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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戲團裡全滅的水腫猿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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蚯蚓一樣的諾伊爾很焦躁。

對上學時候那些僅僅因為自己是蚯蚓人就霸凌自己的同學們的焦躁。

對帶自己來這個痛苦的世界,卻自私地先一步離開的父母的焦躁。

對帶著有色眼鏡看著自己的人群的焦躁。

對自己貧賤低下的生活的焦躁。

對以蚯蚓人的皮膚為食物卻拯救不了自己絕望的美容醫療的焦躁。

對只留下幻想就早早自殺的大耳蝸牛的焦躁。

對苟延殘喘的自己的焦躁。

各種各樣的焦慮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渾渾噩噩的諾伊爾的心中。

今晚,我要做個了結了。

諾伊爾抬頭看著聳立在眼前的拖車小屋,握緊了雙手。

諾伊爾此時此刻正站在武隈山西南方獨立出來的一座海拔只有六百米左右的踏踏山山峰上,武隈川的支流踏踏川像蛇一樣盤旋在這座不高的山峰上。從山腳下的村莊開車走了兩個小時左右的曲折小路,就會發現這裡有一塊半徑三百米左右的平地。在砂石和土混在一起的地面上,排列著五棟拖車小屋。拖車像消防車一樣塗滿了紅色的油漆,上面用拙劣的文字寫著「水腫猿人劇團」幾個字。自從在溫泉旅館被胸毛男介紹到這個劇團以來,時間已經過了六個月了。雖然胸毛男說來這裡不會損失什麼東西,還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價值,但諾伊爾還是花了很長時間下定決心來到這裡。不過既然來到了這裡,就沒有再回頭的機會了。諾伊爾用力握著方向盤的手,在離廣場二百米左右的山林裡停下了吉普車,沒有拔下鑰匙就走下了座位。站在叢林的夜色裡捂著胸口做了幾個深呼吸,夜晚寂靜清冷的空氣就充滿了自己的肺。

登上山路,繞著廣場走了一週。拖車小屋裡都亮著燈,但因為上面裝的都是磨砂玻璃,所以看不清裡面的情況,一旁唧唧叫的山雀在抓著叢林裡數不清也殺不絕的昆蟲。廣場中央堆著一堆生鏽的集裝箱。是排練用的舞臺吧。集裝箱正面並排著兩個戶外用的手提椅。演員們在排練,坐在椅子上的導演發號施令。腦海裡出現了這樣的情景。在集裝箱的側面,像百貨公司一樣的橫幅被風吹拂著。

蜥蜴男當場蛻皮。

蛤蟆人愛吃人油。

蚯蚓姐弟現場交配。

奇怪的感覺在諾伊爾的心中擴散開來。與其說是劇團,不如說是馬戲雜耍更恰當。觀眾們發出奚落聲哈哈大笑並時不時發出奚落的身影浮現在眼前,諾伊爾的心情也隨之變得鬱鬱寡歡。凌冽的風捲起橫幅,就在這時,風中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放這麼多,藥效真的夠嗎?」諾伊爾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往聲音的方向望去,不見人影但有一間拖車小屋的窗戶上推出了幾釐米。

「指定有效,你放心,我之前用野狗試驗過,所以沒問題。」男子用粗啞的聲音持續說著。

「馬爾馬爾不是狗。」

「沒事的,那傢伙是個嗜酒如命的人,只要他一口一口喝下去,指定活不了多久。」

諾伊爾弓起背,躲到了集裝箱後面。劇團裡有一對男女在謀劃著什麼,似乎是想給別的團員下毒。雖然諾伊爾知道這是一個很混亂和糟糕的劇團,但實際上情況似乎比自己想的更嚴重。諾伊爾屏住呼吸,從剛剛的拖車裡走出一個矮墩墩穿著軍事迷喜歡的卡其色長大衣的人。剛才那個粗啞的聲音就是這傢伙的吧。雖然不胖,但頭卻像氣球一樣膨脹。男子鬼鬼祟祟地窺視著周圍,之後朝右手邊的拖車走去。連續傳來開門和關門的聲音。剛剛在小屋裡謀劃犯罪的男女,似乎是約定好分開離開房間的。過了三十秒左右,這次視野裡出現了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女。在油紅色衛衣的兜帽深處,可以看見一張有著溝壑條紋的臉。蚯蚓少女走向與男子相反的方向,開啟了左手邊拖車小屋的門。

確認廣場上沒有人了,諾伊爾安心地吐了一口氣。心裡很不自在,自己做了壞事逃到遠離人煙的深山裡苟活,並不是來窺探這群邊緣人的生活的。諾伊爾擦去了腦門滲出的油汗,走向了面向山路的拖車小屋。隱隱約約聽到了餐具的聲音,好象正在吃晚飯。諾伊爾伸出手敲了一下鋼製的門,不到十秒門就被開啟了。

「誰?」女人的嘴裡咀嚼著食物,一臉疑惑的問道。水珠花紋的刺青,填滿了臉和手腳露出的皮膚,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

「什麼嘛?」刺青女人不快地咬著自己薄薄的嘴唇。

「那個,我、我是野田。保志根田先生讓我來這裡。」

「哦,那個反社會人格障礙的強姦殺人狂啊。我知道了,請等一下。最終面試在那邊。」女人穿著涼鞋走下了樓梯。剪齊的頭髮散發著大蒜的味道。女人穿過廣場,向右鄰的拖車走了去。

「我聽團長說了,你是蚯蚓吧?」

「是啊。但是我殺了人……」

「唉,要是算上你的話蚯蚓人就有三個了。這樣就一點新鮮的賣點都沒有了。團長最喜歡的是猴子啊,這樣下去這裡估計要變成紫紅蚯蚓劇團了。」女人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兩手像蚯蚓蠕動一樣抖了抖。

「那個,我不行嗎?」

「這要看團長了。看他喜不喜歡你,還有就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是的,你真的想在這裡工作嗎?」女人開啟拖車小屋的門,按下牆壁的開關,開啟了電燈。內部的裝飾也和外牆一樣是統一的油漆紅色。正對著自己的是小巧的客廳,右手邊是像火柴盒一樣的單間,估計是浴室,廁所之類的吧。狹小的空間裡除了傢俱以外什麼都沒有,是間缺乏生活感讓人覺得很陌生的屋子。

「我很想在這工作。

」紋身女聞聲轉過身,目不轉睛地看著諾伊爾的臉。

一種不信任的感覺。

「你看起來好像不行啊,如果你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話,還是不要欺騙自己比較好。抓住你的弱點狠狠地拷問你是他的強項。」女人催促他坐到沙發上。諾伊爾坐了下來,半張著嘴,思考著之後的事。

「聽說你襲擊了個小孩子,是嗎?從我的印象看來,像你這樣的都是以軟弱的人為目標的。」「沒,不是這樣,」諾伊爾以認真的表情回答。「大人也有好幾次。」

「真的嗎?那我問你個問題,告訴我,你腦海中浮現出來的你最喜歡的女人。」

諾伊爾挺直了背脊。腦子裡浮現出記憶深處已經模糊了的紫紅色少女的影子。

「是的,她多大了?」

「呃,十歲?」

「啊哈哈,果然還是個小鬼啊。」女人笑著不小心撞到了諾伊爾的胸口。

「不行嗎?」

「哈哈哈,真是個有趣的人,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想請你喝杯啤酒。我去叫團長過來,你等一下。」她看著羞澀的諾伊爾,打算走出拖車小屋。

「那個,請等一下。」諾伊爾忍不住叫住了她。

「什麼?」女人轉過身來。整齊的頭髮被風吹動飄了起來。

「那個,你就是馬爾馬爾小姐嗎?」

「是啊,怎麼了。」

「呃,我有話想對你說,希望你能相信我然後保密。」諾伊爾輕聲說道。「那個,你房間裡的啤酒裡有毒。」

「有毒?啤酒被人下毒了?」

「是的。我剛剛偶然聽到了。」諾伊爾壓低聲音,將男女的對話簡要地複述了一遍。

「原來如此。你在做貸款詐騙之類的事嗎?」

「我沒做啊。」諾伊爾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你說起謊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平常,果然是反社會人格數值極高的人。」馬爾馬爾可怕地扭曲了她的面部。猶如水珠的斑紋紋身也痛苦地皺了起來。

「請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好吧,就這樣吧,我去叫團長來。」馬爾馬爾吐了一口氣,快步走出了拖車小屋。屋子裡一片靜寂,諾伊爾感到很氣憤。自己明明想救她,但為什麼不被她相信還被罵成是反社會人格?

諾伊爾像是要排除雜念似地搖了搖頭。現在不是為這種事而動搖的時候。我來這裡是為了對自己的過去做個了結,至於紋身女,希望她自求多福吧。

「因為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是時候做個了斷了。」諾伊爾抬頭看著天花板,思索起下一步的打算。等了兩分鐘左右,砰的一聲,諾伊爾聽到了隨著腳步聲而來開門的聲音。

「我是團長猿田庫莫奧,很高興你終於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和尚低下了頭說道。滿臉鬍子的臉毫無血色,青得像具屍體似的。下巴像是強忍著快要嘔吐衝動的小孩子一樣不住的抽動著。上半身的t恤上印著一張巨大的猴子臉。

「謝謝。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你是野田吧。我已經聽根田先生說過了。」庫莫奧從碗櫥裡拿出玻璃杯,用帶有消毒酒精味道的手帕擦了擦杯子內部,之後從冰箱裡拿出了威士忌瓶和冰塊,在裝入冰塊的杯子裡倒入了淡紅色的液體。

「我有潔癖。請不要在意。」庫莫奧將手帕放進口袋,將玻璃杯遞了過來。

芳醇的香味中混雜著消毒液的味道。

「慶祝邂逅。」庫莫奧慢慢地舉起酒杯。諾伊爾也用四根手指捏住了玻璃杯,兩個人的杯子碰在了一起,冰涼帶著灼燒感的酒伸進諾伊爾的口腔和食道,對面庫莫奧粗粗的眉毛也微微鼓起。

「真是一隻獨特的手。不能豎起中指,但卻能強姦一個活生生的女人。」

「我不是那個樣子的,」

「到現在為止你強姦了多少個女人?」庫莫奧以是警察審問犯人的語氣問道。

「三個人。」

「後悔嗎?」

「不,」諾伊爾搖了搖頭。「沒有。」

「為什麼?強姦是一種犯罪啊。」

「蚯蚓不能進入風俗店,更別指望會有女人想和自己做愛。生而為蚯蚓,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估計要把一生對於性的遺憾和自己的廢物身體一起埋進棺材裡了。」

「哦哦,我明白了。還有,聽說你打算自殺?」

「是。」

「死亡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小夥子,為什麼想要尋死呢?」

「那是因為,」諾伊爾搖晃酒杯,發出了冰塊碰撞的聲音。「因為沒有活下去的意義。」

「這是裝腔作勢的理由吧。」庫莫奧一隻手拿起玻璃杯之後站了起來,朝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給諾伊爾。他想讓我出去。明白了的諾伊爾也站了起來,跟在庫莫奧的後面。開啟門,手裡拿著酒杯的庫莫奧朝廣場正中央走了過去。到了舞臺前擺放的手提椅處,庫莫奧坐了下來,將目光轉向了包圍廣場的樹林。

「聽,貓頭鷹在鳴叫。是的,他們的生命是毫無理由的,你也是這個樣子,還活著就足夠了。」「貓頭鷹不會因為皮膚病而被別人嘲笑。」

「原來如此。」庫莫奧喝下一口威士忌。「也就是說,你想被別人接受。那麼很幸運,我向你表示歡迎,這裡會有你的容身之處。」

「拖車小屋會是我的容身之處嗎?」

「是的。不要忘記你自己和我們一樣,是個醜陋的人。你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你努力想融入一個不醜陋的社會。但如果你接受自己的醜陋並且堅強的活下去,你的痛苦就會消失。」庫莫奧間不容髮地回答到。

冷風吹動著舞臺的垂幕。如果你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你最好不要對著團長說得太多。馬爾馬爾的忠告從諾伊爾的腦中甦醒了,這個男人果然是這樣。但如果是心理準備的話,自己早就準備好了。諾伊爾把玻璃杯放在一旁,慢慢地站了起來。

「你只是把蚯蚓當食物罷了。」

「食物?「庫莫奧抱著胳膊靠在手提椅上,一臉疑惑地看著諾伊爾。「什麼意思?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會來這個地方?」

「這很簡單,因為我們是仇人。」諾伊爾從口袋裡拿出一把摺疊刀,對準了庫莫奧的脖子。庫莫歐瞪大了自己無神的眼睛,露出了像踩到狗屎一樣厭惡的表情。

「你是要殺了我嗎?」

「是的。你把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逼到了死路,所以我要為她報仇。」

「重要的人?是你的父母嗎?」

「不是的。」庫莫奧露出下流的笑容。「那就是戀人了。」

「不是。」

「你的朋友?」

「是的。」諾伊爾把摺疊刀壓在了庫莫奧鬆弛的脖子上。

「蚯蚓少女鋰。我是來為她報仇的。」

1

初中二年級開學的那個春天,諾伊爾第一次和楢山登成為了同班同學。開學典禮結束後的早晨,諾伊爾確認了張貼在走廊上的班級名單,就和從小就認識的馬賽克一起走向了教室。馬賽克因為他的父親做著在成人電影上打馬賽克的工作,所以被起了這樣一個外號。但馬賽克本人也非常喜歡這個稱呼,大家也就都這麼叫他了。

「你覺得在那些所謂現役教師的片子裡出現的女優都是真正的老師嗎?」

馬賽克一邊說著廢話一邊開啟門,聞聲而動的整個教室的視線都一齊轉向了他們這裡。

「肯定是假的。喂,你叫什麼名字?」像雕塑一樣完美的五官,有著直挺挺頭髮的帥哥說道。明明是在教室,不知為何他手中卻握著金屬球棒。其他學生也用畏怯的眼光看著諾伊爾和馬賽克兩個人。

「我是馬賽克。」

「不是你,是那隻蚯蚓。」帥哥拿著球棒走了過來。

「我叫諾伊爾。」

「是嗎?我叫楢山登,請多關照。」帥哥的話還沒說完,諾伊爾的臉上就感受到一陣劇烈的疼痛。登朝諾伊爾的腦袋上揮去了金屬球棒,諾伊爾應聲而倒在地板上,像電影裡那些定格場景一樣慢慢失去著意識。

「因為我是舊華族,所以不能和像你這樣的怪物一起做好朋友玩遊戲哦。笨蛋。」

球棒揮動的聲音在空氣中散開。登像是打柔軟的蛋糕一樣擊打著諾伊爾的腹部,一旁的馬賽克沒有幸免,也倒在了地上。

「喂喂,問你一下,你是想每天都這樣接受我的禮物,還是一次性解決,現在就死在這裡。你覺得哪個比較好,廢物蚯蚓?」諾伊爾張開了嘴,但是因為喘不上來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回答我。」登拽住諾伊爾的手指向上掰動。伴隨著劇痛的同時,還響起了骨頭折斷的聲音。

「好疼,不要,我要死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馬賽克,開啟窗戶。「

「什麼?」被嚇壞的馬賽克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笨蛋,我叫你開啟窗戶。」

「嗯嗯,我知道了。」馬賽克顫抖著開啟了走廊的窗戶。乾冷的風吹進了教室。

「好吧,請你遵守約定吧。」登扯著諾伊爾的頭髮往前走了過去。諾伊爾視線模糊地搖晃了幾秒,之後身體突然浮到了半空中。登抓住諾伊爾的雙腿,想把蚯蚓扔出窗外。

「請……請不要這樣。」諾伊爾戰戰兢兢地往下看,高處的視角下地面的灌木樹叢被縮小成一個小圓圈的大小。諾伊爾的手掌趕緊分泌出了粘液,站在了窗框上,保持平衡。

「喂,不是你選的今天去死嗎,不是嗎?」登用力扭轉諾伊爾的手腕,把諾伊爾從三樓的窗戶上扔了下去。

變成血蚯蚓的諾伊爾被救護車送往了醫院,鼻骨和食指發生了嚴重的骨折,肝臟也傾斜了好幾釐米。躺在病床上的諾伊爾慢慢回想起來,登確實是和蚯蚓家系不共戴天的舊華族的後代,那個時候的楢山一族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登的父親楢山米夫內,在家族經營了一百二十年的楢山銀行的繼任者之爭中遺憾敗北。牆倒眾人推,米夫內發表過的對蚯蚓的歧視言論也被週刊雜誌報道出來,還因為個人私底下的財產和名下企業被曝光面臨著私人挪用公司資金從事營利性活動的刑事指控,他的部下和酒肉朋友也像是怕引火上身一般躲著登一家人。看來登目睹了所謂舊華族的沒落,心裡有一種無法排擠的焦躁。被登當做憤怒的發洩口,只能算是自己的不幸。但對於諾伊爾來說,比楢山登更可怕的是他自己的母親。

「絕對不能妥協,」即使看到像抹布一樣遍體鱗傷躺在病床上的諾伊爾,母親依舊沒有幫他換一所學校的打算。母親是鄉下長大的蚯蚓人,長大後考進了城市的大學和父親結婚,還創立了蚯蚓人專用的服裝品牌,是蚯蚓實業家的成功典範。母親是相信依靠自己的努力能改變周圍不幸的典型,在知道學校裡有歧視著蚯蚓人的舊華族仍執意把自己送到這裡上學的也就是她了。

「只要看著他的眼睛用心說話,把你的想法和勇氣表達給他,他就會理解你,和你成為夥伴。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和自暴自棄。」母親得意地重複著老生常談的心靈雞湯。六月某一天的早晨,諾伊爾修養兩個月後第一次來到學校,發現課本和筆記本上都沾滿了大便。

「喂,這不是我們說好的嗎?」一進教室,登就笑著走了過來。

「對不起。」馬賽克哭喪著臉地看著諾伊爾,朝著諾伊爾吐了口唾沫,之後全班的人都輪流來到了諾伊爾的身邊把唾沫排洩在他身上。

「對不起,請不要這個樣子。」諾伊爾示弱地向登懇求道。

「喂喂,怪物可不能說話喔。」登像對待籃球一樣用力拍打著諾伊爾的頭,之後抓住了諾伊爾紅褐色的腦袋,狠狠地撞到了黑板上。

諾伊爾痛苦地睜開眼,發現有一個穿著運動服的男孩正在拍打自己的臉。夕陽透過雜木樹叢的間隙射到了諾伊爾的臉上。環顧四周,有五個同學圍成圈站在諾伊爾的身邊。

就像是那種輪姦的成人影片一樣。

「喂喂,你答應過要去死,不是嗎?」登的話音剛落,諾伊爾的身體就懸在了半空中。少年們扛起了諾伊爾。登在一旁指示著眾人的行動,諾伊爾看見一根粗繩子懸掛在不算太高但足夠吊死諾伊爾的櫸樹枝頭上。

「做蚯蚓也得遵守自己的承諾吧。」登把繩子綁在諾伊爾的脖子上。

嗓子啞了,逐漸喘不上來氣。

「別讓他碰到樹枝,這傢伙會分泌粘液。」登大聲喊叫著發號施令,一個男孩立馬弄斷了諾伊爾胸前的樹枝。另一個少年脫下諾伊爾的鞋,扔到了地上。

「求求你們了,放開我吧。」諾伊爾用盡渾身的力氣懇求道,少年們抓在諾伊爾身上的手因登的吆喝聲撤開,諾伊爾本以為自己會掉到地上,卻以直立的姿勢漂浮在空中。繩索卡進了喉嚨裡,身體像鐘擺一樣擺動。疼痛從脖子延伸到頭蓋骨,意識越來越模糊了。

「你活著是毫無意義的,你應該感謝我今天幫你解脫了。」登確認了一下週圍沒有掉下東西,就跟同伴們一起離開雜木林。

登和夥伴們的背影逐漸消失,疼痛感也從身上逐漸消失。褲子裡因為失禁有點溫熱,這是諾伊爾唯一還留下的感覺,意識也開始慢慢模糊。

「你在做什麼?」

就在諾伊爾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耳邊響起了似曾相識又無比陌生的聲音。諾伊爾想回答聲音來源發出來的問題,但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嘴唇微微張著,突然雙腳撞到了地面上,之後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趴在地上。

「住手,如果你是在自殺的話。」聲音的主人是個少女。諾伊爾一邊咯咯地咳嗽,一邊抬起被眼淚弄得亂糟糟的臉朝聲音的來源看去。一名身穿灰色風衣的蚯蚓少女把身子貼在櫸樹旁邊,向下看著諾伊爾。

從第二天起,諾伊爾就不去上學了。早上出了家門,騎著腳踏車駛向雜木林,在懸崖下面的藏身小屋裡和那天認識的少女消磨著一整天時間。少女把這座有著鐵皮屋頂的小屋叫做圖盧雅。似乎是因為那裡有著被藤蔓覆蓋的牆壁,以及空氣中彌散的廉價的芳香劑般甜膩的味道。據少女說,她經常在這裡閒逛散步,一天碰巧發現了這間小破房。少女名叫鋰,就讀於雜木林對面的一所小學。鋰也失去了去學校的念頭,因為和諾伊爾一樣受到了同學們的欺負。鋰每個月的安排是這樣的,一個月去一次皮膚科醫生那裡,每隔幾天去一次鎮上的澡堂裡清洗身上堆積的汙垢,剩下的時間就是往返於自己家和圖盧雅的無聊日子了。兩個人一邊吃著從家裡拿出來的點心,一邊聽著無聊的收音機,一起度過無聊的白天直到天黑告別離開。諾伊爾抱怨著自私的母親和欺負自己的舊華族同學,鋰則講述了自己因為強姦被抓進去的父親,愛管閒事的哥哥,靠賣淫維持生計的母親,以及作為宗教迷的女教師的故事。當時的諾伊爾也不認為兩人的關係會持續很長時間,自己長時間曠課的事情如果被大人發現的話就糟糕了。話雖如此,諾伊爾還是享受著和鋰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自己也需要這樣一個地方,哪怕只有一小時讓自己可以放鬆喘口氣,不必忍受那些人歧視的目光,就足夠了。

「嘿,那個,那天下午,你真的不是在自殺嗎?」一個梅花雨天的下午,鋰一邊把蒼蠅趕到窗外一邊問道。在圖盧雅生活的日子裡兩個人總是要和一代一代繁衍的蒼蠅們作伴。

「我沒有。」諾伊爾正在晾著一件被雨淋溼的襯衫。

「我知道你很想死,但那天你吊在櫸樹上,是別人乾的,對吧?」

「嗯。」

「那是犯罪吧,你為什麼不告訴警察呢?」

「我做不到,他是楢山米夫內的兒子,我們學校的校長是楢山米夫內的親哥哥。沒有用的,事情肯定會被隱瞞的。」

「楢山米夫內的兒子?難道是楢山登?」鋰不知為何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不知道嗎?因為他是名人,所以很害怕自己的言行被曝光,你只要要挾他要去報警什麼的就好了。」

「那是沒用的。去年,學校保健室的老師因為服用了過量的蓋利格羅藥被送進了醫院,大家都知道那是他下的毒,但他還是跟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好生生地呆在學校裡。」諾伊爾吐了一口氣,把身體靠在一張充滿黴味的床上。蓋利格羅藥是一種含垢的瀉藥,因為服用者會像噴泉一樣拉屎不停,所以才被叫做這個名字。

「糟透了。」

「對,最糟糕了,偏偏我惹不起他,母親還不讓我換一所學校。」

鋰凝視了一會兒外面的雨,不久之後慢慢地關上了窗戶。

「如果你有機會殺掉登,你會下手嗎?」

「當然了,那樣的傢伙,當然是死了比較好。」諾伊爾說完唾了一口唾沫。

「是嗎?」鋰以嚴肅的表情低下了頭。在昏暗的房間裡,蒼蠅發出刺耳的聲音夾雜著雨聲飛來飛去。

鋰告訴諾伊爾將要重返校園,那是在一週之後的事了。

「好像沒去上學這件事被哥哥發現了。」面對被雨淋溼還佇立不動的諾伊爾,鋰露出了苦笑。

「學校裡的同學不會欺負你了嗎?」

「沒有,連老師都跟我說這是不可能的。」

「別說了。你哥哥他們不是還沒發現這間小屋嗎?」

「沒錯是沒錯。」鋰張開雙手躺在破爛的床上。「其實是我有想做的事了。」

「想做的事?」諾伊爾鸚鵡學舌似的回答道。那一瞬間,諾伊爾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和鋰之間的陌生感,本以為自己很瞭解鋰的處境,但現在卻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為了以防萬一,接下來我打算拿出一半的時間去學校應付愛管閒事的哥哥,剩下的一半時間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也就意味著,以後不會經常來這裡了。」

「是嗎?」諾伊爾拼命地擠出了一句話,一種無法言喻的感情在心中盤旋。

鋰躺在破床上抬起身來,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一直以來謝謝你了。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的。」

但在那一天之後,鋰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在圖盧雅裡。

夏去冬來,諾伊爾也始終沒有去學校。除了期待與鋰的偶然相遇,去了她住的住宅區和城市另一邊的澡堂之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是在自己家裡的床上度過的。母親執拗地勸說他去上學,但諾伊爾卻不聽。大概是因為交到了同樣境遇的朋友而變得「叛逆」了吧。如果我被趕出家門,我就會找份工作養活自己,諾伊爾也同樣執拗地這樣想著。歲末,無意中又去了一次的圖盧雅的諾伊爾,在屋簷下聽到了男女的喘息聲。他從窗戶往房間裡看,看見一名男子全裸著身子,背對著自己在床上前後搖晃。閃閃發光的髮型,諾伊爾一眼就認出來是自己痛恨的楢山登。他大概是把搭訕的女人也帶進來做愛了吧。諾伊爾戰戰兢兢地伸了個懶腰,看見一名金髮的少女全裸著躺在楢山登抖動的身體下面,臉上露出銷魂的表情。

諾伊爾躡手躡腳地離開了,騎著腳踏車煩躁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諾伊爾對於楢山登和金髮少女的裸體感到厭煩,突然意識到和鋰一起度過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三個月過去了,樹梢開始發芽的時候,從馬賽克打來的電話得知楢山登已經退學了。

「老師說是家裡的事情,那是假的,每個人都知道真實原因是什麼。」馬賽克通過電話怒氣衝衝地喊叫著。

「那是什麼?」

「你記得一年前,有張在公園裡拍的奇怪照片在學生手裡流傳嗎?上週晚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事,而且這次不是我老爹他們公司在拍戲。這次是實打實的強姦事件,有一張登在墓地裡強姦女孩的照片,散佈在上學的路上哦。」馬賽克說得很快,看起來他很興奮。眼前浮現出登和金髮少女在破屋裡的春宮圖。事出突然,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真的是登嗎?」

「哦,對的,登在照片裡都露臉了。倒在地上的裸體少女嘴裡塞著他勃起的雞巴,拍得還算可以,看的我都差點硬起來。雖然登的雞巴沒有被東西遮住,但女孩子的下體卻用被人用彩色筆給塗抹了。那可真是糟糕啊。」

「怎麼回事?」

「你知道馬賽克這玩意的用途吧,除了名義上不讓未成年人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更重要的是鍛鍊你的想象力,想象薄薄的馬賽克背後的那個是什麼樣的,才是看成人電影的樂趣,但要是用東西全把敏感部位完全塗抹遮蓋的話就是純純的不解風情了。這簡直是對色情製品的褻瀆!」

「確實。」

「總之,那是登犯下強姦罪的決定性證據。既然有那麼多人都看到了照片,就算以楢山一族的力量也沒辦法掩蓋事件了。」馬賽克愉快地說著。諾伊爾想象著照片的樣子,心裡很不舒服。

「登那傢伙,是蘿莉控吧?」馬賽克繼續說道:「真是個難對付的傢伙。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登強姦的少女和你一樣也是蚯蚓。」

「什麼?」

那一瞬間,諾伊爾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電話嘩啦一聲掉在地板上。諾伊爾自從出生起就住在豆豆市,除了鋰之外,他從來沒有見過別的蚯蚓少女。難道是她?

「嘿,怎麼了?」從那頭傳來馬賽克的聲音。諾伊爾什麼也沒說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帶著祈禱的心情悄悄地離開了家,騎著腳踏車走向了鋰居住的住宅區。心臟猛烈地敲擊著胸腔。

一定不會是鋰!一定不會是鋰!一定不會是鋰!!!

空氣變得涼颼颼的,過了一座建在骯髒的河流上的橋,在雕刻著「豆豆團」的建築物對面,諾伊爾看到救護車的身影。路邊停著一輛警察的巡邏車。居民們簇擁在集體住宅的門口。

「自殺?」諾伊爾聽到了嘰嘰喳喳的圍觀群眾說的話。身穿深藍色衣服的急救人員匆匆返回救護車。諾伊爾跳下腳踏車,快步地奔向人群。

「自殺了,住在二樓那個蚯蚓女孩,聽說臨死前還賣了好幾次,可惜了。」

「確實啊,還聽說她還加入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劇團,估計是賣淫集團吧。」

「賤人母親的算盤落空了,母親賣完女兒賣,嘖嘖。」

如同噩夢般的感覺襲來。

諾伊爾聽不懂周圍人群毫無邊際的談論,像是尋求上帝的幫助般望向二樓的窗戶。

少女鋰的音容笑貌浮現在自己眼前。

「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的。」

諾伊爾出現了幻聽,臨別前鋰的話縈繞在自己耳邊。

至於幻聽消失,諾伊爾恢復冰冷的意識,是在看熱鬧的人群散去,夜色包圍住宅區之後的事情了。

2

「去死吧!」就在諾伊爾要把摺疊刀頂到庫莫奧的脖子上的那一瞬間,庫莫奧突然把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扔到了諾伊爾的臉上。諾伊爾應聲倒下,視野開始扭曲起來。沒過幾秒,諾伊爾的身體開始顫抖,掙扎著站了起來。庫莫奧見勢不妙,踩著地板繞到了手提椅的後面。

「別抵抗了,你今天一定會死在這裡的。」諾伊爾擦了擦臉,看見庫莫奧縮起了身子躲在手提椅後面。

「鋰,報仇?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庫莫奧一邊後退一邊說道。諾伊爾拿著摺疊刀,搖搖晃晃地走近庫莫奧。

「別裝傻。你忘了鋰嗎?」

「鋰我倒是記得。是二十二年前自殺的蚯蚓少女,對吧?」

「是的。你因為鋰逃離了劇團大發雷霆,於是就讓楢山登強姦了他。是你把她逼死的。」諾伊爾痛恨地說道。在溫泉旅館相遇的胸毛男愁眉苦臉的模樣浮現在腦海裡。被那個男人介紹來水腫猿人劇團的時候,自己腦子裡最先出現的就是這個推論。諾伊爾查了一下電話簿,發現溫泉附近只有一個營業醫院。在醫生名單上查到了胸毛男也就是根田的從業經歷,發現這個男人曾經在豆豆市大學附屬醫院的皮膚科工作過。鋰那時告訴過自己每個月都要去那裡檢查一次皮膚。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諾伊爾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就是分崩離析的散點,連線到一條線的瞬間。

「原來如此,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誤會這件事了。」庫莫奧慢慢地搖了搖頭,像是在勸導諾伊爾一樣。

「別想騙我。」

「請冷靜下來。你應該聽根田給你講過水腫猿人劇團都是一些什麼人組成的吧。皮膚病怪人的劇團表演這項工作看起來很無聊,但實際上每個人都冒著巨大的風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一個團員大聲跑進派出所,把這裡的事情都告訴警察,你覺得會怎麼樣?我會被關進監獄,劇團也不得不解散了,這可不是我想要的。」

「我可不覺得你承擔多大的風險。」

「你聽我說完,這裡是皮膚病患者的法外之地。所以這裡的規則就和當鋪一樣,我承擔提供給他們避難所的風險,同時他們也需要提供給我足以信服的擔保。當我接受團員的時候,我就會調查他們之前做過的錯事。為了不讓團員逃跑,他們所要提供的擔保就是這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可真是個人渣啊。」

「為什麼?只要團員遵守紀律,我當然不會洩露他們的秘密。所以理所當然,你的朋友鋰敲響劇團門的時候,我也在尋找她值得作為擔保的秘密。然後拿到的就是她和楢山家的公子哥拍的照片。」

「你在騙我,」諾伊爾的聲音顫抖著,「那張照片是你拍的,不是嗎?」

「你太意氣用事了,對面是楢山家的公子哥,我可沒有力量請他來強姦蚯蚓少女。」

「那是誰拍的照片?」

「我不知道,有人寄給我的,這件事我也很納悶,對於蚯蚓家系深惡痛絕的舊華族,竟然會強姦一個蚯蚓少女還被拍了照片。只是鋰不準守紀律,只呆了兩個星期就從劇團逃跑了。所以我只能按照約定,三天後就暴露了她的秘密,讓她自己承擔違約的風險了。」

諾伊爾拿著小刀佇立不動,庫莫奧的話讓諾伊爾的大腦更加混亂了。

「無論如何,是你散佈鋰被強姦的照片的,這點是不能改變的。」

「饒了我吧。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工作而已。」庫莫奧站在手提椅的後面,吐了口唾沫。

「你趁著鋰因為家裡貧窮想要賺錢的契機,把她弄到了你所謂的劇團裡當做食物,直到把她逼到了自殺。鋰的死是你的責任。」

「我利用她的貧窮?」庫莫奧誇張地瞪大了眼睛。

「看來這裡面誤會很大,恰恰相反,把自己賣給劇團的人是正她自己。」

「別胡說八道。我知道你很久之前就開始讓保志根田給你介紹皮膚病患者了。」

「這個我承認。鋰能來到這裡確實根田那傢伙的功勞。她請求我帶她參加關東地區的表演活動,至於報酬她完全沒有提到過。明明她對報酬一點都不感興趣,憑什麼說我是利用她的貧窮?哦哦,我懂了,我總算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庫莫奧突然憐憫地看著自己。

「什麼意思。」

「如果把你和鋰的話綜合起來看,事情就很清楚了。你們都是蚯蚓,都恨一個叫楢山登的人,這也是你們成為所謂朋友的契機吧。舊華族的蚯蚓歧視是有名的,你那時是不是被他霸凌過?所以很簡單,你們兩個一個被楢山登霸凌,一個被楢山登強姦,所以,都想殺死他報仇,對吧。」

諾伊爾震驚地說不出話來。庫莫奧的話一語中的。

「我說對了?果然如此。」

「野田同學,可能鋰的死你也要承擔一部分責任。」

廣場突然暗了下來,飄來的棉花雲罩住了月亮。諾伊爾的背脊涼颼颼地冷起來了。

「你在說什麼呢?」

「正如根田所說的,水腫猿人接受的都是一群犯下重罪的皮膚病怪人。鋰大概錯誤以為我們這裡是什麼殺手中介機構,希望藉助我們的力量去做什麼事情。當時我就覺得鋰這孩子有想殺死某人的衝動但我不知道那是誰,可能是強姦自己的楢山登,現在聽了你的話我就完全理解了。」

「鋰要殺死楢山登?」

「是的,鋰原本就憎恨強姦了自己的登,現在看到了二十年後還記得為她報仇的你,我就知道你們當時的感情有多好了。估計鋰是承繼了你們兩個意志決定去殺死楢山登。話雖如此,她那時候還是小學生,要殺死比自己年長的人是極其困難的吧。所以想到利用偶然認識的劇團裡有過犯罪前科的大人,讓他殺掉仇人登。」

回過神的諾伊爾頓時雙腿一軟跪了下來,顫抖著的右手握著的小刀,喀嚓喀嚓地發出刺耳的聲音,眼淚也從乾枯的眼睛裡湧了出來。諾伊爾回憶起那個梅雨天的下午,破舊的床、打不完的蒼蠅、甜的發膩的清新劑味道、還有四周爬滿的藤蔓和梅雨季擰不幹的襯衫、無聊的的收音機節目和從家裡拿來的食物,那天在圖盧雅的記憶完全甦醒了。

如果你有機會殺掉登,你會下手嗎?

就在失蹤一週前,鋰在梅雨包圍的小破屋裡說出了這句話。大概是那個時候,她堅定了對登的殺意吧。」

「不會那麼順利的。」

「你說得對。她的願望是虛無縹緲的。我們不是殺手公司而是做正當表演工作的劇團,這裡本來已經聚集了一群有犯罪前科的邊緣人了,還去繼續犯罪的話只會給自己找麻煩,我最討厭麻煩了。來這裡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你的朋友失望地離開了水腫猿人馬戲團。但她也要為她虛妄的願望和不信守承諾付出代價,這就是事情的真相。」庫莫奧遺憾地搖了搖頭。

諾伊爾被庫莫奧沉重的話語壓得喘不過氣來。鋰之所以會選擇自殺,並不僅僅是因為被登強姦,還有自己的原因。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諾伊爾胡亂地揮舞著刀子,剛剛還能言善辯的庫莫奧只能躲在手提椅背後的陰影裡。椅背上的布裂開了,露出了庫莫奧害怕的臉。諾伊爾的刀繼續亂舞著,t恤上的猴子碎成一團。

「請不要這樣。」

「啊。吵死了。」

在諾伊爾把摺疊刀揮到諾伊爾要害的一瞬間,有人抓住了諾伊爾的右臂。

熟悉的粘稠感覺,是蚯蚓人嗎?

諾伊爾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後面正站著一個紫紅色的少女。就是那個在馬爾馬爾的啤酒裡下了毒的傢伙。

「你知道的。蚯蚓的手分泌的黏液很牢固的。」庫莫奧咧嘴一笑,用手帕拂去膝蓋上的泥土。「裡佳,把這傢伙關在籠子裡吧。」

「好啊。」少女懶洋洋地說道,之後將諾伊爾的手肘用力向後扭了過去。

一覺醒來,周圍是伸手不見四指的黑暗。

天還沒亮嗎?

頭像宿醉過後第二天的清醒時一樣疼,一伸開胳膊就碰了冰冷的鐵棍,自己被關在像鳥籠一樣的籠子裡。聽到了像是老鼠跑動的聲音。諾伊爾抬起上半身,頭砰的一聲撞到了頭上的鐵棍,沉悶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發出共鳴。諾伊爾想起來自己昨晚被關在了集裝箱裡的籠子裡的事情,之後摸了摸口袋,發現手機不見了。頭好疼,諾伊爾坐在籠子裡雙手抱住腿,把頭埋在了膝蓋之間,庫莫奧昨晚的話又在耳邊復甦了。為了替鋰報仇的諾伊爾氣勢洶洶地來到這裡找團長報仇,卻被告知把鋰逼上死路自己也有一部分的原因。大錯特錯,自己真是沒用啊。要是早就死在樹海或者溫泉裡就好了。諾伊爾不住地顫抖著肩膀,就在這時,外面的光芒射進了集裝箱裡黑暗的世界。有人開啟了集裝箱,之後往裡面看。諾伊爾眯起眼睛,用手捂住了帽舌。

「出來,野田。」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諾伊爾對這個聲音有印象,他就是昨晚那個在馬爾馬爾酒裡下毒的胖子。不知為何,臉好像瘦了一圈。男子走到鐵籠前,諾伊爾發現他的皮膚已經潰爛了,兩個眼球從像日本獼猴一樣從赤紅的臉裡冒了出來。卡其色的長大衣上長了不明的黃色色斑。諾伊爾回想起那晚在溫泉旅館看到的無皮女人,眼前的男人大概和她患了一樣的皮膚病吧。男子把鑰匙插在掛鎖上,順時針轉動了鑰匙。鎖沒有被開啟,他嘖了一聲,往另一邊擰了一下鑰匙,掛鎖被開啟,掉到了地板上。

「你出來吧。」

「出什麼事了嗎?」

「是啊,水腫猿人完蛋了。」男人嘆著氣說道。諾伊爾走出籠子向集裝箱外望去,看見團員們都在東奔西竄,亂成一鍋粥。

「到底怎麼了?」

「團長死了,被人殺死了。」男人顫抖著說道。諾伊爾走到廣場中央,看到一間拖車小屋明顯出現了異樣。窗戶上的磨砂玻璃不見了,走近一看,玻璃的碎片散落在紅色的房間裡。另一間小屋裡,馬爾馬爾無力地癱軟在沙發上。一旁的蚯蚓少女轉過身來,露出調皮的笑容,紫油油的皮膚上有一道黑青色的痕跡。少女抱在胸前的嬰兒好像也是蚯蚓。風搖曳著捲起橫幅,小屋裡散發的鮮血氣味十分刺鼻。諾伊爾從磨砂玻璃的縫隙望了進去,看見了一隻體型異常巨大的蜘蛛佇立在紅色房間地板上。雖然像是馬爾馬爾的紋身一樣,大蜘蛛的後背上畫著令人害怕的花紋,但這其實並不算什麼。因為就在不遠處門扉前的地毯上,昨晚還對自己的殷切教導的水腫猿人劇團團長諾伊爾的屍體就無力地躺在那裡。

「喂,你要去哪裡?」蚯蚓少女揚起眉毛說道。馬爾馬爾也回過頭來看著自己。

「失陪一下。因為心情不好。」諾伊爾以沙啞的嗓音說道。

「你很可疑欸,是你殺了團長嗎?」

「我,我沒做。」

「真的?」

「他做不到。」卡其色外衣的男子以慣有的粗啞嗓音說道。

「這傢伙昨晚被關在在籠子裡。不可能是兇手。」

「哦,對了。那果然是你了。」少女把視線移向馬爾馬爾。馬爾馬爾也左右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要回去了。給你們添麻煩了。」諾伊爾喘息著說完,背對著廣場朝自己的吉普車方向跑了出去。

「我可沒有關照過你。」少女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道。諾伊爾像是背後被人鞭打一樣竭盡全力的在山路上跑著,好幾次差點被高低不平的地面絆倒。諾伊爾不敢回頭,因為他覺得有棵枝葉繁茂的樹正在盯著自己,就像那天傍晚的櫸樹一樣。上了吉普車,轉動鑰匙發動汽車,諾伊爾雙手顫抖著握住了方向盤。瞥了一眼後視鏡,發現背後的團員都沒有追過來。諾伊爾閉上眼睛,浮現出了倒在地毯上的庫莫奧的身影。完全搞不清昨晚發生了什麼,但有人幫自己完成了願望,這是事實。

「這是怎麼回事?」諾伊爾顧不得也沒有精力思考這些問題,用力地轉動方向盤,狠狠地踩下了油門。

3

祖祖小區的天空陰雲密佈。

下了吉普車,諾伊爾走進了熟悉又陌生的住宅樓。樓道里瀰漫著一股臭雞蛋的味道。在穿透柏油路長出的櫻花樹樹枝上,卡住的塑膠袋隨風不住顫抖著,垃圾場裡被遺棄的小貓也瘋狂地叫著。昨天早上離開房間的時候,諾伊爾已經做好了再也不回來的覺悟。結果自己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裡,也許上天還是希望自己在這裡結束自己的一生吧。

我想把一切都忘了。

拖著沉重的身體爬著樓梯來到了自己家的門口,掙扎著開啟鋁門的瞬間,諾伊爾便倒在了又小又舊的房間的榻榻米上。自己的腳碰到了散落一地的少女照片,諾伊爾掙扎著起來,找到了櫥櫃裡的安眠藥,像嗑藥似的把安眠藥片倒入嘴中,用廚房裡冰冷的自來水順了下去。在榻榻米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的斑點逐漸模糊了。

似曾相識的感覺。

窗簾橫杆上浮現著一道拉動過的傷痕。那是自己第一次自殺時候留下的痕跡。庫莫奧已經死了,自己也沒有理由繼續活下去了。諾伊爾絕望地躺在榻榻米上,閉上眼睛,就像剛上完夜班回到床榻的感覺一樣,希望自己可以永遠睡下去。

「喂喂,白臉色狼,快起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諾伊爾耳邊響起。緩慢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名身穿西裝的男子正低頭看著諾伊爾。手裡的手槍頂在諾伊爾的額頭上。睡意完全散去,心臟也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啊,那是什麼?」諾伊爾喉嚨裡夾雜著奇怪的聲音。

「這是你家,對吧?是你用兩萬五千日元租的房間,對吧?」

「誰?」

「你看不見這傢伙嗎?」男人抓住手槍的手突然用力。

「回答我的問題,你沒有資格反問我,懂嗎?」

「對不起。」

「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叫諾伊爾。」

「襲擊美美津櫻一家人的是你吧。你在美水臺強姦了一個女人,不是嗎?」

男人把槍口貼在諾伊爾的鼻子上。諾伊爾突然聞到一股奇特的味道,但味道馬上消失不見了。「嗯,是我做的。」

「動機是什麼?怨恨嗎?」

「不是的。」諾伊爾搖了搖頭。「因為碰巧在路上看到了她家可愛的女兒,所以控制不住自己。」

「真是個色狼。」

「對不起。」男子哼了一聲,將圓珠筆和破舊的黑皮筆記本擺在圓桌上。

「你要死了。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什麼?嗯,應該沒有了。」

「照我說的寫好遺書。」被槍口指著的諾伊爾站起身,用四根手指握住了筆。

「我是為了自己的慾望強姦高中生的最差勁的人渣。我只好死了來道歉。對不起。」

「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遺書,懂嗎。如果你留下這封遺書然後自殺,你就會把一個叫美美津櫻的臭女人送進監獄。」

「是個陌生的名字,我不認識她。」

「別問那麼多,人生就是這個樣子,你以為你進了豆豆監獄會好過嗎?你死了之後我會把你埋在豆豆市的公營墓地裡,感謝我吧。」男子面不改色地說,從廚房的櫥櫃裡拿出燒酒瓶和杯子,往杯子裡倒入燒酒,開啟似乎是隨身攜帶的安眠藥瓶的瓶蓋。諾伊爾像剖腹前的武士一樣挺直了背,男人往諾伊爾的嘴裡塞入了大量的安眠藥片。

「你最後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嗯,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諾伊爾清了清嗓子。「昨晚是你在水腫猿人的駐地裡阻止我復仇的嗎?」

「復仇?你要向誰復仇?」

「那些水腫的猴子。」

「水腫?你在說什麼?」男人驚訝地探出頭來。

「你不知道嗎?那是一個劇團,」

「我不知道。發生什麼麻煩了嗎?」

「呃,解釋起來可能會很長。」

「如果你不想自己的雞巴塞進肛門裡,一分鐘內解釋明白你想說的事情。」男人臉色不變地恐嚇到。

胃部好痛,大概是安眠藥開始奏效了。

「對不起。我小時候的朋友裡有一個蚯蚓女孩,她叫鋰。」諾伊爾一邊省略不方便的地方,一邊簡要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男子的臉逐漸變得蒼白,額頭上冒出冷汗,嘴唇微微顫抖,像個得了熱病的嬰兒一樣。

「這是真的嗎?」諾伊爾一結束演講,男人就擠出一句話來。

「這是真的。一想到鋰的心情,我就感覺糟透了,自己真的該死。」

「我也有同感。我想把鐵絲從馬眼裡塞進去,把自己的內臟全部掏出來。」

「這是為什麼?「諾伊爾眨了眨眼睛,不解地望著男人。男子收起了手槍,軟弱無力地倒在榻榻米上。

「為什麼你會感到不安?」

「果然冥冥中一切都註定嗎?」男人的聲音顫抖著說道。「鋰是我妹妹。」

「這回輪到我輸了。」

「鋰的……什麼?你是那個愛多管閒事的哥哥嗎」

「吵死了。別出這麼大的聲音。」男人一腳踢中了諾伊爾的肚子。大量的安眠藥片從嘴裡噴出來。諾伊爾跪在榻榻米上,捂住胸口用力地咳嗽著。窗外的櫻花樹樹枝隨風搖晃著,剛才的塑膠袋已經被風帶走了。

「好了,我決定了。你可以不用去死了。」

「不用去死了?為什麼?」諾伊爾咬緊了嘴唇。

「我有我的打算,你的任務是回到那裡找到殺死水腫猿人劇團團長的兇手。」男子一邊厭惡地把滿地的安眠藥片踢到角落裡一邊說道。

「我?為什麼?」

「犯人就在那些團員之中。雖說那個團長把鋰逼死落得這個下場算是罪有應得,但我還是需要知道是誰做的這件事,讓他死的明明白白,下去向鋰謝罪。」

「你要我抓到兇手嗎?你太亂來了,我又不是警察。」

「你放心吧,我家裡還有一個名偵探。」

「名偵探?」

「是的。你只要觀察和記錄劇團裡的人的言行舉止就行了。」

「自殺的事情怎麼辦,我不死的話,美美津櫻也能被抓進監獄嗎?」

「會,我有辦法把她送進去,你也沒必要自殺。接下來聽好了。再過幾分鐘,這個房間裡就會出現一個有著一張貓臉的女警察,你只要把嘴張開露出舌頭裝死就可以了。我需要的是你的遺囑,至於你的死就不是必要的了。」

「裝死?這種騙小孩的把戲能行得通嗎?」

「沒問題,貓臉刑警害怕屍體,她不會碰你一根手指頭的,看完遺囑我就會帶她離開這裡,之後報警讓支援的人過來,聽好了,在這期間,把燈油撒到自己的房間和樓道里,之後放火焚燒這裡,懂嗎?」

「放火?可是我沒有投火災保險。」

「總之,你要儘量把火勢弄大,這裡的建築都是又老又舊的木質建築,像是捅了馬蜂窩一樣引起騷動是最好的。到處都有避難的居民湧出來,你要做的就是找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人拖進集會所,之後狠狠地敲打他的頭讓他失去意識,然後把他的左右中指砍斷。記住不要把手指骨頭也折斷,而是要把關節取下來。之後把他的屍體扔回火海,來冒充你的屍體,懂嗎?拿好那把菜刀當兇器,懂嗎?」

「你是認真的嗎?」

「這是當然的。在來這裡的路上,不是長著一棵高大的櫻花樹嗎?因為那個的阻擋,消防車根本沒法開進住宅區。只要火勢夠大,等消防員不得已把樹拔出滅火的時候,恐怕半個住宅區已經灰飛煙滅了。自然不容易分辨出那些焦炭都是誰的屍體了。」隨著男子的怒吼,從鋁門的另一邊傳來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

「糟糕。她來了,你快點裝死人吧。」

「我做不到,我,我從來沒有殺過人。」

「吵死了,快去死吧!」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女警已經到了門口。這樣的話就糟了。諾伊爾只好躺在榻榻米上吐出舌頭來。腹肌努力用力不讓別人看出自己的呼吸一動不動地裝死。男人滿意地豎起了大拇指,抬起身來把衣服的皺褶弄平。

「希科波西先生,你在嗎?」從走廊裡傳出女人的聲音。「嗯,門是開著的,進來吧。」鋁門又一次被開啟,橙紅色的夕陽照亮了天花板上的斑點。

4

祖祖小區迴響著消防車刺耳的警報聲。

諾伊爾手中握著的菜刀,滴滴答答地淌著血。

一個髮型像是禿鷲一樣的男人,眉間正在流血,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下巴的鬍鬚上纏著唾液和炸肉餅吃剩下的殘渣。嘴唇像吸了血的蚊子一樣膨脹。

諾伊爾張開男子的右手,把菜刀按在中指的根部。像踩到蚯蚓似地手指滲出紅黑色的液體,刀往左右拉,手指也沒有割斷。諾伊爾使出吃奶的勁,「咚」的一聲,中指彈了出去。

「可惡。」諾伊爾匍匐著,將手伸向倒在地上的中指。

周圍可以聽到群眾騷亂和火焰燃燒的聲音。就在那時,有人用腳踩上了諾伊爾想要抓住的斷指。

「我知道,這都是你做的。「諾伊爾抬起頭,發現煙霧中站著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諾伊爾努力回想,終於想起她就是一年零三個月前自己在美水臺第一次犯下強姦案時在餐桌上吃義大利麵的女人。她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女人用厭惡的眼光俯視著諾伊爾。

「不管怎麼說,你這條蟲子還是蠻聰明的。」背後突然傳來天真少女的聲音。回頭一看,一名少女跨在禿鷲男人的屍體上。是諾伊爾在百穴原的樹海里強姦的少女。她怎麼會在這裡?少女面無表情地用腳摩擦著禿鷲男人的褲襠。

「你的父母生下了你,真是一個錯誤。」尖尖的聲音又從頭頂冒了出來。諾伊爾抬起頭,發現前面站著一個穿著工作制服的女人。是那個自己在溫泉旅館侵犯的女人。

諾伊爾不知何時被三個女人包圍了起來。喉嚨裡像堵了痰一樣喘不過氣來。

「對,對不起。」

「已經晚了。」少女踢了踢地上屍體的臉,禿鷲男的嘴唇上露出了門牙。那一瞬間,諾伊爾的心臟都快停止了。剛才怎麼沒注意到?死在眼前的男人的臉,自己在書封上見過好幾次。

「大、大耳蝸牛先生?」

「因為是你殺的。」少女一臉驚訝地說完,開啟門,消失在了被火災包裹的住宅區裡。

剩下的兩個女人一臉嘲諷地看著自己,諾伊爾則一臉吃驚地盯著禿鷲男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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