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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槽裡殘食的蚯蚓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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蚯蚓一樣的諾伊爾很不耐煩。

街上來來往往隨波逐流的人們在注視著自己。

諾伊爾只要注意到那些人有意或無意,甚至根本不存在的目光,就會從無形中感受到一股難以排擠的不適感,之後就會尷尬而自卑地移開臉和視線。

自幼就是這樣,諾伊爾明明已經完全習慣這種感覺了,但每次遇到這種情形還是全身會緊張地冒出溫熱的汗水。即使老天爺開眼讓自己的膚色變白,作為蚯蚓活了三十四年的自己扭曲的性格也沒有改變。

「不要氣餒。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你只要活成你自己就行了。」那是小學的時候,被同班同學欺負得渾身是尿的諾伊爾回到家欺騙母親說是自己掉進河裡了時,母親對自己「安慰」的話語。

哼,明明都是你的錯。

撫摩著滿是溝壑的脖子的諾伊爾的紫紅色膚色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除此之外,他的每隻手只有四根手指。

都是因為母親的緣故,她卻經常因為自己「任性」的話而生氣。

即使母親在交通事故中弄壞了脊髓,散發著像腐爛火腿一樣的臭味孤獨地死去後,他的想法也沒有改變。現在,據不完全統計,所謂的蚯蚓家系在全國範圍內大約有五萬戶。雖說是「蚯蚓」,當然也不是什麼人類性交造出來的環形動物。而是在蚯蚓家系中,每四個人中就有一個人會生出紫紅色皮膚的嬰兒。而且父母只要有一方是蚯蚓人,生出蚯蚓人的機率就非常大。隨著年齡的增長,紫紅色的皮膚上就會出現蚯蚓一樣的橫條紋,看起來就像是蚯蚓和人雜交的混血兒一樣。由於其外形實在令人毛骨悚然,自古以來被認為是會帶來不詳的怪物,即使在科學高度發展,破除迷信的今天,蚯蚓人也持續地遭受著有形無形的歧視。諾伊爾的母親是蚯蚓父母造出來的地道蚯蚓,一副禍患,醜陋的模樣就像是蚯蚓在泥塊裡掙扎出了手腳一樣。但她卻有著異於常人的樂觀和積極進取的精神,從鳥不拉屎的鄉間村落考到了大都市東京來上大學,還和蚯蚓家系毫無聯絡的正常男人結婚了。直到現在,對蚯蚓家系的婚姻歧視仍然根深蒂固,特別是在舊華族中被視為嚴格禁忌。母親結婚物件的男人雖說不是名家,但來自男人父母的反對依然是十分苛烈。男人決定與母親在一起的那一刻,和家裡所謂的親情聯絡就隔斷了,被氣的七竅生煙的父母更不會因為抱了蚯蚓孫子的喜悅來修復已經完全破損的親子關係。兩個人大學畢業的第二年,諾伊爾就出生了。不出所料,諾伊爾果然是一隻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蚯蚓人。而且手指就像被砍斷了再接上一樣,五個手指頭只有四個勉強算是完好無損,護士和大夫見到這詭異場面也都皺起了眉頭。諾伊爾尋思估計醫生當時都直接建議父母對自己執行安樂死了,但他的父母似乎已經做好了不管有什麼困難都要把兒子撫養大的覺悟。但是天不遂人願,諾伊爾出生十八年後兩個人就一起被醉酒駕駛的萬波克斯的機動車給撞倒了。父親當場被壓扁,母親也被撞廢了,後來也慢慢地腐爛掉了。就這樣,沒有雙親的蚯蚓就孤零零地落在城市的角落裡獨自過活。從母親死後,諾伊爾就在建築工地裡打工或者幫忙運輸貨物維持生計。

諾伊爾一直為自己的「斷手」感到鬱悶。一開始醫生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後來諾伊爾逐漸發現自己的「斷手」原來可以分泌粘性很強的液體。小時候諾伊爾經常被手分泌的液體困惑和厭惡,進而拼命地洗手。後來當上建築工人之後發現手上的粘液還有意外的作用。諾伊爾雙手分泌的粘液可以使自己的雙手緊貼在牆上,諾伊爾就可以憑藉這個特技比其他人更容易地爬上爬下,所以在工地上也意外地受到了器重。諾伊爾經常揹著將近十公斤的材料藉助簡單的器械爬上牆壁,在空無一人的東京高層建築牆壁上為餬口工作,身上的溝壑和毛孔浸透在冷風中,體會到了靈魂被剝奪的感覺。工作比想象中要開心,但即使如此,他對工友和同事投來的冰冷視線的焦躁並沒有因此消失。過了三十歲生日,諾伊爾就開始想自殺了。如果從正在建設中的大樓屋頂跳下來的話,諾伊爾的死就可以被當做墜落事故解決了吧。警察可能會草草地寫個報告就宣佈這個人的死亡,因為諾伊爾沒有可以依靠或者麻煩的人。一想起天國的父母悲傷的臉,諾伊爾就覺得有點舒服了。

就在諾伊爾被不可抑制的自殺念頭自我折磨的時候,諾伊爾遇到了大耳蝸牛。諾伊爾雖然從事最低端的工作,但養成了讀書看報的好習慣。諾伊爾始終記得遇到值得一生追尋的偶像的那次契機,那就是週刊雜誌介紹的專題「蚯蚓文學家與《食耳劇團》」。諾伊爾第一次知道就在這個國家的某個角落裡,還有一個和自己一樣的不幸的人兒在樂觀地活著。和諾伊爾一樣,大耳蝸牛是名蚯蚓人小說家,發表了許多以自身體驗為基礎的私人小說。《食耳劇團》是以「大耳蝸牛」青年時代為舞臺的作品,大耳蝸牛可以把自己的大耳朵依靠自己分泌的黏液貼在牆壁上,這像蝸牛一樣滑稽搞笑的行為藝術讓蝸牛名聲大震,但是有一天蝸牛侵犯了表演雜技用的公馬,從那之後他就因為這奇葩的性癖好和可怖的外形開始被劇團孤立了,之後的一天處於歇斯底里狀態的蝸牛咬斷團長的耳朵,因此就被劇團開除了。雖然聽起來是個獵奇悲傷的未完待續的故事,但大耳蝸牛老師用可愛而不失幽默的筆調寫出了獨特的味道。現在的大耳蝸牛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依然積極進取,筆耕不輟。諾伊爾被他豪邁的生活方式所感動,對他產生了偶像般的憧憬與敬佩。那一年春天,諾伊爾拿出打工掙來的錢,接受了白斑整形的治療。白斑整形是通過藥物注射的方式阻礙生成黑色素的黑色素細胞的作用,繼而從紫紅色的皮膚中提取色素之後讓皮膚變白的整形技術。簡單地說,就是故意引起皮膚病改變膚色的治療方法。菲律賓早在近三十年前就開始了,在這五年左右,在日本也得到了廣泛的接受。

諾伊爾知道這個治療方法,也是源於讀了《蚯蚓文學家的整形幫助枕頭》這一大耳蝸牛老師的短篇小說。這篇小說是大耳蝸牛老師當時的最新作品,作者用緊張刺激充滿冒險趣味的筆法描寫了蝸牛和自己的老頭僕人一起去菲律賓的故事。大耳蝸牛一邊用暴力欺負自己的年老奴隸,一邊和他共同前往菲律賓去做白斑整形手術來得到期盼已久的白皙肌膚。在那之前,所謂的白斑整形只是女人愛美漂白的一種手段。大耳蝸牛先生可以說是第一個走進漂白池的蚯蚓人。大耳蝸牛老師捨棄了可以說是自身象徵的紫紅色肌膚,寫下了「向用有色眼鏡拒絕正當評價的文壇復仇」的壯烈宣言。完全醉心於大耳蝸牛的諾伊爾,也像是在追隨偶像腳步一樣,把打工費塞進了整形外科。在長達半年的治療中諾伊爾也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白色皮膚,這似乎應該給諾伊爾委曲求全的每一天畫上一個休止符,讓他像佛教涅槃一樣,重獲新生吧。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諾伊爾在新聞聯播裡看到了一個令人驚訝的訊息-大耳蝸牛死了。大耳蝸牛在住宅區強姦了一名少女,之後被捕的他在看守所裡上吊自殺。

自己的偶像大耳蝸牛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去世了。幾個月後發表的遺稿中,大耳蝸牛用鬆散而絕望的筆法表達出了接受白斑整形也無法改變自己廢物人生的深深無力感與絕望感。諾伊爾清楚地感覺到希望從自己的世界消失了。但仔細想一想,希望似乎從來沒有來過,自己對大耳蝸牛過於傾倒,產生了名為偶像崇拜和樂觀主義的幻覺。冷靜地思考一下,即使膚色發生變化,無聊的日子本質上也不會發生變化。白斑整形改變人生的希望,變成了無論做什麼人生都不會改變的絕望。

十二月,到了年末,街上開始因過節燈飾而熱鬧起來,諾伊爾獨自在破舊的公寓房間裡決定自殺,諾伊爾把彈子機上接近一瓶的安眠藥用酒精灌進喉嚨裡,用掛在窗簾橫杆上的電纜線纏住了脖子。喉嚨和胸部被突如其來的力壓得粉碎般疼痛,天花板上的斑點朦朧地在諾伊爾眼前忽隱忽現。那時候,諾伊爾兩年來第一次勃起了。

那一瞬間,諾伊爾似乎頓悟了。

自己雖然是蚯蚓,但也是個人吶。既然要死,就應該像大耳蝸牛一樣和女人做愛之後再死。雖然一想到這裡諾伊爾覺得自己就像個乳臭未乾精蟲上腦的中學生,太荒唐了。但對於沒有內在的自己來說,以這種動機多活幾天剛剛好。諾伊爾將從四根手指的手掌裡分泌的粘液貼在牆上,從脖子上取下電纜線,身體墜落到地板上。雖然還殘留著類似頸酸的疼痛,但幸運的是自己還沒有失禁,和與夜班結束後自己沉重的身體感覺很相似。第二週,諾伊爾便開著打工用的輕型卡車,前往美水臺的住宅區。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強姦少女。蚯蚓人在夜店被禁止出入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也不能靠風俗娘來發洩性慾望。雖然傷了少女的心和貞操令人心痛,但只要在死前能做一次就可以了,一次就好,這樣的任性上帝和母親應該都不會介意吧。美水臺是大約二十年前舉辦模範街展的水水市的高階住宅區,諾伊爾記得自己之前曾經來這裡做過幾回管道工。再次踏上這片高階住宅區,諾伊爾感覺這裡充滿了靜謐的氣息,與自己生活的土地完全相反,看著從學校回家的中小學生們的背影,諾伊爾被自己自卑,嫉妒和失敗的混合感覺壓迫得喘不過氣來。要問哪裡能讓自己在臨死前找到可以發洩慾望的身體物件,估計就只有這裡了。沒有人入住的住宅很多,所以其實美水臺的居民並不是很多。這無疑很給諾伊爾綁架少女創造了便利。諾伊爾把卡車停在路邊,爬上集會所的牆壁,躲到屋頂上去了。他啟動手機攝像頭,隔著鏡頭觀察穿著制服的中學生們。透過鏡頭,諾伊爾彷彿看到了少女被強姦後,裸著身體上吊自殺大小便失禁的樣子。少女們都很美,無論是在冷風中飄動的黑髮,還是如絲綢般通透的肌膚,都像是人偶一樣閃耀著光芒。

假的,假的。

長得不同的話,打扮和舉止就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嗎?諾伊爾專心地拍下了天真地笑著放學的少女們。

諾伊爾將視線轉向校舍的另一邊,突然注意到一個從後門獨自離開學校回家的嬌小少女。諾伊爾不傻,要想把綁架並強姦少女這件事做成功,最好的方法就是瞄準那些獨自一人的少女。諾伊爾時不時得感受到自己心裡道德的負罪感,雖然對自己的卑微感到厭惡,但已經沒有力氣認真反省自己了。所以諾伊爾沿著牆壁下到地面,然後開著卡車繞到校舍後面,尋找在屋頂上發現的女孩的背影。很快就找到了目標少女。栗色的頭髮用頭巾包裹住,連衣裙下面是紺藍色的緊身褲襪,就像av影片裡面的蘿莉一樣,美少女可愛的臀部和腿部被緊身褲襪襯托出來,諾伊爾猛烈地勃起了。確認周圍沒有幾個人,諾伊爾剋制了一下下體,然後走下駕駛座。

「你,等一下--」諾伊爾突然握住了少女的右手。少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諾伊爾看著一臉困惑的少女的臉,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和諾伊爾一樣,少女的肌膚呈紫紅色,浮現出無數像皸裂的土地一樣的條紋。

少女也是蚯蚓。

「對不起,認錯人了。」諾伊爾勉強擠出這句話之後,少女默默地轉過身去,迅速消失在住宅區裡。諾伊爾突然想起了幾個月前在週刊雜誌上看到的報道:水水市從十年前開始致力於對蚯蚓人的各種援助和救濟,這使得蚯蚓人佔總人口的比例也大大增加,而這在全國範圍內都是罕見的。這種行為一方面受到人權團體的稱讚與支援,另一方面,在當地反對市這項政策的居民也很多,兩派的人都會時不時地為自己的政治主張遊行示威,在政府機關內部也發生了不小的爭執。在對這樣美麗的城市裡還生活著如此多的蚯蚓感到驚訝的同時,諾伊爾對錯過了少女的自己感到厭煩。就算再怎麼詛咒世人的有色眼鏡,其實也是無用功,最後真正討厭蚯蚓的人也是自己。自己都討厭自己,那指定是無藥可救了。自己還是早死的好。

回到卡車上看了一會兒手機的照片,諾伊爾發現後面的大門又出現了一對牽著雙手甜蜜熱戀的少年少女。一臉苦逼的諾伊爾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強制看了一部不想看的青春偶像片一樣。兩人在人行橫道上揮手道別,只有少女朝這邊走來。諾伊爾藉助後視鏡確認了一下臉,這次不是蚯蚓了。是一位身穿灰色風衣、裡面穿著正裝、看起來很快樂的美少女。不行,褲襠又疼起來了,諾伊爾趕緊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深吸了一口氣走下駕駛座。少女走進了十公尺左右的巷子,從書包裡取出鑰匙,走向一間房子的門口。那是一棟讓人印象深刻的有著修剪整齊灌木的小木房子,房子後面露出灰白色的煙囪,室內發出電視的聲音。諾伊爾壓低腳步聲逼近身後,就在門即將關上的時候跑到門口。

「哇!」少女發出大聲尖叫。諾伊爾迅速關上門,抱住了少女。與鞋櫃相對的位置放置著一個大水槽,衝進玄關的諾伊爾剛好與裡面成群游泳的水蚯蚓四目相對。但少女彎下身子擦過諾伊爾的手臂,穿著鞋跑進了走廊裡。諾伊爾的四根手指劃過空氣,緊接著馬上追了上來。

「救救我,媽媽!」走廊另一頭傳來了另一聲慘叫。諾伊爾緊隨其後跑進起居室,一名看起來像是母親的女人和一個四五歲的幼女隔著餐桌坐著。桌上的肉醬義大利麵正冒著白色的熱氣。

「你是誰?滾出去。「母親樣子的女人故作鎮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吃麵用的叉子啪嗒一聲掉到地板上了。

如果我在這裡放棄的話會怎麼樣呢?要麼被警察抓去當做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罪犯,要麼就當做一個強姦未遂的廢物悲慘而死。生是地獄,死是地獄。要死的話,就強姦完女人以後再說吧!

「我怎麼可能聽你話乖乖滾蛋呢。」諾伊爾如是說。

「小孩子別說話。」母親聲音顫抖著,制止了想說話或者尖叫的女兒,「別傷害孩子。」並對諾伊爾說道。

那換你來補償我怎麼樣?諾伊爾吞下了這句到嘴邊的話。諾伊爾並不是開玩笑,做母親的容貌就像是熟女人妻的av女演員一樣端正而充滿肉慾。年齡大概是三十多歲吧,舉止也很有魅力,不像一般的ol和全職主婦。說起來,我好像在電視或雜誌上看到過她?另一方面,話說回來,女兒也擁有不亞於母親的魅力。她那端整的容貌,散發著少女特有的光澤與稚氣。修長的美腿充滿了彈性,快要膨脹的乳房中瀰漫著少女如同即將成熟的蜜桃般的甜美味道,名為少女的容器裡裝滿了諾伊爾在青春期時憧憬卻沒能得到的一切。對了,還有一個,諾伊爾將目光轉向在椅子上呆呆地張著嘴的幼女。應該只有四五歲。諾伊爾望著純潔無垢還不懂什麼是惡意的幼女身體,吞下了自己的口水。強姦幼女很爽吧。因為是以自己的死為代價,所以這種程度的不道德也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如果你再不出去,我就叫警察了。」頭腦混亂的諾伊爾已經聽不到少女母親顫顫巍巍的話了。

真的好難選,而且自己的時間也不多了。眼前有三個女人,如果你強姦了任何一個人,剩下的人就會去報警。把他們綁起來?可我只有一個人,其他的跑了怎麼辦,何況我只想強姦。警察到這兒的時間有十分鐘左右嗎?至少我沒時間冒犯他們母姊妹三個人,只要有一個能把堆積在膨脹的睪丸裡的精液發洩出來的名器就夠了,到底應該選擇誰呢?被過於煩惱的問題所折磨,諾伊爾吐了吐舌頭。

1

希科波西被手機的鈴聲吵醒了。

桌上的座鐘指向晚上八點。因為五點以前鑽進被窩裡,所以還只睡了三個小時就被他媽的吵醒了。希科波西皺起眉頭,把手伸向震動著的手機。視線落在顯示器上,原來又收到了老家母親發來的郵件。

「這是新紋身喔。」

附加的圖片的是五十多歲女性的裸體照片。母親用右手拿著手機對著鏡子,左手指著鬆弛的腹部。肚臍以下陰道以上,雕刻著人臉模樣的刺青—鼻子潰爛的嬰兒眯起了眼睛,臉部因為捲曲的陰毛像是長出了鬍子一樣。嬰兒的臉看著面熟。希科波西想起來,那是上週末,在福福市的工業區發生的一起流浪狗吃死嬰兒的事件。刻在母親肚子上的插圖,和新聞裡播放的嬰兒照片一模一樣。

希科波西的妹妹死於二十二年前,從那之後,每當發生年幼的孩子喪命的事件時,母親就會將死者的臉刻在自己身上。只要紋上刺青,母親就會有一種和孩子們一起生活的感覺。所以現在母親的手腳就像是像藤壺一樣擠滿了人臉。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又收到了新的郵件。

「練習中,老兒子也要試試嗎?」又是母親的post。開啟照片之後,希科波西看見的房桌子上擺著一堆還沒拼接到一起的刺青工具和色彩斑斕的顏料。

呵呵,還擱那搗鼓你那刺青呢?

明明和母親的關係已經可有可無了,為什麼不能像關掉電源一樣隔斷聯絡呢?希科波西苦惱地想到。把手機扔在床上,帶著厭煩的心情爬出了毛毯。想起自己已經兩天沒吃飯了,就從廚房架上拿出了杯裝炒麵。在電水壺裡加水,把電線連線在插座上。為了消磨熱水沸騰的時間,希科波西開啟了電視電源。

「根據社會團體的調查,一年內在監獄裡死於心力衰竭的服刑人員高達二百四十四人。其中就包括在福福市的少女連續殺人事件中被判處無期徒刑的路曲波科,吉好好銀行搶劫殺人事件的主犯狐狸辻堂等等,在這份調查中……」

看起來很死板的主播,一本正經地讀著無聊透頂的新聞。事到如今這已經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話題了,希科波西想到。自從十五年前監獄私有化,政府委託私人公司運營監獄以來,服刑人員的死亡率就一直持續增加。監獄要想削減成本,最好的辦法就是減少服刑人員的人數。日本政府收受賄賂將豆豆監獄的管理權重新委託給資本不足的企業,企業自然而然地會故意為犯人們準備完全不合格的服刑環境。在豆豆監獄裡收容的服刑人員在生活資料長期匱乏又不衛生的環境裡生活著,每天還要面臨著高負荷的勞動工作,身體狀況逐漸惡化。監獄提高了死亡率,成功地增加了所內的空房,自然也降低了管理服刑人員的成本。一些市民團體曾對日本監獄私人經營化提出抗議,但他們並沒有得到很多人支援。對很多日本人來說,又不是醫院或者幼兒園,關押社會敗類的監獄的衛生狀況當然是無關緊要的。對此,負責經營管理豆豆監獄的菊喜池千吉歐理事曾舉行記者會說道:「我知道有各種各樣的意見,但本所根據法律執行刑罰……」

「一堆垃圾。」希科波西關掉電視,把遙控器扔到沙發上。緊接著開啟了自己筆記型電腦的電源。筆記型電腦發出宛如葉片折斷般的散熱電風扇的聲音,顯示器上亮起了燈光。希科波西一邊拿著螃蟹形狀的麵包,一邊呆呆地看著影像。

少女的裸體漸漸浮現出來。

如果被發現把女孩關起來的話會怎麼樣呢?誘拐、監禁少女的罪名被安到自己身上,被逮捕,被審判,之後就會被送進豆豆監獄。在傳染病蔓延的雜居監房裡,我不認為像自己這樣的人能在那裡活下去。所以為了不讓少女逃走而不斷地使用暴力,這是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希科波西隔著顯示器望著少女思索道。在用瓦楞紙板蓋住窗戶的昏暗小房間裡,蚯蚓少女蜷成一團倒在地上。因為給她準備了食物,所以看起來並沒有很憔悴,但是馬桶上沾上了莫名其妙地黑色的汙垢。「咦?」希科波西發出了疑惑的聲音,看著顯示器。

馬赫馬赫的臉看起來和昨天不一樣。因為眼皮又紅又腫,還留有淚痕。她好像在哭。被關了一年,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傷心的?希科波西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一隻手拿著螃蟹麵包,故意發出腳步聲,走上了二樓。開啟門外側的鎖鏈,進入黑暗的房間。一股雨天公共廁所般的惡臭撲鼻而來。馬赫馬赫像蛆蟲一樣蜷成一團睡著了。紫紅色的皮膚無論看多少次都令人毛骨悚然。兩條腿上纏著繃帶,這是因為自己為了不讓她逃出房間,所以把她兩條膝蓋的骨頭敲碎的緣故了。畫著卡雷潘曼散發著黴味的破舊毯子,在房間的角落裡皺巴巴的。希科波西把螃蟹麵包掰下一小塊,像鼻屎一樣揉成一團塞進了馬赫馬赫的嘴裡。馬赫馬赫痛苦地扭身。

「嗯?怎麼了?」

「在毛毯下面,死了一隻五釐米左右的小蚯蚓。」聽到這話時的希科波西正無聊地踢著靠近走廊的破門,馬赫馬赫見狀,迅速地伸出手來,蓋住了毛毯下面蚯蚓的屍體。

「請不要這樣。」

聽著馬赫馬赫認真的聲音,希科波西快要把剛吃的麵包吐出來了。與家人、朋友分開經過一年之後,人類居然對環形動物也會產生感情。

「你真是個笨蛋。」希科波西一腳踢飛了馬赫馬赫的毛毯,趁馬赫馬赫摔倒的時候踩碎了蚯蚓。

「小美!」蚯蚓人馬赫馬赫發出一聲慘叫。

踩碎蚯蚓的瞬間給希科波西的腳底留下了一種踩到果肉的感覺。

「這是什麼?你想和她一起壓扁嗎?「希科波西嘲諷道。

就在這時,口袋裡又響起了手機的鈴聲。希科波西急忙將毛毯蓋住馬赫馬赫的頭,用右手按下通話按鈕。腳邊可以隱隱約約聽到馬赫馬赫的呻吟聲。

「是的,我是希科波西,署長有什麼事?」

「很抱歉在你休息的時候打擾你。美水臺發生了殺人案,我希望你儘快去現場。」

擴音器響起了粗獷的聲音。署長令人厭惡的模樣浮現在自己的腦海裡。

「美水臺?那裡應該是水水市警署的管轄範圍吧。為什麼要豆豆警署的我們去?」

「現場是那個明星醫生的家,而且受害者還是個嬰兒,你知道嗎?」

「嬰兒?又是穆米曼的受害者了嗎?」希科波西壓低聲音問道。作為高階住宅區的美水臺,從兩年前開始就連續發生了多起自稱是「牛逼穆米曼」的怪人,以蚯蚓嬰兒為犯罪目標的綁架事件。雖然人們私底下議論到說犯人是反對水水市的蚯蚓人援助政策的當地居民,但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包括廢物警察在內。穆米曼喜歡將切斷手指的嬰兒送回給嬰兒父母,用恐嚇嬰兒家屬的殘忍手段,讓住在美水臺上的蚯蚓人居民們嚇得瑟瑟發抖。縣警發動了超過四十人規模的巡邏和抓捕,但卻在接連三起事件中都出現了讓犯人逃走的情況。

「不幸的是,這次和穆米曼無關。作案手法迥然不同。只是因為水水警署的人手不足請求我們支援。這次案件一定要盡力保密,要是讓那些無腦媒體發現這件案子估計又要像狗一樣亂叫亂咬了,為了市民的安全和警察的名譽,他們需要我們的幫助。」

「那個明星醫生是什麼人?」

「美美津櫻,美麗的美,一個整形外科醫生。你還記得兩個月前那個偉哥吃多了把自己弄死的舊華族實業家的事件嗎?美美津櫻就是他的,算是前女友吧。你認識她吧。」

希科波西的心臟重重地撞擊著他的胸部。其實他在美美津櫻「出名」之前,就認識她了。署長知道自己暗地裡調查過她,所以才派他去的吧。

「在偉哥事件之前,我們就很久沒有聯絡了。雖然很難想象這兩個案件有關聯--但對不起,請拜託其他人吧,我真的不想見到她。」希科波西如是說。

「喂喂,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她有什麼愛恨情仇。但你不要忘了強姦犯的兒子能獨當一面地成為刑警是誰的功勞。」

希科波西聽到這句話嘖了嘖舌。自己過去的痛楚又被署長無情的揭開了,這個男人為什麼這麼自私呢?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和你全家一塊弄死,皮都給你扒下來。

「我知道了,請把地址告訴我。我馬上趕過去。」希科波西說著,狠狠地踩了一下馬赫馬赫被毯子包裹住的臉,悶悶不樂地吐了口痰走出了二樓。

2

像是用尺子筆直統一起來的人工住宅區街道上,瀰漫著不相稱的喧囂。在十字路口的拐角處下了計程車,前往被殺現場的美美津櫻的宅邸。房子周圍聚集了很多好事的人民群眾,一副無法抑制好奇心的表情,互相耳語著。美美津的宅邸是一間與周圍截然不同的木造平房,營造出一種度假勝地的小木屋一般的氣氛。院子裡放著焚燒爐樣式的灰色怪物,好像已經很久沒用的感覺。隔音效果似乎不太好,從房間裡傳出了尖銳的女人說話的聲音。

「希科波西先生,請到這邊來。」一位似曾相識的女人在禁止入內的警示帶的另一邊招手說。

「我是刑事科的後輩奧利姬警部補。」穿過警示帶進入住宅用地後,兩人繞著平房走了一週後向門口走去。

「你也不當班?」希科波西問到。

「嗯,因為這是我的工作,所以……」奧利姬微笑著回答道。

後輩刑警奧利姬長著一張貓臉,看起來會是個很有魄力和勇氣的人,但她卻有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一看到屍體就會因為貧血而縮成一團,但除此之外作為一名警察表現得都還不錯。為什麼不調她去其他的科室,偏偏留在刑事科呢?過去希科波西曾經和她合作偵破了幾個案子,署長曾一度把她當成自己的搭檔來看待。

哈哈哈,監禁犯和怕屍體的人這年頭都能當刑警了。

「現場在這裡。」

開啟可以左右開啟的大門,鑑定科的搜查員們正在白色的燈下流汗賣力工作。室內也是度假式小房子風格的構造。一走進走廊,玄關的右手邊放著鞋櫃,左手放著一個大水槽。縱橫寬兩米、高一米左右的大型水槽中,均衡地配置著各種色彩豐富的珊瑚和水草類植物。與其說是水槽,不如說是一個小池塘。裡面的水全部被抽走,最底下的白沙露了出來。

「接到美美津櫻女士報警的水水警署巡警,確認這個水槽裡漂浮的嬰兒屍體是美美津女士六個月大的長子大河君。」

奧利姬把視線落在記事本上說。

「死因是什麼?」

「溺死。」

「溺死在家裡?那這怕是個喝醉酒的大老鼠晃晃悠悠地掉進水槽淹死的故事吧。」

「前輩不要開玩笑了。這麼高嬰兒怎麼可能自己爬進去。嬰兒應該是被什麼人扔進了這個水槽裡,大量的水浸入了肺裡,導致窒息死亡。據十九點到達的法醫說,死亡時間已經過了四到六個小時。這樣推算的話,大河君是在十三點到十五點之間死亡的。但是……」奧利姬皺起眉頭,將兩張照片交給了希科波西。

「在這個水槽裡,飼養著被稱為紅塵水蚯蚓的觀賞用環形動物。從死亡到被發現屍體的期間,大河君的全身都在被四十四隻水蚯蚓啃食。」

希科波西看了看照片,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距離水槽口十釐米左右的小池塘裡,浮著一大塊像蜂巢一樣的水蚯蚓團。環形動物大量聚集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b級片裡怪物的紅黑色體毛一樣。如果水沒有因為血而渾濁的話,大概就不會發現嬰兒的屍體.了吧

「大概是很餓了吧。第二張是法醫清除了水蚯蚓後的屍體照片。」

希科波西拿出第二張照片,躺在棉布上的嬰兒屍體,從頭到腳尖都被咬得體無完膚,紅黑色的皮下組織露了出來,最嚴重的是雙手,被啃的完全看不出來五指的形狀了。憑藉著還殘留著的眼球和門牙,好不容易才辨認出臉的部位在哪。如果不是提前被告知這是一具嬰兒的屍體,一眼看上去會以為是貓狗一類的動物屍體吧。

「什麼時候進行司法解剖?」

「明天早上,署長打算派奧西波里和法醫會面。」

「那個御宅族?」希科波西咬了咬嘴唇,奧西波里是刑事科最年輕的新人刑警。

「這樣吃人的怪物,也可以在家裡飼養啊。」

「因為蚯蚓是《動物飼養管理法》裡規定的特別物種一類,所以應該需要行政審批的許可。但是好像政府對這方面並沒有嚴格的審查許可制度和程式。最近似乎有很多愛好者被這如血般鮮豔的紅色所吸引,開始飼養起了水蚯蚓。」

「這幫腦殘是瘋了嗎?」

希科波西想起日本四年前也發生了一名男性資產家掉進水槽裡受傷的類似事件,但當時沒有死亡事故,更沒有這一堆該死的紅色蚯蚓。

「因為不像觀賞魚那樣有一般市場可以供應,所以飼養的人其實並不算多,也僅限於飼養愛好者內部罷了。對了,這群水蚯蚓主要由美美津櫻和她的16歲長女百合。飼養水蚯蚓可能是美美津女士的愛好吧。」

希科波西歪著腦袋,把照片還給了奧利姬。之後又一次將目光轉向了比自己還高的無水之池。因為高度一米左右的水槽還放在一米左右的臺座上,所以水槽頂部距離地面足足有兩米左右的高度。嬰兒不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顯然是有人把嬰兒扔到了水槽裡。話雖如此,就算是大人,要把嬰兒扔進兩米高的水槽裡似乎也很困難。犯人大概是爬上臺座,把嬰兒扔進了水槽吧。希科波西把目光向下移到臺座上,水槽的臺座是用大理石做成的,像浴帽一樣,四周高中間低,比起水槽面積略大,彎下腰,發現水槽底部和底座之間有五釐米左右的縫隙,四個角落只是被金屬零件固定住,水槽本身就像是浮在空中一般。仔細一看,可以看見縫隙裡積滿了陳舊的灰塵。

「好像是為了不讓水因為地震的搖晃而灑出來,故意這樣設計的。」奧利姬從旁邊露出縫隙說道。

水槽底面裝有排水用的水管,水管固定到腳邊的排水口。這玩意怎麼操作呢?沒養過魚的希科波西實在想象不出來。

「這套裝置很值錢吧。」

「不,還算便宜吧。父親生前因為興趣愛好養了一隻小魚,我記得也是用同樣的器材裝置。」奧利姬說著,依次看了看熒光燈、加熱器、過濾裝置、水溫計等這些花裡花哨的裝置。

「食物呢?這玩意也不是每天都在吃嬰兒吧。」

「我也不知道啊,我父親也沒養過水蚯蚓。」奧利姬回答到。

「就是這個吧。」鑑定科的搜查員指著隔著走廊另一邊的架子。幾個十釐米見方的紙盒堆在架子最下面的一層。在紙盒的蓋子上,畫著一個看起來很笨拙的男人拉著釣竿的插圖。

「盒子裡裝的是做釣餌用的蚯蚓,在普通漁具商店裡就能買到的廉價商品。」

「用蚯蚓喂蚯蚓嗎?這不是自相殘殺嗎?」

「這不是沒辦法嗎?因為用昆蟲和小動物來餵食是很費工夫的。啊,這個也在老家見過。」奧利姬拿起黃色的塑膠容器,開啟蓋子往裡面看。雖然標籤上面貼著標籤,但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不過看起來和洗衣粉的瓶子很像。

「除氯劑啊,把新水放進水槽之前,要把這個混在自來水裡去除氯啊。」

「真麻煩。」

「興趣就是這樣的東西啦。水蚯蚓這類動物對水中的氯特別敏感。曾經在馬來西亞的水族館裡,也有因為放錯自來水而導致稀有物種全死光的事件發生過。」

「我母親被養小龍蝦的男人拋棄的時候,我咋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啊,別開玩笑啦。前輩的話偏離主題了。目前關於兇手作案的手法的猜測是這樣的,犯人穿過正面的門廊,走過庭院往南走,然後打破臥室的窗戶侵入宅邸。從臥室穿過走廊走到門口,地板上殘留有斷斷續續的水漬。因為從上午就開始下雨,所以應該是兇手衣服上的雨水滴落到地板上的。但是不幸的是……」

「確定兇手是外部入侵的嗎?」

「對啊,問題就在這裡,院子裡的土地沒有留下外人的腳印。不過院子裡還斑駁地種著草坪,所以不留下腳印繞到臥室後面還是有可能的。目前這是可能性比較大的推測。」

「那個是焚燒爐嗎?」希科波西指著院子土地上的焚燒爐。

「對的,但焚燒爐半年前就壞了,好像不能用了。兇手當然也不能用它銷燬證據了。」

「也就是焚燒爐壞掉而且周圍沒有腳印吧,水槽上有指紋嗎?」

「除了家裡人的指紋以外,沒有其他人的。」

「看來是個聰明的賊。」

「如果是經過長時間準備的預謀犯罪就麻煩了。要不要採訪一下那些和美美津密切交往,有錢又有惡趣味的傢伙呢?」

希科波西聳了聳肩,走向起居室。牆紙裝飾過的走廊被客廳橘黃色燈光間接照耀著,顯得溫暖而優雅,一根橫樑突出在走廊上方的天花板裡,反而讓人一進門就感受到木房子獨有的韻味,但這美好的場景卻被堆積在牆邊的嬰兒用紙尿布給毀了。沾有水滴的塑膠包裝上印有卡雷潘曼的插圖。突然間,希科波西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在自己家二樓飼養的馬赫馬赫的身影。從花費大量的時間養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環節動物這個角度來說,自己與美美津果然和以前一樣,是一丘之貉。

「差不多嗎?」

希科波西苦笑著走進了起居室。

3

「犯人還沒抓到嗎?」奧利姬還沒來得及做了自我介紹,美美津櫻便大聲地叫道。

「現在,正在全力進行調查。」奧利姬以禮貌的語氣回答道。

櫻嘖了一聲,將腰埋在沙發裡。旁邊並排坐著著兩個少女,希科波西知道姐姐百合十六歲,另一個妹妹應該是五六歲左右的樣子。百合帶著淡淡憂傷的表情低著頭,但妹妹看起來並不瞭解狀況,一隻手拿著機器人玩具的長手臂,好奇地環視著周圍。

美美津櫻是經常可以在電視和雜誌上看到的明星整形外科醫生。雖然她也應該已經三十多歲了,但沒有斑點和鬆弛的肌膚讓她看起來只有20多歲的樣子。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完美弧線的下巴,飽滿的小嘴,就像是外國產的芭比娃娃一樣,真是一張完美得讓人覺得害怕的臉。七年前,美美津櫻的整容診所在六棵樹開業,因為採用了在美容整形領域最先進的治療方法,很快就讓全日本的愛美一代都知道了她的名字。特別是面向蚯蚓人進行的白斑整形,美美津院長在菲律賓留學學到的專業技能由於得到了媒體的廣泛宣傳,並且因為有著成功整形案例的保障,全國的患者蜂擁而至。有意識地引起白斑症使皮膚變白的治療方法,現在已經普及到了全日本的美容外科診所。

但是更多日本人認識小櫻的契機,應該是兩年前和舊華族實業家楢山登交往的事情。登作為帥哥華族實業家而為人所知,年少多金,風流倜儻。有錢人大家都懂,登的私生活很奔放,他經常和各種模特、偶像、女主播交往,在酒店裡開房把美女們當成一日三餐,甚至深夜在母校的校園裡召開集體性愛party,還被警察逮到過。然而,在與櫻約會之後,登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成了媒體花邊新聞的絕緣體。但是,根據媒體的花邊新聞報道,原來楢山登一直患有勃起功能障礙。並且他的勃起障礙特別古怪,楢山登只有看見白虎才能勃起。而偏偏櫻拒絕剃毛,所以媒體無下限地推測兩人沒有做過愛或者通過其他的變態手段發洩慾望,真不知道這些人從哪裡獲得這些哭笑不得的訊息的。與櫻的戀愛關係破裂後,楢山登又恢復了原來的花花公子模樣,但好景不長,楢山登彷彿自暴自棄似的,那天服用完遠超過正常劑量的偉哥之後,就在女主播的床上一命嗚呼了。

「為了能儘快抓到兇手,能再問一下事件發生的經過嗎?」

為了不刺激對方,奧利姬用誠懇的語氣說道。

「你腦子有病嗎?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又來問一遍。兇手不是低學歷的輟學小混混就是重度網癮的現實中的廢物,如果有時間問我們情況的話,還不如去街上的唐基停車場調查一下。」

「這次是以做筆錄的形式詢問您問題,請務必理解一下。」

「要我說你們警察就是一群廢物,這就是你們連穆米曼都抓不住,還在這裡一遍遍詢問這麼無聊的問題的原因。百合從高中放學回來後,發現大河的鞋掉在水槽旁邊,水槽裡的水莫名其妙地變紅了,於是很害怕便打電話給我,我覺得情況不對勁,然後就打電話報警了,就這樣。百合,你還記得那時候回家的時間嗎?」美美津櫻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兒。

「大概傍晚五點……四十分鐘左右。」百合用確定的語氣回答。「今天學校有活動,不然我應該有在家的,放學時間是固定的,所以我到家的時間也是差不多一樣的。」

「原來如此,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比如門上的鎖開了,或者是東西的位置變了之類的。」

「沒有什麼異常的,門是鎖著的狀態。」

「水槽的情況如何?我聽說百合和小櫻是輪流照顧水蚯蚓的。有沒有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沒有啊,除了大河的鞋掉在水槽旁邊。」

「回家的時候,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我妹妹小公主在自己的房間裡,還有就是……大河君了。」

「謝謝你,百合妹妹。發現大河君屍體的時候,呆在家裡的就是百合和小公主兩個人吧。小公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家的呢?」奧利姬彎下腰問道,

四五歲大的小公主一直盯著奧利姬的臉。突然叫道:「姐姐,蚯蚓屋!」,然後就開始格格地笑了。

雖然按年齡今年應該是小學一年級了吧,但她的肢體動作和表達方式卻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嬰兒一樣。

「這孩子腦子有點問題,這裡發育比較遲緩。不過很聽話。」櫻用煙盒的一角捅了捅自己的太陽穴說道。

「要我給你們看殘障證明嗎?」

「實在抱歉,侵犯到您的隱私了。不過在有年幼的孩子的家裡飼養水蚯蚓,您沒有感到危險嗎?」

「沒什麼大礙,小公主很聽話的,只要認真教育他們不要隨便去爬水槽就可以了。還有這水槽這麼高,一般人都碰不到頂部,何況是小孩子呢。倒不如說最喜歡水蚯蚓的就是小公主了。天天抱著自己的玩偶,站在水槽前,努力踮起腳往前面湊,想要進入那個透明,鮮紅的水中世界似的。還經常纏著我,讓我把她抱到臺座上,她想用玩具的機器臂抓住蚯蚓飼料,慢慢放進水槽裡,觀察他們進食的樣子。當然我一直都是站在後面抱著她,教育她只有當媽媽在家的時候才能這麼玩。「

「好的,順便問一下。當時您在哪裡?」

「我在六棵樹的診所辦公室裡啊」

「平時就把小公主和大河君放在家裡去上班嗎?」

「不是的。平時都放在那種幫忙照看幼兒的機構裡的。今天其實本來是打算休假的,但是上午醫院方面和患者發生了糾紛,沒辦法只好親自去上班了。我和你們官員不同,有人推來推去,互相背鍋。我只能自己擦屁股了,所以我沒時間把兩個人送到那裡去。」

「原來如此,那真是失禮了。」奧利姬輕輕地低下頭。

「順便問一下,平時把兩個人送到什麼樣的看護機構裡?」

「是我以前的朋友開的福利機構。話說,知道了這件事又有什麼用呢?難道你們這些最擅長搞砸事情的警察要控訴我們都是受害者的錯嗎?」小櫻焦急地大喊。

希科波西的視線突然落下,發現沙發和桌子等傢俱都被金屬零件固定在地板上,大概是為了讓幼兒留在家裡也不會有危險,所以才會有所顧慮吧。

「你們現在有什麼線索嗎?」

「你知道入侵這個家殺了大河君的犯人嗎?」

「一開始我不是說過了嗎,不是小混混或者網癮宅男做的事嗎?」

「好吧,我可以問兩個問題嗎?」希科波西舉起手說。

「什麼?」美美津櫻疑惑地問道。

「你和楢山登也在母校裡玩過吧。」

「啊?我怎麼可能這樣做?」美美津被刑警突然的怪異問題氣的像是得了狂犬病的吉娃娃一般,面紅耳赤。

「哈哈哈,在豆豆市的學校裡逮捕你前男友的是我警校的同期同學。我聽說在學校場合搞集體濫交是最性高潮的一種做法,為什麼你沒去呢?難道是因為你不是白虎?」

「這個問題與案件無關,如果你再問下去,我要告你誹謗。「美美津竭力控制自己的憤怒。

「哈哈哈,你們搞過野合嗎,你們做愛時候有拍影片的習慣嗎,那次大淫亂有留下什麼影片或者照片之類的嗎?」

「我和登都不是那種愛暴露自己性行為的暴露狂,雖然他應該很享受媒體不斷曝光他那光鮮亮麗的貴族生活。難道你不知道他因為聚眾淫亂被逮捕時候,差點嚇暈過去嗎?何況那時我們還沒開始交往,他只是性慾旺盛而已,他不是暴露狂,我也不是,懂嗎?」

「確實確實,我們警察都比較忙,所以沒時間像八卦記者一樣瞭解你們的性隱私。」希科波西故意用諷刺的語氣說道,然後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

「第二個問題呢,我想請你確認一下大河君的臉。你也知道大河君被咬得連親媽都認不出來了,但是我們需要一張他的照片。所以我就讓部下調查了大河君出生的醫院,這回他們效率還挺高的,找到了助產士還把大河君的照片發給了我,我看應該不是剛出生時候的照片,大概是最近做檢查時拍下的照片吧。請您看一下。您應該能辨認出來吧。」

說著話的希科波西把手機螢幕對著櫻,在顯示器螢幕上顯示出來了出生半年左右的嬰兒照片。

「啊。」櫻像是變成另一個人一樣,一臉茫然地看著照片,過了一會突然用右手捂住嘴巴,肩膀顫抖地倒在地板上,眼淚從那雙充滿魅力的大眼睛裡流了出來。

「是您的嬰兒嗎?」

「是……是的。」美美津櫻哭得更厲害了。

4

聽完對家人的詢問後,兩人接著造訪了臥室。整座住宅的內部裝修是一致的。和走廊一樣的圓木橫樑貫穿天花板,像是粘了四個輪子似的風扇在天花板上懸垂著。床與窗戶之間,放著與門口相同的大理石。這個大概有一半大小,似乎是作為梳妝檯使用的。整個房間雖然裝飾比較單調,但卻有著不同於一般房屋的簡約美。

美美津這麼喜歡大理石,大河的墳墓估計也會用大理石來做吧。

倆個人將視線轉向房間深處,面向庭院的窗戶被打破,玻璃碎片散亂在毛絨的毯子上。

「找到犯人留下的痕跡了嗎?」奧利姬問年輕的搜查員。

「什麼都沒有。連家人以外的指紋都找不到。但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搜查員一邊說著,一邊指著窗戶以上牆壁的高處,那裡留有撒過銀粉的痕跡。

「因為牆壁上有像被擦劃的痕跡,所以我就在那裡採集了指紋。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那樣的位置上,會留下次女小公主的指紋。」

搜查員指的是窗戶和梳妝檯上方,距離地面一米七左右的位置。六歲的孩子怎麼可能碰到那個高度,奧利姬踮起腳尖注視著那片銀粉留下的痕跡。

「哈哈哈,我知道犯人的名字了。」

「希科波西先生,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這樣下去恐怕是一場持久戰。既沒有犯人犯罪時留下的痕跡,也找不到他的動機所在。還是說希科波西前輩,你有什麼想法嗎?」

聽到奧利姬的話,希科波西只好搖了搖頭。有沒有特意闖入別人家,殺掉剛出生的嬰兒的理由呢?就算是以金錢為目的的入室盜竊,也沒必要放過六歲的小公主弄死連話都不會說的大河君。

「我不知道兇手是誰也不知道他的動機。我只是知道那個臭女人是個騙子。」

希科波西說完,奧利姬驚訝地眯起了眼睛。「您的意思是?「

「美美津不是說過她只會在工作的時候把大河君放在看護機構裡嗎?那是騙人的,大河根本就不住在這個家裡。」

「不會吧,前輩你怎麼能這麼斷言呢?」

「門口不是有個架子嗎?最下面放著餵食用的蚯蚓。撫養嬰兒的母親不會做那樣的事的。如果孩子吃了蚯蚓吃壞了肚子怎麼辦?」

「這也證明不了什麼啊,況且這樣的話不存在的不應該是小公主了嗎,嬰兒那麼小,怎麼可能一個人偷吃那種東西?還有一衣櫃和洗衣服的籃子裡都有嬰兒服,壁櫥裡也放著嬰兒車。對了,還有走廊那裡堆積的嬰兒尿布。」

「嗐,偽裝一下不就完事了。衣服和嬰兒車把二女兒用過的搬出出來了吧。紙尿布包裝上不是沾了水滴嗎?估計是美美津匆忙在超市或便利店買的,在雨中搬到了家裡。」

「希科波西前輩,這真是太牽強了。」

「那這張照片怎麼樣?「希科波西從夾克裡拿出了手機。「這是福福市工業區被野狗咬死的嬰兒的照片。他可是個和美美津毫無關係的人。可是小櫻看了這張照片,裝得像是看見自己親兒子一樣,哭得跟個淚人一樣。「

像是被潑了一盆涼水一樣,奧利姬看了看照片,短促地嘆了一口氣。

「我尋思記憶再差的母親也不會忘記天天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嬰兒的模樣吧。就算是情緒過於激動認錯了,看了那麼長時間也應該認出來了吧。」

「你在給她看照片之前提到楢山登的故事,是為了刺激她嗎?」

「哈哈哈,那只是開玩笑而已。你有意見嗎?」

「沒。但……小櫻為什麼要說謊呢?」

「嗐,我也不知道啊!」希科波西一邊收拾手機一邊說,「不過咱們又多了一個任務,調查溺死的嬰兒是誰,還有大河君到底去哪了。」

「大家在這間教室裡應該有數不清的回憶吧。」班主任刺耳的聲音縈繞在教室裡。因為是畢業典禮,所以難免想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但是畫著像熊貓一樣濃妝的班主任給人一種上完課就要去酒吧放縱自我的感覺,她今天說的空洞的話自然也毫無說服力。

「有些人會說學校生活不過是記憶的一段片段而已。而畢業典禮只不過是人生的一個瞬間而已。但……「

環視教室,發現穿著洗得像是新的一樣的中學制服的同班同學們都無聊地自顧自地打發時間。自顧自得講這麼多沒人聽的話老師自己不會覺得尷尬嗎?胸悶的自己把目光移到了窗外,在厚厚的雲層下,灰色的雨鋪滿了一整條沒有顏色的街道。希科波西住在被汙染得渾濁的河流旁邊的住宅區,母子女三人相依為命。父親兩年前在體育館把雞巴插進了女中學生的兩腿之間,不幸被巡邏的警衛發現,被送進拘留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母親每天晚上都從酒吧帶著不認識的男人回來,一邊開著電視一邊在起居室裡做愛。妹妹鋰是家族裡不幸繼承了祖父遺傳基因的蚯蚓人。自然而然在學校裡受到高強度的欺凌,在便當裡被放入蚯蚓,在衣服上被撒尿,這是家常便飯。以前我還經常看到低年級的她在體育館後面哭,但最近一學期好像都沒有見她出現在學校裡,那大概是害怕被欺凌所以就逃課到別處消磨時間了吧。母親和老師都不管,我又有什麼用呢。雖然不想和這些不想稱為家人的傢伙們待在一起,但希科波西也沒有別的辦法,他在這個城市裡沒有落腳的地方,唯一的希望就是中學畢業以後找份工作養活自己,脫離這個爛泥一樣的家庭,他救不了父親,母親還有妹妹,所以只能「自私」一點了,何況他們也沒有盡到自己該盡的責任,憑什麼要求自己承擔家庭的重擔呢?

畢業典禮七天後的星期一晚上,希科波西去商店買洗衣粉。

「哎哎哎,那傢伙是英倫那家的長子喔。」在超市門口把洗衣粉扔到腳踏車車筐裡的時候,從彈子房的屋簷前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呵呵,又是一群無聊的傢伙。

「嗐,他母親質量真不錯,嘖嘖。」希科波西默默地騎上了腳踏車。

「你玩過?」

「沒,店裡的歐吉桑們天天談論他媽的奶子和屁股。對了,他家裡還有一個蚯蚓女兒,跟咱們差不多大應該,好像也開始幹這行了。」

希科波西在風中聽到了這句話。不覺回過頭來,有兩個穿著學生制服的少年輕蔑地正看著自己。

「沒辦法,有其父母必有其子女啊。」

雖然知道母親早就幹上了賣淫的勾當,但希科波西很不解為什麼妹妹也會走上同一條路。希科波西迅速騎著腳踏車逃離了那兩個中學生的鄙夷目光。回到家硫磺的氣味撲鼻而來。鋰在起居室無聊地看著漫畫。母親的身影不見了。看著鋰跟個沒事人一樣的樣子,自己更加生氣了。

「你最近天天不去上課,不會是逃課去洗澡了吧?」希科波西脫下鞋子說道。

家裡的硫磺味是妹妹鋰從公共澡堂帶回來的。蚯蚓人的皮膚上似乎容易積存汙垢,所以鋰每隔幾天就會去澡堂一次。不知怎的,希科波西覺得最近家裡瀰漫硫磺味的日子頻率越來越高了。所以這樣問道。

妹妹鋰沒有回答哥哥的問題,依舊像個沒事人一樣看著漫畫。

「你也在像母親一樣賣淫嗎?」希科波西努力剋制自己,不改聲色地說。

「什麼意思?」

希科波西看見妹妹的肩膀輕輕的上下起伏。一臉迷惑地看著自己。

「估計除了我都知道了吧,有傳言說你和媽媽一樣在援交呢。」

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變得和該死的父親一模一樣,希科波西覺得越來越不舒服了。

「這樣啊。」鋰簡短地說完之後,就把漫畫放下走進臥室裡消失了。

第二天是畢業典禮彩排的日子。希科波西被安排在空調散熱風扇的旁邊站著,在致詞結束的時候像是淋了一場大雨一般,汗流浹背。買了廉價冰淇淋回到家,希科波西便按下客廳面板的開關,把僅存的熱水都放到浴缸裡,打算好好洗個熱水澡。

先把冰激凌吃了吧,估計一會就涼快了,還是洗個熱水澡吧,平常浴室都是給母親和客人用的,自己和妹妹根本輪不到。

希科波西脫下襯衫,赤裸著上身坐在涼亭裡吃著冰淇淋。鋰好像還沒回來。希科波西貪婪的把冰淇淋舔完,然後就脫下內褲走向浴室,

「什麼?」開啟浴室門,裡面的場景瞬間讓希科波西的臉失去了血色。浴缸裡的水染成了紅色。一把小刀隨著水流不停地轉動。鋰以抱膝的姿勢倒在浴缸裡。希科波西把毛巾扔了出去,趕緊從熱水裡把鋰抱起來。

陰部長著還算濃密的陰毛,右手手腕有一道大口子,還在汩汩地流血。

「笨蛋,振作起來。」抱起鋰的動作太大,水都濺到浴室裡了。割腕用的小刀被水波衝擊撞到了浴缸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們兩個赤身裸體,就像是母親和她的客人一樣。

希科波西隱隱約約意識到,無論再怎麼大叫,鋰也不會再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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