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幾個人呢,先看到了兩個女子,一個清醒的女人架著一個喝醉的女人,想要帶她離開夜店,還有緊接著赤木倒下的那個戴太陽鏡的女人,這幾個人和柴郡都是同樣的打扮。」
古城考慮了幾秒鐘後搖了搖頭。
「這三個人都不是柴郡。」
「為什麼?」
「第一個人,她借喝醉酒的人肩膀靠,我們暫且叫她肩子,這個傢伙首先被排除在外,你覺得她沒醉是因為你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臉來判斷吧。」
「是的,」有裡子點了點頭,「柴郡不是這個人。」
「第二個人,醉成一攤爛泥,我們叫她泥子,我認為她也不是柴郡。你來到d-mouse之後馬上就在樓梯下面看到了爛醉的女人,這傢伙有可能是在裝睡,而實際上卻是清醒的嗎?」
「不可能,她流了許多汗,而且皮膚緋紅。」
「你看到的這個女子不是泥子?」
「不,就是她,」有裡子搖了搖頭,「雖然我沒看到臉,但是兩次遇見的女子身上都有茉莉花香水的味道,我認為是同一個人。」
「那麼泥子就真的是爛醉如泥,她也不可能是柴郡,這傢伙也是清白的。」
原田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服裝和香水是相同,那麼兩次見到的應該是同一個人沒有錯。
「第三個人情況又如何呢?既然她戴著墨鏡,我們就叫她黑子吧。」
「她吐了不如叫她吐子。」
「戴墨鏡把臉遮起來,吐子有可能是柴郡偽裝的。」
「這怎麼說好呢?被送往醫院的六個人都從嘔吐物中檢測出了殺蟲劑。那不是演技,而是真的中毒倒下的,吐子如果是柴郡,那麼柴郡也喝下了毒酒。」
「有可能是通過這種方式來洗清自己的嫌疑。」
「這太荒唐了,那我們來確認一下吧。」
古城點了一陣手機,把手機螢幕遞給有裡子看。那是一篇題為《澀谷夜店d-mouse虐殺案受害人真實姓名和簡歷》的部落格文章,文章中排列著受害人的照片。
「這裡面有柴郡嗎?」
有裡子用左手的食指快速翻頁,在疣豬男赤木隆太那一欄時停下了手指,但是很快就滑到了文章最下面,搖了搖頭。
「沒有。」
「你看,第三個人也是清白的。」
受害人中沒有柴郡。
「那柴郡真的是憑空消失了嗎?」
「當然她應該先算計好了。」
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古城問了有裡子許多問題,但是並沒有獲得重要的資訊。
「我們還有一天破案的時間,可以慢慢想。」
古城喝光了咖啡,輕輕打了個嗝。原田把電話號碼告訴了有裡子,請她如果想起什麼就聯絡他們。
「問了這麼久,結果還是沒能查出柴郡的行蹤。」
有裡子一邊穿上外套一邊吐槽。
「別把怨氣發在我身上啊,」古城立馬回嗆道,「你從惶恐不安中解脫出來的唯一辦法就是走到街上去找柴郡,要是你找到了她,我們就一起抓住她。」
「什麼?這不是你們的工作嗎?」
有裡子生氣地扇動鼻翼,原田也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我這麼說是為了你好,但沒有強迫你的意思。」
古城並沒有看向有裡子的眼睛,抓起方糖放入嘴裡,有裡子哼了一聲離開了咖啡廳。
「你怎麼把她氣走了?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證人。」
「你懂什麼?這是激將法。」
古城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5
一月二十七日早上過去了,中午過去了,直到太陽落山了,古城都沒有來事務所。
這次的案件和八重定案可不是一個級別的,要是今天抓不住犯人,那古城就違背了和刑部組組長的約定。被閻王復活的名偵探又被黑社會打死送回地獄,笑話都不敢這麼講。
因為聯絡不上古城,原田就開始看這兩天的報紙,很罕見,竟然沒有找到與人鬼相關的案件報道。上面的新聞都是些什麼消費者協會領導被騙兩億日元、有人在消防局放火併偷走制服、街頭藝人表演吞劍喪命等,都是些愚弄讀者的新聞。那天給東京地鐵東西線發恐嚇郵件的犯人似乎到現在還沒有抓到。
晚上九點,古城終於出現在事務所裡,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滿臉疲憊,頭髮亂糟糟的,一身酒氣,鬍子也沒刮,下顎和臉頰都腫著。
「你又去神奇之國了嗎?」
古城沒有回答一頭倒在沙發上,痛苦地喝水。原田腦子裡閃過了最壞的念頭。
「你把從刑部組組長那裡得到的三十萬日元都花光了嗎?」
「沒辦法,愛麗絲想喝麥卡倫的陳釀。」
原田猜中了。無論再怎麼傳奇的名偵探,只剩下三個小時不可能抓住犯人。
「古城先生,咱們去給刑部謝罪吧。」
「你給我查查澀谷蜥蜴大樓的夜店有沒有重新開業,昨天門口的告示還貼著停業。」
原田在手機上搜尋了一下,發現除「d-mouse」之外的其他夜店從今天晚上開始都會重新營業。
「那就沒關係了。柴郡今天晚上還會回到那棟大樓的,只要在那裡抓住她,就萬事大吉了。」
古城微微抬起頭說完這句話之後,腦袋就埋在抱枕之間,開始打起了呼嚕。
晚上十點半,古城和原田再一次來到了澀谷。
街道比白天還要熱鬧。二人與各種各樣的人擦肩而過,有看起來一本正經的上班族、穿校服的高中生、來觀光的外國遊客、品性惡劣的小混混,還有從事色情行業的男男女女和打扮奇特、彷彿從巴黎時裝秀走出來的人。
「之前的幾起案子,犯人的作案間隔都有十天左右,但是今天距離上個案子只過去了四天,柴郡真的會來嗎?」
「隨從就要信主人說的話,我接下來要潛入‘madhat’,你去‘duchess’或者‘queenqueen’哪個都行,看到奇怪的傢伙就聯絡我。」
古城胡亂下達指令,坐上電梯下了三層樓,從口袋裡拿出浦野的駕照,向「madhat」的入口走去。
原田獨自向五樓的「duchess」走去,在裝修成車庫模樣的入口處交了錢,給工作人員看了自己的健康保險證,走進了夜店。
開啟厚重門板的一瞬間,爆竹般炸裂的聲響彷彿讓原田短暫失去了意識,聲音太大了,甚至都無法判斷在放哪首歌。在過道處,塊頭粗壯的安保人員目光炯炯,他們是刑部組的成員。
原田在觀察夜店的卡座區域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他以為是古城打來的電話,但手機顯示的是未知號碼。
原田跑向樓梯下的昏暗處,掩住耳朵按下了接聽鍵,夜店裡的喇叭放出的聲音震耳欲聾。
「啊,請問是隨從小哥嗎?」
夾雜著噪聲只能聽見微弱的聲音,幾秒鐘過後原田才反應過來這是加上有裡子的聲音。她似乎也在夜店裡。
「有什麼事嗎?」原田提高音量問道。
「我現在在‘duchess’,那女人也在,而且她正在往杯子裡放什麼東西。」
原田的心怦怦跳動,用力捏緊了手機。
「你是說柴郡?」
「不,是肩子。」
肩子?之前已經得出結論,那個架著醉酒女子離開夜店的女人不是柴郡。
「我也在‘duchess’,你現在在哪兒?」
「在卡座區後側,吧檯的角落。」
原田告訴有裡子在那裡等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轉身走向過道去喊安保人員。
「我受你們刑部組長委託調查毒殺案,現在這家店裡出現了重要人物,請你看住這裡,絕對不要讓人出去。」
保安神情怪異地盯著原田,和對講機說了幾句話後,對他說了一句「我確認一下」就開始打電話了。
原田也撥通了古城的電話,但是古城沒有接。保安只顧打著電話,原田回到了卡座區,他馬上就找到了有裡子,她一手支在滿是空瓶子、酒杯的櫃檯上,眼珠滴溜溜地盯著卡座區那邊,她看見原田時眼前一亮,就像撿了一條命一樣。
「你怎麼來了?」
「因為你家偵探說我要自己找柴郡。」有裡子聲音尖銳。
「肩子在哪兒?」
「剛才還在那邊……」
有裡子指向卡座區前方,那裡聚集了十名左右的客人,雷射燈無規則地照著客人。
原田要去找肩子,但是突然被有裡子拉住手腕。
「怎麼了?」
原田回頭,嚇了一跳。
有裡子睜大眼睛,張大嘴巴抓著胸口,眼角滲出淚水,搖著頭。從櫃檯上掉下一隻空杯子。
「你不會喝了吧?」
肚子一哆嗦,喉嚨一緊,原田感覺臉上是一陣溫暖,完全看不清四周。他用袖子擦了擦臉,清除進入口鼻的嘔吐物。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夜店裡的客人都茫然地看著他們,有幾個人想要從通道離開,但是被強壯的保安伸手攔住。有裡子趴在原田的腳邊,肩膀和脖子抽動著。
必須趕快叫救護車,給有裡子喝下解毒劑。原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的時候,突然聽到背後再次傳來尖叫聲。在夜店卡座區出口處聚集的一群人四散逃開。人群中央一名陌生男子嘔吐倒下,一名想要向舞臺逃跑的女子跌倒,之後十來個人開始相繼跌倒。這和之前在社交網站上看到的影片情況相似。
就在這時,古城鑽過保安的腋下飛奔進來。
「啊,阿亙,倒霉被毒了?報警了嗎?」
古城拍了拍原田的肩膀,像看戲似的俯視著有裡子,原田搖了搖頭。古城用手機報了警。
「夜總會有人中毒倒下了,這裡是澀谷區圓山町二丁目的澀谷蜥蜴大樓。馬上派人來吧,拜託了!」
古城結束通話了電話,表情像是解決了一件事情一樣,轉動自己的肩膀。
「古……古城先生,有裡子小姐她……」
「所以才報的警啊,反正不是致死量,死不了。」
有裡子的手腳像蚯蚓一樣扭動。
「必須趕快抓住柴郡。」
「冷靜,我已經佈下局了,等著就好。」
古城看著被控制在夜店裡的客人這樣說道,因為沒有工作人員看管,他順手就從櫃檯深處拿出一瓶香檳,和壯漢保安打了聲招呼,保安就側身讓他過去了。保安應該是接到了刑部的命令讓他聽從古城指揮吧,原田也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夜店卡座區裡傳來的疑惑之聲更大了。
古城站在電梯前,抬頭看樓層指示電梯在一樓。
「救護車來還需要一段時間,我就告訴你柴郡二十三日那天是怎麼從d-mouse脫身的吧。」
古城直接拿起瓶子喝起了香檳。
「先從結論說起,肩子和泥子,這兩個人就是柴郡的真身。」
「柴郡是兩個人嗎?」
「不,柴郡移魂換體了,二十三日晚上,柴郡事先找到了和自己打扮一樣的人,將她灌醉,把她放倒在吧檯角落裡,有裡子看到的就是那個人。
「深夜一點多,柴郡把有裡子帶到貴賓包間,強迫她拍影片,從舞臺一側的樓梯下到一樓後,接近昏睡過去的女子,假裝照顧她並趁機咬了她的手指,就轉移到那個人身上了。
「睡了幾個小時後那名女子的醉意已經消去大半,依附到新軀體的柴郡捂住前一個宿主的口鼻讓她窒息而死,之後搭起屍體的肩膀,裝作送走喝多的女人離開了夜店。即使被有裡子看到了也不用擔心,因為她換了張臉,這就是柴郡憑空消失的把戲。」
古城一臉得意地說道,把香檳灌進喉嚨裡。屋外可以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
原田很佩服古城,但是覺得自己上當了。
「那柴郡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明明直接從存衣處一側的樓梯迅速逃跑就好了。」
「直接從案發現場逃跑會讓有裡子知道,如果有裡子還認為自己就在附近,就會因為恐懼乖乖為她拍攝影片了。所以她才耍了這個小把戲。」
古城突然看向電梯的樓層指示燈,顯示電梯正從一樓升到二樓,應該是救護人員到了吧,古城連忙擰上了酒瓶蓋子。
電梯徑直向五樓駛來,叮的一聲響後,門開了,走出來一名戴頭盔穿制服的男子,揹著紅色帆布包,腋下夾著擔架,客人們長舒了一口氣。
「我是急救隊員,有人不舒服或者身體受傷嗎?」
男子大聲喊道,這已經是第四次發生類似案件了,他似乎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時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情,保安繞到急救隊員身後,反剪起他的雙手。
「你幹什麼!快住手!」急救隊員高聲喊道。
古城右手拿著酒瓶對準男子的正臉說:「被抓住了吧,傻瓜。」他像是揮動球拍一樣用酒瓶猛擊急救隊員的後腦勺,接著就是碎裂的聲音。夜店卡座區又傳來一陣尖叫。
「真遺憾你被抓住了,你以前只是運氣好罷了。」
急救隊員抬起頭,凸起的眼珠歪斜下垂。古城多次擊打急救隊員,急救隊員口齒不清地說了什麼,手腳開始抽搐起來。
「對你們組長說,這傢伙就是連環投毒案的兇手。」
古城用急救隊員的制服擦了擦自己的雙手,保安鬆開手,急救隊員一頭跌落到地上。
「我知道了,但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保安環視夜店卡座區後這樣說道,有三十名左右的客人正看著這邊,其中還有人拿著手機錄影。
「不能說是發生了事故嗎?」古城用腳尖踢了踢屍體。
「有這麼多目擊者在場恐怕不行。」
那是當然了。
「那沒辦法了,」古城搔了搔臉看著原田,說道,「黑道擺不平,就找警察,阿亙,給國中篤志打電話。」
6
一月二十九日,距離夜店騷動已經過去兩天了。原田來到事務所,看到古城面色發青地躺在沙發上。
「之前令我著迷的真的是神奇之國嗎?」古城弱弱地問道。
原田一問,才知道原來是昨天晚上,古城帶著刑部的大筆酬金去神奇之國終於說服了愛麗絲,二人去了酒店,好事將成,但是一關燈,古城發現原來愛麗絲是男人。
「這世道在不經意間變了啊。」
古城從沙發上滾下來,伸展手腳擺成一個「大」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一直把女裝酒吧當成女子酒吧了。
「那你和愛麗絲髮生關係了嗎?」
「怎麼會?!發現她是男的我立馬離開,可愛麗絲卻哭了出來,說什麼‘所以我才不願意和你來酒店’。」
說這話時,古城也快哭了。
「古城先生,看來你對這個時代的瞭解甚少啊。」
原田說了句風涼話,古城一賭氣翻了個身。
那天下午,二人被刑部組長叫去了新宿區百人町的刑部組事務所。
「我到底為了什麼才費事破這起案子的啊?」
古城步伐沉重,一張嘴就是抱怨和嘆息。
「這回算是個教訓,以後別花重金去風月場所了。」
「你閉嘴,你怎麼會懂我在地獄每天面對鬼怪低三下四的痛苦。」
原田像是在逗小孩子一樣。
在刑部事務所的斜對面有一家便利店,那裡有一個大屁股大叔拿著相機對著事務所門口拍。他應該是黑道雜誌的記者,可能是想抓拍頭條新聞。
有人怕黑社會,也有人樂於買黑道雜誌,每個人的愛好都不同。
按響事務所的門鈴,那個鴨蛋臉的二當家立刻就開了門,帶二人前往會客室。刑部組長和他的拉布拉多並排坐在沙發上,古城漫不經心地打了招呼,坐在了刑部的對面。
「我要先向你們道謝,多虧你們案子才水落石出。」刑部低下頭表示感謝,二當家也隨之低頭。
最後報紙等媒體上報道那晚騷動的情況是這樣的:
二十七日晚上,一名穿著急救隊員制服的不明男子出現在「duchess」。男子揹著可疑的背包,被工作人員喝止,但是男子開始行兇,在場的另一名工作人員打了男子的臉部使其失去意識。當男子被送到醫院時,已經由於心力衰竭而死亡。
澀谷蜥蜴大樓的夜店發生連環投毒案,但是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有發生新的投毒案。而且在案發後的現場取證過程中,大樓後面的小倉庫裡發現了被勒死的年輕女性,屍體與該案的關係尚不明確。
報道的全部內容就是這些。警察廳的前任長官介入,古城當天殺死人鬼的事自然就被壓了下去。
報紙也只把這件事情刊登在了社會版面上,電視節目也沒有報道這件事情。那晚之後,社交網站上出現了許多相關影片,但是因為當時室內比較黑,通過影片並不能確認古城是下死手擊打男子的。
「有些遺憾沒能夠親自看到罪犯,但那也沒關係。又是給夜店裡的客人下毒,又是裝作急救隊員,罪犯到底是什麼目的?」
「這種事情知道了也無益。」
「那就把支付給你的報酬還給我。」
「這就有點……」
刑部組長的一句話讓古城臉色大變,因為涉及錢。
「好吧,那我就按照順序來說明。但我想先問你一件事,如果我說我曾經死過一次,你相信嗎?」
聽到這句話,刑部果然皺起了眉頭。
「你在說什麼?」
「不好意思,你只能相信我說的話,實際上我並不是古城倫道的孫子。」
古城把因為召儺,七個罪犯復活的事,閻王為了抓住他們讓自己復活的事情說了一遍。
「莫非這次的投毒案也是人鬼所為?」
刑部又震驚又懷疑。
「我從接到你的委託開始就認為是這樣的,因為在復活的人鬼中有生前犯過相似案子的罪犯。」
古城抓重點介紹了一九八五年的農藥可樂案。
「原來是這樣,犯罪手法確實相似。」
「雖然是這樣,我也不能夠確定,因為也有可能是碰巧發生的相似案件。但是聽了目睹犯罪現場的女證人的話後,我開始確信就是這樣,因為如果犯人不是人鬼,就無法從犯罪現場逃跑。」
古城講述了加上有裡子的證言以及人鬼逃脫夜店的把戲。到這為止的推理原田都曾聽過。
「但這時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農藥可樂案的罪犯形象與柴郡並不相符。農藥可能成為一宗懸案,並不是因為犯罪手法多麼巧妙,而是因為罪犯是個普通人,知道自己的斤兩。他不會向周圍人吹噓自己犯下的罪行,也不會花式作案。所以警方的調查才會陷入僵局。但柴郡又是怎樣的呢?猜中了有裡子的底細,還耍把戲讓自己消失得無影無蹤,以為自己是天才,所以我不認為柴郡是農藥可樂案的罪犯。」
刑部把自己的手指埋在拉布拉多的毛裡,聲音僵硬地說道:「你想說的事情我都清楚了,但這都是你的推測吧。」
「確實是這樣,但是當我看到有裡子針織衫上的香檳汙漬後,我認定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
這是什麼意思?刑部和二當家的臉上同時表現出驚訝的神色。
「讀了農藥可樂案的資料後,我馬上就知道一件事情。第一起案發時,在受害人看到可樂的四個小時前,有一個穿著夾克的嫌疑人被人目擊。目擊者是騎著腳踏車路過的小學生,他剛好看到可疑人員伸手把可樂放到自動販賣機上。因為那個人的手臂擋住了臉,所以小學生沒能看見嫌疑人的臉。
「從小學生的視角來看,自動販賣機在道路的左側,嫌疑人的臉被手臂擋住,就是說他用左手把瓶子放到了自動販賣機上,所以嫌疑人是左撇子的可能性比較高。」
古城得意地張開、握緊自己的左手。
「嫌疑人注意到從左側過來的小學生,就馬上用手臂擋住臉而已,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不對,如果他只是在買可樂的時候被看到,那什麼問題也沒有。如果注意到孩子的目光,就可以等孩子過去之後再把瓶子放到自動販賣機上。」
「啊,是這樣。」
「雖說如此,但人不是機器,平時慣用右手的人,也不是不可能一時心血來潮就改用左手。
「我又接著讀了一些資料,發現在第四起案件中,嫌疑人與第一次被目擊時一樣,穿著灰色的夾克,就知道這不是模仿犯罪,而是真正的罪犯。在第四起案件中,可樂瓶的外側粘有貓毛,因為受害人平時沒有接觸貓的習慣,所以貓毛可能是通過嫌疑人的手粘到瓶子上的。
「但是案發當天下著大雨,根據證言,如果可樂瓶被放在自動販賣機兩個小時,那麼貓毛應該被雨水沖刷掉,也就是說,這起案件中不是罪犯把瓶子放到自動販賣機上的。」
原田歪頭表示不解,剛才古城說的這些與報告書上的記錄並不相同。
「把可樂瓶放到自動販賣機上的犯罪手法應該是一系列案件中的共同點。」
「我懂了,就是說罪犯並沒有把可樂瓶放在自動販賣機的上面,而是放在了其他地方,可能是取貨口處。但是在受害人來到自動販賣機之前。瓶子被某人挪到了自動販賣機的上面。這應該是與罪犯無關的第三者的所作所為。那個人來到自動販賣機買可樂,看到可疑瓶子就把它放到了自動販賣機上面吧。」
「那為什麼只有那次瓶子沒有被放到自動販賣機的上面呢?」
「這個問題問得好,警方的調查陷入僵局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們不清楚在這一系列案件中哪些是同一人所為,而哪些案子又是模仿犯罪。只要重複同一手法就可以混淆自己和模仿犯罪者。但是沒有這樣的好事,罪犯應該也不想改變犯罪手法。只要讀了報告書就能找到答案,第四起案件中的自動販賣機主人同時是一家電器店的老闆,他在自動販賣機的右上角設定了監視器。罪犯在向瓶子下毒後發現了監視器,大概身高一米五,把瓶子放到自動販賣機上需要踮一下腳,這就很可能被監視器拍到臉,所以不得不把下了毒的瓶子放在取貨口處。」
「稍等一下。」
從表情來看,刑部並不能接受古城的說法,他站起身來,把牆上的鑰匙盒看作自動販賣機,舉起右手把塑膠瓶向天花板方向放去。
「如果他不想改變犯罪手法,那這麼做就可以在擋住臉的同時把瓶子放上去了吧。」
「確實如你所說,」古城打了個響指,「監視器設定在自動販賣機的右上方,所以能夠拍到正側面的臉。如果用右手放瓶子,那麼自然而然就可以用手臂擋住監視器的拍攝角度,但是罪犯沒有這麼做,為什麼呢?罪犯的慣用手不是右手,他沒有自信在踮腳的同時把瓶子放到頭上的高度。
「當然他這麼做有可能成功,但是萬一失敗的話就會被監視器拍到臉,沒有必要冒險,罪犯就是這樣想的。」
「啊,原來如此。」
看刑部的表情,像是著了魔一樣,他把塑膠瓶子換作左手來拿。
「話說回來,二十三日晚上,貴賓包間裡的有裡子還在猶豫說什麼秘密的時候,與伸手去拿花生的柴郡撞到了手,手裡的香檳灑了出來。有裡子用左手的食指來滑動手機螢幕,所以她是左撇子。與有裡子並排相坐撞到手腕,也就是說,柴郡的慣用手是右手,但是農藥可樂案的罪犯是左撇子,所以柴郡不是農藥可樂案的罪犯。」
記憶、性格、癖好和習慣等受腦子控制,即使變成了人鬼也不會改變,慣用手也是如此吧。浦野是左撇子,但是同一副軀體的古城的慣用手就變成了右手。浦野用左手拿鋼筆刺向錫村藍志,但是古城用右手向八重定潑玄米茶、用右手拿酒瓶擊打裝作急救隊員的人鬼。
原田理解了古城的推理,但是這樣一來,柴郡和農藥可樂案就沒有關係了。那為什麼柴郡會犯下投毒案呢?
「這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柴郡無疑是人鬼,但不是農藥可樂案的罪犯。那麼柴郡是誰呢?」
刑部似乎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古城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說道:「召儺復活的七個罪犯中還有一個人犯下了投毒殺人案,那就是青銀堂案的罪犯。」
青銀堂案。原田記得這是一起由人鬼犯下的案子,但是他還沒有讀國中篤志發來的相關資料。
「是一名男子闖入珠寶店,讓營業員喝下毒藥後搶走珠寶的案件吧?雖然是一起投毒殺人案,但是和這一次的案件手法並不相同。」
刑部不愧是黑社會頭目,見多識廣。
「並非如此。」
古城壓低了聲音,開始講述青銀堂案。該案發生在一九四八年,是古城死後的第十二年、日本戰敗後的第三年。那一年的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六點多,位於東京都豐島區的珠寶店青銀堂來了一名戴著東京都政府袖章的中年男子。他拿出名片自稱是厚生勞動省的技術官員,他告知店員附近發生了群體性痢疾感染,有一名感染者曾經來過店裡,要求全體店員喝下預防藥。
有店員察覺到了異樣,但附近的確出現了痢疾患者,也就同意喝下預防藥。全體店員以及勤雜工家屬共計十六人按照男子的指示把預防藥放在茶水裡分兩次喝下。根據生還者描述,喝完之後,他們感覺像喝了威士忌一樣胃很灼熱。幾分鐘後,店員相繼開始倒下。據調查,他們喝下的是氰化物,具體成分不明。
男子在搶到現金和珠寶後逃走,有十二個人中毒身亡。七個月後,男子被捕,他實際上是一名畫家。男子遭遇到了近似拷問的調查,就暫時承認了罪行,但是在公審中,又主張無罪,一九五五年被判為死刑,他在一九八七年因肺炎去世之前都不斷地提請上訴,如今真相還是不得而知。
「警方初期調查緩慢,還錯抓了完全不相干的人,僅僅是因為真正的罪犯運氣好,但他誤以為自己是天才,這傢伙和柴郡的人物特徵一致。」
「但我認為青銀堂案與這次的投毒案犯罪手法並不相同。」
「不,其實是一樣的。通過對死亡的恐懼讓對方內心動搖,把毒藥說成解藥讓受害人喝下,柴郡的犯罪計劃就是如此。
「青銀堂案是在日本戰敗之後的混亂期才能夠實行的犯罪。被害人之所以能夠按照罪犯所說喝下毒藥,是因為懼怕痢疾的群體性感染。但是柴郡復活後,世界完全變了樣,痢疾傳染病驟減,現在用同樣的犯罪手法騙不了任何人。人鬼改變犯罪手法,快樂就會減少。
「於是柴郡就開始思考,決定不改變犯罪手法,而是改變世界。人們對痢疾的恐慌消失了,那麼只要製造出新的恐慌就好了,所以柴郡決定在夜店連環投毒。」
原田突然想起了從有裡子那裡聽到的疣豬男的事情。疣豬男赤木隆太被懷疑得了痢疾住院治療,檢查的結果是陰性。他還稱這是醫療過失,讓有裡子很是頭痛。赤木的行為雖然令人不恥,但他覺得自己不會得痢疾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在夜店玩就有可能被下毒,柴郡想要製造出的恐慌就是這個。但是恐慌並沒有如自己想象般傳播開來,即使連環投毒,年輕人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沉迷遊樂。所以柴郡把目光放到了影片上。演員松永佑被閹割殺死的現場影片被擴散到網路上,引起熱議。年輕人想把這種衝擊性影片分享給朋友,柴郡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原田想起了案發後的第二天,澀谷蜥蜴大樓周邊聚集的年輕人。他們看過有裡子的影片後,不僅親自來到案發現場周圍看熱鬧,還有人想要自己拍攝影片來獲得點選量。
「柴郡威脅有裡子把受害者被毒倒的樣子拍攝成影片上傳到網上,這很有效果。影片被傳開,投毒案受到了年輕人的關注。自己也有可能被下毒的不安在年輕人之間蔓延開來。」
「由此他做好了犯罪前的準備吧。」
刑部和拉布拉多坐在一起,向前挪了挪身子。
「柴郡應該在年輕人感到恐慌的時候開始作案,於是我們就決定在夜店恢復營業的二十七日晚上潛入澀谷蜥蜴大樓。
「和我想的一樣,柴郡當天的作案計劃如下。首先將殺蟲劑混入櫃檯上和沙發桌子上的飲料中。在引發恐慌前,離開夜店下到一樓,到大樓後面的小倉庫內換上急救隊員的制服。
「在那兒等聽到急救車的警笛聲後就從小倉庫裡走出來,坐電梯上來。因為澀谷站附近的十字路口很多,行人的數量也很多,即使聽到警笛聲,救護車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到達。在這一段時間內,回到「duchess」,裝成急救隊員對在場的人說‘你們喝下殺蟲劑的可能性很高,請馬上喝下解毒劑’。」
原田不自覺地「啊」了一聲,他想起了兩天前讀報紙時看到的一篇報道。
「前幾天,消防局著火,制服被偷走了。」
「這肯定是柴郡所為。裝成是急救隊員獲得夜店中客人的信任,然後讓店裡的人喝下致死毒藥,殺光他們。」
想一想當時的情景就不寒而慄,如果古城沒有趕到,那麼「duchess」真的就會成為人間地獄。
「但是這個計劃中有一個問題,扮成急救隊員出現的人如果之前出現在夜店裡,即使換了身衣服還是有可能會被認出來。所以柴郡在這裡耍了個花招,這你們應該知道了吧。」
古城看了看刑部,刑部的臉上露出微笑。
「就是把自己的魂魄轉移到事先準備好的另一個宿主身上吧。」
「正是如此,柴郡在大樓後面的小倉庫裡從女子宿主換到了男子宿主。在案發當晚提前準備,把一名醉酒的男人帶到了小倉庫裡,給他穿上了急救隊員的制服,把他的手腳綁起,關在那裡。案發當天,柴郡向飲品下完毒之後來到一樓,再轉移到這名男子的身體裡。」
「原來是這樣,那我懂了。」
刑部靠在沙發上,搓起雙手。
「但是你當場就把罪犯打死,有點做過頭了吧?如果那個人是真正的急救隊員,那可是無法挽回的錯誤。」刑部的話並不像是一個黑社會說的。
「所以我在報警的時候只對接線員說澀谷蜥蜴大樓的夜總會有人被下毒。這棟樓有四家夜總會,二十七日那天有三家營業。急救隊員並不知道應該去哪家,但是電梯直接從一樓就上到了五樓的「duchess」,也就是說那個傢伙並不是急救隊員,所以我才動了手。」
「原來如此,不愧是古城倫道,辦事周全。」
刑部像是能夠看見一樣,用手抓住古城的手腕,低頭表示敬佩。
「真心感謝你,你拯救了許多人的生命,只給你一百萬太少了,今後你有什麼困難,隨時來找我。」
古城臉色疲乏,嘆了口氣,靠在沙發上敲了敲肩膀。
「實際上我確實有些困擾,自己迷上的女人竟然是男的。你能讓我的心得到寬慰嗎?」
「那是當然。」
刑部站起身來開啟鑰匙盒,取出一把鑰匙開啟保險庫,從裡面拿出了黑色的腰包。
「我有個好東西,每次有爭鬥的時候,我就會讓我們組的年輕夥計帶上這個東西,給你來些怎麼樣?」
刑部開啟了腰包,裡面注射器的針頭閃閃發光。
7
從刑部組事務所的樓梯下來,發現大屁股大叔已經不見了,寒風刺骨,原田裹緊了大衣的衣襟。
「等一下。」
古城在枯葉飛舞的大街上快速前進,並不是他看不見這充滿詩情畫意的都市風光,而是有他傷心的理由,他褲子後面的口袋裡鼓鼓囊囊,裝著能讓他打起精神的藥物。
「你打算回去注射了它再去神奇之國嗎?」
「蠢貨,我怎麼還會去?」古城頭也不回地說道。
「古城先生,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真煩啊。」
「柴郡想做的事和你做的事一樣吧。」
「多嘴!」古城的話語裡滿是怒氣。
「我想讓愛麗絲幸福才去神奇之國的,別把我和那個為了殺人才去夜店的傢伙相提並論。」
「不不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上週去見國中功也時的事。」
古城停下腳步,看著原田,眼神像是遇見麻煩事一樣。
「聽到你剛才的推理我想起來了,離開養老院,從飯田橋回中野的時候,東西線因為收到恐嚇郵件停運,就在向中央線月臺走的時候,我接到了刑部組長的電話,結果我們是坐計程車走的,我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你說過這樣一句話:‘咱們事務所也收到恐嚇郵件了?’」
「那又怎麼了?」
「我之後在報紙上讀到了,當時,東京地鐵確實收到了恐嚇郵件,但是站內廣播只通知了受到恐嚇要暫時停運,廣播之前我還在打電話,你要是當時開玩笑說地鐵收到了恐嚇電話我還理解,但為什麼沒說是恐嚇電話或者恐嚇信或者恐嚇訊息,偏偏說了恐嚇郵件呢?難道你知道隱情?」
第一次遇到浦野的時候,浦野戳穿巡警謊言正是用的相同辦法。人在想要隱瞞什麼的時候就會不小心說漏嘴。
「碰巧說中了唄。」
古城的表情看不出他是焦急還是認栽了,只是無精打采。
「古城先生,你從等待國中篤志到進入‘坎貝爾飯田橋’國中功也的房間為止,一直都在擺弄手機對吧?是不是就在查詢東京地鐵的聯絡方式,用一次性郵箱給東西線發恐嚇郵件?」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那天你喝多了,錢包裡的大票都被偷走了,只剩下一百八十日元,坐東西線到中野站要花二百日元,中央線要花二百二十日元,想回事務所錢根本不夠。但如果東西線停運的話情況就不同了,最便宜可以買一百四十日元的換乘車票,可以坐中央線去中野。」
嚴格意義上來說,換乘車票只能在乘車區間內使用,如果被車站工作人員抓住了就麻煩了。
古城喝多被偷那天,遇上了總武線車輛故障,就是那時候他知道了換乘車票的事情吧。
古城背過臉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當了我的隨從,腦子也開始好使了。」
柴郡和古城做的事情十分相像,二人都是為了成功犯罪而犯下了另一宗罪。僅僅為了二十日元就威脅鐵路公司,原田覺得古城的性質更為惡劣。
「你到底傳送了什麼樣的郵件呢?」原田面對古城的後背問道。
「就是農藥可樂案。」
「什麼?」
「就是在郵件中寫了:‘我放了一杯摻有農藥的可樂,你們小心點。’」
原田呆住了,無言以對。
「你這牛吹得可真大。」
「吹牛?什麼意思?」古城搖頭晃腦。
原田突然想到了最壞的可能性。
在「坎貝爾飯田橋」的停車場等國中篤志的時候,古城無所事事地看著家居城的園藝櫃檯,那個時候古城如果偷偷地拿出一瓶農藥的話……
再或者是那之後,成功取得國中父子的幫助後前往東西線飯田橋站的月臺,他伸手去翻垃圾箱撿塑膠瓶,那個時候古城如果找到了喝了一半的可樂的話……
「古城先生,你不會真的放了一瓶農藥可樂吧,要是有人喝了怎麼辦?」
「所以我在郵件裡告訴他們了啊。」
原田張大了嘴卻無言以對。
「你別瞎想啊。」
古城突然聲音變得僵硬,好像能夠讀懂原田的心思一樣。
「我脅迫鐵路公司不是為了錢。你不是說只要不去神奇之國就給我預支花銷嗎?你這是在說傻話,我當時真的被愛麗絲迷住了,不可能遵守這樣的約定,所以想給你看看我的決心。」
古城眯起了眼睛,盯著風中飛舞的落葉說道:「今天晚上我還是去一趟神奇之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