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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重定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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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田家的人總因為掉了腦袋而死。

在岡山縣岡山市北區,松脂組事務所二樓的大廳裡,一名穿著碎白點花紋夏季和服短衣的男子揮起武士刀砍向原田的頭。

「去死吧!」

刀在空中揮舞時發出呼呼的聲音,原田感覺自己頭顱已經落地,周圍的世界天旋地轉。「啊哈哈哈」,他聽見一陣粗野的笑聲。

「爸爸,別亂揮刀。」美代子冷冰冰地說道,語氣像是劍道部的前主力。原田這時候不再感覺天旋地轉。

「對不住,我就開個玩笑。」

男子把武士刀收回刀鞘裡,害羞地縮了縮嘴唇,皮膚略黑,短髮,身體像熊一樣強壯。他叫松脂念雀,是日本影響力最大的黑社會組織松功會的得力干將,松功會下屬組織松脂組的組長,美代子的父親。

「你還要躺到什麼時候?我是用刀背打的你。」

松脂一臉無語,說著把刀遞給旁邊一名規規矩矩地跪坐著的年輕人。原田覺得天旋地轉是因為目眩,他一邊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一邊坐起上半身,蜷縮肩膀規矩地跪坐著。

松脂背靠著佛龕盤腿坐著,右手邊有兩個穿著黑色正裝的男子,他們打扮得像是剛從葬禮回來一樣,一個人的髮型是黑人燙,另一個人梳著鋥亮的三七分。

原田在門外與美代子碰了頭,渾身是汗,像被大雨淋了一樣。他今天來這裡的目的是讓美代子的父親同意他們兩個人交往。

「聽說你是偵探的助手,我還以為你是個沒長大的小鬼,不過今天看來還很壯實啊,確實像美代子說的,你的腦子就是個擺設。」

松脂笑嘻嘻地說,上下打量著原田,像是要把他看透一樣。松脂的待客之道很糟糕,先是用刀打原田的脖子,後來又嘲笑他沒用。原田雖然沒有上過學,但是和浦野一起工作三年也長了知識。

「組長先生,用刀背打人安全是一種誤解,實際上力道卻是拳王阿里的十二倍呢。」

原田機敏地炫耀自己的雜學。

「膽子不小,敢頂撞我?給我去死!」

「爸爸,你再說這些沒用的我就回去了。」

「對不住,」松脂嘿嘿地笑了起來,「你在浦野灸的偵探事務所工作吧?這話我只跟你說,其實我還有點感謝浦野呢。」

松脂清了清嗓子。終於要開始說正經事了。黑社會記恨偵探不稀奇,感謝偵探卻是不知從何說起了。原田心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事務所從您這裡進過毛巾嗎?」olliid="note_6"value="6"注6:根據日本法律,黑社會不能向商戶直接收取保護費,所以會以「租賃」毛巾的形式變相收取保護費,不只是毛巾,還可以是盆景或者是藝術品等。這裡原田是在含蓄地問松脂是不是也收了浦野的保護費。/li/ol「你是傻子吧?如你所見,我們松脂會是老派的黑道組織,看重俠義,討生活也不會去做有損道義的事。但是在如今這個時代,有遵守傳統的老夥計,也有打著黑道的旗號,卻染指贓款賣淫的宵小之輩,其中最惡劣的就是荊木會。」

荊木會是日本最大的黑社會組織,在日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松功會和荊木會水火不容,兩家一旦爆發衝突,就會流很多血,所以兩家一直小心,不敢越雷池半步。但是八年前,發生了最糟糕的事。荊木會下屬的組織——刑部組的混球小崽子闖入我家老爺子家中搶劫,還打了我娘。」

松脂眼神暗淡下來。

「刑部組的兔崽子們硬說是別的混混乾的,那不過是他們敷衍搪塞的藉口罷了。既然刑部不道歉,我們就必須和他們做個了斷,正在策劃如何開戰的時候,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警察到荊木會的事務所搜查,把他們組長在內的幹部都抓了起來,罪名是違反毒品監管法,據說是浦野幫了警方的忙。浦野避免了我們做有損道義的事,阻止了兩家開戰。」

原田雖然知道浦野發現了走私毒品的資料,檢舉了黑社會組織,但是他並不知道背後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刑部組失去販毒的利潤後完全失去了勢力,最近又找到了新的營生,像是要死灰復燃,但是也已經完全沒有往日的氣焰了。所以當我聽說美代子在和浦野的助手交往時,還覺得這機緣真是不可思議。」

「那您同意我們交往了?」原田的語氣很興奮。

「我一開始就沒有反對的意思。」

松脂站起身來,走過來握住原田的手,原田覺得自己又要被打了,身體開始發力。

「真……真的可以嗎?」

「放心,松脂家的人絕不撒謊,美代子也是一樣的。」

松脂左手摸了摸美代子的頭。原田想問剛才自己被弄得狼狽不堪算怎麼一回事,但是他沒有說話,只是賠著笑臉。

「道上的人都是相伴在危險左右的,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見面,阿亙,你要好好對待光翼子。」

原田用襯衫擦了擦手心的汗水,重新握了握松脂的大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好像多虧了浦野,他才能繼續和美代子交往。他現在心情很好,如果有尾巴的話都能搖起來。

「謝謝您!」

唯一遺憾的是,回到事務所也不能向浦野表示感激了,因為浦野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2

「我叫古城倫道,請多指教。」

一名外形與浦野相似,但怎麼看也不像是浦野的男子笑著說道。二〇一六年一月五日星期二,過午時分,低矮的太陽照得事務所裡有些溫暖。

「阿亙,幫我做事吧。」

與浦野的長相、裝扮一樣的男子坐在浦野事務所裡。原田立刻掃視了一圈房間,因為東西已經整理好都挪到了走廊,一時間找不到可以當成武器的東西。

「阿亙,你在聽我說話嗎?」

原田彎下腰,一個右直拳就擊中了男子的臉頰。

「你幹什麼!」

男子大意沒有設防,一屁股狠狠地坐到了地上。

「打你的臉。」

「你為什麼打我?我是你的偶像古城倫道啊!」

男子扭過身子,狠狠地咳了起來。

「我才不會上當,你是人鬼!」

錫村藍志的召儺儀式讓在地獄裡折磨死者的鬼回到了人間。錫村的父親宗像忠司想要召喚牛頭鬼和幾百年冤死的落難武士,但是都失敗了,錫村從他父親的失敗中吸取教訓,決定召喚近幾十年死去的年輕人鬼。

活著的時候作惡的人死後會墮入地獄,其中做過極惡之事給人帶來痛苦的會被閻王選中,作為鬼替閻王工作,這就是人鬼。

如果古城是通過召儺復活的,那就是說古城死後變成了人鬼。但是古城是偵破數起重案、守護人們安穩生活的名偵探,不可能墮入地獄。面前的男子一定是謊稱自己是古城的冒牌貨。

「等等,我是死人但不是鬼,和那些復活的人鬼不同。」

男子伸出雙手與原田保持一定距離,又捲起了襯衫,露出腹部的瘢痕。

「我不是召儺來的,這就是證據。」

原田奇怪地看著光滑的瘢痕。

「你說什麼?」

「所謂召儺,就是一種把鬼魂召喚到現實世界,讓鬼附在活人身上的儀式,不能讓死去的肉體復活,但是你看,我現在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浦野灸,也有他被刺的傷疤。只有極樂世界的佛祖和閻王可以讓死去的肉體復活。」

浦野死於津山醫院是事實,他的遺體應該已被家屬領走,在土浦市的火葬場火化了才對。

「是佛祖讓你復活的?」

「不是,我是和閻王做的交易。我死後被送往地獄,那裡的傢伙似乎不理解我生前所做的無數功德。我死後的八十年發生的這次召儺讓閻王大吃一驚,地獄一直以來都人手不足。鬼少了,人死後送到地獄,靈魂就不能被收服,所以閻王為了制服重回人間的鬼讓我復活。」

原來召儺不僅給現實世界的人帶來了麻煩。

「那為什麼選中了你?」

「是我讓閻王這麼選的,這次重返人間的人鬼中有八十年前想殺我的混蛋。想到他能重返人間我就怒不可遏,於是就去找閻王說我會把重返人間的人鬼全部送回地獄,作為條件,他讓我復活。雖然說是人鬼,但他們生前不過就是罪犯而已,日本第一偵探出馬,找到他們易如反掌。閻王不知道人鬼的下落,束手無策,所以只能接受我的建議。」

「把人鬼送回地獄,要怎麼做?」

「這個簡單,殺了他們就行,雖然他們靈魂是鬼但身體是人,讓他們停止呼吸也就殺死了他們。」

男子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翻起白眼伸出舌頭,浦野無論轉世多少次也絕不會是這副樣子。

「你不高興我借了浦野的身體?我也覺得自己過去的身體要好一些,但是那副軀體在八十年前就被火化了。只要是剛死的軀體我都可以用,既然如此我想還是用偵探的吧,有事務所,有破案功績,還有手下,這樣一來調查也容易些。」

「浦野先生的屍體沒有被火化嗎?」

「葬禮結束後,他的屍體安放在殯儀館的停屍間,我就是在那時借他的身體回到人間的,然後把別人的屍體放到了浦野的棺材裡。」

「那你身上的衣服呢?」

「是浦野的遺物,由他爺爺保管,但是被我偷來了。」

男子毫無歉意地大笑,事務所的鑰匙也在遺物裡吧。雖然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是他和浦野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證明了他不是騙子。

「我剛才突然打了你,對不起。」原田低頭道歉。

「我原諒你了,你當我的隨從吧,雖然我在地獄每天都在觀察人間,覺得自己對人間發生的事大致都瞭解,但是我已經死了八十年,也有一些事情不懂,助我一臂之力吧。」

男子用右手握住原田的手掌,左手摟住原田的肩膀。

「你是說讓我當你的助手?」

原田推開男子的手問道,浦野留給他的遺言就是要「正名」。

「不,是隨從。」

「有什麼差別?」

「幫助我工作的是助手,聽我指令的是隨從。我決定不僱用助手。」

「左門我泥是你的助手吧?」

男子聽到這個問題後面部抽搐。

「那傢伙才不是助手,他什麼也不是,是一個與我無關的騙子,我還想著等他死了說他幾句,結果他卻因為吹牛去了極樂世界。你不會以為殺人破戒僧與斗篷連環殺人犯是真實存在的吧?」

「不存在嗎?」

「當然不存在啊,總之,你來當我的隨從,如果你不喜歡隨從這個稱呼,叫做飯的家僕也行。」

先不管稱呼,原田沒有拒絕的理由,浦野死後的一週裡,有許多人死於人鬼之手,但是自己什麼也做不了,窩囊到不行。找到人鬼為浦野報仇是他的願望,沒有拒絕的理由,但是……

「我怎麼也不相信你是古城倫道,我從小就認為古城倫道是既聰明又有風度的偵探。」

「你是在找碴嗎?小心我殺了你。」

他果然沒有風度。

「抱歉,不好意思,你有所疑惑也是可以理解的,是左門不對,是他在小說裡把我寫成品行端正、廉潔清白的偵探。」

「那所謂的半腦天才呢?」

「那是報紙給我取的綽號,是真實的,在西伯利亞被炮彈奪走了三分之一的大腦也是真的,但我原本就是天才,所以不是腦子少了一部分後變聰明的。」

男子像是要確認一下似的,摸了摸自己的頭。

「所以說我崇拜的古城倫道是假的?」

「怎麼能說是假的?雖然有些文學加工,但是我偵破了許多難案是事實。」

「空口無憑,你想怎麼說都行。」

男子從頭到腳打量著原田,皺起眉頭,像小混混一樣不懷好意地盯著原田。

「你這個蠢貨,想當然覺得我是如何如何,當實際不同時,又開始暗自失望,真是不講道理!」

「對不起,但我還是不信你說的話。」

男子深呼吸使自己的怒氣平靜,突然伸出了四根手指。

「給我四天時間。」

「什麼?」

「死去的浦野從被委託調查連環縱火案開始到找到真兇用了四天,從今天開始的四天時間裡,你暫且都聽我吩咐,我會在這段時間裡把一個人鬼送回地獄。如果我辦成了,你就要認同我的能力。」

「連警察都沒有線索,你能抓住罪犯?而且還是在你時隔八十年剛剛重返人間的現在?」

「這是小事一樁,我可是天才。」古城得意揚揚。

「好。」原田點點頭,雖然感覺自己被捉弄了,但如果這個男子真的是世間少有的名偵探,那就沒有理由不去協助他破案。

以四天為期,原田成了古城倫道的隨從。

3

一月七日,上午十點,原田時隔一天來到了事務所,透過半開著的門就能聞到廚餘垃圾般的臭味。雖然事務所的樣子並沒有發生變化,但是原田感覺自己誤入了一個令人感到厭煩的世界。

古城靠在沙發上打著鼾,鬍子拉碴,油油的頭髮貼著脖子。桌子上擺著燒酒瓶,菸灰缸裡滿是菸灰,女性時尚雜誌散落在地板上,因為浦野的住處已經解除了租約,古城從前天開始就睡在事務所。

「哎喲。」古城從沙發上滾了下來,像海狗一樣笨拙地抬頭,揉了揉眼皮舉起了手。

「嘿,阿亙,一天沒見了,休假怎麼樣?」

原田沒有告訴古城自己去過黑社會事務所的事,他覺得古城會像福爾摩斯一樣猜中自己去的地方,但是並沒有。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天,原田本以為古城會到處走訪收集線索追捕人鬼,但是古城只是花著事務所的存款一個勁地喝酒罷了。

「你快要抓住人鬼了嗎?」

「對,我找到了一個正好適合熱熱身的傢伙。」

古城這麼說著舔了舔嘴唇上口水的印記。

原田抬頭看向白板,上面是古城歪歪扭扭的字跡。

·一九三二年(昭和七年)玉之池碎屍案

·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八重定案

·一九三八年(昭和十三年)津山案

·一九四八年(昭和二十三年)青銀堂案

·一九四八年(昭和二十三年)椿產院案

·一九七九年(昭和五十四年)四葉銀行人質案

·一九八五年(昭和六十年)農藥可樂案

古城在回到人世之前從閻王那裡得知人鬼生前犯下的重罪就是這七個案子,看起來隨便哪一個都是有名案件,但是原田知道的只有津山案。

「是哪個?」

古城邊打哈欠邊環顧四周,從桌子下面抽出一沓報紙。

「你看看,這些是這一週內在東京都發生的三起殺人案的報道。」

原田照他說的看了這三篇報道。

第一起是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那天發生的。受害者是男性職員,在東京都文京區新大冢公寓的地下停車場被殺,死因是後腦勺被擊打導致的腦損傷,屍體被脫下褲子閹割。

受害者名叫加賀大史,三十五歲,房產中介公司職員,從二十八日起開始休假。住在他家附近的女友一直聯絡不上他,覺得可疑就來到公寓,結果在公寓的地下停車場發現了他的屍體。

第二起發生在元旦過後的第二天,一月二日。東京都北區的荒川河裸露的河床上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受害者被鈍器擊打後腦勺,而且褲子被扒到膝蓋處,性器官被割掉。

受害者的名字是槙野辰德,今年四十一歲,經營著一家小型演藝公司,離婚,與前妻育有兩個孩子,目前在赤羽站前的一所公寓獨居。一月三日晚上六點多,一名男子在裸露的河床上遛狗時發現了草叢中受害者槙野的屍體。報道指出該案與新大冢發生的案子有相似性,但受害者之間並沒有聯絡,所以又指出兩案之間關聯性較低。

第三起發生在一月四日晚上,中野區公寓的垃圾堆裡出現了一具男性屍體,受害者被鈍器擊打頭後部,性器官被割掉後取走。

「嗯?」

看到第三起案子的報道,原田想到了蛤蟆仙人在豬百戒前面的公寓發現的那具屍體,他還因此接受了警方的調查。

第三起案子受害者名叫松永佑,二十八歲,之前是演員,主要進行舞臺表演,半年來把工作重心移到了社交網站上。他會上傳一些刺激暴力的影片放到社交網站上,比如直播殺人現場、用煙花去轟擊流浪漢、把結仇的飛車黨頭目叫到同一家酒館。不可思議的是,有人上傳了拍攝來源不明的影片,內容就是松永佑被殺的現場情況,點選量遠超松永佑之前上傳的影片。

「每一起案件都割掉了男子的命根子啊。」

「正是如此,這是八重定案犯人的犯罪手法。」

古城坐在辦公椅上,邊翻看女性時尚雜誌的特輯邊說道。

原田抬頭看著白板,八重定案是七個案子中第二久遠的一個。

「八重定案是怎樣的案子呢?」

「男子被閹割而死的案子,你現在就去圖書館借八重定案的資料回來。」

「要我去?」原田一邊眨眼一邊問。

「當然了,到明天為止你還是我的隨從!」

古城拍著桌子大吼道。

原田走到了中野中央圖書館,收集了八重定案的相關資料。看起來是很有名的案子,從預審調查書的說明檔案到記錄獵奇案件的定期出版物,可以找到許多相關資料。olliid="note_7"value="7"注7:在日本法律中,預審是法院開庭審理前對刑事被告人的預先審查。/li/ol八重定是女招待員兇手的名字。

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八重勒死了情人、懷石料理店的老闆石本吉藏,並割去了他的性器官後逃走,兩天後,她在江戶川區的旅店被人發現而遭到逮捕。

八重出生於一九一〇年(明治四十三年),案發時她二十五歲。

悲劇發生在荒川區花街尾原町的待合旅館「美佐喜」,所謂待合旅館,就是為客人提供招藝伎地方的旅館,實際上就是男女幽會的地方。「美佐喜」遠離街道,建在隅田川河畔處,是一家小的待合旅館,兩層各有一間客房,很少有客人會入住二樓的客房。

「美佐喜」的老闆娘在案發前一週——五月十一日的早上就有不好的預感,因為隅田川上出現了大量成群的蜉蝣,蜉蝣從旅館靠河一側的窗戶縫隙飛到一樓的客房。老闆娘撒了樟腦丸趕走了蜉蝣,但是客房也因此變得味道很重,榻榻米上都是蜉蝣的屍體。

那天下午,八重定和石本吉藏兩人來到了「美佐喜」,因為一樓的客房不能用了,所以老闆娘就把二人安排到了二樓的客房。

兩人看似關係不錯,就這麼在「美佐喜」住了一週,這期間石本有好幾次表示二樓光照太強,想要搬到一樓住,但是老闆娘沒有同意,她怎麼會讓客人住到蜉蝣隨時都會闖進來的房間裡呢。

五月十八日就發生了慘案。

上午五點三十分,從二樓傳來了男人的慘叫聲,隨後又傳來了一陣慌忙的腳步聲。老闆娘覺察到了異樣,跑出臥室,爬上樓梯開啟了客房的門,她發現女子不在房間裡,而男子赤身裸體仰面躺倒,鮮血染紅了蓋在男子兩腿間的被褥。

老闆娘被眼前景象嚇呆了,聽見了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接下來就是一陣跑向屋外的木屐聲。她發現與男子同住的女子逃跑了,就回到收款臺報警,但是不知為什麼電話打不通,據後來的調查顯示,是有人切斷了電話線。

老闆娘跑到外面,來到早上安靜的花街,去派出所找警察。這期間老闆娘並沒有在街上看到那名女子的身影。

五點五十分,警察與老闆娘一起回到「美佐喜」,在二樓客房發現了石本,幾分鐘後醫生也趕到,但是石本已經氣絕身亡,被勒住脖子窒息而死,而且他的性器官被人用利刃割下。客房裡有石本的行李和一週的報紙,還有帶血的菜刀,卻沒有八重的行李。

警方立刻在尾原町設定了專案組,追查八重的下落。這時距離震驚日本的二二六事件剛過去三個月,在戰前氛圍中神經緊張的日本民眾聽說了八重案後都震驚不已,報紙廣播廣泛報道嫌疑人八重的在逃訊息,只要出現了與八重相似的女子,當地民眾就會恐慌不已。

在案發兩天後的五月二十日,八重化用假名字住在江戶川站前的「江戶川」旅館被發現,遭到逮捕。在警方的審問下,八重承認自己在與石本交媾時勒暈了他,閹割了他之後逃跑。警方還從八重的行李中發現了用雜誌包裹的性器官。這些雜誌是老闆娘為了賣廢品而用麻繩綁在一起放在後院的,八重從旅館逃走的時候,隨手就扯了十張左右的雜誌紙把割下的器官包了起來。因為雜誌長期放在屋外落了灰,所以用它包裹的東西也沾滿了灰塵。

在之後的審判中,八重與石本的特殊關係浮出水面,八重在懷石料理店「石本屋」工作,而石本正是這家店的老闆。八重不識字,料理店每天關門後她經常求石本給她讀報紙雜誌,兩人最終墜入情網,在四月末私奔,換了許多家待合旅館後來到了「美佐喜」。

八重多次在兩人交媾時用腰帶勒住石本的脖子,石本也樂於此。八重對石本說過「我想要割掉你的命根子,永遠和你在一起」。石本最開始一臉驚訝,但是馬上就回答說:「如果你高興那也不錯。」

石本是懷石料理店第七代店主,是個性情溫厚值得信賴的男人。經濟狀況看似不錯,但實際上因為二二六事件民眾惶恐不安,顧客變少生意慘淡,石本死後人們才得知他向黑社會借過錢。他似乎因打理料理店和籌措資金而神經衰弱,屍體的手臂上有許多針孔,有人懷疑他是冰毒中毒,但是在屍體的血液中並沒有檢測出藥物成分。

在預審詢問中,被問到殺人動機的八重回答道:「我太愛石本了,想要獨佔他。」被問到為什麼閹割石本的時候,她表示:「有了那東西會感覺石本一直在自己身邊,不會寂寞。」

「真是‘健康’得不得了的犯罪動機,真希望世上的惡人都會這麼有感情地犯罪。」古城看過預審調查書的說明檔案後,把它扔到桌子上,聽不出這句話是真心還是諷刺。

「但是當時就有人說另有原因,」原田手裡拿著一本《實錄獵奇事件簿——妖婦·八重定的真面目》說道,「比較有名的兩種說法是偵探雜誌說和化學公害說。」

「什麼意思?」

「所謂偵探雜誌說是指八重被偵探雜誌蠱惑而犯罪,八重用低俗的偵探雜誌《偵探文藝》來包住石本的命根子。據說八重之前都是聽石本給他讀雜誌,所以兩個人很有可能讀過《偵探文藝》,所以就有人認為八重聽雜誌上的小說著魔了,殺死石本並閹割了他。關西大學的薴阪寅之助教授等人就持這種觀點,為此《偵探文藝》的主編不得不出面澄清。」

「八重不是用報紙來包那玩意的?」

「不是,她用的是雜誌,預審調查書上也是這麼寫的。」原田一邊翻材料一邊這麼回答道。

「用什麼都一樣,要是有小說讓人讀了之後想割掉男人的命根子的話,我也想讀讀。」

古城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原田聞到了一股惡臭的味道。

「另一種化學公害說就更邪乎了:當時工廠汙水排到隅田川,這條河的汙染情況越來越嚴重,案發前一天食品加工廠向隅田川裡排放了大量的化學廢水。八重吃了河裡的魚和植物,吸收了大量的化學物質,一時間變得躁鬱,於是殺了石本。」

「要是有這樣的化學物質,日本軍隊會很高興吧。」古城哼了哼。

「這並不是無憑無據的空話,在八重殺掉石本的幾乎同時,尾原町還發生了另一起命案。五月十八日下午四點左右,在隅田川河岸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死因是溺水窒息,但是屍體腦後有擊打痕跡,應該是被人擊中頭部,掉到河裡的。」

實際上,「美佐喜」的老闆娘在早上五點半去派出所報警的時候,在橋上與這名男子擦肩而過,但是五十分鐘後她帶警察回旅館的時候男子已經不在了。男子應該是老闆娘在「美佐喜」與派出所之間往返的二十分鐘內,被人推下橋的。

「你想說這案子的犯人也是因為化學物質腦子變得不正常了嗎?」

「是的,當時的全國工會就是這麼主張的。」

「牽強附會,那群假正經的人不認可八重純樸的動機。愛得太深就想要情夫的那玩意,這理由難道不充分嗎?」古城好像對八重的動機十分在意。

「八重死後墜入地獄變成人鬼,如今因為召儺重返人間。」

「對,她很可憐吧。」

回到她並不想回的人間,連續閹割自己不喜歡的男人,確實讓人同情。

「一旦死了變成人鬼,就會失去人的感情嗎?」

「沒那回事,由腦子控制的特性比如記憶、性格、癖好或者習慣,等等,不會因為換了一副軀體就改變。人鬼在地獄的職責是不斷地折磨亡靈,他們很快就會喪失人性,靈魂會在重複生前犯罪的過程中感到快樂。」

八重的靈魂就是變得以殺人、閹割別人為樂了嗎?

「但是要說起生前的犯罪,有些在當下實施起來卻是很困難的,比如用箭射殺、用刀砍殺。」

「手法完全相同本來就是不可能的。越接近生前的犯罪手法,人鬼就越快樂,但是沒有必要完全相同。」

如果八重要用完全相同的手法,那她就必須和受害者交媾後掐死受害者不可。但是與八十年前的情況不同,這次的受害者不是八重的情人而是陌生人。在河岸邊或者漆黑的地下停車場出其不意地偷襲受害者,才是更為現實的犯罪手法。

「如果人鬼被受害者反擊受了致命傷會怎樣?也會死嗎?」

「會死,召儺本來就是一種不講邏輯的儀式,把死者的魂魄召喚到活人的身體上。通過召儺復活的鬼魂會給它的宿主身體造成巨大的負荷,一直這樣的話,幾天或是幾周的時間這副身體就不能用了,也會死去的。」

古城邊說邊演示,翻起白眼倒在桌子上。這種事原田還是第一次聽說。

「所以即使你不來收服這些人鬼,過幾周之後它也會消失嗎?」

「那不可能,通過召儺復活的人鬼可以轉移到其他活人的身體裡,現在借用的身體不行了只要換一個宿主就可以。」

「那這麼說,把人鬼送回地獄就不可能了,人鬼只要在快被殺死的時候,換一個宿主不就行了?」

「換宿主沒有那麼自由,必須接觸對方含有遺傳資訊的體液,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咬,讓唾液與血液相接觸。所以不能給人鬼咬人的機會,在它行動之前砍掉它的腦袋就行了。」

古城突然轉向原田,敲了敲他的腦袋,菸灰缸被打翻,菸頭飛到空中。

「如果人鬼的靈魂轉移了,那麼之前宿主的身體會怎樣?」

「變成沒有意識的廢人,幾分鐘或者十幾分鍾後就會死。」

「幾天後你的這副身體也不能用了?需要換一個身體?」

「我不是通過召儺復活的,是閻王直接把我的魂魄附到屍體上的,所以不用像人鬼一樣要換身體,我能夠自然老死。」古城開啟儲物櫃拿出收拾衛生間用的刷子,看樣子他要收拾一下地上的菸頭。

「你很多慮啊,你放心,我會按照約定,明天就殺一個人鬼給你看看。」

「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已經採取行動了,先去見見我的線人。」古城伸了個懶腰,露出襯衫下腹部的毛。

4

晚上七點五十分,原田和古城在新宿區百人町的咖啡店「raimi」最裡面的位置等人,餐桌被高大的盆栽所遮擋。

「都是老頭老太太啊,感覺看到了一群老狐狸。」

古城看著窗外人行道上來往的人流嘟囔道。他生活的年代人的平均壽命只有四十五歲左右,所以他覺得街上走的人都是老人就不奇怪了。

「現代人的平均壽命超過八十歲了,日本人的最長壽命記錄達到一百一十七歲了。」

「那還是人嗎?不是老狐狸精嗎?」

「你說話注意點。」原田不經意間語氣變得像教訓小孩子一樣,「你當時死於多少歲?」

「三十六歲,正當年的時候。」

「你是怎麼死的?真的是被壞蛋算計了嗎?」

「差不多。」

「據說警方為了維護治安,壓下了你的訃告,這是真的嗎?」

「是啊,但是警察的狼狽樣我在地獄都忍不住嘆息。」古城苦笑道,令原田意外的是,在地獄似乎可以看到人間的情況。

「瞧,咱們約的老頭來了。」古城站起身,向盆栽的另一側探出頭去。

一名外表精悍的男子牽著狗走了進來。他五十多歲,年齡還算不上是老頭,大背頭,鼻子長得很端正,穿著條紋襯衫,像一名在六本木附近工作的外資證券家。男子縮緊下巴,表情沉著,手裡的繩子拴著一條拉布拉多獵犬,似乎是一條導盲犬。

穿著深紅色背心的服務員上前和男子搭話,接著熟練地把他帶到原田他們的座位旁。

「你好,我是古城孫作,這是我的隨從阿亙。」

古城彎下腰摸了摸拉布拉多的鼻子。

「你真的是古城倫道的孫子嗎?」男子試探性地問道。

「總有人冒出來說自己是名偵探的孫子吧,你要是不信,我跟你講講你爺爺的秘密。」

「不必了,我聽說兩家祖輩是相互幫助的夥伴,我們家能有今天多虧了你祖父。」男子低頭致謝,接著讓狗蹲在椅子旁邊,自己坐到了椅子上。古城認為如果把自己復活的經過如實道來會被看作靈異事件,所以他決定自稱是古城的孫子。原田有些慌亂,叫來服務員,點了三杯混合咖啡。

「所以你發現了有用的線索?」古城壓低聲音,臉向男子湊過去。

「對,我聽你說了之後馬上就反應過來了。」

男子等服務員離開後才開口。

「一月五日晚上,警方調查了尾原的老字號洗浴中心‘凡爾賽’,若僅僅是這樣的話沒什麼大不了,但據說警方反覆向老闆確認是否僱用過一名有殺人前科的女子。」

「警方是掌握了什麼線索嗎?」

「我也是這麼想的,於是向警察裡的熟人打聽,果然被我猜中了。從你調查的三起案件裡受害者的遺物中,找到了他們案發前幾天都去過尾原町的證據。加賀大史和松永佑的公交ic卡的乘車記錄顯示他們去過尾原,槙野辰德的錢包裡有一張尾原町便利店的小票。我覺得他們十有八九是去了尾原町的風俗店。」

古城像青春期男孩一樣壞笑。

「就是說三個人都去了尾原,和罪犯認識,後來在家附近與罪犯再次相遇被閹割殺害。」

「對,但加賀和槙野都是本分的人,不像那種會逛紅燈區的男人。警察還透露他們像是被誘惑去了尾原一樣。」

是重返人間的妖婦八重定引誘這三名男子去的尾原嗎?

「我要找的一定就是這傢伙錯不了!」古城粗魯地抓住男子的手腕說道,「我還有一件事想求你。」

「沒問題,只要我能做到,有困難了就要互相幫助。」

「我明天抓不到罪犯就麻煩了,我大概已經知道罪犯的藏身地點了,但是人手不夠,明天晚上能借幾個你的兄弟給我嗎?」

「好的,明天我讓幾個年輕力壯的兄弟去幫你。」

男子當即點頭同意,似乎古城和他的祖輩之間關係了得。這名男子到底是什麼人?年輕的服務員端來咖啡,在男子牽起狗起身的時候,原田在古城耳邊問道:「這個人是誰啊?」

雖然原田壓低了聲音,但是男子挺直了腰板向原田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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