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羅穿過鳥居,頭也不回的朝路上走去。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早上。
烏拉地區掉下了少女。
8
「難以讓人置信。」
碰到滿是雨和泥的手腕,內海醫生用蚊子般的聲音說。
烏藍山飄著很深的霧。因此不二岡把內海醫生和雨夜叫來的時候,她的脈搏變的更弱了。
「居然有從天上掉下來不死的人啊。」
內海茫然自語道。他都能接受少女從天上掉下來的事實,卻不願意相信這個少女還活著。米羅長長出了口氣。
「臥藤鬆起到了緩衝的樣子。」
「這樣就能避免腦損傷嗎,就和開玩笑一樣。」
內海一邊點頭,拿起了深綠色的葉子。
「如果她恢復了意識的話,就能問清至今為止她在哪裡了。」
雨夜小聲說。內海也興奮的點頭。
「對啊,語言中樞沒事的話就能說話。即使不會說話也只要教她就可以。這樣就能解開咩咩咩之謎了。」
內海雙眼放光說著,把雨夜拿著的紗布按到她臉上。紗布慢慢變成了紅色,用膠帶把紗布固定以後,她的臉膨脹起來就像個怪物。
「體溫在下降,你們幾個把她搬到烏拉醫院。雨夜你聯絡小白川醫院緊急出診,需要輸血。不開啟頭蓋骨可能不行。要救她,要救她。喂快點啊!」
內海氣勢洶洶喊道,感覺頂嘴的話他就要揍人的氣勢。米羅當然什麼也沒有說。
米羅和不二岡二人把她身體抬到擔架上,用帶子固定住肩膀和腰,慢慢的抬起擔架。山上吹來微溫的風,一邊注意不要搖晃擔架,兩人從烏藍山走了下來。
剛過十一點,在小白川醫院進行了緊急手術。
內海勉強要求下空出了手術時間。一個叫五味的外科醫生主刀,進行了除去血腫和修復凹陷的頭骨的手術。
「變成不得了的事了啊。」
在小白川醫院的候診室,不二岡長嘆道。
掛鐘指向傍晚六點,窗外照射進來的夕陽把沙發染成了橙色。
「女孩子就掉在眼前,真是沒想到啊。」
「嗯,」不二岡用力點頭:「米羅君你是累了吧,和平時聲音不一樣了。」
「喉嚨幹了吧。比起這個,你沒聞到屁股的味道啊。」
「對啊,但是聞到很多雨夜身上汗的味道,實際上我也想聞咩咩子醬身上的味道。」
「咩咩子醬?」
「女人啊,咩咩咩之日掉下來的叫做咩咩子醬。」
在候診室打發時間以後,五味走出了手術室,看到門口打電話的雨夜就和她說話,短短的交流後,二人一起走向病房。
「怎麼了?」不二岡提高嗓音:「不會是咩咩子醬要死了吧。」
「去看看吧。」
兩人悄悄走出候診室,不發出聲音跟在五味身後。
從小門繞開走廊進入病房。途中雖然遇到了護士,但看到不二岡那樣的臉也沒有理會。
來到三樓,五味他們走進了眼前的病房。
這裡,米羅君住院的時候一個房間呢。
不二岡指著門板小聲說。
兩人屏住氣息蹲在門口,從通風口能聽見房間裡的對話。
「——dna呢?」
「和去年的記錄一致。從醫學上說和去年的樣品是同一個人。」
是曾經聽過的聲音。不捲舌的人是內海,沉著的聲音是五味。
「她們是共有同樣的遺傳基因型別吧。」
「哎,是這樣。」
「和往年一樣,醫學對此毫無用處——喂喂,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內海的聲音變大了,是和病床上的人說話吧。簡直就是和嬰兒說話的方式。
「我是醫生,想要幫助你,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一陣沉默,只能聽到米羅的呼吸聲。
「喂喂,我的聲音——」
「是的。」
聽到老人一樣的嘶啞聲。不由得按住了耳朵。
「我,能聽到我的聲音對吧。」
內海因為情緒激動,聲音都變了。
「是的。」
「能看見我的臉嗎?」
「是的。」
「你感覺痛苦嗎?」
「是的。」
「身體有地方痛嗎?」
「……頭和胸口。」
聲音響了起來。
「打了止痛劑,馬上就會好的,話說回來。」
「是的。」
「請告訴我你的名字,你們是從哪裡——」
咚的一聲響起。
門被撞到而從內開啟,不二岡姿勢崩壞,頭撞在門上的樣子。和內海,五味,雨夜三個人面面相覷,知道自己臉上面如土色。
「偷聽嗎?真是不懂禮貌的人呢。」
內海尖聲道。
「對,對不起。」
「請保持安靜。」
內海看了我們一眼,深呼吸後把視線轉到了病床上。受到影響看向病床,幾乎停止了呼吸。她直接和米羅目光相對。
「請看向這邊,提問繼續,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不知道。」
「你從哪裡來的?」
「不知道。」
「這裡是哪裡你知道嗎?」
「不知道,不是烏拉地方吧。」
害怕的聲音響起,即使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似乎也記得烏拉這個地名。
內海問完,很沮喪的用手撐著牆壁,對回答不清楚感到失望吧。米羅沉默著看著房間。
「想起什麼的話請告訴我。雨夜護士,請帶上那邊兩人回烏拉吧。五味先生,她想起什麼的話請務必和我聯絡。」
內海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著,轉身背對著患者橫躺著的床。
乘車回到烏拉時,集落已經是一片寂靜。
昨天的騷動簡直像騙人的一樣,商店街人氣全無。只有婆那神社境內還燈火通明。
在燒屍體,女孩子們都由宮司進行火葬。
不二岡臉貼著窗戶說。不知何時他已經戴上了粉紅色的面具。好像把媽媽說的話當成律條一樣遵守。
到烏拉醫院的停車場停好車,一起走上了回家的路。只有內海戴著領帶去了婆那神社,大概是要跟不二卷宮司彙報經過。
「米羅君,你臉色很難看,沒事吧?」
回家路上,雨夜問道。
「我沒事啊。」
「你剛剛出院啊,可不要淘氣啊。」
雨夜不安的嘆了口氣。
八月十七日早上
窗簾縫隙間照進一絲亮光。五味橫躺在床上,看著休息室骯髒的天花板。
根據內海的說法,烏拉地區每年都會大量發現同一個人的屍體。發現的屍體,所有人遺傳基因都一致。多肉和海葵這種無性生殖的暫且不談,人類不可能發生這種現象。但是dna鑑定的結果卻證明了內海的話。
如果認真發表論文的話,會成為世界性的發現吧。不,這種論文不可能會在科學雜誌上釋出。最多也就是發表在神秘雜誌的社會版面。
不,不是這樣的。
五味翻了個身。通過電話和內海交談開始,五味就直觀的理解了這件事。咩咩咩不是用科學和邏輯可以解明的事。神秘雜誌才應該就這件事負起責任——也就是說,怪異。
怎麼辦才好呢?
五味又一次翻身的時候,走廊裡響起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有人直接朝這邊走來,患者的情況有變化嗎?
上半身直起來,剛戴上眼鏡,門開了,門外的是護士。
「對,對不起。」
三十五歲左右的護士,牙齒咯咯作響說道,她的臉比紙還要白。
「怎麼了?」
「烏拉來的那個病人,手腕沒了。」
「手腕?」
重複了一遍進行反問,這麼說的是什麼啊?
士指了指右手腕說:「就是手腕,總之請來病房。」
糟糕的預感,病房裡一定發生了什麼。走出休息室,他一步兩階的跑了上去。
開啟病房門的瞬間,混著酒精和血的味道。點滴瓶翻倒,床上已經染成了紅色。
「這是什麼。」
心臟簡直要跳出喉嚨。
患者的脖子上繞著軟管,右手腕已經無影無蹤。
聽到雨夜的說話聲,睜開了眼睛。
看向掛鐘,時間還沒到七點,發生了什麼事嗎?拉開毛毯,擦著汗走向起居室。
「——好的,馬上就去醫院。」
穿著睡衣的雨夜掛好話筒,指點微微的顫抖。
「怎麼了?」
雨夜轉身看著他,喘氣般的開了口。
「昨天那人死了。」
「手術失敗了嗎?」
「不是的。」雨夜搖頭:「好像是被殺了,還被切斷了右手腕。」
9
雨夜前往小白川醫院的一個小時以後,門鈴響了。
開啟門,堅山盛氣凌人的站在門口。胸口的名牌發著光。
「是你啊,雨夜不在嗎。」
「她出去了。」
「不二卷宮司讓我轉告你,之後警察回來聽取事情經過,絕對不要說漏嘴。」
「什麼事啊?」
「裝傻的話我殺了你。當然是咩咩咩的事情。」
堅山粗著嗓門恐嚇道。額頭上浮現出大滴的汗珠。
「我知道了,但請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啊?」
「保守秘密到這個程度到底是為什麼?」
「啊啊?」堅山使勁拉開破鑼嗓子:「當然是因為宮司是這麼希望的。」
「為什麼呢?好好研究的話一定能解明少女掉下來的理由,這樣可以拯救許多少女的命。」
「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堅山中斷話音,望向晨霧籠罩的集落。
「你知道沙都子的事件對吧?那個混蛋宮司被逮捕的那年開始,女人的數量增加了一個人。咩咩咩是對村人犯下惡行的懲罰啊。端正態度接受才是對迦具土大人的禮儀,再研究也沒有用的。」
堅山咬牙切齒般說。
一個小時都不到,門鈴又一次響了。
開啟門,臉色和腐爛的土豆一樣的警察站在門口。小路上停著宮城縣警的警車。
「箕國米羅是吧,你應該知道事件了吧,能佔用你一些時間嗎?」
警察氣勢凌人的說,他身上散發出汗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惡臭。
「沒問題。」
「那麼請來這邊。」
按照指示乘上了警車,目的地是烏拉診所。
被年輕警察帶到了候診室。長椅子上坐著不二岡和雨夜。似乎在統一進行事情聽取。
「米羅君,發生大事了呢。」
不二岡抬高了嗓音。土豆冷冷的眼神看了過來。
「不要吵,白痴。」
瞥了不二岡一眼,米羅坐到了椅子上。當視線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不二岡的太陽鏡髒成了黑色,手指之間也有泥。
「真髒,你幹嘛了。」
「這個?火災後進行整理才弄髒的。」
「火災?」
「嗯,我家正殿被人放火了。」
不二岡若無其事地說,好像對放火已經麻痺了一樣。
「昨天晚上嗎?」
「大概吧。掛鐘停在了三點過一點的地方,大概是這個時間吧。」
「你稍微警覺一點啊,下次真的會死哦。」
「嗯,我會注意的。」
不二岡不知為何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相關人員被反覆喊進診療室,和土豆說明事件的經過。警察們因為不知道被害者的身份所以顯得焦躁,完全不隱藏傲慢的態度。
土豆那聽到的內容整理一下的話是這樣。
屍體是早晨六點左右被發現的。值班的護士發現了病房裡患者變樣的屍體。護士飛奔去休息室,叫醒了正在打瞌睡的五味醫生。五味跑去病房的時候,滿是血的床上缺少了手腕的女人已經變的冰冷。
屍體是被人用點滴用的軟管勒了脖子以後,用刀切下了右腕。因為傷口沒有生命反應,所以判斷是死後被切下的。右手現在還沒有被發現。
死亡推定時間是今天早上兩點到四點之間。病房裡雖然常駐有警衛,但小門和緊急通道不能全顧到,外來人員也可能出入的狀態。
發現屍體的病房,是米羅住院時所住的同一間。室內的指紋被仔細擦拭,毛髮等線索都沒有發現。儘管是獵奇性很高的犯罪,犯人的行動卻驚人的冷靜。
「那個屍體到底是誰啊?」
警察再次粗聲問道,但是沒有人招認。如果是有人要狙擊婆那神社宮司的命的話,不妨就沉默著讓他過去。
不知何時太陽已經下山,調查結束時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和不二岡一起搖搖晃晃走出了烏拉診所。乾燥的風吹著很舒服。
「米羅君,你認為為何女人會被殺?」
「怎麼回事啊?」
商店街方向,聽到了年輕男人們的聲音,事件好像傳遍了集落的樣子。
「要殺人的話,一般來說是有理由的。怨恨啊,滅口啊,想要遺產啊之類的。但是那個女人剛剛從天上掉下來,和我們毫無關係,殺那樣的傢伙到底圖什麼啊?」
「確實如此,真是不可思議。」
「順便犯人還把女人的手切斷了。為何要做這種動作啊。」
「大概是因為腦子有問題吧。」
「誰知道呢,犯人把指紋全部擦乾淨了的樣子。這樣慎重的傢伙,不會毫無意義的切斷右手吧。」
「嗯。右手藏著什麼秘密吧。」
「這樣的話,現在再想隱藏也沒意義了吧,女人曾經在醫院接受過檢查了啊。」
「確實如此,好奇怪啊。」
二人無法得出結論,沉默不語了。一起聽著的不二岡,張嘴打了個哈欠。
「困了呢。」
「嗯,因為女孩子的關係幾乎沒睡呢。」
不二岡緩慢的說。抬頭看向天空,厚厚的雲層像要覆蓋住孟藍盆村一樣籠罩了整個村子。
10
那天后半夜,聽到響亮的鐘聲,睜開了眼睛。
村子裡響起了粗暴的叫聲。又是事件嗎?時鐘的針剛過兩點。
走出臥室,雨夜在大門口系運動鞋的鞋帶。
「怎麼了?」
「神社著火了,我去看看,說不定有人受傷。」
雨夜快速說完,沉著臉離開了家。
喧鬧聲越來越大。開啟窗簾,因為院子裡樹木的關係,看不到村裡的樣子。披上襯衫開啟門,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
「絕對是山神大人乾的。」
隨風飄來了村民們害怕的聲音。
爬上屋子後面的土坡,在途中看到神社正在燃燒。前殿燃起的火焰朝正殿迫近。境內聚集了很多人。
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不是狙擊不二岡去的,因為燃燒的是婆那神社。
看向集落,人影陸陸續續朝神社走去。想必雨夜也在人群中吧。
凝神一看,不由得停住了呼吸。
有一個人影,朝反方向的烏藍神社走去。看姿態似乎見過,那個男人在婆那神社放的火嗎?
忽然感到忐忑不安,跑下石階,從沒有人的小路前往烏藍神社。好幾次腳下打滑,冒失的繼續奔跑。火災的喧鬧聲慢慢變遠。
穿過歪斜的鳥居,看到前殿的屋簷被燒焦了。昨晚火災的痕跡吧,在燈籠的對面,看到一個男人。
「喂,等等。」
男人回過頭,已經是滿臉淚水。
「米,米羅君?」
「在婆那神社放火的人是你嗎?」
不二岡站著沒動,曖昧的搖了搖頭。把在烏拉一定會戴的面具拿了下來。
「不知道。」
「哈?」
「我不知道啊,不二岡沒有做任何事情的記憶。但是大家都只認為是我乾的。」
不二岡雙手抱著頭叫道。
「冷靜點笨蛋,說什麼呢。」
「想想剛才在商店街聽到的話。普通的殺人一定會有理由,但是咩咩子醬沒有被殺的理由。誰都不會去殺一個剛剛從天上掉下來的人。但是我察覺到了,不二岡有殺死咩咩子醬的動機。」
「殺死咩咩子的動機?」
「是警察啊。從山崖上掉下來的時候也沒能得到幫助的警察,死人以後馬上就來搜查了對吧。不二岡為了讓警察對烏拉地區進行搜查所以才殺死了咩咩子醬的啊。」
看到不二岡這麼認真的表情還是第一次。
「我不懂你的意思,為什麼要讓警察調查啊。」
「為了搜查沙都子被監禁的事件啊。警察知道犯人不僅僅只有父親一個,但是為了保住功勞,他們無視了沙都子的證言。如果有新的屍體出現的話,就這樣對事件不管就不行了。」
「笨蛋,怎麼可能會有為了這種事情特地去殺人的人。」
「會殺的哦。不死人的話警察就不會行動。殺死咩咩子醬的話也不會有罪惡感。」
「切掉右手,也是為了和監禁事件聯絡起來,因為沙都子也是被切斷了右手。即使如此,感覺警察行動遲鈍的不二岡,在婆那神社放了火。」
「為什麼是婆那神社?」
「為了調查神社領地哦。如果父親外還有犯人的話,把監禁沙都子場所告訴警察的不二卷宮司就很可疑。燒了婆那神社的話,警察也必須要進行現場搜查才行。」
不二岡快速的說著,一邊哭著跪倒在地,肩膀不斷顫抖。
「為什麼你要哭啊。」
「因為,是不二岡把咩咩子醬——」
「冷靜下來,你沒有殺死咩咩子的記憶對吧,所以你不是犯人。」
「不要說這種太過分的話,兇手只有不二岡。」
「不對,你這傢伙就算是個腦袋不正常的變態,你襲擊的人也不是咩咩子。」
「誒?怎麼回事?」不二岡狐疑道。
「昨天晚上,這裡發生了火災對吧。你是殺死咩咩子的犯人的話,死亡推定時間的二點到四點之間一定去過小白川醫院才對。這裡到小白川市開車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即使你兩點殺人,回來也過三點半了。這樣的話三點出頭火起的時候,你不可能在烏藍神社。所以你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為什麼?火起的時候,不二岡不一定在烏藍神社啊。」
「不對,你三點在烏藍神社。因為放火的人就是你啊。」
如同時間停止了一般的沉默。不知何時不二岡的顫抖已經治癒了。
「你在說什麼?放火的不是不二岡。」
「不,就是你。在自己的身上刺針,用燈油把自己燒成一個火球,都是你的自導自演。」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這是事實。你做的事情都很奇怪。成為火球從山上掉下來的時候,你的身體都燒著了但雙手幾乎沒有燃燒。被人用燈油所燒的話,不可能有那種燃燒法。被潑燈油的話,不反射性用手遮擋也太奇怪了,無論怎樣手上都會潑到油。但那時你的雙手完全沒有燈油。這是因為你自己潑燈油的關係啊。」
「……自己潑的?偶然的吧。」
「不對,堅山當時把裝置丟在地上了吧。你把著火的裝置抓在手裡,指尖完全沒有著火,這是你手掌裡沒有燈油的證據。
其他還有,你身體的傷也很奇怪。你像刺蝟那樣把針刺在身上。但是仔細看的話,明明腹部和手腳的針排列很整齊,背後和屁股上針的位置卻亂七八糟。這也是你自己用針刺自己的話就說的通了。腹部可以自己看著刺,背後只能在鏡子裡看到。所以不能夠整齊的刺。」
「為、為什麼不二岡非做這些事情不可啊?」
「不知道,不過可以想象。你被你老爸拜託守護這個烏藍神社。參拜客都沒有的神社,如同現在所看到的一樣荒廢。這樣的話就不能遵守約定了。焦急的你,無意識中構思出了這樣的故事。從烏拉地區的暴漢手裡,通過自己的手保護了神社這樣優秀的情節。你為了把理想的故事變成現實,就折騰了自己的身體啊。」
神社內十分安靜,不二岡蹲坐著沉默了一陣,終於鬆了口氣。
「我也不大清楚,米羅這麼說的話估計沒錯。不二岡沒有殺死咩咩子醬,太好了太好了。」
好像他真的擔心過,不二岡一下坐了個屁股墩。
抬起頭,西邊的天空如夕陽般被染紅,黑煙正在不斷擴大。婆那神社的火災完全沒有控制的跡象。
「我有件事拜託你。能再一次帶我去山神大人的祠堂嗎?」
「可以是可以,但為什麼?」
不二岡不可思議般問道。
「我知道殺死咩咩子的犯人是誰了。」
乾燥的風吹來,前殿的風鈴發出讓人不舒服的聲音。
11
明月被樹木所遮擋,烏藍山被單調的黑暗所覆蓋。沒有手電筒的話,連一米外的樣子都看不清楚。
山風吹過,四周的喬木如波浪般搖動。只有鐘聲在山的深處迴響。
「在那邊。」
不二岡指著正面說。被橡膠樹包圍,山間小屋般的祠堂孤零零的立著。能看到後面的山崖還殘留著血痕,左右對開的門,風吹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看向身後,夜空被火焰照成了橙色。屋簷上吊著的警鐘在火光中若影若現。
「還要上面。」
「咦?」
不二岡發出了不安的聲音。
「別管了,跟我來。」
分開草木,朝斜坡上前進。能聽到不二岡的呼吸聲就在身後。鐘聲慢慢的變遠了。
「米羅君,你去哪兒?」
「裡面的院子。」
「……有這種地方嗎?」
「有的,我停下腳步。剛才的祠堂沒有山神的本體,那不是正殿。」
聽到不二岡吞下唾沫的聲音。我確認集落的方向,再次朝木叢中邁開步子。
大約走了十分鐘,對面已經模模糊糊能看見燈光。
「快看。」
「真的,」不二岡吃驚道:「為什麼你會知道這個地方?」
「等會再告訴你。」
手電照向正面。報廢的卡車對面,聳立著莊嚴的神社。比起剛才的祠堂,大門要更加莊嚴氣派。人字型屋頂上有兩個兔子版的耳朵,周圍的草木也被砍掉了,窗戶漏出了淡淡的燈光。
兩人輕輕的分開灌木爬上石階。門上掛著掛鎖。拾起大小合適的石頭就朝鎖上砸。
「喲喲。」
無視發出怪聲的不二岡,砸壞了右側的銅板,門左右開啟,兩人的影子一下被拉得很長。
穿著鞋跨過門檻,踏到地板上的時候,響起了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哪裡飄來熟悉的臭味。不二岡的腳步聲就在我身後。
開啟拉門,是十五畳左右的廣間。
「……這是什麼?」
不二岡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
代替神殿的是一個巨大的欄。一身白色裝束的女人們,分別在各處睡覺。燭臺的燈光下,矮桌,電視,化妝臺,毯子等日用品雜亂無序的放在那裡。
「怪、怪物?」
「是真正的女人,要不要聞下屁股?」
在欄的正面彎下腰,用手電筒照向女人。蒼白的女人像糰子蟲一樣蜷縮成一團。手腳和樹枝一樣細,鼻子凹陷,凹凸不平的腦門朝前突出。
「這是什麼?這些人是什麼?」
不二岡一副混亂的樣子。
「看了就知道了吧,咩咩子的同類。她們也是被監禁的。」
「監禁?我父親開監獄?這是怎麼回事?」
「冷靜下來,我仔細的和你說明。」
「好奇怪啊,這些人的臉——」
「看破這些人真面目的提示就是合津沙都子的證言。急性肺炎死前,被問到關於和犯人一起生活的時候,沙都子這麼說的吧?——不僅僅是那傢伙,那傢伙以外還有很多。」
「這個我知道,這些人都是監禁犯嗎?」
「不是的。你們都搞錯了沙都子的證言。警察詢問犯人的名字的時候,沙都子也無法回答對吧。犯人是住在這個集落的人的話,沙都子至少會知道名字。考慮監禁犯還有其他人無論如何也說不通。警察誤解了沙都子說的話。」
「那麼沙都子想傳遞什麼訊息呢?這個村子有把自己的事用姓來稱呼的習慣。合津沙都子也一樣,把自己的事情用姓來稱呼——也就是說稱呼為‘那傢伙’。‘不僅僅是那傢伙’裡的‘傢伙’,指的不是犯人,而是沙都子自己。」(譯註:合津沙都子的合津和那傢伙,日文假名都為「あいつ」)
「啥?沙都子醬有許多嗎?」
不二岡越來越糊塗,翻起了白眼。
「不是的。自己這樣的人——也就是被害者有很多的意思。這裡所有的人,都是被你爸爸監禁的被害人啊。」
不二岡茫然看著欄中的女人們。
「果然還是很奇怪。」
「哪裡奇怪?」
「因為,」不二岡抬起頭:「爸爸七年前就被逮捕了,但這些人還活著,不吃飯的話,人不是要死的嘛。」
「你父親被逮捕以後,有人來照顧這些人啊。那人為了某個目的,利用了這些少女。」
「某個目的?」
「在這之前,先搞清楚這些傢伙的真實身份。你認為她們是從那裡被帶來的?」
「那裡?不是烏拉地區麼?」
「烏拉地區行蹤不明的人,這二十年來就只有沙都子一個人。即使治安再怎麼糟糕的地方,這麼多女孩消失也一定會被人察覺到吧。很難想像她們是烏拉地區的居民。」
「那麼她們是從哪裡來的呢?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她們從空中掉下來的時候,被你的父親抓住了。臉都壞了是最好的證據。」
不二岡握著雙手,眉頭緊皺。
「好奇怪啊,從天上掉下來的少女,都在神社火化了啊。」
「所以少女多了一個人。監禁事件被發現很久以前,烏拉地區掉下的少女就是二十一個啊。」
「騙人,為什麼大家沒有察覺呢?」
「因為掉在鎮守之森。你也在前天早上,看到有人掉在烏藍山了吧。這兒是村民不會靠近的地方,少女掉在這裡的話誰都不會注意。」
「本來裡面的院子是祭奠迦具土的地方。身為烏藍神社宮司你的父親,來這裡的途中,發現有少女倒在這裡。斜坡上茂密的樹叢作為緩衝,這個少女還活著。你爸就把她關在這裡了。」
「這之後每年的咩咩咩之日,他都把少女運到這裡,利用了村民誤以為少女只會掉下二十個人這點。這些就是你父親的收藏品啊。」
「爸爸真的喜歡女孩子呢。」
「色狼宮司可不簡單啊。但正如你所說,你父親照顧這些人到七年前為止。他被逮捕以後,另外有給他們管飯的傢伙。這傢伙的目的是什麼呢?」
「嗯,不明白啊。」
「那人利用了這些女人,殺了一個老人。」
「一個老人?那是什麼——」
背後聽到了汽車喇叭聲。
下個瞬間,燈光把整個房間照亮的如同白晝。轟鳴聲響起,身體飛在空中。感覺到浮游感數秒後,身體感到劇烈的疼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慢慢爬起身,幾秒前站著的地方一輛輕型卡車撞了進來。貌似是從石階上開上來的。門柱折斷成く字形,卡車的玻璃撞碎的到處都是。
定睛一看,不二岡被引擎蓋壓扁,西瓜一樣潰爛的臉上到處是血。
「沒撞到?」
駕駛席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什麼啊,還活著啊。」
炫目的光刺到了瞳孔,好像是手電照了過來。
「……為什麼你在啊。」
「這是什麼說法啊。我也是幹了一晚上好累的哦。啊—啊,又必須要殺掉小孩子了嗎。」
卡車的門開啟,箕國桃代輕輕的咂舌道。
12
卷著毯子的女孩子們開始蠕動,到處響起了高亢的呻吟聲。好像是車子撞進來的時候被吵醒的樣子。
抬起頭,桃代正懶洋洋地看著這邊。
「阿咧,結束了?快點繼續下去讓我聽聽啊,誰殺了老人?」
「是你啊。」
「咦,不要說人的壞話啊,那可是法律允許下的安樂死。」
手電筒的光線左右搖晃。好像是在敲著手笑。
「不對,只是單純的犯罪。三年前,對照顧公公感到厭煩的你,開始考慮不用自己動手殺死他的方法。看到新聞的你,忽然想到了。如果能證明植物人狀態三年以上的話,就能把公公合法的安樂死。你絞盡腦汁,要客觀證明你公公三年來意識都不能恢復這點,要怎麼做才行呢?」
桃代展顏笑了:「你好象親眼看到了一樣,然後呢?」
「那個時候,你已經聽妹妹說過了奇妙的發現。雨夜也和不二岡一起聽到了警察說過‘不僅僅是那傢伙’的話。發覺除了沙都子以外還有其他被害者的時候,她開始搜尋烏藍山,發現了這棟建築。
她們的年齡雖然各相差一歲,但樣子都是一樣的。因為同樣的日子掉下同樣的少女,每年只要綁架一個人,就能組成一個年紀只相差一年的集團。你想到可以利用她們。
雨夜把你帶到這個地方以後,你選了三個少女。年紀相近,臉又沒有受傷的比較合適。把她們集中起來運到了東京。當然你一個人也太累了,雨夜也應該一起幫忙。」
「雨夜可是拿走了所有的遺產,搬運東西之類的是理所當然的吧。」
桃代毫不怯場的笑道。不二岡的身體微微的起伏。
「到了東京的公寓,你拍攝了幾天的影片。首先是最小的少女和公公在一起的影片。連續幾天長時間拍攝的話,可以證明他當時已經沒有了意識。接下來把稍微年紀大一些的加以替換,拍攝類似的影片,之後換另一個。這樣拍攝完三段影片的話,孩子分別不同的年紀,老人都沒有意識的證據就製作完成了。你用這個通過了安樂死委員會的許可,成功的對瀕死的老人進行了安樂死。」
「別說得那麼簡單。」桃代用力咂嘴。「小道具可不止那些,還要用到雨夜院子裡的針葉樹。正好三顆樹高低不同,把盆栽放到屋子裡面,從低到高加以更換,就會讓人以為是三年來長高了。盆栽準備三個,攝影的時候加以交換。手法很精湛對吧?」
「你就這麼滿足嗎?」
「啊哈哈,我承認對自己的點子相當陶醉。比放火燒公寓這種更有樂趣呢。」
桃代吐出的唾沫,劃了一道弧線掉在不二岡的胸口。
「歸根到底是業餘的不在場證明手法,警察只要搜查的話馬上就會拆穿。只要打110報警的話你就完了。」
「不會的。沒有發現偽造的證據資料被暴露的話,安樂死審查委員會的成員不用說,制定安樂死法律的政治家都要被追究責任。事關這樣的大人物,一定會置之不理的對吧。」
桃代愉快地笑了起來。
「但是你殺的人還有一個,這個你可逃不了了。」
「你說誰?」
「小白川醫院殺死的女人。」
桃代的話停住了,因為逆光的關係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知道的吧,不二岡叫成咩咩子的女人。」
「哼哼,切斷她的手的理由你也知道嗎?」
「當然。」他不假思索的答道:「是時候有必要說清楚咩咩子的真實身份了。提示是她的證詞。內海問她在那裡的時候,她回答‘不在烏拉地方吧’。
咩咩子從天上掉下來,墜落的同時也失去了意識。接受了緊急手術,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躺著了。為何她知道自己不在烏拉呢?」
「不是護士告訴她的嗎?」
「不是。內海問她的時候,咩咩子剛醒過來。」
「看到了窗戶外吧。小白川市比烏拉繁榮,景色完全不同。」
「這個也不對,那時候她躺在床上,而不坐起上半身是看不到窗戶外面的。這是住進同一個醫院同一房間的人說的,不會錯。」
「無聊的問答就免了吧,直接說結論。」
「那好吧。那時候咩咩子知道自己不在烏拉,是因為不二岡摘下了面具。」
「啊?」桃代非常奇怪的聲音:「那是什麼?」
「不二岡因為他母親變態宗教的關係,在孟藍盆村的時候一直戴著面具。開啟病房門的時候,咩咩子看到了不二岡,因為不二岡沒有戴面具,所以她知道那裡是烏拉地區之外。」
「那是什麼,她怎會知道那種事。」
「說的沒錯。咩咩子如果真的剛從天空掉下來的話,不可能知道不二岡面具的事情。那人不是咩咩子,是別的什麼人替換了的。那麼這個人是誰?和咩咩子一樣的臉,知道不二岡面具的習慣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人就是米羅啊,咩咩子的真實身份就是米羅。」
「說明起來不要這麼慢吞吞啊。」
幾秒鐘沉默以後,桃代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是你思考的太慢了吧。」
「真不好意思,什麼時候米羅和咩咩子的臉是一樣的了?」
「米羅來這個集落之前一直是這樣。本來偽造影像讓公公安樂死的計劃,裡面拍到的孩子和米羅臉不一樣的話就不能成立。向安樂死委員會提交的證據裡,有不一樣的孩子那不就太奇怪了嗎?所以米羅必然也是天上掉落下來的孩子。」
「原來如此呢。」桃代故意拍了下手:「你說對了,我年輕時候做過流產手術,然後又因為併發症不能再生孩子了。沒辦法只能拜託雨夜送了我一個。火災的忙亂中混攪了記憶的話,本人也簡單地接受了。但沒想到居然能在殺死老頭時起到用處呢。」
「然後呢,因為沒有用處所以就殺了嗎?」
「不僅僅如此啊。你知道的對吧?為何米羅會在那個地方。」
「是啊,應該在雨夜家裡的米羅,為何會和天上掉下來的女人替換了呢?要解開這個疑問的線索,是你偽造影片的問題點裡。」
「那是什麼?」
「公公死後烏藍山還是會有少女掉下來的。以前不二岡的爸爸把少女綁起來了,但其他被逮捕以後就沒人管了。這些人萬一活著下了山,烏拉地區必將陷入大混亂。如果暴露了米羅和少女完全一致的話,順藤摸瓜發現你殺死公公的詭計也是可能的。這下就成了你每到咩咩咩之日,就不得不進去鎮守之森,把少女誘拐起來才行的狀況。」
「太誇張了。把差點死的孩子搬過去什麼的,也太麻煩了。」
「不是這個問題。問題是,隨著一年年過去,監禁的女子慢慢增加。光準備食物就是很大的事情,但要殺死埋在山裡也很危險,三十年後周圍就全是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自己也完蛋了。
於是你想出了把屍體丟到村子裡的方法。讓人以為是還有一個女人從空中掉下來那樣。你在烏藍山的山崖把女人丟下,製造出一個從空中掉下而被壓扁的屍體。因為是掉在村子裡面,因此可以偽裝成和其他少女一起掉下來的。咩咩咩之日的早上村子裡面基本沒有人,偷偷把屍體搬過去並不難。七年前開始會有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女人掉下來,是因為這個原因。本來一下丟兩個人也許更好,但為了讓人把沙都子誘拐事件牽強附會的聯絡起來,所以屍體也只能增加一個。
然而今年,你犯下了一個錯誤。無人進入的烏藍山裡,我和不二岡兩個人出現導致你動搖,焦急的你,把打個半死的屍體丟下就逃走了,沒發現那時候那個女人還活著。
通過內海和五味盡力搶救,救回了咩咩子的命。這樣的話,她無意中可能會說出你的真實身份。於是你為了封住她的嘴於是殺了她。」
「但是,那女的不是和米羅替換了嗎?」
「是的,米羅的話來看,她造訪烏藍神社完全是偶然。咩咩咩之日前夜,去過婆那神社的夏日祭之後,好像很反感在村內閒蕩。拒絕了不二岡的邀請而來到烏藍神社,看到了你為了明天早晨做的準備。米羅偷偷鑽到了床下,開啟了奇怪的麻袋。在裡面的人就是我,我馬上抓住他的脖子丟到了麻袋裡。
那時候米羅茫然的表情,現在還清晰的留在我的腦中。因為被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襲擊的關係吧。
我從這房間被搬到宿房,是一個月前的事情。雨夜用井水給我洗澡,剪了頭髮,強行讓我吃下大量的食物。目的是和掉下來的少女看起來一致。至今為止的經驗告訴我,下個咩咩咩之日要被殺的就是自己。
我把米羅裝進袋子,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咩咩咩之日掉下的少女第一次多了一個人的事,不二岡宮司把活著的少女飼養起來的事,宮司被逮捕後雨夜繼續飼養的事,還有米羅也是被抓住少女之一的事。但是最重要的事實——關於七年前掉下的年長的少女的真實身份,我含糊過去了。
米羅像失了魂一樣,雖然覺得自己沒有七年以前的記憶,但從來沒想過自己是空中掉下來的。話雖如此,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子從麻袋出來的時候,她也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
「——拜託。僅僅一天時間,和我交換一下身份。」
我低下頭請求她。
理由是這樣。我長年以來從山中眺望集落。窗子外經常能看見火警瞭望塔。從廣間看到的警鐘的大小和角度來計算的話,一定可以找到烏藍山深處建造的內院。接下來只要有一個道具,救出她們並不是件難事。
但是隻有一個障礙,是雨夜。雨夜每天一次來看宿屋的樣子。一旦發現麻袋空了的話,在我找到內院之前就會被殺吧。有米羅代替我在袋子裡的話,我就可以乘機去烏藍山散步。
計劃敗露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半個小時的說服,米羅終於同意了。大概也有一個人在優越環境裡生活的贖罪的心情吧。米羅不僅僅同意了計劃,還把來這裡之前的經過詳細地做了說明。如果不記住這兩週的事情的話,是無法從對話內容來識破雨夜的身份的。
特別是,米羅的性別是偽裝的這點,如果那時沒聽到的話就成為致命傷了,不被鄉下好色的人注意到——這種表面的理由,也不是勉強扮成男人的原因吧。因為dna相同,我很理解米羅的感性。
「——回家的路就問不二岡就好了。」
米羅說明完,指著正殿方向說道。我不由得背後直冒冷汗。
「——害怕宮司的兒子嗎?放心吧,那傢伙把我當成耶穌一樣崇拜。就說迷路的話,會恭恭敬敬的幫你帶路的。」
米羅勸解似的說道。不二岡的氣度,奇妙的舉止進行了說明。聽了她的話,不二岡有自傷的癖好相當明顯。
「——謝謝,我一定回來救你的。」
「——我相信你。」
我走出屋子的時候,米羅的聲音相當沉著。知道幾個小時後會被桃代丟下山崖的話,就不會是這個表情了吧。我用揉成團的抹布塞住她的嘴巴,把麻袋綁好。因為良心的譴責所以悲痛欲絕,什麼都沒做好。
我換上米羅的衣服,走出了宿屋。在正殿按了鈴以後,不二岡馬上出現了。我雖然比米羅消瘦,但他並沒有察覺到異常。米羅剛剛出院也許是我的幸運。不二岡被拜託以後顯得非常高興,一邊笑著把我帶到了雨夜家。
第二天早晨,爬烏藍山的時候,為了尋找裡面的內院,我一直在朝下看。少女們一個個掉落到集落,這之後就是還沒有死的米羅出現了。
那時候,去叫內海也是個賭博。米羅恢復意識的話,我的身份就會被雨夜察覺。但是看著胸部痛苦的上下抖動的米羅,我做不到見死不救。在米羅恢復意識之前,只要找到山內的內院就可以了——我這麼對自己說。
因此在小白川醫院米羅恢復意識的時候,高興的同時又坐立不安。那個時候,米羅是真的失去了記憶,還是因為我所以不敢開口,我也不知道。
無論怎樣,我的想法都太天真了。沒想到桃代會那麼快的殺掉米羅滅口。」
「別給我添麻煩啊。」
桃代嚇人般的尖聲道。
「你才是,為什麼要讓米羅來這個村子啊?」
「我也沒辦法啊。因為老公的腦袋變得不正常了,不能一起住了。米羅沒有戶籍,也不能一個人住。只能寄養到知道她真實身份的雨夜家啊。」
「都是因為你把天上掉下來的孩子當成女兒才造成的。」
「煩死了,你先回到我重要的問題。」
桃代揮舞著手電筒說。
「什麼問題?」
「為什麼要把米羅屍體上的右手腕切下?」
「這是為了防止兩人身份交換的事情穿幫啊。米羅的右手腕有火傷的痕跡。去看舞蹈的時候,摔倒碰到火星造成的。你在病房看見這個傷,就會發現女人是米羅的事情。
婆婆因為火傷而去世的你,知道火傷會在忘記的地方擴大。剛剛從天上掉下來的少女有火傷也太奇怪了,所以你不藏起右手腕不行。」
「哎,真精彩。答對了,雖然是天上掉下來的但腦子不錯嘛。」
手電筒的光直接照向了我。
條件反射般用手遮住光之後,聽到了桃代的腳步聲。糟糕,正想要朝背後逃跑的瞬間,脖子感到一陣疼痛。
「腦袋那麼好你覺得你還能活下去麼?」
耳邊傳來桃代的聲音。
和米羅交換身份的話,趕緊逃跑就好了,真是個笨蛋。
「……笨蛋是你才對吧。」
「啊?」
桃代提高了聲音,視野還是搖晃。
「你這樣的計劃,從空中掉下來的傻瓜都能看穿啊。」
「別說漂亮話,你也害怕離開這個村子對吧。那樣的人遲早會死的。」
桃代的聲音變得冰冷。
「死前告訴我吧,結果,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我語塞了。我根本不記得掉到烏藍山之前的事情。從擁有和他人一樣的知識和語言能力來看,和其他人一起過著相同的生活這點是不會錯的。只是一旦想起具體的記憶的時候,僅僅浮現出模模糊糊而痛苦的印象,完全不記得任何事情。
「你不記得了嗎?和米羅一樣啊,真無聊。」
桃代嘆氣的聲音。抬起頭,血淋淋的菜刀正對著她。桃代右手揮舞,她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一下子,臉上感覺到了溫暖的液體。
慢慢睜開眼睛,桃代正面站著的是不二岡。眼睛和鼻子的位置完全分不清楚的臉上,菜刀深深的刺了進去。
「……爸爸,我終於做到了。」
不二岡開朗的說,桃代害怕似的歪著臉。
我一下站起身,用身體撞向輕型卡車的門把手,角撞到了桃代的喉嚨,桃代的姿勢崩潰了。我拔出不二岡臉上的菜刀,刺進了桃代的胸口。
「痛痛痛!」
桃代大聲嚎叫,跨過仰天倒在地上的桃代,把她的臉刺的亂七八糟。從眼睛,從鼻子,從臉,從嘴巴,大量的血噴射出來。臉成為了雨天的爛泥一樣。手腳顫抖後,桃代突然一下不動了。
「……成功了,爸爸。」
不二岡發出了呻吟聲。
轉過身,不二岡仰天倒在地上。我雖然臉上也都是血,但本來就破爛不堪所以沒有任何違和感。
「等等啊,我馬上就叫醫生。」
不二岡睜開了紅色的眼睛。
「……不用了。」
「別說蠢話,會死的哦。」
「嗯好吧。」
不二岡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平和。
「你,嫉妒沙都子吧?」
「我不知道。但是,這樣就好。」
臉上帶著笑容,不二岡閉上了眼睛。
從石階往下看集落。傳遞火災的鐘聲停止了,似乎火災終於控制住了。
我回到廣間,從歪掉的鐵棒之間偷偷鑽進去,省下了破壞鐵欄的時間也是拜桃代所賜。
女孩們屏住呼吸看著我。我從化妝棚裡取出繃帶,裹好頭上的傷。
「大家知道了吧。」
環視四周,我說道。女孩們全都看向我,年齡雖然有著一歲一歲的差距,但大家都是同樣的臉。七個人臉色消瘦,骨頭好幾處彎曲著。
「為什麼回來了呢?」
少女問道。去年被送到這裡的新加入的人,臉上還有著紅色的血塊。
「被朋友救了。」
「……朋友?」
「嗯,已經死了。」
「你不會是被騙了嗎?」
一隻眼睛的女人說,她左半邊臉已經爛的不成樣子,按照順序她是明年被殺的人。
「沒事的,相信我。」
我好像說給自己聽一樣,腦子裡又浮現出痛苦躺在病床上的米羅的樣子。
「我知道了。」
一隻眼睛的女人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剩下的六人也陸陸續續站了起來。大家雖然氣色都不好,但雙眼裡閃著光。不愧dna都一樣的人,誰都是勇敢的性格。
走出正殿,朝陽從群山聳立的對面照了過來。石階上掉落著桃代和不二岡的屍體。不遠處的岩石後方,看到一隻全是血的麻袋。是桃代用來把祠堂附近掉下的第二十一個少女運過來所使用的吧。看向袋子裡,眼球飛出的少女仰天躺著。
「已經結束了呢。」
在我身後,一隻眼後悔似的說。
朝下看向集落,嚥下口口水。被烏拉地區的人發現的話就沒命了。只有翻過山朝小白川市去了。
我也知道這很冒失。我已經受了重傷,其他人也餓著肚子瀕死狀態。無論如何也不認為可以到達隔壁城市,最大可能是半路倒下吧。
但只能這麼幹了。就算是為了在這塊土地上死去的幾千個同伴們,我們也必須要逃出這個地方。
我吐出口氣,朝草叢裡邁開腳步。步伐不穩的女孩們陸續跟在後面。這是怎樣的怪物集團啊,但絕不能回頭。
絕對不能死啊。
山風吹起的落葉,掠過臉頰朝集落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