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已經過了追訴期,我就告訴你吧,向井犯案的原因之一就是被女人甩了。他迷戀的女人屯倉有子拋棄了他,嫁到了真方村,案發後,她被懷疑與向井有關係,在真方村也過得不舒心,丈夫出征戰死後,她和三個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看地圖上木慈谷和真方兩村相距不過十千米。想必木慈谷附近村落的村民受到津山命案的影響也很大吧。
「三十年前,在我二十八歲的時候,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集會所附近的廢棄房屋裡搬來了一個大叔,他看上去很和藹,白天就在神咒寺附近轉悠,他家院子裡有許多釋迦牟尼像,大家都覺得他曾經是個法師。
「孩子們待他很親切,叫他老宗,但是因為他一個人住,沒有親屬,所以村裡的大人覺得他陰森可怕。就在這時候,村裡傳開了一個流言:在通往真方村的山道上有向井的墓,有孩子看見老宗雙手合十拜謁這座墓。如果他不是向井的後代,為什麼要供奉這座墓?所以在村子裡傳開了老宗是向井與屯倉後人的流言。」
六車像是感到一陣寒冷,雙肩開始顫抖。
「您有什麼依據嗎?」
「老宗是個白皮膚的帥哥,氣質也與向井很像。依據就是這些。村裡的大人們都排斥老宗。不和他說話,無視他,不賣給他東西,也不收他家的垃圾。去老宗那裡玩的孩子也會受到父母的責罵。但即便如此,老宗還是留在了村裡。或許是因為他身體不好,沒能搬走,也或許是因為他和村子有些淵源而不願離開。具體原因無從知曉。總之,老宗孤零零地住在破房子裡。後來發生了一起案件,黑社會來到村子裡一把火燒了老宗的家。」
六車用食指撓了撓臉頰,意思不是說他癢,而是代表黑社會。
「傳言說,有人給了津山的黑社會一筆錢,讓他們把老宗趕出村子,報酬用老宗家的錢付。」
點火燒掉房屋,奪取錢財,三十年前黑社會的手段和這次的縱火案手法極其相似。木慈谷的過去與現在連成了一條線。
「那老宗死了嗎?」
「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那兒之後,老宗就從村子裡消失了。」
如果老宗還活著,那麼時至今日也還會對村民懷恨在心吧。他會找到當年安排黑社會襲擊自己的村民,用三十年前自己遭受的手段把那人趕出村子吧。
但即使這樣也說不通,這次的神咒寺縱火案,在火災中遇難的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老宗案發生在三十年前,當時他們要麼沒出生,要麼還是不懂事的孩子,沒有被尋仇殺害的理由。原田確信村子裡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往事。
「向井的墓現在還在山裡嗎?」
「不在了,那不過只是一座用從河裡撿來的石頭壘起來的墓,被九年前臺風的暴雨沖走了。」
「三十年前叫來黑社會的是誰?我想問他一些問題。」
「別說傻話了,」六車威脅道,「已經過了追訴期,不能再翻舊賬。」
似乎再難從六車口中套出話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打聽岡山縣黑道上的事,原田有幫手。
「瞭解當地的故事很有趣,真感謝您。」
原田道謝後離開了鄉土資料館。他撥開木慈川沿岸茂密的草叢,開啟聊天軟體給美代子發了一條資訊問她現在有沒有空,立刻就接到了回電。
「怎麼了?」
美代子聲音嚴肅,估計是她警覺到自己會被問到有關故鄉的事。她好像在劍道場附近,電話的背景音是選手對局時的叫喊聲。
「叔叔在津山地區很有面子吧?」
「你的意思是?」
原田說明了詳細情況,提到自己調查的案件與黑社會有關,只要知道當年是誰找的黑社會就能接近案件的真相。
「叔叔應該知道,辦事還得靠行家。」
「如果你要找的人是松功會的,我爸就可能知道,我倒是可以問問,但是你不介意嗎?」
原田聽出來美代子用詞謹慎。
「什麼意思?」
「黑社會頭目不會把資訊透露給外人,要請爸爸幫忙,你得是我們的家裡人。」
原來是這個意思。欠黑社會人情很可怕,但是繼續和美代子交往這是躲不掉的。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辜負浦野的期待,儘早破了縱火案。
「事情解決後,我會去拜訪叔叔,好好謝謝他。」
「好的,那我就說男朋友有困難要他幫忙。」
聽聲音她好像有些激動。
下午三點半,原田想填飽肚子就進了一家快餐店,發現犬丸警官和另一名年輕警官在吃冷麵,這裡離派出所很近,他們似乎是為了節省時間才選擇在這裡吃的。
「辛苦了。四川冷麵好吃啊。」
犬丸對著自己的臉扇了一下扇子,天氣很熱,根本看不出來現在是十二月。
「調查有什麼進展嗎?」
原田也點了一碗四川冷麵,坐在了墊子上。
「不順利,我們排查詢問了兩百個人,卻找不到什麼線索,實際上排查到了一名可疑的男子,但是他的不在場證明很快就成立了。」
犬丸神情嚴肅地咀嚼著雞蛋。
「可疑男子?」
「他叫豬口美津雄,這位老人家曾經是獵人,酒友說他曾經在喝酒時說要把青年團的人都殺了,豬口硬說自己的愛犬是被青年團殺的。」
原來是這麼個可疑法。
「我也在居酒屋和豬口一起喝過酒,感覺他有點老糊塗了,我們調查得知,他的柴犬凡太夫確實死於九月,獸醫判斷是柴油中毒而死,狗是舔了院子裡的柴油瓶子後中毒的。但是豬口像沒這回事似的,堅持說自己的狗是被青年團員毒殺的。」
「真是令人傷腦筋的老頭啊。」
「可不是嘛,我還去找了獸醫取證,狗應該就是煤油中毒而死,健康的狗不會去舔煤油,但是凡太夫鼻腔里長了腫瘤失去嗅覺,似乎是誤舔了煤油。」
「有豬口放火燒神咒寺的可能性嗎?」
「沒有,二十四號那天,他從傍晚開始就在居酒屋喝酒發牢騷,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犬丸低下頭搔起了頭髮。
「你那邊有什麼有價值的發現嗎?」
「我在鄉土資料館問了六車館長一些問題,但是沒什麼特別的發現。」
原田沒說自己在調查老宗的案子,犬丸是兩年前來到這裡工作的,應該不太清楚三十年前的事情。
「你見過六車了?那可不是個老實的主,你沒被罵?」
「沒有,可能運氣比較好吧。」
原田苦笑,心裡想著是那包香菸發揮了作用。
「六車也是消防隊員,因為他總是罵人,消防隊裡的年輕成員都退出了,消防隊成員年紀越來越大,很不好辦。」犬丸無精打采地叼著牙籤。
難道是年輕隊員退出,六車為了洩憤才縱火燒死了他們?不不,這種想法太荒唐了。
「六車工作認真嗎?」
「作為鄉土資料館館長我就不知道了,但他確實是消防隊不可或缺的主力,以前是老師,習慣了集體行動,缺點就是集合時總遲到,上次集會所火災他還一反常態早早趕到現場,在救火現場發揮了巨大作用。」
原來是那場莫名其妙的火災。
「他好像還沒到退休年齡,為什麼不在學校幹了?」
「因為出入地下賭場參與賭博活動,被學校開除了。不知道為什麼,市裡的旅遊部門僱了他,真是不可思議。」
「對了,神咒寺火災死者中有人是鄉土資料館的臨時工?」
「是河東剛吧,他是個不錯的小夥子,每週工作三四天,性格軟弱,所以我覺得他在六車手下幹活會受不了,也許是我多想了,人現在已經沒了,真可惜。」
犬丸喝乾了杯子裡的水,發出的聲音混合著嘆氣與打嗝。
下午五點五十分。原田剛回到百百目莊的房間,手機就響了。
「調查得怎麼樣了?」是浦野打來的電話。原田把自己從六車那裡聽來的所有故事都向浦野複述了一遍。
「謝謝你,老宗的案件好像和這次的縱火案有關啊。」
浦野的想法和原田一樣。
「心齋橋案進展如何?」
「兩次不是同一個罪犯,殺害三姐妹老大的兇手謹慎地清除了留在案發現場的指紋和毛髮,而砍傷妹妹的犯人並不注意自己的痕跡,還被路人看到了身上粘著血的樣子。」
「快抓到犯人了?」
「但願如此,萬幸的是被砍傷的受害者意識清醒,明天早上好像就能說話了,她的筆錄沒有問題的話,我就能早點回木慈谷了。」
「我會盡力收集線索,等你回來。」
聽原田這麼說,浦野沉默幾秒後正色道:「阿亙,你是我的助手,雖然我說過向別人自我介紹的時候要準確地報上自己的身份,但你沒必要拘泥於自己的助手身份。你覺得我為什麼幫助警察查案?」
「是為了儘快偵破案件吧?」
「對,我認為儘早破案能為受害人昭雪,避免再次發生悲劇。如果你查到了真相,不用等我,早點抓住罪犯,一秒鐘都不要浪費。」
原田知道浦野是在鼓勵自己。
「別有顧慮,我相信你可以的。」
5
十二月二十七日,原田睜開睡眼,發現外面下著毛毛細雨,天空就像起了霧一樣朦朧。
他爬出被窩看了眼手機,美代子給他發了條資訊問:「是這個嗎?」下面附了一張圖,圖是週刊雜誌的剪報。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總部位於津山市的松功會下屬組織山頭組成員受木慈谷居民委託,交涉權利問題,委託人是養老機構所有者的外甥,由住在該養老機構的前黑社會成員從中牽線。」
原田吹起了口哨。
第三起火災受害者太田洋治從伯父那裡繼承了養老機構。就是他通過前黑社會成員委託黑道把老宗從村裡趕出去的。
三十年後太田的家被人給點著了,這不像是巧合。
為了保險起見,原田還向旅館的老闆確認了一下。根據美代子提供的線索,當年住在村裡且在養老機構工作的,除了太田就沒有別人了。
原田洗漱整理一番後離開了旅館,到了派出所,他向犬丸詢問了太田現在的住址。
「為了照顧哥哥,他應該住在津山的公寓。你找他幹什麼?」
「有些想確認的事。」
原田含糊其辭,還不能肯定老宗就是罪犯,說出自己的調查內容還為時尚早。他把犬丸告訴他的地址輸入到手機的地圖應用裡,查尋路線。
「我今天也要去詢問排查,真有些吃不消。」犬丸抬頭看著天空,他沒有鬥志的表情很像騾馬。
原田坐上午七點零五分發車駛向津山市政廳的巴士,四十分鐘後在市政廳下車,徒步走十五分鐘就來到了太田住的vallage津山公寓,這是座老舊的二層公寓,滿是黑紅色鏽跡的鐵皮房頂與牆壁上枯萎的爬山虎很是顯眼,雨水正從彎曲的雨水槽中流出。
原田敲響了公寓二樓房間的門,過了十秒左右,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開了門。他身材矮胖,有點像地藏菩薩,看起來不像是會和黑社會勾結的人,眼袋腫大,表情不安,看起來隨時都會哭出來。
「我是浦野偵探事務所的助理原田,幫助岡山縣警局調查這次的縱火案。」
這次原田按照浦野的教導準確地表明瞭自己的身份。
「我正要出門……」
「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的,有關三十年前老宗家被放火一事,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太田驚恐地眨著眼睛,渾身失去力氣,臉上的表情像是絕症患者聽到了死亡宣告一樣。
「那請進吧。」
原田跟著他來到了起居室,屋子只有六七平方米,被褥和矮腳桌就佔據了全部的空間。本來他只是暫住在這間屋子裡,但是因為火災,這裡成了他唯一的住處。
原田坐在坐墊上,與太田隔著矮腳桌相對而坐。
「三十年前,是你計劃的縱火案吧?」
「你怎麼知道?」
「我不能透露線索的來源。」
原田嚴厲地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他說不出口自己是從女朋友的父親那裡打聽來的。
「你應該意識到了這次的縱火案是三十年前被趕出村子的那名男子所為。但是你擔心過去的事情敗露,就沒有說出來。」
「我沒有那麼肯定。」太田無力地搖頭,「我確實向警察隱瞞了過去的事情,但是從結果來看這麼做是對的。」
「這怎麼講?」
「因為神咒寺縱火案犯人的目標是青年團的年輕人。老宗,就是宗像忠司,家裡被燒的時候青年團的年輕人要麼還是孩子,要麼還沒出生,如果宗像是罪犯,沒有理由殺他們。」
「另外幾起縱火案的受害者有被宗像盯上的理由嗎?」
「第一起火災的大森夫婦與第二起火災中遇害的母田良三十年前住在木慈谷,所以……」
「你是說他們當時住在木慈谷,所以宗像對他們懷恨在心也不奇怪?」
「是的。」太田的表情像是吐出了苦水一般,「在沒什麼娛樂的農村,挑外來戶的毛病、折磨他們是許多村民解悶的方式,宗像人畜無害,但是他是向井與屯倉的後代的流言在村子裡傳開了,村民如果不排擠他,自己反倒會有麻煩。」
太田的語氣事不關己,但叫來黑社會的正是他本人。
「那你為什麼讓山頭組的黑社會去襲擊宗像?」
「因為我覺得他的存在對村子而言是一種威脅。」
「你剛才不是還說他人畜無害嗎?」
太田沉默了一會兒,慢慢抬起了頭。
「我父親是神咒寺住持,但我沒出家,在我二十歲時,父親去世,我看不慣寺廟荒廢,就經常出入神咒寺,清掃寺廟,打理佛具。那個時候還沒有青年團的木木會,除了追儺期間,沒有人會來神咒寺,但宗像會到寺裡,他好像很虔誠,每天都到寺裡參拜。他說他對雕刻佛像有興趣,還曾經認法師做師傅,於是我們成了每次見面都會說話的朋友。」
太田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進入正題,手掌在矮腳桌上摩擦。
「就在那個時候,他是向井與屯倉的後代的流言在村裡傳開了。三十年前不像現在,村民還對津山案記憶猶新。村裡還流傳著屯倉有子出賣肉體給村裡的男人以換取零花錢,慫恿向井變賣土地的事,這些流言真假難辨。不管宗像多麼善良,只要是他們的後代就不可以在村子裡生活下去。有一次我趁宗像來寺裡的時候詢問他真相。」太田的喉結動了一下,原田也嚥了一下口水。
「宗像承認自己是向井與屯倉的孫子。」
原來傳言是真的。
「宗像為什麼來到木慈谷?」
「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宗像和平時一樣,神情和藹地回答說是為了給祖輩復仇。」
「是給因為生病而被村民排斥的祖父報仇?還是給被迫離開真方村的祖母報仇?」
「都有,是對津山過去一切的仇恨。」
原田心裡嘀咕:這算什麼事啊?
「據說宗像在五歲到七歲的三年間能夠聽到鬼說話,這些鬼就是過去在木慈谷被燒死的落難武士的鬼魂。傳說下地獄的人中,做過極惡之事而讓人痛苦的會被閻王選中成為獄卒,它們被稱作人鬼。四百五十年前,下地獄的武士為了向村民復仇,自願成為人鬼,歷經數百年與年少時的宗像說上了話。」
「等一下!」原田十分激動,唾沫都飛到了矮腳桌上,「宗像是瘋了嗎?」
「我也不知道,他搬到木慈谷是為了進行召儺儀式。追儺是把鬼趕回地獄的儀式,與之相對,召儺就是把鬼從地獄召喚到現實世界的儀式。佛祖沒有告訴世人召儺儀式的方法,但是宗像從人鬼那裡學來了這種方法。在我問他的時候,他已經嘗試了兩次召儺,第一次是想復活鬼中惡鬼牛頭,但是沒能讓牛頭附在肉體上而失敗。他覺得如果是最接近人的鬼就能更順利一些,所以第二次試著復活四百五十年前成為人鬼的武士,但是也失敗了。第三次吸取了之前的經驗,選擇了十年前去世、最接近人的年輕人鬼。」
「這都是幻想,你信了也沒用。」
「可能吧,但是村裡人靠追儺克服那段黑暗歷史確實是事實,有不少村民認為發生津山慘案正是因為那一年沒有進行追儺儀式,所以追儺是他們的精神支柱。如果在村裡進行召儺,村民會崩潰的吧,所以我決定要把宗像趕出村子。」像是當年的決心再現一樣,太田的額頭上滲滿了汗珠。
「宗像死了嗎?」
「我和山頭組的人說了,希望他們不要下殺手,但最後怎樣我也不清楚。」
「如果宗像再一次出現在木慈谷,你能察覺到嗎?」
「我也不知道。」
太田無力地搖頭,如果宗像活著,總有一天會回到村裡進行召儺儀式的吧。
「你聽宗像說了召儺儀式的方法了嗎?」
「聽到了一些,宗像說侮辱佛祖,拋棄自身的佛性就能夠召喚出鬼魂。」
「侮辱佛祖?那是什麼?」
「就是燒佛像,」太田垂著頭說道,「那人就是為了燒佛像才雕刻佛像的。」
6
原田剛離開太田家走下公寓的樓梯時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公共電話,打來這通電話的只可能是一個人,原田馬上就接了。
「阿亙,有麻煩了。」
果然是浦野,他好像在車站站臺,背景音是車站的廣播。
「是心齋橋案出事了嗎?」
「不是,對不起,現在沒時間解釋了,我這就趕往津山,能說一下你那邊的情況嗎?」
浦野的聲音與昨天晚上完全不同,顯得有些慌亂。
「我找太田洋志詢問了一番,知道了老宗的真實身份。」原田壓低聲音,把從太田那裡瞭解到的情況向浦野重複了一遍。
「辛苦了,線索好像齊了,等我到了津山站再聯絡你。」浦野語速飛快,結束通話了電話,原田好奇他著急的理由。
原田想要收起手機,但是看到了犬丸警官的來電顯示,心想:是警方的調查有進展了嗎?
原田給犬丸打了回去,電話立刻就接通了。
「啊,原田先生,你還在津山市區嗎?我這就趕過去。」他好像在開車,電話裡能聽到人行訊號燈的指示音。
「發生什麼事了?」
「錫村藍志恢復意識了。」
原田覺得自己肩上的重擔卸下了,這樣就可以從錫村口中得知燒死七名受害者的兇手的真實身份了。雖然原田自己也進行了推理,但他似乎沒有能夠像名偵探一樣來展示自己推理的機會。
「我們一會兒要在醫生的陪同下給錫村做筆錄,你去嗎?」
「當然去。」
原田道謝後結束通話了電話,浦野沒帶手機,無法聯絡上,於是他撐開了傘,一邊看手機上的地圖一邊向津山醫院走去。
上午十一點,原田穿過醫院的兩道自動門走進醫院。犬丸在門診掛號處前,看見原田就向他點頭示意。兩人離開門診樓走向住院樓,乘電梯來到了頂樓四層。在走廊盡頭的病房前,把守的警官正在揉著發紅的眼睛。
犬丸敲了敲門後拉開了門,病床的右手邊站著醫生和護士,左手邊站著與澤隊長和其他三位警官。
錫村全身纏著繃帶紗布,只有眼睛和嘴露在外面,嘴唇腫得像巨大的水蛭,他保持著張嘴的姿勢不動,鼻子、大腿間插著導管,繃帶的間隙可以看到紅腫的肌肉。
「請你們長話短說。」五十多歲的醫生小聲地說道,聽聲音就知道他很疲憊。
「錫村先生,對於你的遭遇,我們深表同情,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
一位年長的警官開口說道,他的語氣像是在和小孩子說話。
「你們在神咒寺舉辦宴會的時候,嫌疑人闖入,威脅你們並在你們身上點火,是這樣吧?」
在沉默了幾秒之後,錫村輕輕晃了晃頭,也看不出是認同還是否定,警官沒有確認他的態度就繼續問下去了。
「嫌犯是你認識的人嗎?」
錫村微微張開嘴,痛苦地吐氣。
犬丸吞了一下口水。
「我不記得了。」他聲音沙啞,像是在粗紙上劃過一般。
警官們相視無言,他們不知道錫村是失憶了還是在包庇嫌犯。
錫村的嘴唇動了動,問道:「其他人都沒事嗎?」
那位年長的警官剛想回答,醫生用右手製止了他,說道:「六人都在醫院接受治療。」
錫村嘴角微微上揚。
「你還記得嫌犯的外貌特徵嗎?」
警官們看向病床,內心祈禱能得到確切的回答。
「不記得了。」
錫村還是這麼回答。
候診室的患者用懷疑的眼神盯著陸續離開病房的警察。
「該死,讓我白高興一場。」與澤隊長撇下這麼一句話,就和搜查總部的刑警們一起回津山警局了。
「這件案子適合偵探大展身手,快點請浦野先生來吧。」在醫院門口的環形交叉路,犬丸警官望著下雨的天空抱怨道。浦野應該就快回到木慈谷了,但還沒有聯絡。
「如果你發現真相,不要等我。」
原田想起了浦野昨天說的話,但現在還不是向犬丸說出自己推理的時候。雖然已經察覺出案件的真相,但還沒有鎖定最為關鍵的嫌犯。
「你要是回木慈谷的話,咱們一起走?」
犬丸邀請原田一起走,但是為了到津山站去接浦野,原田決定留在市區。原田目送警車離開後向醫院前的馬路走去,當他正張望四周,想著去哪裡打發時間的時候,眼前的一幕驚得他止住了呼吸。連線門診樓與住院樓的走廊的窗邊有一名男子,男子心神不寧地東張西望,快步走向住院樓。
那一瞬間,原田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興奮。他在木慈谷調查時的所見所聞像拼圖的碎片一樣組合起來,拼成了一幅預想之外的圖畫。
嫌犯就是他!
原田急忙回頭看向馬路,可犬丸的車早就沒了蹤影,看來能夠阻止嫌犯的只有自己了。原田回到剛剛離開不久的環形交叉路,向醫院跑去,橫穿候診室、穿過走廊向住院樓走去。他看見電梯的指示燈顯示到四樓就跑向走廊盡頭的樓梯,飛快地爬了上去。當他爬到四樓出口處時,看見錫村的病房前的長椅上坐著警察。難以置信的是警察正靠著牆打呼嚕。原田跑過走廊,推開了病房的門闖了進去。
「啊!」
病床前站著一名男子,他迅速回頭看向原田,眼神滿是急躁與驚訝。輸液支架倒在地上,之前插在錫村鼻子裡的導管被扯下發出嘀嘀嘀的聲響。
「你在這裡幹什麼?」
男子沒有回話只是瞪著原田。他似乎是在打量自己能不能憑武力讓原田閉嘴。原田下意識做好了防禦的準備,但這時男子說:「那又怎麼了?」
門口警察醒了,向病房裡看來,當看到錫村的鼻子裡噴出血時,不禁驚訝地瞪大雙眼。
男子可能是改變了主意,露出了做作的笑容。
「錫村是我的朋友,我掛念他的傷情,就來看看他。」
「這種謊話誰會信?你是為了滅口唯一生還者才潛入病房的。」
「等等,你們兩個,」警官插了一句,「我知道這位是偵探浦野灸的助手,那你又是誰?」
「我是鄉土資料館的六車孝,別大驚小怪。」
「不對。」原田厲聲說道,他想起浦野鼓勵自己的話,直面這個神色可怕的男人。
「你真正的名字是宗像忠司。」
7
被強風吹起的雨滴弄得窗戶嘩嘩作響。
「你小子是不是腦子缺根弦?」自稱是六車的男子用手指壓了壓自己的太陽穴。
「裝傻也沒用,連環盜竊縱火案的嫌犯就是你。」原田提高嗓音不甘示弱,警官張大了嘴盯著自稱是六車的男子。錫村閉著眼睛靜靜地呼吸著。
「你昨天潛入鄉土資料館,想要偷出‘赤子殺’等價格高昂的收藏品後再放火,自以為閉館日不會有人來,進到資料館裡就沒上鎖,這對你來說是失誤。當時你已經被我看到,就不能從資料館逃走了,於是將計就計編出一套話,當我自稱是東京來的記者時,你覺得我不是當地報社記者,不可能一直待在木慈谷,採訪完肯定馬上就會回去,所以你假扮資料館館長,企圖矇混過關。」
「這都是你的幻想。」
六車露出牙床,抱怨道。
昨天,十二月二十六日是週六,確實是鄉土資料館的閉館日。因為在派出所時聽犬丸說了,原田注意到了這一點。村裡因為預算不足所以沒能讓每家都配備接收防災通知的無線裝置,犬丸在收到防災通知後用喇叭發出警報,如果犬丸外出發生火災的話,可能會耽誤救火。所以村裡的公共設施還設有一臺接收防災通知的無線裝置,平時那裡的工作人員也能應對緊急情況。
原田去資料館的時候看到了辦公室裡的那臺接收裝置,犬丸所說的公共設施就是資料館。
資料館也能應對緊急情況是因為資料館工作日開館,肯定有工作人員,換句話說週末或節假日就沒有工作人員。
「你這傢伙開始說不著邊的話了,神志還清醒吧?」
警官不安地看著原田。
「我朝資料館辦公室裡看的時候,他正拿著手機大罵,辦公桌上有固定電話,真正的工作人員應該用那個打電話。」說著他轉向六車。
「你結束通話電話後,聽說我想知道木慈谷的事,就想帶我去資料保管室,因為你很久沒有回木慈谷,所以記不住資料館的常設展覽室在哪兒了,週六閉館,展覽室沒開燈也是理所當然的。關於木慈谷的歷史與風土人情要是我認真提問,估計你就會露餡,但你很幸運,我只對津山案和落魄武士的故事感興趣,而你又是向井和屯倉的孫子,對你來說,津山案是影響一生的案件,說到小時候能聽到武士亡靈的聲音、武士被殺一事你一定很拿手吧,在我這個外地人面前扮演資料館館長應該不難。」
「向井和屯倉的孫子?這……這是真的?」
警官看著六車,眼睛眨個不停。
「這個男人三十年前搬到木慈谷,但因為有關自己身世的流言傳開,家被燒個精光,錢也被奪走,為了洩憤,他製造了這次的縱火案,想讓驅趕自己的人嚐到同樣的滋味。燒掉鄉土資料館是想向真正的六車孝復仇吧。」
「那就奇怪了,三十年前,多數神咒寺火災的受害者應該還沒出生。」
「這就是案子難以解釋的地方,我最開始推測是他逼迫青年團成員點燃佛像,並讓他們成為召儺儀式的活祭品,但這解釋不了他們為什麼沒從大堂逃走。但神咒寺案原本就與其他縱火案的情況大為不同,宗像忠司是三起縱火案的兇手,卻與神咒寺案無關。」
「什麼亂七八糟的,」六車苦笑道,「木慈谷難道有兩個縱火犯?」
「神咒寺案沒有罪犯。」
「沒有罪犯?那是集體自殺嗎?」
「不,是自然災害。」
警官沉默了數秒,臉頰抽搐,他懷疑原田瘋了。
「這位偵探助手,開這種玩笑可不好。」
「不是玩笑,就像剛才我說的,神咒寺案中有幾點比較奇怪,為什麼青年團成員不從大堂逃走?沒有被綁也沒被下毒,但是他們還是留在了大堂,最後丟掉了性命。解開這謎團有兩條線索,第一條線索就是青年團成員在火災發生前就來到了大堂,禪堂還有酒瓶說明他們的聚會就是在禪堂進行的,由於某種理由,他們離開禪堂來到了大堂,一九八九年重建的禪堂的窗戶要比大堂的大,我猜他們是為了躲開誰的視線才來到大堂的。」
「躲開誰的視線?」
「解決這個問題就要用到第二條線索了——從火災遺蹟中找到的五鈷鈴。青年團成員跑到大堂時從倉庫拿出了五鈷鈴,他們是想用五鈷鈴保護自己免受傷害。考慮到神咒寺位於天狗頭山的半山腰,就應該能猜到他們在害怕什麼。」
「啊,用鈴鐺來保護自己,那是……」警官一臉震驚。
「是熊吧。」
「對,今年是罕見的暖冬,進入十二月後氣溫終於下降,但是從上週開始,天氣持續晴朗氣溫炎熱,甚至令人滿頭大汗。十二月上旬進入冬眠的熊誤以為春天到了,下了山。在禪堂暢飲的青年團成員注意到了寺廟院內的熊後驚恐萬分,他們非常清楚村裡有不少人因為熊而喪命。禪堂的窗戶大,留在那裡遲早要被熊發現。所以他們趁熊離開的間隙逃進了大堂。這期間有腦筋轉得快的成員從倉庫裡取出了五鈷鈴。」
警官嚥了咽口水,六車也沉默地聽著原田的推理。
「但是熊沒有要離開寺廟的意思,鈴的響聲反而讓熊知道他們所在的位置,大堂的門沒有上鎖,能夠輕易推門而入,青年團成員瑟瑟發抖。
「在這萬分危機的時刻,有人冒出了一個荒唐的想法,他想到豬口美津雄養的狗凡太夫煤油中毒那件事,這條柴犬因為鼻腔有腫瘤聞不到刺激性氣味誤舔舐煤油而喪命,反過來想,鼻子靈敏的動物就不會接觸發出刺激性氣味的煤油,如果全身淋上煤油,熊也就不會攻擊他們了。」
病床上的錫村哼哼起來,像是同意原田的話。
「為了不被熊攻擊而故意向自己身上澆煤油?」
「對,但是禍不單行,又一個災難降臨了,十二月中旬氣溫急劇上升,地表附近的空氣受熱上升,在中國地區的山地一帶形成了積雨雲。神咒寺房頂的火焰寶珠裝飾刺向空中,一道閃電從雲裡劈向火焰寶珠。
「青年團七人的身體通過高溫的電流,瞬間就被火焰吞沒。他們應該不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還懼怕熊,所以沒有逃到大堂外,最後因為一氧化碳中毒和呼吸困難而丟掉了性命。」
強風使窗戶晃動,警官和六車身體顫抖。
「這種說法也太誇張了,」警官難以置信地說道,「他們運氣也太差了,就像被詛咒了一樣。」
「所謂災難就是這麼一回事,人們都覺得和自己無關,但是總會有人遇上災難。村裡的其他人沒有注意到落雷是因為他們習慣了從天狗頭山傳來的青年團的敲鼓聲。被落雷和火焰嚇到的熊,慌忙地逃進了山裡,所以形成了青年團成員被殺的火災現場。」
「但是他們不僅被燒死,錢包也被偷走了。」
「這是誤會,七名受害者本來就沒有帶錢包,我想這可能是從十一月發生失竊風波之後,青年團成員之間商量對策,定下了今後木木會上大家都不帶錢包的規矩,結果就是在警察看來,受害者的錢包也被偷走了,去他們家裡查一下應該就能找到錢包。」
警官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緩慢地看向六車。
「如果事實如你所說,那麼這個人為什麼來醫院?如果他不是神咒寺縱火案的兇手,就沒有必要封錫村的口了。」
原田看向六車說道:「不是這樣的,通往天狗頭山的斜坡上有一處腳印,是逃出神咒寺大堂的人留下來的。是宗像的腳印,也就是你的腳印。為了不讓村民看到,你躲在大堂的供臺下面睡覺。二十四日傍晚你被落雷嚇到,丟下青年團成員,逃出了神咒寺。但是三天後,你在去津山醫院的時候偶然看到了警官神色慌張地前往住院樓,幾分鐘後他們出來,你聽到他們的對話得知錫村的身體狀況。如果錫村想起當時自己看到的情況,有可能錯誤地指認從現場逃走的男子是罪犯。你感到不安,打算佯裝成事故殺掉錫村,讓他永遠閉嘴。」
警官憐憫地看了看病床上的錫村,轉而又看向六車問道:「這位偵探助手說的是事實嗎?」
六車垂下肩膀,搔了搔他星星白點的頭,說道:「木慈谷真是個倒霉的地方,可能真是被詛咒了。」
警官手持警棍,沉默了數秒。
「被詛咒是什麼意思?」
「這種傻子像食腐的蛆蟲一樣從日本各地來到這裡,我擔任鄉土資料館館長的四年裡,不知聽了多少人裝得像專家一樣不知羞恥地顯擺對村子往事的胡思亂想,就是這個意思。」
六車看著警官輕蔑地哼了一聲。
「警官你也信這種鬼話嗎?」
「你不是向井的孫子?」
「當然不是,」六車點頭,「我一開始就說這小子腦子壞掉了。」
8
「如果認為我是假的六車,叫來村裡人問一下就知道了,他們可以為我作證,我就是鄉土資料館館長六車孝本人。」
「花言巧語也沒用,從邏輯上來說這個人就是宗像,是連環盜竊縱火案的兇手沒有錯。」
警官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一方,像是被訓斥的小學生一樣不知所措地看著兩人。
「我並不討厭偵探小說中出現的名偵探,但我討厭你小子裝作偵探自說自話,那我就和你鬥一鬥。我問你,你還記得你去鄉土資料館時,腳邊有什麼東西嗎?」
「腳邊?」
原田回想自己去鄉土資料館時的情景,推開對開的門,左手邊是窗戶,正前方是一條走廊,腳下是亞麻油氈的地面,穿過門,地面上鋪著綠色的地毯。
「我覺得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你忘了?當時我可是一邊打電話,一邊觀察你的。你當時在觀察地毯上的圓形印記。」
六車的這句話讓原田想起來了,當時地毯中央沉下去一塊,像放過直徑八十釐米的圓形東西。只有那一塊顏色鮮明是由於陽光照射的時間少。
「那是有東西放在地毯上留下的痕跡,我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為了證明你的推理是錯的,我就同樣用名偵探的口吻來告訴你那是什麼。受光照程度不同,地毯上兩部分的褪色程度也不同,那是有東西長時間放在那裡造成的。放在玄關處地毯的正中間會影響客人的進出,也就是說那東西只有在閉館的時候才放在那裡。開館後挪到別的地方,閉館後放到玄關地毯上的東西是什麼?那就是寫著‘今日營業結束’的指示牌。」
原田默不作聲地聽著六車的話,手掌滲出汗水,心跳加速。
「鄉土資料館工作日開館時間為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這期間指示牌會放在辦公室裡。其餘時間,也就是工作日的閉館時間和休息日、節假日放在玄關地毯上。要是像你說的,我是闖入資料館的壞人,那應該就直接把指示牌放在那裡吧,沒有理由故意撤下來招來其他人。但是你來到資料館的時候沒看到地毯上放著指示牌。」
警官眯起眼睛看著原田:「原來是這樣,那可疑的就是你了。」
「那閉館日你為什麼還撤下指示牌?」
原田大聲地問道。
六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說道:「這還用問?因為我真是館長,知道有人要來。」
「你怎麼知道有人要來?」
「因為我提前聯絡了。」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原田下意識地回頭,看見拉門被開啟,浦野和犬丸正向病房裡看來。
「二十五日晚上在百百目莊和與澤隊長通過電話後,我還打電話聯絡了鄉土資料館,說想看資料,希望週六也開館,對方爽快地答應了我,他就是館長沒有錯。」
「怎麼會……」
原田腦子一片空白,他的推理全是妄想。
「阿亙,我和你說過要介紹自己的真實身份,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你撒謊說自己是記者。」
浦野說話的時候沒有直視原田,仔細觀察可以發現浦野的臉色很差。
「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包括你潛入醫院的理由,你還是馬上自首吧。」浦野對六車說。
「自首?你在說什麼?我只不過是幫警察的忙而已,什麼壞事也沒做。」
「你好像從上個月開始吸菸,能說明一下為什麼嗎?」
六車突然漲紅了臉:「你問那個做什麼?」
「沒時間聽你解釋了,犬丸警官,把他帶到津山警局吧。」
「好的。」
犬丸緊緊貼著六車推他出門,那位睡眠不足打瞌睡的警官也緊隨其後,六車像是放棄了掙扎,在兩位警官的催促下離開了病房。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現在給你解釋。」
浦野轉頭開始問病床上的男子:「你一直聽著吧?打算一直沉默?不想說些什麼?」
錫村緩緩地睜開腫脹的眼皮。
9
「之前發生的三起連環盜竊縱火案與這次的神咒寺縱火案的背景有很大的不同,阿亙的推理將兩者分開也是可圈可點的。」
浦野從公文包裡拿出火災現場照片的影印件,放在了病床邊的桌子上。
「我們先來看一下那三起連環盜竊縱火案,在第三起太田洋志平房被燒案中,有幾條重要的線索被隱去。這是警方拍攝的現場照片,從玄關通往房間的走廊裡有幾處燒燬不太嚴重的地方留下了罪犯的腳印,有三個腳印分別來自某人的右腳、左腳、右腳。鞋子是津山市區量販店出售的商品,標準大小,僅憑這個無法確定罪犯。」
錫村緩慢地起身,低頭看向現場照片,他的鼻子下面還有血痕,腫脹的嘴唇間發出微弱的呼吸聲。
「但是仔細看可以發現,只有右腳腳印前端顏色比較深。跟犬丸警官確認後得知那部分沾有煤灰。這就奇怪了,這個腳印是罪犯從玄關走到房間的過程中留下的,罪犯在偷走衣櫥裡的東西后放火點燃衣櫥後逃跑,如果這種猜想成立的話,那麼留下足跡的時候應該還沒有發生火災。」
「不是腳印上碰巧落上了煤灰嗎?」
錫村的聲音嘶啞,但是語氣畢恭畢敬,像一名優等生一樣。
「如果只有一個腳印是這樣還有可能,但是右腳腳印有兩個,每一個的相同位置都沾有煤灰,肯定是罪犯的鞋底沾有煤灰。」
「原來如此,確實是。」錫村老老實實地點頭。
「這樣一來就有兩種假設,一種是罪犯在離開房間後又從走廊返回。罪犯在點燃衣櫥後離開房間,發現自己留下了重要的證據後慌忙返回房間。一旦發生火災,由於不完全燃燒,屋子裡會飛散煤灰,鞋底也會沾上燃燒後的灰燼,但是這種假設從結果上來說是錯誤的。看看現場的照片就知道這是紙上談兵了。」浦野翻動紙張,展示了另一張照片,這一張是從走廊拍攝房間的照片,上面顯示燒燬的衣櫥在拉門的右側。
「房間裡的衣櫥很深,拉出抽屜的話人就沒法進出房間了,但是罪犯在之前的案子裡都用煤油燒燬了放置財物的櫃子或桌子,這一件案子的作案手法應該也不會變。要想讓衣櫥裡著火,必須開啟抽屜向裡面灑上煤油、丟入火柴,這樣一來,房間的出口就堵住了,沒法進出房間,一旦點火就不可能返回房間裡了。所以另一種假設才是正確的。從結論上而言,罪犯在闖入太田家裡時,附近已經發生了另一起火災。」
「另一起火災?」錫村一臉不解,「我聽說起火點是太田的房間。」
「根據火災後的廢墟確定起火點特別困難,消防調查不過是根據燒燬程度的強弱和目擊者的證詞推測過火情況,推斷出來的起火點有很強的偶然性。比如,假設我的偵探事務所有人掉落了菸頭引發了一場小火災,如果僅僅是這樣,那麼確定起火點很簡單。但是如果三十秒後辦公桌上的檔案掉落到爐子裡引發了大火災,情況又會如何呢?爐子會被判斷成火源,沒有人會注意到菸頭點燃過地板,大火災掩蓋了小火災。太田家也發生了同樣的事,罪犯進入太田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有其他地方起火了,應該是旁邊的倉房發生了小火災,罪犯趁機闖入正房,在房間裡尋找貴重物品,點燃衣櫥後逃跑。」
錫村像小孩子一樣組織語言,張嘴說道:「趁火打劫?」
「正是如此,但罪犯不是從火災後的現場,而是從正在燃燒的房子裡偷東西的。」
「已經發生了小火災,罪犯為什麼還要在房間裡放火?」
「有兩個理由,一是點燃盜竊現場以銷燬指紋、毛髮、腳印等證據;二就是得到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
錫村僵硬地歪了歪頭表示自己想不通,原田也是同樣的心情,為什麼在房間放火能夠成為不在場證明?
「我再舉個例子說明一下吧,假設現在那座山的山腳下一間小木屋發生了火災。」
浦野看向窗外,外面因為下雨模糊了視線,但是可以看到山脈與街道連線的地方孤零零地立著一間小木屋。
「我從這裡離開迅速趕到對面。第二天你就會從健談的護士那裡聽到火災的細節,滅火是徒勞的,小木屋最後還是完全燒燬,罪犯偷出財物後為了銷燬證據點了火,那麼罪犯是誰呢?」
「是誰呢?」錫村的表情像是在說他怎麼會知道。
「不好確定吧?但是很容易就確定誰不是罪犯,比如我們三個人。因為我們三個人一起目睹了火燃起來時的樣子,這就是罪犯想要得到的不在場證明。」
「原來如此,罪犯是顛倒了起火與盜竊的順序。」錫村好像馬上就懂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只有原田一人思緒混亂,浦野斜眼看著他微微笑著。
「簡單來說,就是出於某種原因發生了火災,有人在火勢變大之前早早就發現了這一點,悄無聲息地偷了東西,當然其間如果不做任何準備,那罪犯就沒有不在場證明了。
「但是如果罪犯偷完東西后,放火燒掉放置東西的地方,情況又會如何呢?大火災瞬間就掩蓋了小火災,如果東西失竊的地方被誤認為是起火點的話,就能把盜竊案偽裝成發生在火災之前,因為沒法從起火的衣櫥裡偷東西。在火勢變大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身影,罪犯就得到了盜竊案的不在場證明。
「我不認為罪犯是一開始就計劃周全再行動的,第一次偷大森夫婦家的時候,他為了銷燬證據不得不點火,但是因為之後發現這可以創造不在場證明,所以在第二起vallage木慈谷縱火案和第三起太田家縱火案中蓄意放火。」
「木慈谷是山中村落,所以罪犯的辦法可以說是成功的。」
「正是這樣,」浦野點了點頭,「雖然木慈谷是一個村子,但是實際上民宅分佈很廣,間距很大,許多村民通過煙發現了火災,但是地形起伏看不到著火的房子。是正房著火了,還是倉庫或者車庫著火了,或者是公寓的哪間屋子著火了,都只能等趕到火災現場後才能知道。」
原田感覺自己深陷迷霧之中,一處火災現場實際上發生了兩起火災。
「根據以上的判斷,我們來猜測一下這個趁火打劫的罪犯吧。我比較在意的是罪犯如何潛入發生了小火災的房子裡。第一次有可能是碰巧在火災現場附近,但是同樣的犯罪手法發生了三次,算上神咒寺縱火案就是四次,也就是說罪犯能夠第一時間知道木慈谷哪裡發生小火災。木慈谷接收防災無線通知的裝置不是每家都有,是由駐警或者鄉土資料館的工作人員接到訊息後,用喇叭示警。罪犯接到無線電警報後,比消防隊員早一步來到火災現場。」
「駐警犬丸、鄉土資料館的六車館長和兼職河東剛,嫌犯就在他們三個人當中。」
錫村說到河東剛名字的時候,微微哽咽了一下,因為河東剛也是他在青年團的夥伴。
「正是這樣,如果是犬丸,他可以讓派出所附近的居民看到自己的身影,如果是資料館的兩個人,可以讓來館者看到自己之後再前往火災現場,不在場證明就可以成立了。這件案子還有一個難點,就是闖入發生小火災的房屋,身上怎麼說都應該會留下痕跡的。」
「你是說衣服燒著,或者燒傷嗎?」
「如果這麼危險,罪犯就會放棄了。問題在於煙的味道,要是能穿上像雨衣一樣能夠覆蓋全身的外套就沒關係了,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火災,所以也不可能隨時帶著這種外套。」
「罪犯在火災後身上有煙味也不會被人懷疑,也就是說罪犯是消防隊裡的人,那麼辭去消防隊工作的河東剛就被排除在外了。」
「並非如此。如果是消防隊員確實會降低被發現的風險,但是集合時可能會被其他消防隊員聞到身上的煙味,一次還好,兩次、三次就會被人懷疑了。所以罪犯想到,只要繼續趁火偷盜,那麼身上就免不了有煙味,乾脆不隱藏味道,而是用更重的味道糊弄過去。」
「更重的味道?」
錫村驚奇地挑起了他燒爛的眉毛。
「我問犬丸警官,最近有沒有突然開始吸菸或者噴香水的人,結果讓我猜中了,資料館的館長六車從上個月開始吸菸,而且似乎還只吸一種香味特別重的香菸,這樣一來,即使在盜竊現場燻了煙,逃跑後吸幾支煙,靠煙味就能糊弄過去。」
原來是這樣,難怪剛才六車被問到是否吸菸時大驚失色。
「犬丸警官在火災的第二天就和我們一同行動,他不吸菸,身上也沒有煙味,從以上資訊我推斷連環盜竊縱火案的兇手就是六車孝。據說他喜歡賭博,出入地下賭場,犯案是想弄些賭博的本錢吧。」
浦野臉色發青,俯視著錫村,他現在的臉色比剛才進入病房的時候還差。
錫村笑了,用纏著繃帶的手無力地鼓掌。
「有幸聽到偵探的推理,真是感慨萬千,但還是有許多事情沒有查明。」
「當然,最重要的是神咒寺縱火案的真相。但是在進入正題前,先來確認一下木慈谷相繼發生小火災的原因吧。
「從結論來說,發生小火災的原因果然還是有人故意縱火,在這麼小的範圍內火災頻繁發生很難是事故或者是自然起火導致的,除了六車外還有一名縱火犯。六車盤算過,萬一趁火打劫的罪行暴露了,也可以讓另一名縱火犯揹負罪名。
「那麼這個縱火犯是誰呢?線索就在六車的行動裡。據犬丸警官所說,發生火災後,六車總會在消防隊員集合時遲到,但是在十二月二十二日發生集會所火災時,他好像直接就趕到了集合地點。那天的火災是由於牆壁插座漏電導致的,不是縱火案,六車也知道這一點,沒有繞路就直接趕往集合點了。
「但是無線電警報只通知火災發生的時間和地點,沒有通知規模和詳細情況。六車為什麼能夠知道那天的火災不是縱火犯所為?因為縱火犯就在他身邊,他確認縱火犯那天沒有作案。」
錫村低聲說了一句原來如此,像是呻吟一樣。
「火災總髮生在工作日傍晚、下午四點到六點之間。鄉土資料館六點閉館,館長總能在資料館裡聽到無線電警報,六車能夠確認行蹤的人只有在資料館打工的河東剛,所以河東剛就是縱火犯。」
「果然是他,聽說他工作壓力很大,但是縱火罪不能被原諒,真遺憾。」
資料館館長六車的罵聲還縈繞在耳邊,河東剛和這種人一起工作肯定一肚子氣吧,犬丸警官也說過「覺得他可受不了」。
「動機是為了洩憤,他在倉房、車庫等威脅人生命安全可能性較小的地方縱火,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注意到了報道的起火點與實際情況不同,有人趁火打劫。但是他什麼也做不了,縱火犯不可能告發趁火打劫的人。這就是連環縱火案的真相,神咒寺案也是這件案子的延續。」
「終於進入正題了。」
錫村用他那失去光澤的瞳孔看向浦野。
「神咒寺案有兩個主要人物,你是主角,六車是配角,六車做的和過去三起案子一樣,在鄉土資料館上班的六車聽到火災警報,連忙趕到神咒寺。因為河東休息不在資料館,六車推測很可能是河東放的火。
「六車進入已經冒煙的大堂後一定對眼前的景象大為震驚吧,開啟大門後看見佛像在燃燒,七名年輕人倒在地上。」
雖然錫村表情沒有發生變化,但可以看出他在刻意隱藏自己的慌張。
「我不知道六車那個時候在想什麼,但既然他已經無視消防隊集合的通知來到神咒寺,那麼即使他想幫助這七個人,也不能出手了。如果自己趁火打劫的事暴露了,那他過去犯下的罪都會被連根拔起。
「當然他也不能裝作沒看見就離開,眼前的河東剛對他來說既是下金蛋的雞也是眼中釘,如果河東被警察抓住,警方可能會因為河東的證詞轉而懷疑他,他很焦急,總之必須封住河東的嘴。
「剩下就是所謂的賊不走空吧。六車和之前一樣,在神咒寺縱火案中趁火打劫。」
錫村突然有些呼吸急促,浦野並不理會,繼續說道:「六車奪走七名受害者的錢包和貴重物品後,把油桶裡的煤油潑到他們身上,點火後向天狗頭山逃去。他縱火的原因和之前的幾起案子一樣,為了得到不在場證明,點火燒掉財物原本存放的地方。但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盜取的財物不是放在櫃子或者衣櫥裡,而是在人的衣物裡。」
錫村睜開失去光澤的眼睛,緊咬牙關,他是想起了當時的那一幕了吧。
「你還好嗎?」
「沒關係,請繼續。」
錫村咬緊嘴唇,露出苦笑,結痂的傷口潰爛,流出土黃色的膿水。
「七個人沒有從大堂逃走是因為六車放火的時候他們已經由於一氧化碳中毒失去了意識,為了弄清他們去神咒寺的原因,首先要揭露你的真實身份。
「剛才我也說了,神咒寺案的主角是你,錫村藍志。在聽犬丸介紹案情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你,你在半夜想要進山,還被犬丸詢問過此事。你藉口說自己是去收集木耳的菌落,但那肯定是謊言,沒有人會大半夜打手電去採木耳。
「你是在村子裡找什麼東西。你避開眾人的耳目來到山裡,又向犬丸撒謊是因為如果讓別人知道你要找的東西就大事不妙了。說到村裡的禁忌,就不得不提七十七年前的津山案,我推測你是在找與那件案子有關的東西吧。
「結果果然是這樣,我瞭解到向井鴇雄的墓在山路中,但是這座墓在九年前的颱風中被大雨衝沒了,你不知道這一點,告訴你向井墓一事的人在九年前早已經離開了村子,所以不知道墓碑已經不在了。
「根據阿亙的調查可以知道,三十年前曾有一名男子祭拜過向井的墳墓,被趕出了村子。你就是從那個男人那裡聽說了向井墳墓的地點以及木慈谷過去發生的慘案。」
錫村猶豫地張嘴說話,但是被浦野的聲音蓋過。
「不好意思,沒有時間了,我就接著說了,我希望我接下來說的事是錯的。it風險公司的技術責任人是你的假身份,你來到木慈谷真正的目的是為宗像忠司復仇,實現他沒有完成的願望。
「宗像不與村民往來最後被趕出村子,這件事對你來說是個教訓,所以你首先與青年團的成員成為朋友,這些年輕人生活在這片沒有前景的土地上,心中充滿不安,於是你安慰他們,他們還因為祖上殺過落難武士而感到愧疚,你正是抓住了他們這些內心的弱點。
「宗像還告訴過你其他事情。他告訴你難以讓牛頭這種從未為人的鬼怪附到人身上,也難以讓死去幾百年的人鬼復活。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把目標定在了近幾十年死去的年輕人鬼上。
「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實施了蓄謀多年的計劃——召儺儀式,你們用酒清洗過身體後前往寺廟大堂,搖起五鈷鈴讓鬼知道你們的位置,點燃寺裡釋迦牟尼像,這些都是為了讓鬼附到七個人身上。」
浦野臉色大變,一口氣說完這些話。
「但是發生了你沒想到的麻煩,附近的居民看到寺裡起煙了就報了火警,接到警報的趁火打劫犯闖入了大堂。
「那時七個人已經由於一氧化碳中毒昏迷失去了意識,迎接人鬼的準備已經就緒,但是因為六車縱火,所以你的計劃被打亂了。」
浦野的說法很微妙,好像是故意迎合錫村對於召儺儀式的妄想似的。
「你說得對,」與浦野相反,錫村緩緩地張口說道,「我們吃了半年的素,洗了七次冷水澡清潔身體,做好了迎接人鬼的準備,都怪那個男人弄髒了我們的身體。」
「人鬼是為了禍亂人間才來到現世的吧?他們會老實地回到地獄嗎?」
「沒想到你這麼瞭解,和你想的一樣,沒人會知道失去目標宿主的人鬼將去往哪裡,應該會在日本的某處找到合適的宿主身體後轉生吧。」
「你覺得這樣好嗎?」面對浦野犀利的提問,錫村笑了,不知道是自嘲還是嘲笑浦野。
「我不滿意,本想把自己這副身體獻給人鬼,親手製裁愚蠢的人們,這也是我父親的願望。」
「你果然是宗像的兒子,你從你父親那裡聽說把人鬼趕回地獄的方法了嗎?」
浦野把左手伸進夾克內側,原田在想他到底要陪錫村裝神弄鬼到什麼時候?
「你在說胡話,人是愚蠢的生物,只能接受鬼帶來的苦難。」
浦野取出鋼筆抵在錫村的喉嚨上問道:「這樣你還是不說嗎?」
「啊!浦野先生!」
原田想要靠近但是被浦野用眼神制止了。錫村好像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一臉驚訝地望著浦野。
「我現在把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如果你不說,我就劃破你的動脈!」
錫村瞪圓了眼睛,好像嚇到了。
「我違法了嗎?」
「快回答我的問題!」
「你這是恐嚇,我們是為了讓世界變得更好才從地獄裡召喚來了鬼,你應該感謝我,而不是威脅我。」
「別說大話了,你就是個無恥之徒!」
浦野把筆尖刺入了錫村鎖骨以上幾釐米的地方,胸前繃帶上的血跡逐漸擴大開來。
「浦野先生,你做得過火了,」原田下意識地說道,「不用理會這傢伙,他只是在裝神弄鬼。」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要是不想死,就把人鬼趕回地獄的方法告訴我。」浦野無視原田,把鋼筆尖又向裡紮了一下,錫村咬緊牙關。
「父親教過我,即使遭人怨恨,自己所做之事未必是錯的,我相信父親。」
「是嗎?那太遺憾了。」
浦野緊緊握住鋼筆。
錫村閉上了眼睛。
病房裡一陣沉默,時間像是停止了一樣。
「阿亙,叫醫生來。」
浦野垂下頭,鋼筆從他的左手掉落下來。
「浦野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在裝神弄鬼。」
浦野像是在呻吟,後背靠在牆上,伸手去拿電視的遙控器,按下了電源鍵。螢幕顯示的是醫院的走廊,雖然打了馬賽克,但是可以看出地面上有血跡,一名男子最初的呼救聲變成了慘叫。然後就是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攝像頭劇烈晃動,之後影像就切換到了攝影棚。
「這段錄影是手機錄的,今天上午十點左右,大阪市中央區宇賀神醫院的一名住院女性發狂,砍傷護士和其他住院患者後逃跑,警察表示目前已經有二十四人遇害,五人處於昏迷狀態,罪犯在逃。大阪市向市民呼籲減少外出,注意加強警戒。」
浦野換了一個頻道。
畫面中裸露的河床上停著一排警車,河堤前面被藍色塑膠布圍起來了,看不到裡面的情況,穿制服的警察慌張地出入其中。警戒線前,記者在採訪一名七十多歲的男子。
「淺蔥河裡飄來強烈的氣味,烏鴉叫個不停,我感到奇怪就來到了裸露的河床,發現有從未見過的布包密密麻麻地漂在那裡,開啟其中的一個發現裡面裹的是人頭。如果這些布包裡都是人的身體,估計有七八個人,搞不好有十個人。」
浦野又換了一個頻道。
出現了直升機航拍寫字樓街區一角的畫面,路上沒有行人,穿著突擊服裝的特種兵將大樓包圍了起來,前面的一排防彈盾牌圍成了牆,直升機旋翼的聲音裡可以聽到啪啪的槍聲。
「現在又能聽到槍聲了,今天上午十點半左右,一名男子持獵槍闖入大阪市北區的四葉銀行分行,將三十名左右的人員扣在銀行當人質,男子讓銀行職員脫光衣服站到門的周圍以防止突擊隊的狙擊。從屋子裡可以聽到連續的槍聲,推測有多人死傷,再為您播報一遍……」
浦野關掉電視,後背靠著牆坐到了地上。
「正如你剛才看到的,在這數十年內犯下滔天大罪死後墮入地獄的人鬼又回來了,召儺儀式成功了。」
「這不可能!」原田驚呼。
浦野的腳邊已經形成了一攤血跡。
「對不起剛才沒跟你說,我去醫院打算向那名受害的女中學生詢問案件的具體情況,卻被突然刺傷了,她被人鬼附身了。」浦野敞開了外套,他肚子上纏著繃帶。
「我去叫醫生。」
「謝謝,拜託你了。」
浦野突然開始咳嗽起來,身體痙攣,他肚子上纏的繃帶滲出了血。原田拿來了洗手池的毛巾,用毛巾按住了浦野的肚子,但是浦野的痙攣沒有停下,傷口變得越來越大。
「浦野先生,你別動。」
浦野的身體劇烈抖動,手腳扭曲的形狀不可思議,身上散發出刺鼻的腥味。
「浦野先生,你要撐住啊,我這就找醫生來。」
「不,不用了,已經太遲了。」浦野無力地搖頭,血從嘴唇邊流了出來。
「你要是死了,誰來解決剩下的問題?」
「解決?這已經不是偵探能夠解決的問題了。」
浦野伸出左手碰了碰原田的臉頰說道:「阿亙,很高興和你共事三年,你一定要活下去……」他的身體從牆上滑落,倒在地上。
「死了嗎?」錫村問道。
原田飛奔著跑出病房,去找醫生。
浦野被送到了津山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醫生給他輸血的同時還手術縫合了他受損的內臟。手術後生命體徵平穩了一段時間,但是從大腸流出的糞便引發了敗血症,他的血壓急劇下降。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四點三十分,浦野灸死了。
10
「今天就收拾到這兒吧。」
美代子摘掉了手套,環顧這個曾經是浦野偵探事務所的地方。本以為房間很小,現在看起來似乎相當大。浦野的個人物品要寄給他的家屬,調查資料送給警局,這些東西都各自裝到了紙箱裡。事務所裡的辦公桌椅、沙發、會客桌等傢俱搬到了樓梯前,要當作大件廢品扔掉。屋子裡只剩下地板上的汙漬了。屋內沒有窗簾,夕陽顯得很刺眼。
「你幫了我大忙。」
美代子一大早就來幫原田收拾事務所。
「沒事兒,反正我畢業論文也寫完了,我餓了,去豬百戒嗎?」
美代子喝光了瓶裝的大麥茶,擦了擦嘴唇。
「今天我就不去了。」
雖然很感激美代子擔心自己,但是從木慈谷回來已經一週了,原田都沒能好好吃一頓飯。元旦過後的第四天,日本各地的異常事態還在繼續,連續數日發生慘案。在過去,每件慘案都會成為大新聞。今天早上在仙台市的婦產醫院發現了多具嬰兒屍體,沒有確定兇手身份。世界已經開始漸漸被這些非人的怪物所侵蝕。
令人驚訝的是,面對這些明顯的災變,政府與警方束手無策。首相命令各級的公共安全部門加強防範犯罪,但僅僅如此並不能解決問題。在野黨認為是社會貧富差距過大導致的社會治安惡化,抨擊政府的經濟政策。右翼團體認為是犯罪集團問題,批評首相沒有派出自衛隊維護治安,軟弱無能。
原田開啟窗戶俯視外面的街區。中野站停著列車,乘客從閘機魚貫而出,有挺著啤酒肚的上班族、推著嬰兒車的母親,還有打鬧的情侶,一派景象與往日無異,雖然所有人都意識到了異常事態,但是都不知道向哪兒宣洩這份不安,最終選擇繼續眼前的生活。
「好,那我先走了。」
美代子揮了揮手離開了事務所,原田聽到她下樓的腳步聲。
原田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召儺的事,如果報警的話會被認為是瘋子吧。和深信人沒有來世的美代子說什麼地獄和鬼也只會讓她忌憚自己。原田想關上窗戶,伸手去拉窗把手的時候,手機響了。他猶豫要不要接,最後還是接通了電話。
「喂,是原田先生嗎?我是栃木縣警察內田,我想找浦野先生諮詢案子,但是我打不通事務所的電話。」
僅僅今天一天就接了十通這樣的電話了,浦野的訃告應該已經送到各都道府縣的警察局總部了,但似乎還沒傳達到在第一線工作的警察們。
「對不起,浦野先生已經去世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吃驚的呼吸聲。浦野死了,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與澤刑警隊長說浦野的屍體由浦野的祖父領走,已經火化了。
「怎麼會?是因為這次的案子嗎?」
案子太多了,不知道對方在說哪一件。原田應付了幾句,結束通話了電話。
離開了商住混合大樓,原田感到刺骨的寒風吹著全身,穿著粗呢大衣的中學生向手掌哈氣取暖,過了元旦終於感受到了冬天。
原田特別想吃熱的東西,於是掀開了豬百戒的門簾,他後悔拒絕了美代子的邀請。
原田坐到櫃檯前,點了啤酒和鹽味拉麵,店裡面油煙和大蒜味很濃。原田感覺美代子對自己說清身世秘密似乎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他正要喝啤酒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己呼吸困難,胃酸從肚子裡返了上來。
罪惡感讓原田喉頭緊鎖。浦野是被人鬼刺死的,而原田第一次與浦野相遇的時候,浦野被豬首站巡警刺中胸部卻安然無事,因為他穿著防刃背心。十二月二十六日清晨,浦野從木慈谷趕往大阪的時候,如果自己沒有輕易去借那件防刃背心,浦野現在還活著。浦野救過原田,可原田卻奪去了恩人的性命。
「小夥子!快報警!」有人跑進了飯館。回頭一看,原來是那位像蛤蟆仙人的老爺爺蹲在地上叫喊。他一臉驚慌地看著外面的馬路,手掌上有血跡。
「怎麼了?」
店長從廚房裡飛奔而出,不安地掀起了飯館門口的簾子,原田站起來向馬路看去。在馬路對面有一處公寓的垃圾場,那裡堆放的垃圾很多,眼看就要堆到馬路上了。由混凝土牆分開的空間裡的一端,塑膠水桶和混凝土牆之間伸出一條彎曲的腿。
「死……死了吧。」蛤蟆仙人老爺爺戳了戳店長的肩膀,發出顫抖的聲音。他應該是鑽到垃圾場撿垃圾的時候發現屍體的。
店長拿起收銀臺的電話報了警。蛤蟆仙人坐在地上,用膽怯的眼神環顧店裡,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打算就這樣躡手躡腳地離開飯館,原田擋住了他的去路,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哪兒?」
蛤蟆仙人肩膀猛地哆嗦起來。
「小夥子,讓我走吧。」
「是你乾的?」
蛤蟆仙人搖頭,鬍子下傳來刺鼻的味道。
「那為什麼要跑?」
「我不想被警察纏上。」
他膝蓋顫抖,撿垃圾的生活很苦,過去可能也在超市偷過東西,被警察抓過。
「對了,小夥子你不是偵探嗎?我什麼也沒幹,你能證明我是清白的對吧?」
蛤蟆仙人抓住原田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是浦野面對這種情況,會毫不猶豫地點頭,但是原田沒有那樣的氣魄。他和浦野在一起的時候底氣很足,但自己不是當偵探的料,只是一個喜歡讀偵探小說的假偵探罷了。
「我不是偵探。」
原田這麼說了之後,蛤蟆仙人放開了手,噘起乾癟的嘴唇說道:
「是嗎?那我白高興了。」轉身離開了豬百戒。
原田在一月五日上午六點多的時候回到自己家裡。他沒想到自己僅僅因為在案發現場對面的飯館裡吃飯就被警察扣到了第二天早上。幸虧趕到現場的巡警中有人認識自己,所以沒有被莫名懷疑。
他聽警官說,垃圾場的屍體原本是一名二十多歲的話劇演員,頭部被鈍器毆打,還被閹割了。不知道這是一般的命案,還是人鬼犯下的罪行。原田脫掉外套倒到被子上,感到全身無力,明明沒喝成酒,但是看天花板搖搖晃晃像是醉了一樣。閉上眼的瞬間就陷入了睡眠之中。
手機響了,原田微微睜開眼睛,太陽已經爬到了窗子的高度了,他不想再聽警察的聲音,任憑手機響著也不接,但是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原田捺不住性子就伸手去拿了電話。
「喂,阿亙。」原來是美代子打來的。
「怎麼了?」
「我有件事想找你確認一下,雖然我自己也感到有點奇怪。」
原田感到不安。
「怎麼了?」
「剛才在中野站前面有個男人問我去浦野偵探事務所怎麼走。」
應該是委託人,可能是因為事務所的電話打不通,想要直接到所裡諮詢吧。
「我告訴他事務所關了,但他還是執拗地問我去事務所的路,我覺得他很奇怪,感覺他的臉好像……」美代子說出浦野的名字時,原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覺得太荒唐了,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阿亙,你在聽嗎?」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衝出公寓,他強迫自己疲憊的身體穿過人潮湧動的商業街,儘管沒有跑起來卻好幾次快要摔倒,大約用了十分鐘,他趕到商住混合大樓,從樓梯上樓,站在浦野偵探事務所門前,正要從口袋裡拿出鑰匙的時候,發現門是虛掩著的。而有鑰匙的人除了原田之外就只有……
推開門向空蕩蕩的房間裡看去,一名男子伸展手腳躺在地上形成一個「大」字,柔和的陽光照到他的身上。
「哎喲,阿亙你來了。」男子像裝了彈簧一樣,上半身一躍而起,露出壞笑。
原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已經死了的浦野就在眼前!
「你這是什麼表情,鬼都附在人身上作亂了,見到我驚訝什麼?」
「你不是浦野先生吧?」
「對,我不是,沒想到你竟然認出來了。」男子丟掉吸了一半的煙,搔了搔頭髮站了起來。
「浦野已經死了,我借了他的身體,你看。」
男子捲起襯衫下襬,肚子上有很大的瘢痕。
「你是誰?」
「我是閻王大人派來的日本最強偵探,人們叫我半腦天才,」男子張大鼻孔,露出牙齦笑了出來,那是原田從未見過的粗鄙的笑容,「我是古城倫道,請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