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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紗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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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就由我擔任一年a班的級任導師。請各位同學多多指教囉。」

今天是九月一號的早上。味如嚼蠟的無聊暑假終於結束,紗羅一個月沒見到同班同學,大家都曬黑了。

這名痩弱的男老師左手插進口袋隱隱搖動,並對同學們打招呼。紗羅見了心裡一陣煩悶,今後的學生生活恐怕會陷入陰霾之中。

上一任班導師美柑老師只做到六月就辭職,辭職理由似乎是「察覺自己其實不喜歡小孩」。從那之後過了兩個月,海晴市第一中學一年a班的同學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繼任的班導師上任。

紗羅現在回想起來,美柑老師一開始也是讓人感覺既年輕又親切。

「我直到十六年前那起事件發生之前,都還住在這座鎮上呢。所以我後來確定要到這所學校赴任,當時真的覺得非常高興。能夠為培育自己的故鄉盡一份心力,是我的榮幸。」

開學典禮當天早上,美柑老師十分天真地問候同學,連nhk連續劇的女主角都說不出這麼肉麻的臺詞。她最後為什麼會性情大變?四月第三週發生的某起意外,成為美柑老師辭職的起因。

國雄那一天從早上開始心情就很差。國雄是當鋪的二兒子,他的爸爸曾經兩度因傷害罪被抓,他自己也不惶多讓,老是和人打架,問題多多。國雄這天因為遲到,一大早就被美柑老師唸了一頓,氣得不停抖腳、咂嘴。

美柑老師中午總是在教師辦公室吃飯,但這一天似乎忘了東西,趁著午餐時間回教室一趟。現在看來她的決定實在大錯特錯。國雄當時正好要撈豬肉味噌湯來喝,美柑老師就這麼一不小心,竟然把粉筆掉進餐桶裡。

「你現在就給我去死啦!」

國雄氣得大吼,一把將美柑老師的頭壓進熱騰騰的豬肉味噌湯餐桶。美柑老師的頭栽進餐桶大約三十秒,最後因為氧氣不足抬起頭,但她的臉已經腫得像是半熟的豬肉。當時大多數學生都很同情美柑老師,屏息凝視眼前的慘劇。缺氧的美柑老師這時像狗一樣大張鼻孔吸氣,正好將蒟蒻絲吸進鼻孔裡。整間教室一瞬間彷佛炸開了鍋似的,充斥鼓掌與爆笑聲。

從這一天開始,教室內再也見不到美柑老師的笑容。她在課堂上只會像蚊鳴一樣小聲讀著教科書,經常突然痛哭、捂著嘴衝進廁所。男同學罵她是「老太婆」、「爛橘子」、「肉湯女」,女同學則是譏笑她是「蠢女人」、「大而無用」、「一條死魚」。美柑老師甚至不向同學道別,在六月底匆匆離開了學校。

七月到暑假前的最後半個月,a班改由大股主任擔任臨時班導。大股老師是個駝背的中年男人,身上跟下雨天發黴的抽屜一樣臭。這名老師雖然也很沒用,但是他卻會耍些小手段,一發飆就會叫負責生活輔導的樽間老師前來責罵同學,班上愛耍流氓的男同學都不敢對大股老師動手。

樽間老師是體育老師,外貌就像是用鐵錘把一張流氓臉敲進相撲力士的身體上,還是個gay。他有潔癖,酒品卻很糟,一年前還醉醺醺地逼迫男學生喝酒。不過被灌酒的劍道社主將堅稱自己「什麼也不記得」,校內開始謠傳樽間老師強暴這名男學生,男學生因此得了心病,再也沒到校上課。樽間老師身為主犯卻只受到在家自省半年的處分,今年四月又順利回到職場,而且還擔任生活輔導工作。紗羅真不懂學校的人事單位在搞什麼鬼。

紗羅曾經看到當鋪家的國雄差點在走廊上撞見樽間老師,急忙轉身逃向樓梯。看來全學年最難搞的問題兒童也贏不了喝醉酒的gay。大股主任巧妙利用樽間老師帶來的壓力。

種種內情暫時先放在一邊。總之一年a班的新任班導遲遲未定案,第一學期的結業典禮就這麼到來了。

紗羅迷迷糊糊度過暑假,轉眼又到了九月一日。她正生疏地和同班同學敘舊,大股主任走進教室,難得地露出笑容,併為班上同學介紹新任教師。他將在第二學期起擔任a班班導師。

「這位是林老師,他遠從仙台前來本校赴任。」

一名三十歲中段的男老師聞言,走進教室。他身材矮小,笑容清爽,彷佛明星圖鑑上會出現的燦爛笑容。

「我想在這種時機更換班導師,各位同學一定會覺得不知所措,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紗羅坐在最前排,偷偷盯著男老師不時抖動的左手。其他同學似乎沒發現他在做什麼,那個動作顯然是在口袋裡擺弄陰莖。紗羅還記得兩年前,父親曾經以雙眼黏膩地觀察自己睡著的模樣,還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順帶一提,紗羅的父親半年前在盛岡市的旅館裡強姦了一名女中學生,現在正在宮城監獄裡努力做肥皂。

「我聽說這個班級很頑皮。我也曾是個臭小鬼,被抓去訓話的次數可不只一、兩次。我能體會你們對父母與這個社會抱持著不滿、憤恨。不過煩惱這些無聊事只是在浪費時間。一年a班有我擔任導師,一定會讓這個班級成為日本最強的班級。我們一起創造出最美好的回憶吧!」

林老師誇張地點頭,一一俯視每一個學生的表情。那些噁心的臺詞讓紗羅毛骨悚然,但同學們似乎十分陶醉於林老師的演講。

「對了,我先告訴同學我的聯絡方式。假如有什麼在大家面前難以啟齒的事情,歡迎隨時打電話找我商量。」

林老師說完便捲起袖子,在黑板上寫下電話號碼供同學抄寫。換成美柑老師可能會擔心接到一大堆騷擾電話,這位老師倒是不在乎這種狀況。

紗羅此時忽然發現,林老師握著粉筆的左手肘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痕,像是正在爬動的蚯蚓。他曾經出過意外?

「這老師感覺很有趣呢。」

小紬從後方的座位向紗羅說悄悄話。小紬是紗羅的兒時玩伴。但紗羅不太認同她的說法。

「是嗎?」

紗羅語帶質疑地敷衍過去。

在這之後四個月,林老師使教室內的氣氛為之一變。一年a班成了一個活潑又和平的班級,以往的紛亂彷佛一場夢。

林老師提倡「團結一心」,他時時刻刻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要求同學同心協力解決班上的所有問題。比如說,春香因為闌尾炎請病假,同學就輪流整理課堂筆記,送到春香家裡;阿悟不小心弄丟午餐費,大家就一人出一百元,合力湊齊阿悟的午餐費。

「換成林老師當班導之後,上學就變得很快樂呢。」

小紬以前在學校老是滿口抱怨,現在也對林老師讚不絕口。

林老師主張「讓一年a班成為最棒的班級」。說實話,紗羅不贊同林老師這個想法,卻漸漸開始相信他耿直的性格。他的數學課非常有趣,紗羅每天都非常期待數學課到來。紗羅自己都很驚訝這個變化。

林老師過了四個月,還是改不掉邊說話邊擺弄陰莖的壞習慣,不過其他同學都沒發現這一點,紗羅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紗莉,放學之後可以請你來教師辦公室一趟嗎?」

第三學期之後的第二個星期五,林老師突然叫住紗羅。

紗羅有些驚訝,愛死「團結一心」的林老師居然會單獨叫自己去辦公室。紗羅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需要被叫去問話,但她也沒多想,直接前往教師辦公室。

「抱歉啊,突然請你過來。我有點事想問問你。」

林老師的語氣滿懷歉意,帶著紗羅走向教師會議室。會議室滿是灰塵,林老師坐在角落的鐵椅上,開啟點名簿的活頁夾。夕陽照進整間會議室,紗羅看了一圈,這間會議室的每一處都充滿煙味。

「話說回來,我之前就有點在意。紗莉為什麼一直戴著遮咳口罩?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林老師若無其事地問道。以前經常有老師這麼詢問紗羅,但是他們的語氣總是小心翼翼,像是在觸碰流膿的傷口。林老師的語氣感覺不到這些情緒。

「我小時候得了氣喘,一發作就會咳到停不下來。」

紗羅老實回答他。

「遮咳口罩」顧名思義,是用來遮蓋咳嗽聲的口罩。外觀看似普通的口罩,質地偏薄,還能隱約看見嘴巴的形狀。不過戴上口罩後不會影響說話音量,只遮去咳嗽的聲音。

這種口罩是在距今十二年前問世。當時是人瘤病疫情爆發後第五年,人瘤病患者的咳嗽反應開始引發社會問題,研究者便在此時發表試作品。海晴市是疫情源頭,所以率先全國免費傳送遮咳口罩。現在仍有不少居民將遮咳口罩作為日常必備品,也經常見到老年人、兒童隨身配戴遮咳口罩。

紗羅上了中學以後就說明過數次自己戴口罩的原因,現在又重新解釋一次。

「我念小學的時候去綜合醫院治療氣喘,那時候不小心在走廊上咳了起來。有人瘤病患者聽見我的咳嗽聲引發咳嗽反應,抓起點滴架打算攻擊我。當時保安馬上就抓住那個人。不過從那之後我只要出了家門,就絕對不把遮咳口罩拿下來。」

「原來如此,我還真不知道有這種事。」

林老師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點了點頭。

「這座城鎮的人渣比老師想象得還要多嘛。」

「不過在上學路上也就罷了,在教室裡沒必要戴口罩吧?」

林老師不改神色繼續說。對方的語氣滿不在乎,聽起來彷佛事先策畫好的偽裝,令紗羅感到一股惡寒。

「老師就為了這件事叫我來嗎?」

「抱歉,這麼問讓你覺得不舒服了?那老師先跟你道歉。老師這次是想跟你談談。

小紬的事。小紬已經一個月沒來學校了,老師很擔心她。紗莉跟小紬比較要好,老師想問你知不知道她的狀況。」

林老師用手指比畫點名簿,嚴肅地說。

正如老師所說,紬從十二月的第二個星期開始就向學校請病假,似乎是生病了。紗羅用手機傳簡訊問小紬「還好嗎」,小紬則是回了句「還好」。小紬不只沒有來上課,連去她住的住宅區附近也見不到她的身影。

「紗莉和小紬從小認識對吧?」

「是呀。不對,我跟她的交情才不只是從小認識這麼簡單。」

「哦?怎麼說?」

「小紬在我媽媽生病的時候、我爸爸被逮捕的時候,都一直是我的心靈支柱。假如我在學校散播人瘤病病毒,小紬大概也會站在我這裡。她就是這樣的人。」

「這比喻有點難懂耶。」

「我是說她很善良,只是她外表看起來很頑皮。」

「先不提小紬的個性,你知道她狀況如何嗎?」

「不知道,我只聽說她身體不舒服。」

「果然嗎?老師也試著聯絡她父母,但是他們堅持小紬只是感冒病情拖得比較久。老師知道自己擔心太多,但還是很在意小紬的狀況。」

「老師有發現什麼不對勁嗎?」

「這倒沒有。不過女孩子年紀輕輕忽然不見蹤影,怎麼想都很詭異吧?」

這個老師到底想說什麼?小紬性格開朗,交友廣泛,怎麼想都不可能主動躲在家裡。旁人當然認為她只是得了比較嚴重的感冒。

紗羅的眼神偶然向下望,發現林老師又把左手插進口袋裡。手腕抖啊抖。她腦中又浮現噁心的想象。

「老師該不會以為小紬懷孕了吧?」

「我也不想這麼猜。美佐男和小紬住同一間公寓,之前班上就請美佐男幫忙轉交筆記,對吧?我後來委婉問了美佐男。結果他說自己從窗簾縫隙看到小紬,她似乎挺了個大肚子。」

「是他看錯了。」

紗羅苦笑著說。美佐男在期末考老是拿全學年吊車尾,就被取了個難聽的綽號,叫做「蠢蛋美佐男」。搞不好小紬房間的窗邊擺了個金魚缸,美佐男才不小心眼花看錯。

「老師是真心擔心小紬。」

「那不然我等一下就去小紬家裡看看。我們從小認識,我知道她家在哪裡。」

「你能幫忙當然是最好。老師只要知道小紬平安無事就夠了。」

林老師抓抓左手上的蚯蚓疤痕,點了點頭。他的話配上不時抖動的下半身,實在沒什麼說服力,但是好朋友莫名背上懷孕嫌疑,紗羅也很不是滋味。於是她主動提議去小紬家探病,轉身離開教師會議室。

紗羅從鞋櫃裡拿出運動鞋換上,走出校舍門口,一股冰冷的海風吹來,冷得皮膚幾乎要裂開。海晴市立第一中學位在釜洞山山腰,從校舍門口就能眺望壘地區的街景。紗羅繫緊圍巾,把長髮束在脖子旁邊。

她走下階梯,清脆的腳步聲迴盪在校舍裡。現在時間剛過下午四點,校園內不見任何人影。扣除準備考高中的三年級生,大部分學生下課之後都是直接回家幫忙家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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