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撓臉的意思不是癢,是指黑社會。」
美代子話音一落,晚間中餐館裡的喧鬧聲戛然而止。鄰桌一位長相酷似蛤蟆仙人的老頭兒剛才還在吃著擔擔麵,他的視線離開了美代子,開始狠狠地咳嗽了起來。
這天是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雖然是平安夜,但是那些常客大叔們一如既往地一杯啤酒接一杯燒酒,喝得爛醉。
「是指黑社會?」原田亙用美代子的話回應她。
「對,黑社會。」美代子說話略帶鼻音,她再一次用食指撓了撓自己的臉頰,據說這個手勢的意思表示黑社會。
「你是黑社會?」
「才不是!」美代子語氣中夾雜著憤怒,膝蓋向前挪了挪,「人家才不是黑社會,人家的老爸是。」
「黑社會?」
「對。」
美代子說著就嘆了口氣,靠向椅背。
原田本想說幾句安慰美代子的話,但是想來想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如果同情地說「你真不容易」就顯得太不自然。如果說「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來展示自己寬廣的胸襟則未免太過噁心。原田傷腦筋該說什麼,最後像自言自語似的小聲嘟囔了一句:「好傢伙……」
原田的女朋友美代子是東京大學文學系四年級的學生,在社會心理學研究室學習,她曾是學校劍道部的主力,之前在中餐館「豬百戒」打工。
他們是在原田到偵探事務所工作不久後相遇的。領到第一份工資的原田高興地來到豬百戒,點了一份鹽味拉麵套餐吃了起來。那時,鄰桌的一名紅臉大叔開始摸起了服務員的屁股。這名服務員很漂亮,就跟時尚雜誌上的模特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看到這一幕,原田既羨慕又憤懣,他藉著酒勁用蠻力把紅臉大叔一路推到了中餐館對面那棟公寓的垃圾堆裡。可能是因為強烈的吊橋效應,這名服務員,也就是美代子從那之後就開始和原田交往,到現在已經有三年了。olliid="note_1"value="1"注1:吊橋效應,是指當一個人提心吊膽地過吊橋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這個時候,碰巧遇見另一個人,那麼他會錯把由這種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理解為對方使自己心動才產生的生理反應,故而對對方滋生出愛慕的情愫。/li/ol三個小時前,美代子發資訊跟原田說她有重要的事要講。原田雖然不諳世事,但是也猜到了「重要的事」肯定不輕鬆。美代子終於要說分手了嗎?但是為什麼呢?原田覺得一定是因為他們性格不合。比如原田特別喜歡可樂,但是美代子只喝紅茶;原田只靠豬百戒的鹽味拉麵就能生活,但是美代子喜歡的菜餚都是聽都沒聽過的洋文名字;原田喜歡讀左門我泥的小說,美代子卻只對橫溝正史感興趣。
不對,既然要結束這段持續了三年的戀情,應該有更為深層的原因。美代子的外表像時尚雜誌上的模特,但仍會風雨無阻地去劍道館訓練。她的挎包裡裝滿了艱深的德語書、法語書,腦子裡總想著科學雜誌《牛頓》、商業報紙《日本經濟新聞》或者文學雜誌《文藝春秋》那些對原田來說不知所云的東西。他們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原田還問美代子為什麼這麼努力。美代子像個洞察世事的老婆婆一樣板著臉回答道:「因為人沒有來世啊。」就是說她不想在有限的人生中留有遺憾。
在那之後的三年裡,原田開始漸漸理解美代子的想法了。美代子在小學畢業前一直生活在岡山縣的某個不知名的小山村,她特別討厭那裡。原田猜她這麼努力學習,在東京學習知識、結交人脈就是為了讓自己紮根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吧。
與美代子不同,原田在他過去的二十一年裡逃避努力,懷著對來世的極大期待活到了今天,所以美代子也一定注意到了兩人並不般配。
原田一口氣喝完了一罐啤酒,頭腦冷靜下來後,邁步走進了中野站前的豬百戒,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在他意料之外。
「我老爸是黑社會組織松功會的小頭目,還是松功會下屬組織松脂組的組長。」
美代子一吐為快,雙肘支在桌子上,雙手抵在自己的太陽穴處。
原田對松功會的名號也有點印象。松功會是以岡山為據點的黑社會團體,雖然人數不多,但一直與企圖擴大地方勢力的黑社會組織發生激烈衝突,松功會作為日本首屈一指的崇尚武力的黑社會組織,令人聞風喪膽。
「叔叔是組長的話,會經常殺人?」
「我怎麼知道,但是他沒有因違抗組織而斷指。」
美代子一臉不悅,緊握雙手後又張開手心。
「你和黑社會成員關係不錯?」
「那怎麼可能,我和老爸一年也就見一兩次面,松功會里也就只有領導層的人知道我,我是黑社會組長的女兒,一旦他們大打出手,肯定會被盯上的。」
原田在想或許美代子她家大到會迷路,那種豪宅或許就是黑社會找人蓋的。
「你討厭老家,就是因為叔叔是黑社會嗎?」
「也有那方面的原因,阿亙,一直瞞著你,對不起。」阿亙是原田的綽號。
美代子低頭致歉,乾枯的劉海垂到了醬油碟裡。
「你不用道歉,我的父母也沒好到哪兒去。」
「謝謝,那麼我接下來要進入正題了。」
竟然還有別的事,原田吃驚地縮了縮脖子。
「我們交往了三年,明年春天我要畢業了,必須好好考慮將來。所以我生日那天和老爸談到了你。」
原田突然感到胃不舒服,預感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是讓你和我分手嗎?」
「怎麼會?只是老爸說:‘如果你們在認真交往,就讓那小子來見我一面。’」
聽到他們的對話,鄰桌那位蛤蟆仙人老爺爺把嘴裡的擔擔麵都噴了出來。
原田在浦野偵探事務所當偵探助理。大多數偵探事務所的主營業務都是為僱主收集配偶的出軌證據並從撫卹金抽成,但浦野偵探事務所不是這樣。
事務所的法人代表浦野灸二十年來協助警方破了許多棘手的案件,是個破案專家。七年前,他發現了黑社會頭目授意走私毒品的檔案,並將這些頭目全部檢舉,立了大功,有了名氣。因此想必有不少黑社會視浦野偵探事務所為眼中釘。
「叔叔知道我是偵探的助手嗎?」
「嗯,我說過。」
美代子的表情像是在說:「這種事隱瞞也會露餡吧!」
「我想我會被你的黑道父親殺了。」
「不會的,老爸說,只要不是警察和黑社會,和誰結婚他都不會多說什麼。」
那我就放心了……才怪。原田沒有學歷,三年前還沒有正經工作,能稱得上長處的就是在小區練出來的腕力和自己的大塊頭身材而已,但還是遠遠比不上那些靠武力混飯吃的人。
原田雖然還想和美代子比翼雙飛,但那是兩碼事,被黑社會組長殺了,就死得太冤了。
「好事要趁早,這週末有空嗎?」
「這週末?好像有事,是什麼事來著……」
原田轉過頭來想躲開美代子的視線,看向天花板一角的液晶電視,正在播的節目是《冷暖人間》,劇中的老夫婦正在拌嘴,剛要播片尾字幕,畫面就切換成了穿著正裝的男記者的特寫鏡頭。
「現在為您播報新聞,岡山縣津山市木慈谷地區的一所寺廟發生火災,火在晚間七點多被撲滅,火災造成四人死亡,三人重傷。從九月起,木慈谷地區相繼發生了四起火災,警方認為是有人蓄意縱火,開始加強警戒。」
螢幕右下方標著「路人提供影片」。畫面是被火浪吞噬的木質房屋,房屋四面的牆壁脫落,噴出大量火焰和黑煙。影片影像突然上下晃動,火柱從瓦房頂部躥起。
「不是吧?這是神咒寺。」
美代子小聲地嘀咕著,臉上是一副沮喪的表情。津山市是美代子討厭的老家吧。
原田正不知道說些什麼好時,手機十分合時宜地響了。他向美代子示意了一下就接了電話。
「你看新聞了嗎?就是那個岡山縣的縱火案。」聽聲音,浦野很嚴肅。
「看到了。」
「岡山縣警局刑警隊長與澤邀請我協助辦案,我想坐八點三十分東京始發的東海道新幹線去。」
「現在?你忙得過來嗎?」
浦野現在正在調查保土谷的嬰兒拐賣案和心齋橋女高中生被害案。每隔兩天他就要在神奈川和大阪之間往返一次。再多辦一件案子,身體就該受不了了。
「沒事,已經鎖定了保土谷案的嫌疑人住所,心齋橋案的炸肉餅店老闆也自首了,剩下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阿亙,你能陪我去趟岡山嗎?」
「當然可以。」
浦野確認了兩人在東京站碰面的地點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工作來了,我必須走了。」
原田站起身來,美代子一臉不悅,雙手托腮。
「發資訊告訴我什麼時候有空啊!」
「好,一會兒就發。」
原田語氣輕鬆,美代子抓住了他的手腕,身體前傾,像是要和他敲定這件事一樣地說道:「咱們說好了喲,阿亙,人沒有來世。」
鄰桌那個蛤蟆仙人老爺爺正咧嘴笑著。
2
原田家的人總因為掉了腦袋而死。
原田呱呱墜地半年後,他的父親在金屬加工廠被切割機切斷了頭。母親臥軌,被日本鐵路總武線的列車壓斷了頭。得知原田父親的工傷保險發了,親戚便紛紛對原田施以援手,但當日本鐵路公司要求賠償時,又都收回了援手。原田輾轉多家親戚,最後由爺爺撫養。
爺爺住在有著四十年房齡的豬首工業小區,靠退休金生活。從原田剛懂事時,爺爺的記性就時好時壞。清醒時會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年輕時的英勇,此外就是連續幾個小時盯著牆上的斑點,哭著說:「你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原田沒有上學,小時候基本都是在豬首工業小區度過的。爺爺的書架上有很多書,原田感到無聊時就會讀偵探小說來打發時間。雖然內容只能看懂一半,但他還是喜歡讀偵探小說。
在原田十一歲那年夏天的一個悶熱的夜晚,他在位於小區一角的廣場讀左門我泥的《龍與月之骸》。那是一部長篇偵探小說,主人公是活躍在大正至昭和初年的名偵探古城倫道,外號是半腦天才。故事講的是古城與天鵝絨斗篷連環殺人罪犯之間的較量。
爺爺睡覺鼾聲如雷,有時半夜還會突然起來叫嚷。所以當原田想集中注意力讀書的時候,他就常來廣場。長明的路燈照亮了長椅,穿過公寓間乾爽的風讓人心情愉快。
「喂,臭小子!」
小說中古城的推理漸入佳境,等原田緩過神來為時已晚。他抬頭髮現長椅前站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太陽穴處青筋凸起,寸頭狐狸眼,淺黑色的手臂很粗壯,體型高大,比大塊頭的原田還要大上一圈。
豬首站前的大道有一個角落全是酒館賭場和風俗店。夜深後,會有醉鬼晃盪到豬首工業小區。被酒精麻木大腦的成人一看到小區就彷彿重返少年時,想在小區「歷險」一番。
原田本以為又是醉漢誤入小區,這次的醉漢看起來卻不同,雖然醉酒但身姿挺拔,說話中氣十足。
「這書是你偷的吧?」壯漢用下巴指向原田膝蓋上的文庫本。
原來這壯漢是書店的員工。
「才不是,這是我爺爺的書。」
原田嘩嘩翻動書頁給他看,紙張氧化泛黃,卷邊也很明顯,根本看不出是本新書。
「肯定沒錯,都怪你,我被店長打了一頓,還被罰看店到很晚,我有權揍扁你!」
壯漢揪住原田衣領,把他提起來,在原田有所動作之前就踢中了他的肚子。
一陣疼痛讓原田失去了幾秒鐘的意識,當他緩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仰面倒地。
夜晚的小區暴力事件頻發。有成天遊手好閒的父親把自己的孩子當沙包毆打,有有婦之夫掐昏情婦後對其施暴,還有妓女把老父母的頭按到浴缸裡解氣。此類事件多到數不清。除了實在沒辦法,否則原田都會讓自己遠離暴力。人總受到暴力攻擊就會對疼痛無感,那樣就完了。要好好活下去,最重要的是善於逃跑。
「別打了!我不是小偷。」
「你知道因為你們這種臭小子,大家多煩惱嗎?我要弄瞎你,讓你不能再去搗亂。」
壯漢踩住原田的右手,轉而踢向他的左眼,原田像石子一樣被踢著。他的視野變得模糊,眼睛流出了液體,分不清是血水還是淚水。
「哈哈哈!知道疼了?這是你自作自受。」壯漢提高嗓門說道。
原田想用右手捂住眼睛,但是手被壯漢踩著使不上力氣,他轉過頭來護住左眼,但是馬上又有一腳踢到了他的右眼。眼窩深處十分疼痛,完全看不到四周的東西了。
「你知道錯了?」壯漢喊道,「那也不可原諒!」
原田的頭被提起,臉撞到了硬物上。原來是壯漢抓起原田的後腦勺,把他的臉撞向長椅的一角。原田失去反抗的力氣,四肢癱軟,倒在地上。
壯漢不停地踢原田的臉,直到原田失去意識。
第二天早上,聽到爺爺的哭聲,原田才睜開眼睛。
聽到冰箱的嗡嗡聲,他才發現自己在爺爺的房間裡,可能是無意識間從廣場逃回來了。起初他看不見東西,擔心自己的眼球被踢壞了,但漸漸能夠看到屋子裡的東西了,這才放心了一些。應該是眼皮腫得厲害,視野變窄才看不見東西的。
他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雙眼紅腫,臉都被揍花了。
「小亙,你真可憐啊。必須讓警察抓到打你的人,爺爺我這就去派出所報案!」
可能是緊急時刻不糊塗,爺爺那天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十分清醒。原田想勸阻爺爺,但是爺爺不同意,說不能忍氣吞聲。他怕爺爺報案時添油加醋,就決定和爺爺一起去派出所。但是從家到派出所,原田自己一個人都要走一個小時,和爺爺一起去怕是要走到日落。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爺爺從抽屜裡取出了駕照和鑰匙,步伐利落地走向小區深處的停車場。
「這是你奶奶的車。」
那是一輛淺黃色的小轎車。原田以前和朋友玩的時候多次看到過這輛車,車前蓋凹陷,擋風玻璃有裂紋,所以他一直認為這是一輛發生過追尾事故的廢棄車。
在附近的自助加油站加過油後,爺爺把車開往豬首站,原田只坐過幾次車,也不清楚爺爺的駕駛技術。兩個人十五分鐘後安全到達了目的地。
爺爺在派出所前停下車,這時從裡面走出了兩個男人。一個人穿著紺色的警察制服,另一個人穿著灰色的高階西服。
「您有什麼事?」警察問道。爺爺下了車。
原田一生也忘不了那一刻自己心靈受到的衝擊。
他關上車門的一瞬間,彷彿自己不能呼吸了,原來毆打自己的壯漢正是面前這名穿著制服的警察。
「都怪你,我被店長打了一頓,還被罰看店到很晚。」他又想起了昨晚壯漢的話。
這傢伙不是書店員工,而是警察。
「你看看,我孫子被人打成這樣。」
警察無視爺爺的大喊大叫,直勾勾地盯著原田。有一瞬間嘴角像是上揚了一些,但是馬上就變成警察該有的關切神情。
「傷得真重,你被不良少年打了吧?到所裡詳細說一下經過吧。」
原田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名警察完全不慌,因為他知道被打的孩子不會告發眼前的大人。
原田心跳加速,眼睛又疼了起來。
「孩子,你怎麼了?」
看到原田站著不肯進屋,警察裝模作樣地側頭問道。西服男在一旁感到無趣,玩起手機來。
「小亙,你咋了?」爺爺搖了搖原田的肩膀,看起來很不安。
「咦?」
警察屈膝抓住原田的右手,看到食指和中指外側的第二關節擦破了皮,滲著膿水,這就是被他踩破的傷口。
「擊打硬物,手指外側就會有傷。你是最近打了什麼嗎?莫非你臉上的傷是自己弄的?」
警察對比著原田的臉和手指。
「你在說什麼?」原田從未聽過爺爺說話這麼大聲,「自己怎麼會打自己?」
「那也未必,一般來說,自殘受傷不會得到理賠,但是受害就會得到理賠,向警察報案說自己受害來騙保的案例可不少。」
「淨說沒邊的話!小亙,你自己說,是不是被壯漢打了?」爺爺看著原田的臉說道。
「您別教唆孩子撒謊。還有我看您這輛車的情況相當差,您帶了車檢證和駕照嗎?」
「啊,當然帶了,給你!」
爺爺從褲子的後口袋裡拿出了駕照。警察看過後,呆呆地撓了撓頭。
「原田竹藏先生,您的駕照五年前就到期了啊,這是情節嚴重的無證駕駛,還違反車輛檢修義務,到所裡來接受詳細調查吧。」
爺爺無力地張開嘴,神情茫然。
這名警察十分狡猾,自己和爺爺都不是他的對手。就算自己告發他,他也不可能承認。而且一旦自己告發,不僅會被報復,爺爺也要受罰。
原田吞下了胃裡反上的苦水。現在還是回去為好。好好活著,最重要的就是會逃跑。
原田竭力裝出笑臉說道:「對不起,實際上……」
「等等!」一直襬弄手機的西裝男插話道,爺爺和警察一同朝他看去。
「廣瀨巡警,你來豬首站派出所工作有幾年了?」
「馬上就滿一年了。」警察一臉疑惑地回答道。西裝男沒有回話,而是轉向原田。
「孩子,你叫什麼?」
「我叫原田亙。」
「阿亙啊,你應該說出真相。」他向上推了一下眼鏡,盯著原田的眼睛說道。
「真相?」
「別擔心,我只是協助警察破案的,不是警察,說你應該說的。」
原田不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麼這麼說,但是覺得他站在自己這一方,突然有了勇氣。
原田深呼吸,手指向穿警服的壯漢。
「我是被這個人打的。」
「哎哎,你可饒了我吧,」警察苦笑道,輕輕揮動右手,「我是警察,不可能踢人。」
「別撒謊了,廣瀨警官,對阿亙施暴的就是你。」西裝男面不改色地說道。
這就是原田第一次見到浦野時的場景。
3
「浦野先生,你認為有來世嗎?」原田問完後感覺自己的問題很幼稚。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十點,原田和浦野一起坐在警車的後座上。山路崎嶇且不平整,每隔幾秒鐘就要顛簸一次。在駕駛室掌控方向盤的是岡山縣的警察犬丸亨。
「我沒死過所以不知道,但是如果幾百年前的人復活了,看天氣肯定想不到現在是十二月。」
浦野的目光穿過頭頂的茂林看向天空,藍天飄浮著棉花狀的雲彩,彷彿是蟬鳴的季節。今年日本經歷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暖冬,東京十一月的日平均氣溫超過十五攝氏度,進入十二月後,冷空氣終於南下,氣溫也下降至尋常年份的同期水平,但是幾天前高氣壓北上,氣溫再次升高。
「這裡昨天也很熱嗎?」
「是的,昨天傍晚時分起雲稍多些,氣溫偏高。」
犬丸眯著原本就嚴重下垂的眼角,放下遮陽板。他是木慈谷地區的巡警,今天負責接待浦野。
岡山縣警局總部的刑警隊長與澤說,犬丸兩年前在押解犯人時讓犯人逃脫,於是被貶至此。雖然姓氏裡帶「犬」,但性格更像騾馬,性子慢卻和藹可親。
叫浦野來幫忙的刑警隊長與澤正在津山警局組織成立專案組。浦野和原田在岡山市內的一家酒店住了一夜後,先後乘坐日本鐵路津山線和觀光巴士,最後抵達了木慈谷。
木慈谷位於津山市區以北約十五千米的谷地,是流經中國山地的木慈川沿岸小村莊中的一個,東南方向是天狗頭山,西北方向是天狗腹山,村民大約有兩百人,曾經是獨立的村莊,但在二〇〇五年被編入津山市。雖稱作村落,但聚在一起的房屋不過十戶左右,剩下的全部分散在山林中、梯田間。美代子童年時期就生活在村中的某棟房子裡吧。olliid="note_2"value="2"注2:中國是日本的一個區域,位於日本本州島西部,由鳥取縣、島根縣、岡山縣、廣島縣、山口縣五個縣組成。/li/ol發生火災的神咒寺位於木慈谷中心地區的東南方向通往天狗頭山的山路約七百米處。浦野和原田在派出所與犬丸打過招呼後,三人立刻前往了神咒寺。
「咱們到了。」
犬丸把車子熄火,拔下了車鑰匙。三人在山門前下車,立刻就聞到了煤煙味。
「就是在這裡,我們發現了七名受害者,其中六人死亡,一人全身嚴重燒傷、昏迷不醒。」
二人跟著犬丸穿過了山門,看到了神咒寺大堂已經化為灰燼,燒焦的木材上面堆起了灰燼。
廢墟之上,津山警局的刑警正在現場取證,消防局的調查人員也在調查火災原因。
大堂四周拉起了警戒線,線外有幾名當地電視臺的記者舉著攝像機在拍攝影像。要是在東京,來這裡的記者應該是現在的十倍吧。
「阿亙,宣傳手冊。」
聽到浦野這句話,原田立刻從背包裡取出神咒寺的宣傳手冊。這是離開岡山站時從宣傳視窗那裡拿的,上面用楷書字型寫著「天台宗木慈穀神咒寺」,同時還收到了印有當地吉祥物「tokio」的團扇,但是他們客氣地歸還了。
浦野開啟宣傳手冊來看,手冊封面印著神咒寺瓦屋頂伸向天空的金黃色裝飾物。
「這個東西叫火焰寶珠,是用木板雕刻出的火焰形狀來裝飾如意寶珠的東西,反倒成為火災現場的標誌物,真是耐人尋味。」浦野壓低了聲音說,他檢視灰燼,但是找不到火焰寶珠埋在了哪裡。
觀音折的手冊上畫有神咒寺的簡略平面圖。二人登上山門的基石,環視神咒寺,正面是大堂燃燒後的殘骸,右側有燈籠和小水池,再向右是石階,櫻花樹對面可以看到庫房和禪堂的屋頂。寺廟屋頂的瓦片七零八落,柱子因為為了方便消防員搜尋生還者而被推倒在地。大堂內部也因此一覽無餘。olliid="note_3"value="3"注3:紙張兩端按中線對摺後再對摺。/li/ol大堂面積大約為五十平方米,平面圖上所繪的八根柱子中只剩下了兩根,此外的六根柱子連同柱子底部的基石橫倒在地上。據說受害者都倒在堂前,也就是圖上標著的甬道處,此處燒燬嚴重,地板變形翹起,灰燼堆在地面上。
大堂的內部,也就是圖上標著正殿的地方,沒有甬道處燒燬嚴重,供臺和鑄臺保留了下來,但是須彌壇和蓮華座熔化歪斜,高大的神像猶如一塊巨型碳石,橫倒在地。
浦野把手冊遞給原田,走下了基石,戴上手套,從灰燼中抽出一塊木板。這塊木板長約兩米,中間嵌有拱形金屬物,是神咒寺大堂的門。
浦野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叫來犬丸問道:
「犬丸警官,你也參加了救援活動嗎?」
「是的,因為我是消防隊員。」
犬丸摘下帽子,用手帕擦了擦額頭。
「七名受害者除了燒傷之外,還有其他的傷嗎?」
「我覺得沒有其他明顯的傷。」
「有沒有被捆綁的痕跡?」
「沒有,你為什麼這麼問?」
原田稍作思考,指向了大堂的門。
「這扇門沒有上鎖,所以這間屋子應該進出自由,而且寺院內也有水池。」
他們三人同時看向右手邊的水池,鯉魚在水中跳躍,激起了水聲。
「如果我是受害人中的一人,著火後會立刻逃向外面,即使沒有力氣,也能夠跳入水池中,但是他們沒有這樣做。沒受傷,也沒有被綁起來,那他們當時為什麼不跑呢?」
「嗯……確實很奇怪。」
犬丸像見了鬼一樣,滿臉疑惑。
「先等一等屍檢結果吧,請把受害者的情況告訴我。」
「好的,包在我身上。」
犬丸從口袋裡拿出手賬,浦野也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和鋼筆。
「七名受害者都住在木慈谷,其中最年輕的是二十四歲的生野麻裡,年紀最大的是三十六歲的大河內宏。他們都是青年團的成員。正月裡神咒寺會舉行追儺儀式,準備和舉辦儀式就是他們的任務。」
「所謂‘追儺’,是寺廟的祭拜活動嗎?」
浦野一邊記筆記一邊問道。
「是的,這是把鬼怪從村子裡趕出去的辟邪儀式,也稱作‘鬼遣’。因為儀式將在一月二日舉行,所以從十二月起就要開始著手準備。最近幾天,可以聽到從天狗頭山傳來的鼓聲。」
「二十四日的晚上,他們也是為了準備儀式,在神咒寺集合的嗎?」
「不是,他們只是在這裡聚會,這個聚會他們稱之為木木會。」
犬丸把手指向倉庫和禪堂。
「在哪間屋?」
「在禪堂,所謂木木會就是木慈谷青年團在週四舉辦的聚會。」olliid="note_4"value="4"注4:日語中週四是「木曜日」。/li/ol宣傳手冊記載,因為以前的禪堂老化嚴重,一九八九年香客們集資重建了禪堂,所以比起主堂和倉庫,禪堂房頂和外壁的顏色都更為鮮豔。窗戶更大,鋪了地板的房間也更有開放感。年輕人既然要聚會,自然會選禪堂吧。
浦野在筆記本上畫起了神咒寺的平面圖,在禪堂的位置上畫線並寫上了「宴會」。
「因為成員週五各自都有同事聚會,所以青年團週四才有時間聚在一起。村裡都是老年人,年輕人平時都感到很壓抑。每個月一次,只有年輕人帶酒到深山裡,從前一天傍晚玩到次日天亮。」
原田點開了手機裡的日曆,昨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週四;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週五。
「據說這次的木木會還兼有動員大家準備這次追儺儀式的目的。禪堂裡有許多喝剩一半的酒瓶。」
「有人對青年團成員懷恨在心嗎?」浦野壓低聲音問道。
「怎麼說呢?青年團裡有人是暴脾氣,也有人是酒鬼,所以肯定會有人遭人記恨,但是想不到怨恨青年團所有人的動機。」
「青年團內部有糾紛嗎?」
「算不上糾紛,就是十一月時有人丟東西,鬧出了風波。生野麻裡在木木會上丟了錢包。她稱有人偷走了自己的錢包,鬧得動靜不小。我還幫著在寺院裡找錢包來著,但最終還是沒找到。」
浦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確實不像燒死七個人的殺人動機。
「請告訴我發現屍體的經過。」
「稍等,」犬丸舔了一下手指,翻動手賬說道,「昨天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有村民報警稱神咒寺起火。津山消防總部通過無線電通知派出所火災發生時間與地點,收到通知後,我用喇叭報警,聽到警報的消防隊員在集合點集合後前往火災現場。」
「不是每家都有接收防災通知的無線裝置?」
「對,貌似總部沒那麼多錢。」犬丸覺得自己被責問,神情有些被動。
原田二人半年前也協助警方進行了靜岡縣連環縱火案的調查,在案發地港町,家家戶戶都配備了接收防災通知的無線裝置。在老年人多、自然災害頻發、海邊山地附近的地區,許多居委會都組織住戶配備了這種裝置。
「縱火案頻發還不採取措施,真是粗心大意呀。也有因為外出巡邏而沒聽到總部發給派出所的警報的可能性吧。」
「你說得沒錯,但是村裡的一處公共設施也裝了一臺無線接收裝置,平時也讓那兒的工作人員留心通知,及時警報,目前還沒出現過漏聽的情況。」
浦野嘀咕道:「原來如此。」用眼神示意他接著講下去。
「我們消防隊員坐消防車趕到現場開始滅火。晚上七點十五分撲滅火焰,大家一起把掉落的屋頂瓦片搬到院子裡後,發現了七名受害者,身上都被澆上了煤油。七人中有四人已經確認死亡,尚有氣息的三人被送往了津山的醫院。」
嚴格來說,木慈谷也屬於津山市,但當地人只把火車站附近的街區稱作津山。
「今天凌晨又有兩人死亡,還有一人重傷,昏迷不醒。」
「六名死者都是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恐怕是的,燒傷嚴重,死因也有可能是燒傷。燒得面目全非也看不出有什麼差別,詳細情況得等解剖結果出來才能知道。」
不管怎麼說,罪犯在活人身上點著了火。
「起火點是在七名受害者倒下的走廊吧。」
「是的,剛才接到消防人員的報告,七人倒下的地方燒損最為嚴重,火勢就是從他們的身體開始蔓延的。」
「煤油是罪犯帶來的嗎?」
「不,現場發現的汽油桶是其中一名受害者自家使用的,應該是為了在追儺儀式排練的過程中用石油爐給大堂加熱升溫才帶來的。」
浦野搔了搔額頭,看著筆記,現在已經捋清了受害者情況和發現屍體的過程。
「能告訴我唯一生還者的詳細情況嗎?」懷疑唯一生還者是辦案的金科玉律。
「他叫錫村藍志,三十二歲,是it風險公司的技術責任人,青年團領導。」
「it風險公司?在這深山裡?」
「是的,他正好也是兩年前和我同時來到這裡的,似乎在開發遠端農業作業系統,買了塊田做實驗基地。詳細情況我就不太瞭解了。」
「你覺得他人怎麼樣?」
「是個熱衷鑽研學習的年輕人,有一次看到他半夜打手電走山路,我有點在意,就向他搭話。他說自己要到山裡收集蘑菇菌絲,我當時很驚訝。剛搬來兩年就被選為青年團的負責人,他在青年團里人緣應該相當好吧。」
「只有他一個人活下來是因為沒有其他六個人傷得重嗎?」
「七個人的傷勢都差不多。雖然這麼說不好,但是他全身燒得像怪物一樣,死也是早晚的事。」
浦野沒再多問,視線離開筆記看向火災廢墟,既然錫村也身負重傷,就很難懷疑他是嫌疑人了。
「現場還發現了什麼其他東西嗎?」
「倒是發現少了些東西,七個人的錢包都沒了。」
浦野一驚,立刻看向犬丸。
「這就有些奇怪了,把七個人點著還要佯裝成謀財,這說不通。我實在搞不清罪犯的目的,難道和十一月的失竊風波有關係?」
「之前的縱火案中都有財物丟失,可能罪犯想要佯裝成之前的縱火犯所為。」
「啊,是啊。」浦野立刻附和道。
電視上的快訊也報道村子從九月起已經相繼發生了四起火災。
「派出所裡有之前縱火案的資料,回去後您要看看嗎?」
「要看的,麻煩了。」
浦野點頭同意犬丸的建議,但是他眉頭緊鎖。
三人坐警車回到派出所,犬丸開啟櫃子上的鎖,取出三摞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檔案。
「這是三份調查資料的影印件。」
「嗯?我聽說一共發生了四起縱火案?」
原田一問,犬丸親切地笑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集會所也發生了火災,因為消防局調查認定是由牆壁插座漏電導致的,所以縱火案只有三起。」
原來是電視臺記者調查草率了,原田撓了撓頭,說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話。
「第一起火災發生在九月三日下午四點半左右,火災導致村莊西北的天狗腹山山腳下大森正彥與妻子恭子的房子和倉房燒燬。大森夫婦以前是農民,兩年前賣了土地,現在靠退休金生活。火災當天兩人在津山醫院看病,所以人沒事,火滅後發現臥室裡衣櫥中的貴金屬被盜。」
犬丸開啟第一本資料,把資料靠中間的一頁給兩個人看。第一頁是燒燬房屋的全景照,第二頁是燒黑臥室的照片。
「這張照片上的臥室是起火點嗎?」
「對,衣櫥裡被澆上煤油,我們在現場還找到了火柴殘骸,似乎是犯人從中取出貴金屬品後,為了清除指紋,點火燒燬衣櫥的。」
待浦野看過現場照片,犬丸開啟了第二份資料。
「第二起火災發生在十月十三日下午五點左右,村子的東南方向天狗頭山山腳的一家名叫vallage木慈谷的二層公寓起火,大約一小時後全部燒燬。起火點在一〇三號生野麻裡的房間,抽屜裡的存摺和存錢罐被偷,抽屜被澆上煤油用火柴點著,與第一起縱火案犯罪手法相同。」
「生野麻裡?」浦野用左手轉動鋼筆,「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是神咒寺縱火案中的死者,她也是青年團成員,平時在津山化工品工廠打工。」
公寓被燒兩個月後自己也葬身火海,真是厄運連連。
「這起火災中出現了死者,住在一〇一號的八十五歲房東母良田玄德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公寓裡的其他兩位住客因為外出,所以沒有受傷。」
浦野翻了翻資料,看到照片上被火燒而碳化的屍體,屍體上覆蓋著紅色與黑色的斑紋。臉上的肌肉融化,相互咬合的牙齒裸露出來,手腳扭曲交纏,像比賽中的拳擊運動員一樣。
「第三起火災的犯罪手法與之前相同?」
「對,十分相似。」
犬丸開啟第三本資料。
「十一月十六日下午四點五十分左右,位於村子西北部的太田洋志家的平房和車庫被燒燬。太田今年五十六歲,從津山的伯父那裡繼承了一家養老院,但自從住在市裡的哥哥腦溢血倒下後,就轉讓了自己的經營權,租了一間公寓照顧哥哥,偶爾回一趟木慈谷。十六日那天他也待在津山的公寓,所以本人沒事。」
這就是所謂的福禍相依吧。
「也是財物被盜嗎?」
「對,調查平房的事故現場時發現少了二十萬日元。」
「在不常住的家裡放二十萬日元?」
「這就是名副其實的‘衣櫥存款’,他本人也反省自己不夠小心,但應該是忙著照顧哥哥沒顧上那麼多吧。」
「起火點就是這間屋子嗎?」
浦野看向火災現場的照片,這張照片是從走廊拍攝屋子裡的情形。開啟拉門,右手邊就是燒塌的衣櫥,衣櫥的木板變黑碳化,表面像魚鱗一樣凹凸不平。
「犯人給衣櫥澆了煤油,用火柴引燃,我們在現場找到了火柴渣。下一頁是火災前這個房間的照片。」
浦野翻了一頁。在下一頁裡,一名上了年紀的男子手持花束,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這是太田不再經營養老院時拍攝的紀念照,照片裡還有上了漆的高階衣櫥。衣櫥很深,似乎拉出抽屜後進出房間都成問題。
「這是罪犯的腳印?」
浦野邊翻動資料邊問道。下一頁仍是事故現場照片,內容是通往起火點房間的走廊。地板上有幾處燒損較少的地方,留有三處明顯的鞋印,分別是右腳腳印、左腳腳印、右腳腳印,所有腳印方向都指向起火房間。
「恐怕是,」犬丸點頭說道,「腳印與太田的鞋底形狀不一致,我們認為是罪犯進入現場時留下的。」
「直接穿鞋進屋,罪犯真是不客氣。」
「鞋子是津山的量販店就有賣的運動鞋,沒法作為鎖定罪犯的線索。腳印間距較小應該是罪犯為了找錢,邊張望邊走路。」
浦野盯著照片看,向上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鏡。
「為什麼腳印的這部分顏色變深了?」
浦野這麼一問,確實發現兩個右腳腳印前腳掌部分的顏色看起來深一一些。
「是煤灰,應該是罪犯在走路過程中踩到了掉到地板上的灰燼。」
犬丸指向照片下方的空白處,鑑定人員在那裡寫下了「煤灰」二字。
浦野似乎很在意這張照片,面色凝重地看了一會兒後,拜託犬丸說自己要拿走影印件。
「被燒的三家沒有共同點,村裡就這麼大地方,他們當然都相互認識,但是應該沒有被誰記恨,我們認為是盜賊所犯,加強了巡邏。」
「但是第四起縱火案情況變了,出現了六名死者。警方認為犯人是木慈谷地區的居民嗎?
「是的。」犬丸不安地點頭。
「幾起案件全部發生在下午四點半到六點半之間。是傍晚時分,並非夜深人靜。如果罪犯是村外人,走在村子裡會引人注目,所以可以推斷罪犯是村裡的人,沒錯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罪犯專挑沒人的房子下手,所以他知道村民的生活習慣,能夠不被懷疑而輕鬆觀察目標,我認為就是村裡的人。」
犬丸安心地垂下眼角。
「我比較在意的是第四起縱火案,為什麼罪犯沒在民宅而是在寺院放火?為什麼會死了六個人?為什麼受害者不從寺院大堂逃走?這些疑問似乎是破案的關鍵。」
浦野啪一聲合上了資料,三個人誰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兩點,因為要出席搜查會議,犬丸下山前往警察局。浦野和原田二人前往三起縱火案的現場檢視,向附近的居民詢問火災的相關情況,但並沒有得到新的線索。
回岡山市區的賓館要坐晚上八點半的巴士,所以浦野決定在木慈谷的旅館住一晚。
犬丸介紹的旅店「百百目莊」背靠松林、草房頂,門前擺著狸貓形狀的信樂燒和人身大小的當地吉祥物「tokio」。吉祥物一眼看上去是穿著可愛學生制服的年輕人,但是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它揹著刀和獵槍,嘴裡還叼著尖釘。
「聽說您是很厲害的偵探,歡迎歡迎,這位是您的助手嗎?」
旅館的老闆是一名駝背的童顏老爺爺。
「也可以說是保鏢。」原田稍稍耍了些帥氣。
「他是我的助手原田亙。阿亙,工作時謊報身份可是詐騙行為。」
浦野說得很誇張,老爺爺眼神慈祥,像看孫子一樣看著原田,眯起了眼睛。
浦野把行李放在房間裡就去洗澡了,剛沖掉身上的煤灰,旅館老闆就敲門叫他,說是岡山縣警察來電話了。浦野急忙擦乾身體,穿上單層和服,來到了前臺。
從三年前原田成為浦野的助手起,浦野就沒有帶手機的習慣。他說如果帶手機,有人突然打電話委託他辦案,他就無法集中手頭的工作,所以經常會有找他的人打電話到酒店或旅館。
原田洗完澡回到房間發現浦野已經先他一步回到房間,泡好了茶在等他。桌子上放著一本眼熟的書。
「那個老闆好像是個偵探小說迷,電話桌旁邊的書架上擺著左門我泥的小說,他好像樂在其中,見到真正的偵探會十分高興吧。」
浦野把書的封面給原田看,是左門我泥的《方相氏被殺的原因》。這本書是左門我泥出版的第七部長篇小說,也是他的代表作。書中講述的故事發生在大正末期的東京,描繪了偵探古城倫道與破戒殺人僧之間的殊死搏鬥。
左門我泥的小說有兩個特徵,一是作品中的人物都是現實世界存在的。小說的主人公是「半腦」天才古城倫道,一九二一年日本出兵西伯利亞時,古城頭部負傷,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大腦。但他康復後發揮自己出色的推理能力成為私家探偵,破了許多難案,是一位傳奇人物。書中還出現了聰明的刑警國中親晴,他後來成為成城警察局的第一任局長,實業家大瓦喜七郎、東京日日新聞記者磯崎修平等人也是實名出場。
小說的另一個特徵是作品中的案件都是真實發生過的,美代子喜歡的作家橫溝正史的小說中的登場人物金田一耕助和由利麟太郎等人也是真實人物,但書中的案件大半是由作者虛構創作出來的。而在左門我泥的小說中,古城倫道的破案故事都是在作者見聞的基礎上改編的。
左門是古城的朋友,從一九二九年開始在偵探事務所當助手,但是一九三六年古城忽然失蹤,音信全無。警方表示古城捲入了某起案件而殞命,有人認為那是警方在隱瞞真相,而事實無從知曉,只留下左門一人悲嘆。隨後,他封存了大量辦案資料。
「二戰」結束後,偵探小說雜誌如雨後春筍發展起來,左門也躍躍欲試,他從倉庫中取出資料,將古城偵破的案件整理成小說發表,左門的小說引起熱議,古城的名字再次為世人所知曉。
「阿亙,你也把咱們辦的案子寫成小說怎麼樣?」
浦野美滋滋地喝了口茶,語氣說不上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左門我泥成為小說家是在古城倫道失蹤後,你別說不吉利的話。」
「是嗎?那就等我到了天堂再期待你的著作吧。」浦野放下茶杯,從公文包裡拿出鋼筆,「好了!為了不讓讀者抱怨小說節奏太慢,我們快點破案吧!」
「剛才的電話是犬丸警官打來的嗎?」
「不,是與澤刑警隊長,他說要共享辦案會議的資訊,實際上似乎是想看看我們的動向,但是不巧,我們也沒有實際進展。」
「與澤隊長有什麼新線索嗎?」
「有一些,神咒寺的背面,天狗頭山的山坡上發現了足跡。足跡上雖然有煤,但是沒有煤油,應該是罪犯向受害者身上澆了煤油,點著之後從燃燒的大堂後面逃往天狗頭山時留下的吧。」
「那就排除了生還者錫村藍志是罪犯的可能性。」
浦野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罪犯跑出神咒寺,逃往山中的景象。
在神咒寺的廢墟中發現了許多佛具,搜查總部叫來了第三起縱火案的受害者太田洋治,讓他確認這些佛具大堂裡是否原來就有。
「為什麼要叫太田過來?」
「好像他的父親是神咒寺最後一任住持,他父親去世後神咒寺就再也沒有住持了。太田有時候會去寺院打理一下,他確認大多數佛具火災之前就是放在大堂裡的,但是多了一件東西——五鈷鈴。」
浦野翻開神咒寺的宣傳手冊,其中介紹了寺院的藏品五鈷鈴。五鈷鈴呈吊鐘形,金色,上面刻有草木花紋。
「五鈷鈴是金剛鈴的一種,是用來吸引佛祖、菩薩注意的密教法具。太田說他應該是把五鈷鈴放到倉庫裡面了。」
「也就是說是罪犯把五鈷鈴帶到寺院大堂的?」
「似乎是,但警方半信半疑,也有可能是太田記錯了。」
難道是罪犯用五鈷鈴施妖術把受害者困在了大堂?
「只要命懸一線的錫村恢復意識,案情就會真相大白,但是他的傷勢看起來十分嚴重。岡山大學醫學部對六名受害者進行了屍檢,確定了他們的死因,其中四人死於一氧化碳中毒,兩人死於窒息。不管怎樣,火災發生前六人都還活著。屍體上沒有捆綁的痕跡,除了燒傷就沒有其他傷痕,屍體也沒有檢測出藥物,我在意的還是他們沒從大堂逃走的理由。」
浦野丟擲了這個問題,原田剛才一邊泡澡一邊構思了幾個猜想。
「難道是青年團成員集體自殺?犬丸警官也說了村裡的年輕人平時都感到很壓抑,如果是自己點的火,當然就不會從大堂逃走了。」
「他們澆煤油的理由是什麼?」
「那是為了確保自殺成功,只放火他們還是不放心。」
「七個人的錢包為什麼沒了?」
「那是想偽裝成他殺。」
「這說不通,」浦野微微搖頭,「這解釋不了天狗頭山的腳印,確實有人從火災現場逃走了。」
「是青年團裡有人害怕逃走了吧。」
「還是說不通,既然腳印裡沾有煤灰,留下腳印的人就是在起火後逃往山裡的。如果是青年團成員,那身上也應該有煤油,但是腳印中並沒有檢測出煤油。」
原田無法反駁,於是換了個想法。
「請忘了剛才我說的話,我還有一種猜想。」
「哦?」
「罪犯為了不讓七名受害者逃跑,說不定用獵槍威脅他們不讓他們逃跑。」
「罪犯為什麼這麼做?」
「為了搶劫。青年團成員在禪堂熱鬧地聚餐時,罪犯闖了進來,持槍搶走了受害者的錢包,又讓他們轉移到了大堂,命令他們自己澆上煤油,罪犯在點火之後逃走。」
「罪犯為什麼讓受害者從禪堂轉移到大堂呢?」
「禪堂是一九八九年重建的,應該會有滅火設施。」
「原來如此,但是受害者可有七名,難道這期間就沒有一個人想逃跑?」
「被人用槍脅迫,一般不會反抗吧。」
「這不好說啊,受害者身上著火了肯定很痛苦,雖然罪犯揮槍威脅,但是他們肯定不會一動不動。即使跑不出大堂,也會痛苦地滿地打滾,想要撲滅身上的火才對,但是七名受害者除了燒傷並沒有其他傷痕。」
「啊,確實是這樣。」
原田放棄了,難道罪犯真的是用巫術困住了受害者嗎?
「你有什麼思路嗎?」
「還沒有線索,要解開謎,必須詳細瞭解木慈谷地區。」浦野意味深長地合上了筆記本,「明天去這兒的鄉土資料館看看吧。」
原田給美代子發資訊說自己今晚住在木慈谷了,之後就鑽到被窩裡。
似乎還要花好多工夫才能破案。
走向豬首站的人們注意到原田爺爺的汽車後都會停下腳步,覺得自己看到了非法丟棄的垃圾,皺起眉頭,然後加快腳步遠離派出所。
「廣瀨警官,對阿亙施暴的就是你。」
浦野用平穩的語氣對壯漢廣瀨如此說道。爺爺一臉驚慌地看著浦野。
「真難辦啊,您不信我而選擇去相信一個孩子的話嗎?」
廣瀨感到意外,挑起了眉毛,突然產生了一種正在看推理電視劇的感覺。
「你別小看我了,並不是我相信小孩說的話,他們的車停在派出所前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浦野看向老爺子的小轎車,車的發動機蓋壞了,車前窗也有裂紋。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輛車發生了交通事故。一輛舊得生鏽的汽車強行上路,很容易出事故。我和你走出派出所的大門時車門開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和一個十幾歲臉上有傷的少年走下車來。發生交通事故的老爺子沒有通訊裝置無法報警,就來到派出所報案,我自然而然就推理出這些。
「但是你對阿亙這麼說:‘你被不良少年打了吧?’你看了阿亙的情況就認為他肯定是被打的,你為什麼認為他不是碰上了交通事故而是被打了?」
廣瀨還沒來得及反駁,浦野就搶先一步接著說下去。
「有幾種可能性,你是這條街道的巡警,或許你之前就瞭解這輛車沒有故障可以行駛,所以你知道不是交通事故而是暴力事件。但是老爺子的駕照五年前就過期了,而你一年前才到這裡工作。如果你查過這輛車,那當時應該就發現他的駕照已經過期了。除了特殊情況,無照駕駛會被扣二十五分、吊銷駕照兩年。如果你還記得老爺子,那麼早就應該知道他沒有駕照。但你讓他出示駕照,他還拿出了過期的駕照,也就是說你從來就沒有檢查過這輛車,所以之前的假說並不成立。你在他們爺孫來到派出所之前就知道阿亙被打,這就是事實。」
浦野銳利的目光從原田身上轉向廣瀨。
「那麼你是怎麼知道阿亙被打受傷的呢?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你無意見到了他被打,要麼就是你打的他。但是你把他手上的傷作為依據開始懷疑他是自導自演的。阿亙沒有理由弄傷自己並隱瞞事實。所以只有一種可能性,就是你打傷了阿亙。」
浦野的分析就像讀事先寫好的劇本一般流暢。
原田和爺爺來到派出所、和廣瀨搭上話不過五分鐘。從短短的對話中,浦野就推斷出了事實,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廣瀨明顯處於下風,他擠出笑臉,慌張地撥弄自己的劉海。
「我看出了不是交通事故而是暴力事件,您就說我是罪犯,這也太看不起警察了吧。警察最強的武器就是在工作中鍛煉出來的直覺,我在派出所工作了一年,知道這條街上生活著哪些人、容易發生怎樣的案件。我就是憑藉自己的直覺判斷出這孩子很可能是被打的,就是這麼簡單。」
「有點羞恥心吧,你還想嫁禍給一個孩子,簡直是不打自招。」
浦野的聲音裡摻雜著憤怒。
「被指認時,你說自己是警官,不可能踢人,阿亙可從沒說過自己是被誰踢的,按照你的邏輯,阿亙手上的傷更可能是自己用拳頭打臉時造成的,你為什麼會認為他是被踢的,能解釋一下嗎?」
廣瀨眼神飄忽。僅看到腫起的臉無法判斷是被打出來的還是被踢出來的。廣瀨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張開了嘴。
「偵探先生,您不是要去豬首第一大廈連環自殺案的現場嗎?能別插手我的工作嗎?」
「我來這兒是為了調查這條街的連環暴力案。」
廣瀨的表情大變,就像昨晚一樣,用狐狸般的目光盯著浦野。
「三個月來,有越來越多的人在網路留言板上反映豬首站附近少年被毆案件頻發。據說是罪犯單方面施暴,不像是不良少年在打群架。但是我去問了縣警,得知他們並沒有接到報案。
「我曾推測罪犯盯上了那些難以求助警察的不良少年,於是去確認豬首站派出所警官所寫的調查書和報告書。結果如我所料,網路留言板上反映目擊少年被毆的日子都發生了數起偷竊事件。少年被毆是警察在撒氣。我聯絡了縣警察總部的監察辦公室,為了掌握證據,來到了豬首站派出所,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您騙了我?」廣瀨的聲音沒有起伏。
「是你自掘墳墓,我的電話十分鐘前就接通了監察辦公室,你的罪行都露餡了,馬上就會有人來支援我逮捕你。」
浦野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他看螢幕。廣瀨沉默數秒後洩了氣,乖乖舉起了雙手。
「是我不對,以後不會再犯了,大事化小吧,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廣瀨放低聲音,避免浦野的手機把他的話傳過去。他走近浦野,突然從口袋裡掏出摺疊刀,把鋒利的刀刃刺向浦野的胸膛。
「啊!」爺爺尖叫起來。
「真是無語,都到這時候了就別給自己挖坑了。」刀刃刺過來的時候,浦野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混蛋!」
廣瀨一邊咂嘴一邊跑向馬路,他撞到了一輛計程車後跌倒,右腿被捲入車輪拖行了二十多米,渾身是血地倒在柏油路上,右腿斷成u型。
「哎呀,看起來很疼吧。」
爺爺神情驚訝。浦野拔出了刺到他胸前的刀,包在手帕裡收了起來。他的襯衫有一條豎著的刀口,但是沒有流血。
「你怎麼被刀刺了還這麼淡定。」
「我穿了防刃背心,日本持刀犯罪比較多,所以防刃背心要比防彈背心好用。」
他語氣淡定,也就是說如果被槍擊那就死定了。浦野撫平了襯衫上的皺紋,向爺孫二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要是早一天抓到他,阿亙就會沒事了,是我能力不足,真是抱歉。」
「這是哪兒的話,」爺爺睜大眼睛搖了搖頭,「我們差點就蒙受不白之冤,是你幫助了我們。」
「請問……你是什麼人?」
雖然原田覺得自己的說法不禮貌,但是浦野面不改色地回答了:
「我是偵探浦野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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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野先生!浦野先生!」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六點半,原田被旅館老闆呼喊浦野的聲音吵醒。
「又是與澤警官嗎?」浦野起身戴上眼鏡。
「不,是大阪府警官高槻。」
娃娃臉的老爺爺高興地說道,看來他真的是偵探小說的狂熱粉絲。浦野穿好單層和服,快步向前臺走去。大阪府警察應該和木慈谷案沒有關係,高槻應該是通過岡山縣警察打聽到浦野的住址,一大早究竟是什麼事呢?
幾分鐘後,從前臺回來的浦野神情慌張,這很罕見。
「心齋橋女高中生被害案又有了新動向,被害者的妹妹在回家的路上遇害了。」
要是那件案子,炸肉餅店的男老闆應該已經認罪了。
「是模仿犯罪嗎?」
「不知道,難道是我疏漏了什麼東西?」
被害人是三姐妹的老大,今年高中一年級,老二初中二年級,老三小學三年級。如果罪犯的目標是三姐妹,那麼很可能還會發生慘案。浦野心神不寧,喝了一口昨天晚上的茶。
「這樣下去不行,我要去大阪一趟,阿亙你接著調查木慈谷的案子吧。」
「我……我一個人嗎?」原田突然沒了自信,感到責任重大。自己明明作為助手都不太稱職,更不用說接手浦野的調查工作。
「沒關係的,我想讓你去鄉土資料館查一下木慈谷的歷史,這片土地上曾發生過慘絕人寰的殺人案,那起案子到現在應該還影響著當地居民,解決縱火案的關鍵多半也在於此。」
雖然原田是第一次聽到當地還有這樣一段往事,但是非常認可,美代子對自己的故鄉閉口不談就是因為殺人案吧。
浦野喝光了茶,從行李中取出衣服。
「你有緊急情況就打電話給大阪府警隊,我安頓下來也會聯絡你。」
「這……」話都說到這個分上,原田不好意思再說什麼。
浦野停下穿西服的手問道:「怎麼了?你說。」
「那個……為了防備罪犯偷襲,你能把那件背心借給我嗎?」
就是原田第一次在豬首站派出所與浦野相遇時保護浦野安全的那件防刃背心。
浦野眨眨眼睛,笑了。
「可以。」
他從行李中取出防刃背心遞給了原田,背心比原田想象中還要輕便柔軟。
「子彈能打穿,你可別被槍擊中啊。」
浦野套上西褲,穿上夾克,跑出了旅館。等原田緩過神來,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呆呆地看著空茶杯和黑色的背心。
上午九點四十分,原田穿好防刃背心,外面套上襯衫出門了。他向旅館老闆打聽了去鄉土資料館的路,老爺爺在傳單的背面給他畫了一張地圖並說道:「去之前先買一包香菸。」
老爺爺就像遊戲裡給予玩家線索的角色一樣。原田詢問理由,老爺爺只是笑著說:「你買就是。」原田只好去賣煙的地方買了一包煙後再前往鄉土資料館。
原田按照地圖在休耕田間的小路穿行,脖子上都是汗。山上吹來風,天氣悶熱。他能夠聞到腳邊溼潤的土地與青草的香味,這根本不像十二月的天氣。
因為是週六,所以隨處可以聽到從住戶家中傳來的電視機的聲音。看到在窗邊美滋滋吸菸的大叔的身影,原田有些羨慕。
沿著木慈川向東北方向走十分鐘左右,就能看見一座粗木做的橋,過了橋就是鄉土資料館。旅館老闆說這座木橋是在建鄉土資料館時架起來的。雖然鄉土資料館多次重建,但是木橋一直保持原樣。這座木橋像竹蓆一樣弱不禁風,每走一步就會發出吱吱的響聲,讓人感覺很不吉利。原田儘量不看腳下,過了橋。
鄉土資料館是奶白色的平房,外觀與寬敞的民宅無異。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開館,原田看了一眼手機,確認已經過了十點,就推開了鄉土資料館那扇對開的門。一進門就是亞麻油氈的走廊,左手邊有一個小視窗,亞克力板上放射狀的空洞傳來一名男子的憤怒聲。他看向辦公室裡面,發現了一名男子在打電話。「你裝什麼傻!」「用用腦子吧!」「我揍扁你!」——男子罵聲不斷,他頭髮花白,留著八字鬍,面露兇相,年齡在六十歲左右。
男子注意到原田後,手裡還握著電話把臉靠近視窗說:「不好意思,麻煩您稍等一下。」
聲音還是很大但動作像在輕聲細語一般,隔著亞克力板都能聞到他嘴裡的煙味。原田站在原地,馬上就又聽到了「我揍扁你!」的咒罵聲。
原田感覺待在這裡很不自在,在等男子打完電話的過程中,他發現腳下的地毯表面凹了一塊下去。就是那種大樓入口處常見的綠色擦鞋地毯,那上面好像放過圓形的東西,正中間的纖維凹下去一塊,凹面形成了直徑為八十釐米左右的圓,地毯上只有圓形處受日照比較少,顏色還比較鮮豔。這塊地毯上放置過一人高的tokio塑像吧。
「你死了也活該。」原田聽到這句激動的話後回過神來,這裡真的是鄉土資料館嗎?視窗裡面的房間大約十平方米左右,兩張桌子面對面擺著,桌子上有筆記型電腦和固定電話,櫃子上有防災無線接收裝置,看上去不像黑社會的辦公室。
男子又怒聲說了五分鐘之後,說了句「有客人來了,這次就先饒了你」,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對不起,我們的臨時工在昨天的火災中死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打電話求市裡給我派人來。」
那是求人的語氣嗎?
「來這兒有何貴幹?」男子開啟了小窗戶,在櫃檯上用手撐著臉。
「啊,給您這個。」
原田遞上了香菸,男子見到香菸開心得像個孩子:「小夥子,收人禮物可是難為我了啊。」他開啟煙盒,動作麻利地取出一支,用打火機點上了火,香菸的味道瀰漫開來。
「我看上去多大歲數?」
「六十五歲左右?」
「我今年可是五十八,別看我這一把年紀,最近才開始吸菸的,上個月和賣煙的老太婆打賭輸了,買了她的煙一吸,感覺不錯,小夥子不來一支?」
年近花甲才開始吸菸真是罕見,原田禮貌地拒絕了。
「所以你有何貴幹?」
「我是來自東京的記者,來採訪兩天前火災的事,想多瞭解一些有關當地的事。」
這是原田事先想好的一套說辭。雖然他剛被浦野教育,不能瞞報自己的身份,但覺得說自己是偵探的助手有些太怪了,這次就權且撒個謊吧。男子瞬間面露驚色,隨後立刻幹勁十足地點起頭來,從視窗旁邊的門裡走了出來。
「我明白了。我是館長六車,請到這邊來。」
六車慌張地帶路,向走廊深處走去。走廊瀰漫著他身上的香菸味。原田看了眼牆上的指示板,走廊的轉角處有一間小休息室,休息室的正前方就是常設展覽室,右手邊是資料保管室。六車伸手去開休息室右手邊的門。
「嗯,那個……」原田聲音尖銳,因為那裡是資料保管室。
「去常設展覽室就行。」
「啊,是嗎?」
六車怔怔地放下門把手,穿過休息室,開啟了常設展覽室的門。他可能是不吸菸,腦子就不清醒了。
六車按下牆壁上的開關,開啟了燈。在這間如教室一般大的正方形屋子裡,展覽櫃子像百貨商店的食品賣場的貨架一樣靠著牆擺放。牆上掛著木慈谷地區的航拍照、題為《木慈谷的變遷》的年表以及不知名畫家的畫作。
「木慈谷原來是二十二個小村落,一九八九年町村制改革劃分成了四個村子,第二年有三個人被熊吃掉,縣知事千坂高雅前來慰問,還住在了我曾祖父家。」六車即興讀起了年表,但原田想知道的是過去木慈谷殺人案的詳細情況。他簡單地應和了六車幾聲,看向了年表,在一九三八年那一欄裡寫著「津山事件,一夜間死了三十個人」,他想問的就是這個。
「這是什麼?」
六車看向原田手指的那欄,表情扭曲,眉頭緊鎖。
「呵,到頭來還是想知道這件案子。」
「這是一件大案嗎?」
「你們記者不是總在電視上報道這件案子嗎?最近還被拍成了美國電影,你不知道?」
六車滿臉不悅,但還是用手指叩了叩年表下方的玻璃,原田送的那包煙好像發揮了作用。
展示處有一角是「津山案的悲劇與復興」的模組,那裡擺著當時的報紙以及孩子們面向棺槨雙手合十的照片。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凌晨,一個名叫向井鴇雄的年輕人殺害了三十個人。向井爬上電線杆,切斷電線讓村子停電後回家殺害了自己的祖母。他打扮怪異,紅色頭巾兩側掛著手電筒,在村子裡穿梭,闖入村民家中,用武士刀和獵槍殘忍地殺害村民。犯下罪行後他在荒又嶺寫下遺書,扣動扳機,打中心臟自殺而亡。
「了不得,真像美國電影一樣。」
「你這傢伙,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
六車狠狠地瞪了原田一眼,雖然兩人打起來原田不一定會輸,但是在這裡產生糾紛會給浦野添麻煩,這可不行,於是他乖乖地低頭道歉。
「對不起。」
「還有人僅僅因為出身木慈谷,談的婚事就吹了。村裡人受電視報道的影響比你想象的還要大。」
美代子閉口不提自己的老家,想要一直住在東京的理由也是如此吧。雖說如此,但想到當地人還設計製作罪犯形象的卡通人偶,可見村民對津山案的想法是因人而異的。olliid="note_5"value="5"注5:向井鴇雄的「鴇雄」日語讀音為「tokio」。/li/ol「罪犯的動機是什麼?」
「符合常識的說法是對村民的復仇。」六車撥出的氣息都帶著煙味,他指向玻璃展窗裡的報紙。
「向井的遺書反覆提及村民的無情以及他的怨恨之情。他隱瞞自己得了肺病,招致村民的敵意,被村民疏遠,他還難以忍受心愛的女人對他無情。」
「您說有符合常識的說法,意思是還有不符合的?」
「有很多,比如受到落難武士的詛咒,舊時日本軍隊的訓練,等等。雖然這些說法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村裡的老人可信著呢,你向他們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他們有相信的理由嗎?」
「有,」六車表情神秘,像巫師一樣,「十六世紀中葉,被毛利圍剿的尼子家臣流落到木慈谷地區,他們一共有十六個人,全都身負重傷。剛開始村裡人還挺歡迎他們,但是隨著毛利軍加強了對他們的搜捕行動,村民的意見就有了分歧,因為如果藏匿尼子家臣的事被毛利軍隊知道了,村子也就危險了。這時候山對面的村子藏匿敗軍武士的事敗露,被毛利軍趕盡殺絕。毛利軍一把火把那村子夷為平地,所以木慈谷的村民心生歹意,給尼子家臣的酒裡下了毒,迷倒了他們後放火燒死了他們。」
原田眼前浮現出電視上播放的神咒寺熊熊大火的景象。六車似乎很熟悉這段往事,講的時候口若懸河。
「我們會化作厲鬼詛咒這裡!」燒塌的屋子裡傳來帶頭武士的大聲詛咒。那一年,村子大旱,瘟疫流行,田間一直髮生原因不明的火災。害怕武士詛咒的村民把陰陽師請到神咒寺舉行追儺儀式,後來災禍沒了,村子恢復了平靜。
原田吞了一下口水,木慈谷的村民在四百五十多年前燒死了人,從那之後他們一直懼怕火,一代代到了今天。
「神咒寺到現在還在舉行追儺儀式吧?」
「對,但是曾有一年因為軍隊出征,人手不足就沒辦成。那是一九三八年,津山案就是在那年發生的,所以不難理解老人們為什麼相信武士的詛咒是真的。」
原田點點頭。
「館長,您知道得很詳細啊。」
「那當然了,我可是鄉土資料館的館長,館裡還儲存著被殺武士的魔刀‘赤子殺’呢。」
六車十分自豪地說道,那些喜歡靈異事件的人應該會喜歡那把刀。
原田看了一圈玻璃展窗。
「那把刀沒有擺出來展示,一八六八年,神咒寺的住持用千年杉木將刀封存起來之後就沒有解封過。那把刀與其他的妖刀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東西。」六車的表情像是在嘲笑小孩子一樣。
關鍵在於過去的命案與如今的縱火案之間有著怎樣的聯絡。先不提四百五十多年前的武士被殺案,七十七年前的津山案很有可能對這次的縱火案有影響。
「向井的後代,現在還在木慈谷嗎?」
「怎麼會,」六車聲音僵硬,「向井沒有子女,他那個嫁到一宮村的姐姐後來也下落不明。向井出生在山對面的真方地區,在木慈谷沒有親屬。」
「那受害者的家屬呢?」
「有,畢竟死了三十人。」
「能介紹給我嗎?」
「不行。」
六車態度冷淡,這件事估計辦不成,原田在心裡嘀咕著。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唔……」原田突然想到了一套記者的說辭,「家人被殺,被害人的遺屬肯定會恨兇手,但是罪犯自殺了,遺屬就不能發洩怨恨,我想了解遺屬的心情。」
原田覺得自己的這番話會激怒六車,但是他態度溫和,眯著眼睛看向木慈谷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