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學校以前還有吹奏樂社和足球社,後來因為人數不足無法參加比賽,自然而然解散了。唯一殘存的劍道社也因為去年樽間老師引起的醜聞,慘遭廢社。
紗羅單手提著書包走向正門,和一對柱柺杖的老夫婦擦身而過。他們小心翼翼捧著一朵菊花,應該是要去瘤冢掃墓。紗羅微微低下頭,老太太佈滿皺紋的嘴唇動了動,小聲說了句:「回家小心。」
瘤冢是校舍後方的公共墓地。這塊地原本是第二運動場,十六年前的「人臉病事件」有許多居民喪命,寺院內的墓地無法容納過多的墳墓,家屬便將骨灰罈埋在這塊土地上,漸漸變成公共墓地。
病人染上人瘤病之後不一定會因病而死。不過接連有患者對未來絕望而自殺,或是咳嗽反應發作陷入錯亂,反遭汽車撞死。從結果來看,海晴市仍出現許多死者。紗羅在課堂上從窗戶眺望瘤冢,經常看到有家屬在墓碑前痛哭。平均一週就會看到一次。
紗羅走出正門,沿著雜木林中的砂石路快步走去。小紬住在壘住宅區內,這座住宅區就在從校外的山崖下。不過得先繞過蜿蜒的山路,必須走上十五分鐘才能抵達住宅區。
紗羅側眼看過一旁的花崗岩紀念碑,走進壘住宅區。住宅區內渺無人煙,只有一名臉色糟糕的老人坐在長椅上,直盯著自己的膝蓋。這座住宅區多半住著海產加工廠的職員和職員家屬,現在多數居民可能還在工廠滿頭大汗地幹活。住宅區內的鐘樓彷佛金針菇般細長,纖細的影子落在花圃上。時鐘的指標固定在三點之後,一動也不動。
一幢幢外觀冷硬的公寓維持一定間隔,聳立在地面上。紗羅見到一個眼熟的男人正從a棟門口走出來。他叫做金田,是派出所警察。金田總是在鬧區的派出所,緊盯路上有沒超速或後座違法載人的腳踏車。他現在身上沒有穿深藍色制服,而是披著卡其色風衣。
紗羅怕被金田抓到自己下課後在外閒逛,趕緊躲進樹蔭。她蹲低身子,靜靜等著金田離開。
「咦……?」
金田剛要走出壘住宅區,臉上隱約殘留淚痕,眼瞼紅腫。他平時的表情跟老鷹一樣兇惡,現在卻判若兩人。這麼說來,紗羅曾經聽說金田的老家就在壘地區。是家人遭逢不幸?
「————」
紗羅想起自己沒空擔心人家的私事,擅自妄想他人的慘狀也沒什麼意義。她確認金田消失在山路的另一頭,走向g棟一樓。小紬就住在g棟裡。
紗羅確認門牌,按了門鈴。但是她按下按鈕後,心中忽然湧起一陣不安——萬一小紬真的懷孕了怎麼辦?她緊張得掌心微微出汗。
大概三十秒之後,大門開啟,小紬的媽媽探出臉來。她的眼瞼腫脹,油膩膩的頭髮黏在臉上,彷佛在幾個月內老了好幾歲。
「小紗莉?哎呀,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不好意思,突然來打擾,我相——」
「你是來探望小紬的對不對?不過那孩子身體不太舒服,還在睡覺呢。可以麻煩你下次再來嗎?」
「等等!」紗羅故意大喊,試圖讓聲音傳進屋內:」至、至少告訴我小紬的病情好嗎?」
「病情?小紬只是感冒而已呀。」
小紬的媽媽不耐煩地皺緊眉頭。紗羅胸口萌生的疑心逐漸壯大。
「可不可以告訴我更詳細的狀況?像是發燒多少度、出現什麼症狀之類的!」
「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我怎麼可能把私事告訴別家的小孩。真詭異,你快點回去!」
「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我嗎?是不是有什麼原因」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震動了一下。紗羅一瞬間被拉走注意力,小紬的媽媽立刻關上大門並且上鎖。紗羅望著冰冷的金屬大門,只能無奈地嘆息。
紗羅一頭霧水地走出g棟,只見頭上的天空仍舊一片陰鬱。林老師搞不好猜中了。海鳥悠哉的叫聲聽起來特別刺耳。
「咦?」
紗羅隨手開啟手機的信箱,頓時止住呼吸。小紬發了簡訊給自己。欣喜與憂慮互相交織,同時襲上心頭。
紗羅看了看左右,確認身旁沒有別人之後,開啟簡訊。內文短短寫了一句:「九點瘤冢見。」
當天晚上,紗羅騙媽媽說要去學校拿忘記的東西,穿著運動服走出家門。她剛上中學時,媽媽為她買了兩套運動服,顏色就跟番薯一樣紅。媽媽喝燒酎喝得雙頰通紅,她在暖爐桌上撐著臉,什麼也沒說。
紗羅握緊手機,縮著身體走過夜晚的道路。小紬真的會在瘤冢等自己嗎?海浪聲一波接著一波,緩緩勾起紗羅的不安。
「咦?這不是紗莉嗎?」
紗羅才剛走出家門不到一分鐘,身後立刻有人叫住她。她回頭看去,只見同班的醜男身穿制服,騎著腳踏車靠過來。
「哦?紗莉沒戴口罩。好久沒直接看到你的臉了。」
醜男坐在腳踏車坐墊上說道。紗羅急忙遮住嘴邊。
「你在做什麼?」
「呃,我把東西忘在學校裡了。」
「這麼晚才去拿?我陪你去吧。」
「不用啦。」紗羅趕蚊子似地揮了揮手:」醜男才是、你怎麼這麼晚還出門?」
「不是,我剛剛才從補習班回來。」
醜男說著,指向置物籃裡塞得滿滿的書包。
醜男的母親和她的母親從小認識,所以兩人小時候老是被逼著一起玩耍,算是一段孽緣。兩人上中學之後就很少聊天了。醜男當時還跟國雄那群不良少年混在一起,最近半年似乎是疏遠了,很少看到他們走在一起。
「醜男家沒錢上補習班吧?」
「我沒騙你。隔壁鎮有個大學生免費開班授課。紗莉也趁現在多念點書吧,不然就要一輩子留在這座髒兮兮的小鎮囉。」
醜男的語氣像在開玩笑,表情卻十分嚴肅。
「醜男想離開海晴嗎?」
「當然了,我高中以後打算寄宿在仙台。紗莉打算上海晴高中?」
「不知道,我沒想過。」
紗羅馬上回答。醜男搖了搖頭,似乎覺得很可惜。
「我們這間中學九成學生都會上海晴高中。跟著旁人隨波逐流,最後只能去唸那間有如垃圾焚化廠的高中。然後三年後繼續留在鎮上、要麼繼承家業,要麼就去海產加工廠上班。」
「這樣不好嗎?」
「我才不要。我要是在這種海潮味超重的小鎮多待上幾年,腦子裡的螺絲大概都要鏽掉了。」
紗羅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兩人才多久沒聊天,醜男的想法變得更成熟了。
「是說,林在午休時間不是叫你過去,沒事吧?」
「咦?能有什麼事?」
紗羅疑惑地回望醜男。紗羅有點吃驚,醜男居然聽見自己和老師的對話,不過他質疑林老師的態度更讓紗羅訝異。紗羅以為扣除自己,所有同學應該都很信任林老師。
「你知道林老師藏了什麼秘密嗎?」
「算是吧。」醜男尷尬地扭了扭嘴唇:」我之前隨手翻了老爸買的雜誌,結果雜誌上登出那傢伙的名字。其實那傢伙啊——」
某處突然傳來腳踏車的剎車聲。
紗羅回頭看去,數十米外的路燈下出現一名警察。那是當地駐警金田,幾個小時前她才在壘住宅區跟金田擦身而過。金田現在換掉風衣,穿上深藍色警察制服,騎著白色腳踏車在交叉路口等紅綠燈。幸好他還沒發現兩人晚上在外遊蕩。
「糟了,被他發現可能會被抓去訓訪。我們星期一再聊。」
醜男壓低音量說完、踩動腳踏車騎回家裡。紗羅則是躲在平房陰影處等金田過馬路。她看到金田的背影消失在巷弄裡之後,趕緊沿著上學路線走去。
漁港附近傳來許多醉漢的嘻笑聲,不過她一走進釜洞山的樹林裡,彷佛踏進了溫室,外頭的聲音頓時消失。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以及踩踏沙粒的聲響。其他同學似乎在紗羅沒意識到的狀況下漸漸長大成人。自己總是故作冷漠,輕視這些同學,但果然還是自己最幼稚。醜男的眼神和小學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小紬說不定也在不知不覺間加入大人的行列。
她走了二十分鐘左右,終於抵達海晴市立第一中學正門。大約在十年以前,附近學校的校門意外夾死人,所以學校都把校門撤走了。教師辦公室的燈光早已熄滅,夜晚的黑幕遮蓋了校舍。
罪悪感彷佛在聲聲催促紗羅,她急急忙忙走向校舍後方。穿過主校舍與體育館之間的通道,瘤冢管理所靜靜聳立在前方。墓地出入口已經大門深鎖,管理員下班之後就進不去瘤冢了。柵欄的另一頭,漆黑墓碑遍佈整座墓地。
「好久不見。」
一道人影靠在管理所的鋼門旁,舉起右手向紗羅打招呼。對方腳邊有一盆魚腥草盆栽,感覺隨時會枯萎。
陰雲掩蓋了月光,深沉的黑暗漸漸包圍這一帶。她看不清小紬的表情,但是小紬的下腹顯然比一個月前膨脹許多。
「喔?真稀奇。我好久沒見到不戴口罩的紗莉了。」
小紬的口氣聽起來比想象中開朗。紗羅躲在遮雨棚下面,小心不讓小紬看到自己的臉。
「啊哈哈,幹麼這麼害羞?」
「小紬才是,我好擔心你。你還好嗎?」
「我沒事,抱歉讓你擔心了。我很想去學校,可是媽媽不准我出房間。雖然我能體諒她啦。」
小紬說著,右手隔著防寒衣摸了摸腹部。
「幾個月了?」
「聽說已經有四個月了。之前和你一起上下學的時候大概是十二月,當時這傢伙已經在肚子裡三個月了呢。真是嚇死我了。」
「那你至少還有半年不能上學囉?」
「別說是半年,」小紬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我不能繼續上學了。」
「為什麼?我不要跟你分開。」
紗羅的聲音隱隱顫抖。小紬眯起眼笑了笑,像是在逞強。
「沒辦法嘛。你也知道藪本家的大姐姐最後變成什麼樣。我這種人渣根本不能待在這個鎮上。無論我多想隱瞞件事,這座城鎮這麼小,根本瞞不過大家。」
紗羅聽說過藪本家大姐姐的遭遇。九年前,她在學時期懷上孩子,從此她的人生化為一條極為殘酷的荊棘之路。
月光從雲層的隙縫落下,她看見小紬的眼角泛著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