆蟲,所以不得而知。

小俁一葉時年四十四歲,以前在鹿羽市的食品工廠裡從事生產管理的工作。去年因為家人去世而離職,從那之後的八個月裡都沒有工作。

桑瀉廚太郎和小俁一葉是表兄妹,不知出於什麼緣由,他倆和廚太郎的女兒小凪三個人,從三週前開始住進了北牟黑二丁目的公寓裡。

廚太郎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十五日晚上九點至十一點。

根據推測,一葉頭部遭受猛擊的時間段也差不多。由於車庫周圍並沒有留下足跡,所以兇手在雨止的零點之前一定已經離開了現場。

兇手在空房的車庫裡製作的斷頭臺,雖說結構簡單,但和西洋處刑時使用的實物相比毫不遜色。一口寬五十釐米,看上去像是獨立鑄造的鍘刀夾在兩條金屬軌道之間,以粗繩吊起。再將目標物置於平臺之上,把想要切斷的部位推入半圓形凹槽中。若放開固定用的繩索,鍘刀便會落下,頃刻間骨肉分離。

廚太郎的手腳盡遭斷頭臺切斷,就連遍歷無數慘死屍體的縣警搜查一科的精英們,也對這句屍體切斷面的光滑程度瞠目結舌。

法醫對遺體進行驗屍時,檢測出嘴裡有雨水成分。應當不是自己主動喝的,而是被兇手灌下的吧。也不知是有意折磨還是別的什麼意圖。

另一方面,小俁一葉頭部遭受重擊引起腦挫傷。雖說和表哥相比只是皮肉受損,卻至今仍未恢復意識。門的較低位置留有血跡,後腦的傷口與車門的形狀一致。應當是被兇手使勁撞飛出去,後腦磕在門上所至。搜查本部的判斷是,正當兇手折磨廚太郎的時候,一葉突然現身,慌亂中的兇手狠狠地將其推了出去。

當兩人被發現的同時,廚太郎的女兒小凪也得到了保護。小凪今年兩歲零四個月,因為衣服上沾了血,所以應當也曾出入車庫,但並未受傷,她來到現場的原委經過尚且不明。

車庫的主人於二十年前便已去世,該車庫和本宅一起出於長期空置的狀態。據悉,過去曾有專門盜竊車牌的團伙盤踞於此,用以存放從街上偷來的車牌,並安裝在被盜車輛上。在車庫深處的工作間裡,至今仍留有他們帶進來的工具和汽車零件。

「一個高中生在深夜兩點半發現屍體,這難道不奇怪嗎?」

互目靠在水泥牆上,嘴裡叼著香菸。立足於醫院的屋頂,可以將這座寒酸破敗的港口城市盡收眼底。

「只是被工作耽擱了一些時間。」

「你找到新老闆了?」

「我在寫小說。」

「啥?」

互目的表情就似看到飛頭蠻一樣。

「我倆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吧。在家看新聞節目的時候就注意到了,警方隱瞞了重要的情形,是也不是?」

步波回想起十一小時前在車庫看到的情形,電視上並未報道幾個比斷頭臺的鋒利刃口和嘴裡的雨水更為重大的事實。

廚太郎的四肢和脖頸的確遭到切斷,但手腳的斷面上壓著毛巾,並用膠帶固定。兇手止血的目的是為了在斬首之前讓他不至失血過多而死。

廚太郎的口中有個洞,從舌頭垂直穿過下巴,在廚太郎躺著的檯面上,頭部嵌進凹槽的位置,也有一個帶血的孔洞。

吊起鍘刀的繩索兩端都繫有鐵樁。一邊的鐵樁釘在鍘刀的頂部,而另一邊的鐵樁則血跡斑斑地落在地上。根據詢問案情時聽到的訊息,這根樁子尖頭的形狀,和廚太郎的舌頭,下巴,以及臺板上的洞完全一致。

「你說得沒錯,這事對於茶餘飯後的談資來說太過刺激了。」

互目兩指挾煙,胳膊垂在扶手上面。

「兇手將廚太郎的手腳砍掉後,將他的脖子嵌入凹槽,在舌頭和下巴上打入一根樁子,將頭部固定在基座上。再將斷頭臺的鍘刀吊起,把繩子的一端綁在嘴裡的樁子上。廚太郎想要保住腦袋,就只能死死咬住從嘴裡伸出去的繩子,以防樁子鬆脫。但凡下巴稍有放鬆,就會樁起刀落,腦袋搬家。」

灰燼從菸頭上簌簌而落。

「兇手大概是想看廚太郎死命咬著繩子的樣子,以此取樂吧。雖然不清楚廚太郎到底挺了多久,但沒過多長時間,他的腦袋就飛上天了。」

互目的推理正如步波所料的那樣。

「那麼動機是復仇嗎?」

「說好一人問一句的嘛,昨晚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事情?」

互目壓低了聲音。於是步波自地上站起身來,將自己成為青山森太郎的寫作助手的原委經過原原本本地解釋了一遍。

「怎麼選了個這麼土氣的工作啊。」

「又沒做虧心事。現在輪到我了,兇手的動機是復仇吧?」

「我又不是兇手,我怎麼會知道。」

「聽說廚太郎和一葉是表兄妹卻住在一個屋簷下,有什麼緣由嗎?」

「兩人的家庭都因事故死亡殆盡,好像是廚太郎一人照顧不了女兒,就把苦於沒錢支付房租的一葉叫過來一起住了。」

「哪些人死了?」

「廚太郎的老婆,一葉的父母。」

「三個人都沒了?」

互目捋了捋厚重的劉海,說了句不像是刑警該說的話:

「這家人全都遭了詛咒。」

4

朝醫院的入口望去,員工和病患不停地進進出出。就算有個人被砍掉了頭顱,日常生活仍舊一成不變,上回的殺人預告也是惡作劇吧。

「譫妄,腰痛,飲酒過量。」

互目倚在欄杆上,朝空中噴著煙氣。

「這就是三人意外死亡的原因。」

雖說聽起來很可疑,但牟黑警署認為這些人的死都不是刑事案件。

桑瀉廚太郎的妻子瑠璃,今年五月正是在這家牟黑醫院的樓頂意外身亡。

瑠璃於去年年底被查出左頸罹患惡性淋巴瘤,住進牟黑醫院接受治療。五月十四日下午,瑠璃把護士叫到病房,要求護士將她的家人從樓頂帶回來,但此時並沒有人前來探病,會面名單上也無任何記錄。由於瑠璃服用了安眠藥,所以護士認為是譫妄症發作,遂把她的訴求晾在一邊。

當日傍晚,前來查房的護士發現瑠璃不在病房。三十分鐘後在屋頂找到了她,她的身體被壓在為擴建工程而準備的混凝土材料下面。為了慎重起見,警方確認了監控錄影,但瑠璃的家人中並沒有誰去過醫院。

「這就是譫妄症麼。」

去年八月二日,小俁一葉的母親玉緒抱著舊雜誌走下自家樓梯時,失足摔落,頸椎嵌入小腦造成腦裂傷,兩天後在牟黑醫院不治身亡。

「這就是腰痛啊。」

在妻子死後的兩個月的十月九日,小俁一葉的父親匡於鹿羽市的建築事務所結束加班後,去夜店「路易松」喝了酒,開著麵包車回了家。之後在鹿羽山的道路上一個轉向不及,撞破護欄墜入山崖。

翌日早晨,警方用吊車將麵包車拉了上來,發現一根豎起的樹枝戳破擋風玻璃,從匡的咽喉刺入直抵心窩。山路上沒有剎車的痕跡,發動機艙也未見異常。

「這就是飲酒過量嗎?死得也太慘了,當真是詛咒嗎?」

步波環視屋頂,擴建工程因為琉璃的意外死亡中止,混凝土材料也被撤走了。

「沒把轉運商品賣出去所以覺得遺憾?」

「真貨我也碰不到吶。話說嫌犯出現了嗎?」

「我可不吃這套哦。」互目嘴裡冒著煙氣,「下面該輪到我問了,你是怎麼認識廚太郎的女兒的?」

「我是在圖書館見到她的。本想給她喝芒果蘇打水,結果被當作可疑分子。」

步波說明了受青森之託,去圖書館收集資料的經過。本以為一葉定然是凪的母親,可她似乎是姑母。

「哦豁,腦袋還能存活一段時間嗎?」

互目露出了今天第一抹微笑。

「好像還能存活一會,不過真實情況要做實驗才能知道。」

「要能抓到兇手,我得好好問問。」

「嗯,該我了。」

步波轉過肩膀,靠在了鋁合金的門上。

「兇手好像對受害者恨之入骨,廚太郎做了什麼招人記恨的事嗎?」

「以前好像一直在做騙人的生意,說等蟲子繁殖了幼蟲就出錢收購,然後將生殖器官剪斷的成蟲賣給別人。要是不小心生了幼蟲,也會找茬不肯給錢。」

那可太過分了。

「現在金盆洗手了嗎?」

「一年前他對伊拉卡卡酒店的千貫昆布社長出手,結果吃了官司。被判處賠償損失,掏了三百萬。就是太得意忘形才栽了跟頭。」

伊拉卡卡酒店是為數不多將總部設在牟黑市的知名企業之一。在東北一帶開了不少分店,經常播放家庭錄影之類的廉價廣告。社長應該積累到了相當的資材,所以似乎沒有做斷頭臺的必要。

「千貫社長昨晚有不在場證明嗎?」

「有的。從晚八點至零點,他和朋友去經常光顧的居酒屋喝了四個小時的酒。」

既然已做了詢問,想必警方也懷疑過這個男人吧。話雖如此,他起訴廚太郎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要是事到如此才砍掉他的頭,未免也太心血來潮了吧。

「照這副德性,廚太郎應該還惹過別的糾紛吧。」

「兩年前,他非禮了一個女高中生,還把她打成重傷。」

就是這個——步波心想。

「起因好像是廚太郎在牝鹿線的列車上摸了她的屁股。受害者是車崎奈央,當時十五歲,是鹿羽高中的學生。」

「這不是我的學姐嗎?」

「奈央向工作人員尋求幫助。廚太郎卻把奈央拽進廁所,又是扇臉又是揪頭髮,讓她負了兩個月才能痊癒的重傷。廚太郎雖被拘留,卻花了兩百萬円達成和解。奈央因為事件的打擊沒法再去高中,半年後退了學。」

這足以成為把廚太郎削成人棍的動機。

「車崎奈央昨晚有不在場證明嗎?」

「有。奈央和父母一起搬到了鳴空市,昨天晚上九點到凌晨五點一直在鳴空市內的快餐店打工。」

「那個時間段應該是她獨自當班,也有沒有客人的時候吧?」

「你是說翻越鳴空山趕到牟黑市嗎?開車單程也要一個小時,肯定會被發現的。」

互目的頭號種子選手似乎仍是酒店社長。

「刑警的直覺完全指望不上啊。」

「我可不像你,沒法用占卜決定事情。」

「前輩,趕快過來——啊,不好意思!」

步波的後腦勺一陣疼痛。回頭一卡,只見一個不認識的男子正握著門把手,開著的門似乎撞上了她的頭。

塌鼻子的下面是突出的門牙。雖然長得就像一頭濱鼠。但他那扁平的耳廓一看就知道是柔道部出身。大抵是牟黑警署的警察吧。

「一葉女士時間不多了。」

那頭濱鼠壓低聲音說道。

5

小俁一葉正躺在床上。

她頭上的繃帶纏得跟頭盔一般,口鼻被氧氣面罩覆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驅蟲劑和小便混雜在一起的臭味。

病床邊,小凪和一位素不相識的老婆婆並肩站著。

老婆婆應該是小凪的祖母吧。醫生和護士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注視著這家人。

這時醫生髮覺一葉呼吸中斷,趕忙將聽診器放在她的胸口。

「——小凪啊。」

在半透明的面罩背後,嘴唇忽而動了一下。小凪不可思議地用手捂著臉。

「對不起,小凪。」

一葉的聲音細小而又滄桑,互目正要上前說話,醫生伸手製止了她。

「別忘了,爸爸的事,媽媽的事……」

一口氣在中途斷了開來。等了五秒,十秒……依舊沒有下文,嘴唇就這樣一直張著。

醫生再次用聽診器按了按,從護士手裡接過電筒,往瞳孔照了照,說了聲「走了」。

或許是不堪沉默,互目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步波緊隨其後。

「什麼都沒問到啊。」

「真是的,這種哭哭啼啼的場面我早就看膩了。哪怕是謊話也罷,要是她能說出兇手的名字就好了。」

互目毫不掩飾內心的焦躁,點上香菸後走入吸菸室。

「要是沒有決定性的證據,那就花錢讓黑社會的人認罪不就得了?」

「要是早兩個月殺人,我就這麼做了。你也知道對抗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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