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想問一下雙裡,剛剛你看了牆上的畫,然後嘴裡嘟囔著‘果然是埃舍爾’之類的話,對吧。啊,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自己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指向了牆上的畫。雙裡微微抬起了下巴,被責備的孩子一樣低下了頭。
「啊,我還以為你知道加勒比海島的事呢。不小心冒犯到您了,抱歉抱歉。」
「我不知道島的事。」雙裡很快地回答道。「只是狩場先生,他好像是十年前從世界上消失的畫家。」
大家都發出了驚訝的聲音。話說回來,我覺得他的氣質確實很像藝術家。
「他是畫哪種畫的藝術家?」今井問道。
「啊,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那副畫倒是蠻像埃舍爾的幾何學世界觀和50年代的流行藝術相結合的作品。他的作品在歐美的評價很高,我總覺得他是一位抽象風格的畫家。
雖然坊間對於島主的身份也不盡知曉,但那位好像還是留下了一些頗有個性的作品。既然有資本搬到無人島居住,所以在商業上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吧。」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丘野嘟囔著。
「那下一個吧,拜託了。」
今井啪嚓一聲拍了拍手,緊接著下個人就開始了自我介紹。
「是啊,我是神木xxx,今年三十五歲。雖然名字聽起來像是未結者,但實際上我是xx和x結合在一起的結合人。請多多關照。」
神木輕描淡寫地說起話來,他是個胖胖的,很容易相處的人。肥胖的身體在甲板上骨碌著,差點掉進海里的身影在自己的腦中浮現出來。
「是工作的事吧。三年前我還在做人壽保險的售貨員,但是一成為奧斯特曼就被老闆解僱了。那倒也是對的,保險售賣是一項煽動不安,讓顧客買不需要的東西的工作。而成為正直者後,就連‘向您推薦我們的保險’這類‘違心話’都說不出口了。我覺得這是項僅次於政治家和醫生,生涯滿是謊言的職業。啊,淺海先生,對不起。」
與旁邊的雙裡剛好相反,神木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不停地說著話。大概是剛剛一直在忍著吧,現在有了說話的機會,就像是堤壩被衝開似的,話語全都溢位來了。
「為什麼要參演這部電影?」今井問道。
「為什麼我要參加呢?其實大概是在自我治療的吧。失去了原本好不容易才構築起來的地位和人際關係,對於我來說,那簡直就是絕望。我想過自殺,也上過精神科。但就一年前,我接受了偉大的導師的教誨,才意識到這也是命運。我突然知曉,成為正直者之後,自己才有了面對真實的自己的感覺。」
神木露出了或許是滿足的笑容,他的言行總顯露出些許宗教色彩。
「那為什麼要參演這部電影呢?」
「先聽我說完。在我所繼受的教誨中,奧內斯托曼是被選為神的特別存在。上帝想通過我們來傳達說謊乃是卑鄙的真理。而我自己的使命就是把這個事實傳達給更多的正直者。我想把自己的聲音傳達至全日本,所以就選擇參演了這部電影。這就是原因。」
「一年以來,你的朋友少了不少吧。」
丘野一邊搖搖晃晃地一邊說道。
「你說話真難聽啊,事實並非如你所願,我有很多‘同志’。」
「就這樣吧,下一位。」
今井揮舞著雙手打斷了談話,硬是把話題轉向了小奈川。小奈川放下咖啡杯站了起來,咳嗽了幾聲然後張開了嘴。
「我叫小奈川洋介。這裡面我好像是最年長的。我是名教師,在高中教數學直到今年十月。之所以會來應募這部電影,也是出於賺取生活費的考慮。拍攝的計劃已經像白紙一般沒有可能了,但我們還要在這裡再過一週,所以大家好好加油吧。」
「對於你來說,我們也是渴求知識的孩子嗎?」丘野一句接一句地說著討人嫌的話。
「彼此爭吵,互相找麻煩,這一個星期將會變得特別漫長,但是如果大家可以和睦相處,相互扶持,這一個禮拜也會馬上度過去的。所以大家就一起齊心協力,爭取早日回家吧!」
「不愧是老師啊」今井插話道。「說得真好。」
「順便一提,這位圷先生是我20年前的學生。在碼頭碰面的時候,真的讓我大吃一驚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個人的對話已經被注意到了,大家都沒有變現出吃驚的神色。
「大家好,我是圷,今年三十五歲,現在的職業是自由纂稿人。請多多關照。」
說完這些自己就坐下了。
「你會寫些什麼樣的文章?」
今井的聲音又一次從討厭的地方鑽了過來。所謂自由纂稿人只是名義上的,自己現在也沒有穩定工作,只不過是在即將停刊的大眾雜誌和便利店常見的單行本上寫些報道賺些零錢罷了。
「嗯…偶爾也會給《邪教月刊》投稿。」
「真的嗎?邪教週刊?」
吃驚得直跳起來的又是丘野。突如其來的過激反應,我也差點被他嚇得從椅子上摔下來。
《邪教月刊》是一本只刊登陰謀論的「神秘情報」雜誌,作為一本裝幀老舊,全盤瞎話的三流雜誌,竟然受到了少數狂熱愛好者的追捧與好評。自己也曾在那上面刊登過幾次荒唐的「報道「。
「我從中學時期就開始訂閱了!上個月的羊齒病病毒陰謀論真給勁嗷。你寫過些什麼文章?」
「嗯………十月號上刊登著在下關於格爾尼卡祭典說的雙聯報道。」
自己一邊忍受著周圍的白眼,一邊低聲說道。
「畢加索那傢伙!那是不可能的!」
「你不是支援者嗎?」
「當然!還有呢?」
「嗯,大約半年前,還有一篇關於安迪·沃霍爾色盲說的報道。」
「你們兩個給我適可而止吧。」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丘野也呆呆地環視著食堂。
這可憐的聲音的主人是——雙裡。戴著大大的衛生口罩的他完全看不到表情,但口罩上的雙眼眼神尖銳,正盯著這邊看。
「對不起。」
把畢加索和沃霍爾寫得亂七八糟,這恐怕解就是令雙裡惱火的原因吧。
自己無言以對,只好老老實實地低下了頭。不管怎麼說,都是靠胡說八道來賺錢餬口的自己不好。
「都冷靜下來吧。大家的自我介紹就到目前為止吧。小奈川老師也說過,我們大家就一起齊心協力克服困難吧。也許在未來這段經歷會成為美好回憶的。」
今井做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總結,會面總算結束了。
宿舍的食堂旁邊排列著廚房,淋浴房以及廁所,宿舍內部排列著四個小房間。走廊前面有兩個房間,直角拐角處有兩個房間。鑲著嵌死窗戶,鋪著榻榻米的日式房間,與採訪資料中看到的雜居房十分相似。
從被褥的份數來判斷,好像每間都是兩人份的房間。因為現在有七個滯留者,所以肯定會多出一個人單獨住在房間裡。
「我一個人住可以嗎?因為天生的體質,自己有時會犯夢遊症。雖然也可以用安眠藥來抑制症狀發作,但是導師勸我儘量不要吃藥。」
宗教迷神木得意地說道,於是就由他一個人單獨使用了前面寫著「一號室」的房間。因為大家都不是想和他同住一個房間的型別,所以誰也沒有異議。
「已經到這時候了嗎?簡直是眨眼之間啊。」
小奈川看著手錶說道。時針正指向十六點半。
當我和小奈川並排走進裡邊的四號房間時,
「喂喂喂,等等!」
丘野笑眯眯地把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上。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襲來。
「你來和我住一個房間吧。」
「不,我要和……」
「正好。小奈川老師來這邊怎麼樣?」
原醫生淺海用像是貓咪被撫摸般的聲音張開了嘴。這與在前往加勒比海盜館的途中訓斥二人時的態度完全不同。不過仔細想想,從事正常職業的只有醫生和教師兩個人吧。他也是想要和值得信賴的老實人一起過夜吧。
「啊,醫生和老師很般配。你們可以在同一個房間裡談論自己的回憶。」
「真像個孩子一樣,即使你不告訴我,我也會這麼做的。」
沒聽完對方的反駁,就被帶進了三號房間,小奈川則被帶到了四號房間。
「我們好好相處,慢慢聊聊《邪教月刊》的故事吧。」
丘野這樣說著,在背後關上了門。和宿舍的玄關門一樣,單間的門上好像也沒有鎖。
「啊。好的,好的,請多多關照。」
像是消除不安似的往鑲住的窗戶上一看,之間像灰一樣的雪開始稀稀落落地飛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