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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重定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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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紹,我是荊木會的幹部、刑部組組長刑部九條。」

刑部組?昨天剛從美代子父親口中聽到這個組織的名字。

「你說刑部組?是那個因為浦野灸發現走私毒品的證據而遭受毀滅性打擊的刑部組?」

「對,就因為那個混蛋自以為是正義的化身,我蹲了三年的牢房。」刑部露出白牙笑了,他並沒有意識到面前坐著的男人與浦野長得一模一樣。

「刑部組和岡山的松脂組關係真的很差嗎?」

原田緊張地問道。

「我們和那些鄉下小混混水火不容。」

刑部舒展臉頰,露出笑容。

「你知道得不少,莫非和黑道有聯絡?」

原田十分緊張,唾沫都沒嚥下去,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他想這時候還是裝作不知道為好。

「我就是想起來以前在報紙上讀過的東西了。」

「是啊,這傢伙可不是能和黑道兄弟打交道的料。」

古城得意地敲了敲原田的頭,他明明是偵探,卻還和黑道不明不白,真是不像話。

「你挺愛學習啊,看來當偵探的助手也挺不容易的。」

「他不是我的助手,是隨從。」

古城一臉認真地說道。

5

一月八日晚上六點,距離古城和原田約定抓到人鬼的時間還剩下六個小時。

「嘿,老爺子,你的帽子不錯,賣給我得了。」

古城嘴裡塞滿梅乾飯糰,嘴都合不上了還跟鄰桌的老爺子這樣說道。

他在一家名叫「豐丸」的飯糰小鋪裡,這家小鋪位於尾原一丁目、紅燈街和旅店街之間狹窄的衚衕裡,門口掛著一盞燈籠。店主是一位駝背的老婆婆,店鋪很小,五名顧客就能裝滿,還不能隨意走動。

「說什麼呢!我才不賣。」

戴著一頂巴拿馬草帽的老爺子滿臉疑惑地瞪著古城,但當他看見古城從錢包裡拿出一張一萬日元的鈔票時,表情立刻變得柔和起來。

「我不太知道現在物價如何,這個應該差不多夠了吧?」古城的口吻像是個有錢人。

「價格很合理。」老爺子摸了摸鬍子點頭說道。

「等等,你這是幹什麼?」

原田吞下青花魚飯糰,敲了敲古城的手腕,要是古城再亂花事務所的錢可不好辦了。

「你別管,這也是破案的一個環節。」

古城緩緩地揮手,他的謊言太過明顯。

老爺子把破爛的帽子扣在古城頭上,抽出古城手指間夾著的鈔票急忙離開了小鋪。

「你不過是個隨從,別太張狂了。你到現在還不相信我是名偵探古城倫道?」

古城口齒清晰地說道。

「我暫且信你,但是沒把握確定。」

「這就讓你有把握,老奶奶,多謝款待。」

古城突然起身,遞給老奶奶兩個一百日元的硬幣,老奶奶握著硬幣,聲音顫顫巍巍地道謝。

「咱們該幹活了。」古城抓起帽簷裝模作樣地穿過門簾。

他們來到了這附近的尾原神社,據說過去的藝伎歌女會到這裡祈求神靈保佑自己的家人生活安穩。在神社的門前有三個看上去絕非善類的男人,光頭且皮膚略黑,酒桶般粗壯的體格穿著合身的西裝,明明沒有露出文身,但是他們光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混黑道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刑部組的各位兄弟,今天就拜託你們了。」

聽到古城的招呼聲,三個男人挺直腰板大聲回答道:「請多指教!」

原田覺得要是這時被雜誌記者拍到照片就不好了,有些不安。

「今天的任務是復仇,但好在不用挨家店鋪地找,我的隨從阿亙會戴著這頂帽子在街上閒逛,目標肯定會上鉤去接觸他,我想讓你們抓住目標後把那傢伙帶到衚衕裡,確定身份後再幹掉。」

「知道了!」黑社會還是這麼守規矩。

古城把帽子扣在原田頭上,而原田卻一頭霧水,他不清楚古城計劃的意圖是什麼,要是被殺的三個人都戴著帽子還能說得通,但是他沒聽說有這樣的事。

「那我們開始吧!阿亙,你出發吧。」

不由分說,原田就被派了出去,在街上閒逛起來。

經過了八十年,過去那場獵奇殺人案的發生地花街已經變成了關東地區屈指可數的紅燈區,在和隅田川平行的三條街上,洗浴中心、情人旅館和中介所比比皆是。一眼望過去,可以看到西式灰牆長廊的「凡爾賽」、藍色霓虹燈耀眼的「人魚」、外形是天守閣的「江戶城」、混凝土外表剝落的「監獄」,這些店都花了心思設計。

原田在街上逛了五分鐘左右,前來搭話的都是穿黑色服務員制服的小哥,完全沒有一個像是人鬼的傢伙靠近他,他若無其事地回頭看,發現那幾個黑社會在距離他三十多米遠的地方跟著。他心想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

這時,一名少女從右手邊的情侶旅館「江戶城」裡跑出來,金色短髮,右眼下方有一顆黑痣,水手服外套著粗呢大衣,一邊緊張地看著這家旅館,一邊拼命地用手機打字,原田心想她可能是做援助交際的少女。

「喂!不要跑!」

一陣罵聲傳來,「江戶城」的門開了,跳出一個長得像多毛狒狒一樣的男人,少女被他撞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男子從少女手中搶過了手機,抓住她右手手腕,把她往「江戶城」裡拖。

「住手!」

原田拉住少女的左手手腕,他清楚現在不是捲入其他糾紛的時候,但如果是浦野在場一定會做同樣的事。

「你幹什麼?」狒狒氣勢洶洶地靠近原田,喘出的氣息裡都是酒味。但原田可是在市井長大的,不可能輸給找碴打架的醉漢。他一拳打到了狒狒的鼻子,疼得狒狒蹲下了身子呻吟,緊接著又是一腳踢到了狒狒的肚子,狒狒轉身離開嘔吐不止。

他回頭看見二十米外的黑社會兄弟們正疑惑地看著這邊,原田雙手交叉表示這不是目標,是其他人。

掙脫狒狒的少女緩過神來,搶回了手機,她對原田說道:「小哥,來這邊!」便拉著原田的手腕開始跑了起來,從大廳穿過走廊,鑽進了門半開的一〇三室,迅速地上了鎖,在門上掛上了鏈子。

少女說:「這下放心了,那傢伙進不來了,過一會兒店裡的人就會來接我。」

她飛快地說著,靠在沙發上長舒了一口氣。狒狒似乎沒有繼續追過來。

屋子裡的報刊架上放著色情雜誌的一月刊,桌子上有計時器和化妝水還有粉色的名片,上面寫著「應召女郎店‘死星’佳苗」。原來她不是做援助交際的女高中生,而是真正的小姐。仔細一看也不是少女的年紀了,金色頭髮髮質很差,皮膚暗淡,牙齒泛黃。

「小哥,謝謝你幫了我一把。」

女子緩緩地站了起來,從包裡抽出一把水果刀。

什麼?這個女子就是八重定?

原田慌忙轉身,轉動門把手,門上掛著鏈子,他手指上都是汗,沒能拿穩鏈子。

「我還想請你幫個忙,」女子用食指摸了摸刀,指尖流出血滴,不,原田不想被閹割,「你能和我一起死嗎?」

刀尖指向了原田,原田立刻屈膝彎腰出拳打在了女子的側臉上,刀從她的手指間滑落。女子的後腦勺撞到了床邊,眼睛還睜著但動彈不得。

原田以為她死了,驚恐地彎腰捲起她水手服的袖口,看見她的手腕上滿是割痕。八重只是閹割了情夫,並沒有自殘。原田覺得自己看到女子舉刀就認定她是八重太武斷了,她不是人鬼。確認她還有脈搏後原田鬆了一口氣。

對於自己打了女子的臉原田有些過意不去,但他畢竟不是和陌生人首次見面就願意陪她一起自殺的老好人。原田把女子抱上了床,自己戴好了帽子。

他伸手去開門的時候突然感到了一絲不對勁,好像察覺到了什麼重要的事,但是又說不清,原田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環顧房間四周。過了一會兒終於弄明白了,在原田腦中揮之不去的是雜誌,不是應召女郎屋子裡的那一本,而是八重用來包住石本的性器官的《偵探文藝》。

八重被捕時,石本的性器官是被《偵探文藝》的紙包裹住的。《偵探文藝》放在「美佐喜」後院,為什麼八重不用客房裡的報紙而偏偏用後院的雜誌呢?

比較合理的推理是這樣的吧:八重閹割了石本後用報紙包住了他的性器官,但是報紙數量不夠,離開「美佐喜」之後包裹開始滲血。回到「美佐喜」發現石本的慘叫驚醒了老闆娘,老闆娘去了客房,八重覺得自己藏起來要緊就躲到了後院,在那裡看到了雜誌就扯了幾張重新包了起來。

但僅僅如此並不奇怪,問題在於古城的話。

「八重不是用報紙來包那玩意的?」

原田對古城說明關西大學教授的猜想時,古城如是說道。他八成在閱讀資料之前就已經掌握案件的基本情況了。

但是因為《偵探文藝》的主編被迫澄清事實,所以在當時多數媒體的報道中,八重用的是雜誌。古城為什麼會想當然地認為八重用的是報紙呢?

如果剛才的猜想正確,八重在剛離開「美佐喜」大門的時候應該用的還是報紙,當時古城應該看到了從「美佐喜」離開的八重。八重定案發生在一九三六年五月十八日,幾乎在石本被殺的同時,有一名男子從尾原町的橋上落入隅田川而死。如果左門我泥記錄準確,古城也是在那一年春天失蹤的,如果落水男子是古城,那麼就說得通了。古城因為某些原因來到尾原町,在那裡遇到了逃離「美佐喜」的八重定,之後是被她襲擊了嗎?古城說自己重返人間收服人鬼,是因為人鬼中有個傢伙曾經想殺他,八重定就是那個殺了古城的嫌犯吧。

原田放下門鏈逃出了一〇三室,此地不宜久留。他穿過走廊和大廳,從入口回到了大街上。就在這時,原田的後背遭到了重重的一擊,一陣反胃,他把青花魚飯糰吐了出來,原田被拽回到店鋪門前的路上。

「喂!你吐我鞋子上了,真噁心!」

狒狒用力踢了原田一腳,原田彎下身子縮成一團,他眼睛裡進了嘔吐物看不清四周。他心想刑部組那三個人到哪兒去了。

原田不自覺地閉眼,不久聽到了熟悉的呻吟聲,他驚恐地睜開眼,看見狒狒蹲在地上。有一個眼睛像螳螂一般大的男子擺開架勢,看來又出現了一個不認識的傢伙。

螳螂快速來到原田身邊,把他架起來,帶到了「江戶城」和「人魚」之間的衚衕裡,接著穿過空調風扇和蓄水槽來到了一處沒有人的草叢,附近可以聽到隅田川潺潺的流水聲。

「您是古城先生吧?」

螳螂看著原田的帽子,小說裡沒有寫古城平時戴帽子,難道真實的他在生活中戴帽子?

「對不起,請原諒我對您做的事情。」

他聲音顫抖,抓住原田胸前的衣服,這時三個黑社會突然跳了出來,要制服螳螂,螳螂揮舞雙手抵抗,但是雙拳難敵四手。

「小心別被他咬到手腕。」

古城出現了,面無表情,與剛才判若兩人。

「您果然生氣了。」螳螂嘔了起來,臉上的液體不知道是鼻涕還是口水。

「這傢伙就是我們要抓的人,快動手!」

古城無視螳螂的話,向那幾個黑社會發出指令,三個人沒有說話點了點頭,把夾克脫下來套在了螳螂的頭上,其中兩個人一左一右按著他的肩膀向河邊走去。

「求您原諒我!求您了!」

一個黑社會踹了螳螂的大腿讓他跪下,抓住他的頭按入河水中,螳螂一邊叫嚷一邊顫抖,他掙扎時拍水的聲音連續不斷,兩分鐘後四周安靜了下來。古城把螳螂拖到岸邊,扯下了套在他頭上的夾克,他的眼睛失去了活人的神采。

「可以麻煩你們處理屍體嗎?」

那幾個黑社會點了點頭,古城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向他們致意。

「阿亙,你也辛苦了,咱們去吃飯糰吧。」古城用平時的語氣對茫然無措的原田說道。

晚上十點,紅燈區的街道更加熱鬧了。兩人穿過「豐丸」的門簾,點的飯糰和兩個小時前一樣。古城抽著煙看著老婆婆捏飯糰。

「八重定案案發當天,落入隅田川溺水身亡的男子就是你吧。」原田壓低聲音說道。

「對,沒想到竟被你猜到了。」

「五月十八日早晨,你為什麼去尾原町?」

「我是被石本叫去的。」

「你們兩個之前就認識?」

「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傢伙,是調查發生在神田料理店的連環失竊案的時候,他很崇拜我,吹噓自己是我的助手,有時候會有這樣的笨蛋。我是不僱助手的,最開始覺得他礙眼,但是漸漸發現他腦子不壞,還做得一手好菜,最重要的是他待人親切,總和客人聊天,街上發生的事情很快就會傳到他的耳朵裡。作為偵探,我一直單打獨鬥,承認石本是我的助手還是頭一遭。我也見過八重好幾次,聽說她是個不錯的女人。」

老婆婆把梅乾放在飯糰上,古城大口地咬著飯糰,接著喝玄米茶把米飯送到胃裡,然後緩緩地吐氣。

「老婆婆,剛才你一直在聽著吧。」

老婆婆微微睜開下垂的眼瞼,瞥了古城一眼像是在打量他,微微搖頭。

「別開我的玩笑了。」

「沒開玩笑,你知道我是誰吧?」

「不知道。」

「你說謊,我是古城倫道,我送你的情人回地獄了。」

老婆婆睜大眼睛,嚥了咽口水,可以看到她的喉嚨在動,微微張開了嘴,但只是發出呼氣的聲音沒有說話。

「你就是八重定吧?」古城重複地問了幾次。

老婆婆把手泡在鹽水裡沉默不語。難道這位老婆婆才是八重定,剛才淹死的那個男子不是?

「這……這老婆婆是人鬼?」

「不是,她從沒死過,就是個普通人。」

這時老婆婆突然拿起刀向古城揮來。

「喲呵。」

古城舉起右手的茶杯,把滾燙的玄米茶潑在了老婆婆的臉上。

「燙!」老婆婆叫了出來。原田挺身來到櫃檯,從老婆婆手裡搶過了菜刀。

「你才是真正的八重定?」

原田問的時候破音了。

老婆婆用黃布擦了擦臉上的玄米茶水後,手扶灶臺撐起腰,緩緩地點頭。

八重定生於一九一〇年,一九三六年五月案發時二十五歲,活到現在該有一百零五歲了。年紀很大但不是不可能,現在有很多人活過了百歲。

八重定不是人鬼,她一直活著。

「那復活的是誰?石本吉藏是你殺的吧?」

「我沒殺人。」

她聲音沙啞,關節突出的手指指向古城。

「八十年前,是這個男人殺了吉藏。」

老婆婆的聲音更加低沉沙啞。

6

「真過分啊,老婆婆,我可不記得我對你下過手。」

古城把茶壺裡的玄米茶倒進杯子裡,喝了起來,右肘支在櫃檯上。

「你怎麼知道我是八重定?」老婆婆低著頭說。

「巧合,我的隨從在街上走,一個臉長得像螳螂的男子跟他搭話,男子似乎把戴這頂帽子的人誤認為是古城倫道了,但是我——真正的古城倫道討厭帽子。那男子是怎麼把帽子和古城倫道聯絡起來的呢?只可能是那個男子從你這裡聽說了有一個自稱是古城倫道的男人戴著巴拿馬草帽,所以我突然想到你可能就是八重定。」

古城雲淡風輕地說道。這當然不會是巧合。古城在「豐丸」飯糰鋪裡買下老爺子的帽子,買完又自稱「名偵探古城倫道」,就是為了給老婆婆設下圈套。他八十年前見過八重,應該是從老婆婆的動作和表情認出了她是八重。

「你真的殺了石本吉藏?」原田語氣慎重地問道。

「對,就像她說的那樣。」

「那剛才在河邊殺死的男人是誰?」

「那就是石本,石本才是八重定案真正的罪犯。而且我們沒殺他,只是把他送回地獄而已。」

原田完全沒有聽懂古城的話,問道:「案件的預審調查書上寫著八重掐死了石本。」

「保留下來的記錄未必是真的,這就像你崇拜的古城倫道也和現實中的不同,要多去懷疑。」說這話時古城的表情是難得一見地認真。

「那我就按順序說明一下,要是說錯了你就指出來。」古城舒緩語氣俯視老婆婆,見她耷拉著肩膀,緩緩地點頭。

「八十年前我死的那天,因為有事就去了尾原町。早上五點半‘美佐喜’的門開了,這位老婆婆、當年只有二十五歲的八重定走了出來,當時的情況確實也像你猜測的一樣,八重小心地拿著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接著她關上門,慌張地躲到‘美佐喜’的後院。十幾秒之後,旅館老闆娘推門向馬路飛奔而去,幾分鐘後我被打昏推到了河裡,我們先不談這件事。」

古城表情嚴峻地看著八重。

「案發兩天後,你在江戶川站前的旅館被人發現,當時你是用雜誌紙包著石本的那玩意的。雜誌好像是從‘美佐喜’後院裡麻繩捆起來的那一摞中取出來的。但是案發之後你逃離現場的時候手裡確實拿著報紙包裹,旅館客房有一週的報紙,用報紙包裹石本的那玩意是再自然不過的,那麼為什麼要重新用雜誌紙來包呢?」

「不是因為報紙不夠了,血滲出來了嗎?」

「不對,如果是想包住滲出的血,那麼在報紙外邊再裹一層雜誌紙就行了,沒有必要剝開報紙,重新用雜誌紙包。」

原田一時語塞,古城說得確實有道理。

「是因為不想讓重要的東西染上報紙的墨水吧。」

「《偵探文藝》長時間放在後院,所以上面滿是灰塵,倒是它更不乾淨。」古城立刻就推翻了原田的假設。

「那我就不知道了,八重真的重新包了那東西嗎?」

「我也感到疑惑,急於從案發現場逃跑的犯人,沒理由特意剝掉報紙,用髒紙重新包裹一遍,八重自始至終都是用雜誌紙來包東西的,從來沒用過報紙。從‘美佐喜’跑出來的時候,八重手中的報紙里根本就沒有包東西。」

「那為什麼帶報紙逃出來?」

「當然是為了包住石本的那玩意,八重從‘美佐喜’出來的時候,為接下來包住那東西準備了報紙,但是發生了一些情況沒能按計劃進行。」古城抿了一口玄米茶,潤了潤嘴唇。

「你是說旅館老闆娘去派出所後,八重才回到二樓的客房閹割了石本嗎?那這就奇怪了,在八重第一次離開旅館的時候,老闆娘看到了被閹割的石本。」

「真是這樣的嗎?可老闆娘說客房裡有一名全裸的男子躺在地上,胯部蓋著被子,被子被血染成了紅色。其實這時候石本的那玩意還在,他只是裝作自己被閹了。」

「那為什麼被子上有血呢?」

「那是石本設計出來的,他的手臂上有許多針孔,把抽出來的血灑到了被子上,再把被子蓋在下半身,裝作被閹割的樣子。如果這時候老闆娘掀開了被子,肯定會罵石本。石本這麼做就是想讓老闆娘去找警察和醫生,八重逃跑後他處理了抽血用的注射器。」

八重和石本合謀,裝作是八重閹割了石本。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得到殺我時的不在場證明。」

古城浮出自嘲般的微笑,看著無精打采的小老太太。

「他們兩個人的計劃是這樣的:案發前和我說‘有要事商量’,叫我去尾原町。早上五點半,石本在客房蓋上染血的被子,悲痛地喊出聲來,八重抓住老闆娘趕到二樓的時間差逃出大門,讓老闆娘覺得八重逃跑了。這期間我有可能看到八重,但是他們一開始就打算殺了我,所以也不怕被我看到。

「老闆娘想要打電話報警,但是電話線被切斷了,於是她不得不跑去派出所報警,在這過程中,她在橋上看到了我。

「石本在確認老闆娘出了門後,立刻起身穿上衣服離開旅店找到我,猛擊我的頭打算殺了我。隨後馬上返回旅館,揮刀自宮,把割下來的東西遞給藏在後院的八重。

「二十分鐘後,老闆娘和警察就會發現受重傷的石本。在警方之後的調查中,老闆娘會作證五點半的時候石本重傷,同時我還活著。石本就會得到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原田明白後一身冷汗,身上像是有蟲子在爬一樣。

「就為了這揮刀自宮?」

「那玩意沒了也沒什麼關係,沒有骨頭,用把小刀輕易就能割掉,割掉也死不了,傷口小也容易止血,最重要的是,沒人會想到他是自宮的。」

古城的語氣像是說你也去自宮吧。

「想得到不在場證明應該還有更簡單的辦法。」

「或許吧,但奇怪的性癖好會排在前面優先選擇,預審調查書也記載了八重在案發前就想割掉石本的那玩意,石本也有興趣。石本有必須殺掉我的理由,所以乾脆就選擇自宮來為自己創造不在場證明。」

古城突然露出粗俗的笑容看著櫃檯後面的老婆婆,她緊閉嘴唇盯著自己的指尖看。

「那八重為什麼最後用雜誌紙包裹?」

「這要怪蜉蝣。」

老婆婆眼神犀利了起來,古城的推理完全正確。

「美佐喜」位於尾原町比較偏僻的地方,沒有什麼客人來,一般來說會安排客人入住一樓的客房,很少使用二樓客房。但是五月十一日有許多蜉蝣鑽進一樓客房,老闆娘在一樓客房撒了樟腦丸,只好把石本和八重安排在二樓的客房。如果住在一樓的客房,石本自宮後拉開拉門就可以把那東西遞給藏在後院的八重,但是住在二樓的客房就要從樓上丟下去。

「兩人比較擔心的是土,一旦那玩意掉到地上,就會粘上土,用報紙小心包裹起來的東西是不會粘上土的,如果警方對此懷疑而查了旅館後院,發現血跡就麻煩了。如果石本把那玩意遞給八重的事敗露了,那麼偽造不在場證明就會接連被識破。

「石本多次想要換一間客房,但是老闆娘沒有同意,五月十八日他們擔心的事情成了事實,八重沒能好好接住石本丟給她的東西。」

這是肯定的,沒人能像接球一樣接那玩意。

「我不清楚當時八重的行動是事先計劃好的還是隨機應變,她沒用事先準備的報紙,而是撕破了後院捆起來的雜誌,用雜誌的紙包裹住石本的性器官,雜誌長期放在室外原本就積滿灰塵,八重應該是想用這樣的紙來包裹就不用擔心被懷疑為什麼重要的東西上會有灰塵了。但是,石本沒想到那之後發生的事,他自宮並把自己的性器官從窗子丟下去後,忍受著疼痛等著老闆娘和警察來,但當時有一個死裡逃生的男子闖了進來。」

古城露出僵硬的微笑,老婆婆臉色變得慘白。

「這個男人就是你吧?」

「正是,石本認為他已經殺死我了,他用裝滿沙石的袋子猛擊我的頭,擊碎了我的頭骨。但是他運氣不好,打的是我的右腦,我的那一邊腦子被摘除了,所以我只是輕微腦震盪,並沒有死。天下第一偵探才不會被人算計死,我要找他算賬就來到了‘美佐喜’的二樓客房,看見石本倒在地上,我就掐死了他。」

老婆婆抬起頭,盯著古城看。

「這時候一樓傳來了開門聲,警察來了,我最後自我了斷,從窗戶跳進了河裡。

「你是在逃亡過程中才知道石本死了的吧?你一開始打算揹負閹割石本的罪名,但實際上又罪加一條,揹負上謀殺情人的罪名,但是為了瞞住石本的殺人計劃你別無選擇。

「被我掐死的石本墜入地獄,被閻王一眼相中成為人鬼,閻王看中他的理由不是因為他殺了許多人,而是因為他用奇特的手法騙過了許多人。

「八十年後,石本因為召儺以一副新皮囊重返人世。」

「人鬼會在重複生前犯罪的過程中獲得快樂,但是石本活著的時候沒有閹割別人,那為什麼會殺掉三個人還閹割了他們?」

「你設想的前提錯了,加賀、槙野、松永三個人都是石本的宿主,石本最先附在加賀的身上,為了與八重見面,來到了尾原,在‘豐丸’飯糰鋪見到了八重,之後每當宿主身體不能再用時他就換個宿主繼續去尾原,所以那三個人才會像著了魔一樣來到尾原。」

「那三個人又為什麼被閹割而死?」

「這是因為一旦被人鬼附身就一定要做些什麼,石本生前自宮、殺人。但是他應該也不願意讓無辜的人受苦吧,於是自宮之後附到另一個人身上,再擊打上一個宿主的頭部殺死他。」

古城喝光了茶杯裡剩下的玄米茶,彎下腰來看老婆婆。

「告訴我,八十年前你們為什麼要殺我?」

她像耳朵聽不見一樣沉默不語,不一會兒看向馬路,眼神似乎在回憶過去。

「石本是老派、愛虛榮的人。」

她語速緩慢但是口齒清晰地開始說了起來。

「他家的懷石料理店從元祿年間開始到當時已經有兩百年曆史了,他的手藝也確實不錯,但是當時流行方便的即席烹飪,懷石料理店生意蕭條。他到處借錢,想方設法重振店鋪,但這麼做只會讓自己的經濟條件更差而已。因為好面子,他讓借給他錢的朋友不要和他的家人和店員說借錢的事,之後發生了經濟危機,終於難以維持下去了,就在他打算關掉店鋪的時候,有個黑道上的人說可以替他還債,但條件是殺掉你——古城倫道。」

老婆婆聲音顫抖,彷彿眼前又浮現出當年的情景。

「他本來不是會被這種事情所誘惑的人,但店鋪關門他心有不甘,每天為錢發愁,那段時間他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在四月的某天晚上他說自己想到了一個萬無一失的辦法,讓我做他的幫兇。」

「你很支援他啊。」

老婆婆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笑。

「我也曾覺得他可怕,但是他完全接受了我,甚至也接受我異於常人的地方,所以我決定只要是為了他,無論揹負什麼罪名都行。」

古城很是掃興,視線離開老婆婆,抬頭看向飯糰鋪的門簾。

「你敢在尾原開店真是大膽啊!」

「我和他約定好了,等一切都過去後,還在尾原碰面。」

「你也知道石本死了吧?」

「當然知道,但是我怎麼也不願意相信他死了。」

所以在之後的八十年裡,她一直在這裡等著不可能會來的石本,老婆婆的每一道皺紋都刻著思念,滄桑淒涼。

這份感情一直藏在心中,老婆婆像少女般天真無邪地笑了。

「他竟然真的來見我了。」

「你們明明是密謀殺人,弄得還挺開心。」古城苦笑一聲。

「你只說錯了一點。」老婆婆沙啞的聲音稍微變大了一些。

「他殺了那三個人不是因為要換身體。八十年前要殺你的時候他就十分後悔,好不容易能回到人世,想要見你並向你道歉,他說了好多遍,但是沒有人知道你的訊息。報紙廣播報道那天‘美佐喜’附近死了人,但是沒有說那人就是你,恐怕是警方把訊息壓了下去,在人世找不到你,在廣闊的地獄也遇不到你。

「你活著的可能性比較小,但是他還相信這非常小的可能性。如果發生和八十年前手法相同的案子,訊息沒準會傳到你那裡,這才是他殺掉三個人的原因。沒準他覺得被你殺掉是件好事。」老婆婆眼神清澈,看著古城。

「開什麼玩笑,別隨便拿我當你們犯罪的藉口!」

古城雙手揣在衣兜裡,向見底的茶杯裡啐了一口唾沫。

「我就是要把人鬼一網打盡再殺掉它們。」

7

尾原町的抓捕大戲過去了一週,一月十六日星期六。原田再一次來到了情侶酒店「江戶城」。

「我能約一下佳苗嗎?」原田緊緊地抓著話筒,桌子上的色情雜誌是尾原町紅燈區那一頁,他不是被佳苗迷住,而是想再見她一面,為自己打了她的臉向她道歉。

「先生對不起,佳苗辭職了。」電話那頭的男子語氣異常平穩。果然是那天發生的事太過震撼了嗎?他想起了佳苗手臂上的刀傷。「現在您可以約新人艾莉娜,怎麼樣,先生?」男子沒有感情地接著說道,原田簡短地道謝後結束通話了電話,接著失望地付錢離開了「江戶城」。

剛過正午,紅燈區街上的行人很少,有時會開過磨砂玻璃的汽車,這些車是接送應召女郎的。

拐過柳樹叢生的大道就是尾原神社的鳥居。那家在大樓一層有門簾的飯糰鋪「豐丸」不見了。拉門緊閉,玻璃窗戶裡一片漆黑,也沒有貼停業通知。olliid="note_8"value="8"注8:日本一種常設於神社入口處的牌樓。/li/ol八重定離開了尾原町。石本回到了地獄,她也沒有理由再留在這條街道了吧。

「喂!你在叫我嗎?」

傳來一聲破壞氣氛的叫聲。原田回頭一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老虎機店門前,對著一人高的電子螢幕大喊大叫。

「喂!你是在招呼我吧,咱們去哪兒?」

外表是浦野灸,實際上是古城倫道。電子螢幕上放映著穿泳衣的女模特的背影。

「古城先生,這是影像不是真人。」

古城驚訝地跳了起來,用手指戳了戳螢幕的表面,不甘心地咂起舌來。

「你怎麼回事,阿亙,大白天來紅燈區,跟種馬一樣。」

「跟你想的不一樣,我就是來見個人。」

「隨從不能對主人有隱瞞,我一眼就看出來你是個色狼。」

古城高興地拍了拍原田的後背。

原田還不敢相信這就是他一直以來崇拜的偵探的真實樣子,但是四天時間抓住人鬼倒是真的。

不過實際上,原田也感覺自己上了他的當,因為他明明知道八重定案的真正罪犯是誰,還花言巧語說自己能很快破案。

「古城先生你又為什麼來這裡?」原田想換個話題。

「你怎麼回事?隨從多管主人的閒事?別太張狂了!」古城的聲音特別大,像是有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理由。

「你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嗎?」

「閉嘴!我回頭好好教訓你,你記住了!」

古城說了句不疼不癢的話,轉身就消失在衚衕裡。過了老虎機店前的馬路,就是神社的鳥居,古城不像是特地來拜謁弁財天的,應該是有別的事吧。olliid="note_9"value="9"注9:印度教的一位神明。/li/ol原田穿過鳥居門,面前的道路兩側種著杉樹,沿著這條路前進半分鐘就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參拜殿。神社裡只有鴿子,風吹樹葉的聲音掠過耳畔。登上石階,原田看到參拜殿後面有一塊墓碑,這在神社裡不常見,古城是來拜謁這座墓碑的嗎?

原田撥開蜘蛛網,跨過灌木來到了這塊小小的墓地,墓碑上長滿青苔,被雜草吞沒,左側刻著「昭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石本吉藏」,碑前供著一朵小小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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