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大早把前輩叫岀來,到底什麼大事?小心我一個手滑幹掉你。」
波波的人渣按摩店睽違一年重新開業,而今天是重新開業後的第一個星期五。厚實的雲層還壟罩著早上九點的天空,住宅區的窗戶附上一層冰霜。
「請別開這種玩笑。」仁太誇張地大嘆一口氣:」今天就是有重要的行程要跑,早也沒辦法啊。還有,加峰大哥早在我剛進店裡的時候,就曾經把我打了個半死啦。」
「說起來,的確有這回事。」
加峰沉聲低喃。
距今一年半前的入夏之時,仁太剛進店裡不久。「摘瘤小姐」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樓正好要進行耐震工程。按摩店不只被迫停業兩週,還得將原本以客房為家的六名人瘤病患者移居到別處。
波波為了節省開銷,決定讓店員各自將人瘤病患者帶回家中躲藏。加峰強行說服「heartful永町」的員工,讓小鈴暫住在菜緒的三〇七號房。院內員工雖然覺得加峰很可疑,卻也沒當面抱怨這件事。想必其他入住病患的家屬也各有內情,不願張揚。
兩週之後,加峰準備將小鈴帶回混合大樓,那天卻出了大事。當時還是新人的仁太誤把菜緒當成小鈴,竟然打算把菜緒帶出療養院。小鈴和菜緒都被腦瘤擠爛原本的長相,身形又特別相似,加峰自己都會不小心弄錯。幸好加峰當時靠著手腕上的手環認出菜緒,又急忙把她帶回療養院。萬一加峰沒發覺,菜緒可能會被「摘瘤小姐」的客人侵犯。
加峰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憤而對仁太施暴。加峰還記得自己抓起仁太的臉撞向停車場的擋車墩,還用鐵橇一次又一次痛揍仁太的頭。當時自己氣得想直接打死仁太,不過仁太最後只斷了門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一想起來就一肚子火。我乾脆再打斷你那顆假牙好了。」
「饒了我啦,我們快點走吧。」
仁太指著上坡說道。陡坡上方停著一輛貨車,貨車後方還連著一個三米寬的鋁製貨櫃。這臺貨車非常類似搬家業者、宅急便使用的貨運貨車。
「有必要開這種大型貨車?」
「是我大哥叫我準備一輛貨車,我也不知道原因。」
「難不成要連嫁妝之類的一起搬?」
加峰抬頭看著貨櫃問道,仁太讓卡其色風衣隨風飄動,百般無趣地隨口回應。今天兩人要去仁太的故鄉海晴市壘地區,買回那名叫做羽琉子的人瘤病女孩。
「說到底,為什麼我們得親自跑一趟海晴?是對方想賣女人,應該叫他們自己把女人帶來仙台啊?」
加峰坐進副駕駛座,不滿地抱怨。
「跟我抱怨也沒用啦。我已經四年沒回壘地區了。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去。」
仁太調低駕駛座的高度,低聲碎念。仁太十五歲左右就離開故鄉,他大概也不喜歡那塊土地。
計程車的座位傳來一股甜膩的香味。正要去套房接當天第一個客人的泡泡浴小姐身上,就散發著這種味道。
加峰按下導航的電源按鈕,音響只傳出誦經般的女高音歌聲,遲遲沒有開始導航。
加峰無奈之餘,只能從副駕駛座的置物槽拿出舊地圖,攤開地圖尋找通往海晴市的路線。
加峰與仁太沿著東北自動車道往北開一個小時,轉往一般道路又走了一半小時,才終於抵達海晴車站。加上午餐、休息,兩人大概要下午才會抵達海晴市。
加峰按下和暖氣同一顆的廣播按鈕,女主播就如同自動櫃員機的語音,平淡地播報新聞。
——反對特定傳染病防治法的眾多公民團體,日前在東京都永田町國會議事堂周邊進行抗議活動,整起活動於昨日晚間九點落幕。s大學的苫前教授於抗議活動當晚發表演講,苫前教授表示:「此法案嚴重縮限人瘤病患者的人權,更違反我國憲法內的人權條款。政府在國會質詢時對此法案始終閃爍其詞,我們絕對不能容忍政府如此藐視憲法。」——
「這些傢伙上班日還能搞抗議活動,他們到底靠什麼工作填肚子?」
「誰知道?搞不好他們都很有錢吧。」
仁太轉著方向盤答道。
「特定傳染病防治法」是今年九月國會通過成立的法案,法案內容為:」防止人瘤病患者危及生命、權利之行為,在符合特定構成要件下仍不成立犯罪行為。」這項法案在明年一月正式生效之後,為了自保傷及人瘤病患者,其行為將不構成犯罪。
近幾年已經越來越少出現新的人瘤病感染者,與十五年前相比大約減少一半。之所以會出現這項法案,是因為人瘤病患者的咳嗽反應已經漸漸成為一種社會問題。人瘤病患者一旦聽見自己以外的咳嗽聲,就會暫時失去理智,這種症狀稱為「咳嗽反應」。
以狂犬病患者為例,他們會對風、水起反應而引發痙攣,人瘤病患者亦同,他們對人類的咳嗽聲起反應,進而陷入過度亢奮。
加峰這類未感染的普通人不會在意自己的咳嗽聲,有時卻會對他人的咳嗽聲感到不舒服。而腦瘤對於咳嗽的不適似乎比前者有過之而無不及。
腦瘤一聽見咳嗽聲就會吐血或吐痰,或是造成全身肌肉痙攣。甚至連維持正常生活的良性患者,他們的原生大腦也會因為咳嗽反應無法順利操控身體。
自從十七年前人瘤病病毒登陸日本,咳嗽反應使得人瘤病患者一再發生許多慘痛的交通事故與傷害案件。尤其良性病毒患者是抱病維持正常生活,這類患者反而經常因為聽見咳嗽聲性情大變,進而引發意外。
這種狀況接連發生,大約在十多年前,大眾輿論提倡應該針對人瘤病患者制定相關法律。但由於立法機構速度太慢,政府只能持續推動一些治標不治本的應對方案,例如由地方政府發放遮咳口罩、投入大規模預算研究咳嗽反應的發作機制。
然而前年十月底發生了一起重大案件,徹底扭轉僵局。一名男性良性人瘤病患者在駕駛廂型車途中,不小心聽見副駕駛座上的同事咳嗽,一時亢奮失控,開著廂型車撞進澀谷中央街的主要大道。這起意外總共造成一百零九人身亡,而且當天澀谷街上擠滿萬聖節打扮的年輕人,死者年齡全都落在十多歲到二十多歲。生活資訊節目每天都在宣揚這些死去的大學生、年輕飛特族原本還有多麼燦爛的未來,不斷批判在副駕駛座咳嗽的該名同事,抨擊政府應對遲緩。
「澀谷事件」成為人民不滿爆發的導火線,人瘤病患者相關法律不完善的批判聲浪到達最高點。日本政府在輿論督促下,終於在今年秋天;由執政黨主導通過特定傳染病防治法。
「你是在海晴市出生、長大沒錯吧?」
加峰在副駕駛座上撐著臉詢問仁太。貨車現在剛從仙台宮城交流道駛進東北自動車道。
「對啊,不過我對那塊土地沒什麼感情。前不久老爹死掉的時候,我也只是發發電報慰問,根本沒回老家。」
「你有見過那個叫做三宅的男人嗎?」
「人臉病事件發生那年我才兩歲,根本不記得啦。」
「那你就算得了人瘤病也不奇怪。」
「是沒錯。當年那場大雨好像也害我老家一樓淹水。我還真要感謝我爸媽,不然我應該早就病發了。」
仁太轉了轉方向盤,感慨地點了點頭。
「人臉病事件」,這是一場十七年前的生化恐怖攻擊,發生地點就在海晴市壘地區。主嫌名叫三宅,這個男人當時住在壘地區,是一名病毒學者。他在八〇年代中期之前隸屬於東京的s大學,專門研究如何消滅人瘤病病毒。當時三宅作為年輕病毒學者備受期待,另一方面又因為性格不羈,沒有一般醫學學者的沉穩風範,招來不少同事厭惡。一九八六年,三宅涉嫌擅自挪用研究資金,因而被逐出s大學。
三宅離開s大學後移居到沒有任何地緣關係的宮城縣海晴市,並在自家研究人瘤病病毒長達兩年。警方於事件發生後進行搜查,找到相關記錄,發現三宅在移居前後曾經從東南亞違法進口人瘤病病毒株。
三宅移居海晴市之後,周遭人對他的評價仍舊惡劣至極。根據週刊雜誌報導,三宅移居半年後,曾將當地一名患有智慧障礙的少女帶進家中。當壘地區居民發現三宅的狼態嫌疑,幾乎是集體排擠三宅。據說三宅此時與鄰近居民發生種種紛爭,才讓他日後犯下這起嚴重的恐怖攻擊。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三宅已滿三十九歲,他前往馬來半島旅行途中感染人瘤病良性病毒,沒多久就發病。他回國後開始繭居於自家,和鄰近居民碰面的機會變得少之又少。
又過了兩個月,節氣剛過立春。三陸海岸降下非季節性的集中豪雨,海晴市許多房屋淹水。三宅家位於高臺上,幸運免受淹水之苦,但位於沿海地帶的壘地區災情嚴重。許多居民被迫離家,在小學體育館或公民館憂心忡忡地度過每一個夜晚。這時,三宅久違兩個月,再次出現在當地居民面前。
三宅頭戴長帽簷的鴨舌帽,並用紗布口罩遮住了臉。大多數居民並未察覺三宅的異狀,只有那名智障少女時隔一年再次見到三宅,發現三宅的臉部有些脹大。
三宅前往數個避難處所,將塞滿毛毯的紙箱放在辦公室前方,又不發一語,直接離開現場。有些員工雖然覺得可疑,但仍以受凍的避難居民優先,將三宅帶來的毛毯集中分配給年長者或幼童。
半個月後,壘地區著手重建水災災區,當地居民卻陸續因為不明高燒病倒。他們的身體接連出現人臉形狀的腫瘤,顯然是集體感染人瘤病病毒。此時確認到的感染者超過兩百人,而當時壘地區居民大約只有千人,也就是每五個人就有一個人感染人瘤病,疫情極為異常。
宮城縣警察獲得s大學傳染病研究中心協助展開調查,最後查出三宅提供的毛毯中沾滿1型·2型人瘤病病毒。搜查人員隨即前往三宅住處,卻發現他在研究室上吊死亡。據說三宅被人發現時,已經死亡超過半個月。
研究室的桌上還擺著六顆腦瘤,似乎是三宅自己用小刀挖下來的。其中一顆腦瘤甚至直接切斷舌根。原來三宅的舌頭上長了腦瘤,臉頰才會看起來腫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