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井反覆地呼喚狩場父女的名字,但還是沒有人出來的跡象。不安和困惑湧上心頭。
「哇!」
丘野突然發出了悲鳴聲,只見他靠在門廊上,正注視著左邊的法式窗戶。
「怎麼了?」
「啊,那裡那個東西,說不定是個人?」
臉上逐漸失去血色的丘野指了指窗簾的縫隙。剩下的兩個人跑了過去,一縷陽光穿過窗戶,照在了畫室佈置的小房間的地板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瘦瘦的結合人倒在畫架旁邊。
「喂,洋子先生!」
今井用拳頭敲打著窗戶,倒下的結合人卻一動也不動。我明白了丘野臉上血色褪去的原因了。
「沒辦法,把門開啟吧。」
今井一邊低聲說著,一邊回到了門口門廊。玻璃嵌在汽缸鎖的正上方,如果弄碎一部分,就可以把胳膊伸進去然後扭動旋鈕。
今井和兩個人對視了一下,緊接著伸出胳膊肘重重地撞到了磨砂玻璃上。第一下弄出了蜘蛛網狀的裂縫,第二下則將一大塊玻璃都撞到了地板上。把左前臂插進門上殘留的尖銳的玻璃碎片裡,擰下旋鈕。
開啟外門,只見大廳對面有一條鑲著木板的走廊。採光窗裡透射著柔和的陽光。暖爐好像是點著的狀態,溫暖的氣流在屋中緩慢地流動著。走廊左右各有一扇門,鋪著一層油脂色絨毯的樓梯彎彎曲曲地通向二樓。
因為這裡是洋房,所以穿著鞋也沒關係,以今井為首,三個人在走廊裡前進著。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甚至讓人以為這是設計問題。左右牆壁上排列著埃舍爾風格的藝術作品。
走廊的左右兩側出現了刻有花紋裝飾的門。左邊的門就是通向畫室的吧。今井慢慢開啟門,然後按下牆上的開關,開啟了電燈。
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的沉默。苦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
被畫架和書架夾著,狩場大木洋子瘦弱的身體仰面朝天地倒下了。喉嚨裂開,血跡沿著地板上的木紋蔓延開來。周圍沒有發現兇器。大木洋子的臉上佈滿了苦悶的神色,睜開的四隻眼睛已經白濁了。
書架,圓形椅子和畫架排列得十分整齊。在充滿厚重感的書架上,裝滿了與藝術和設計相關的西洋書和寫真集。固定在畫架上的素描本上,畫著紫紅色和金黃色爭奇鬥豔,意味不明的水彩畫。
「很遺憾,他已經去世了。」今井望著屍體的臉說道「可能是因為脖子被割開而導致的失血過多。」
「自殺?還是他殺?」
儘管還在拼命地逞強,但從丘野的聲音中可以聽到明顯的顫抖。
「因為沒有兇器,所以是自殺吧。丘野,你今天幾點到山頂來的?」
「大概六點半左右吧。但是,我並不是一直在監視房子裡。我還在這座館的周圍徘徊了一會。」
「你們倆幾點會合的?」
「七點二十分。」
「那麼,從那以後就一直在監視著這座宅邸嗎?」
「那是毫無疑問的。」
「那麼,以大木洋子被殺為前提來考慮的話——只要犯罪時間不在7點二十分之前,犯人就不可能離開加勒比海盜館,不然的話,他應該還在某處潛伏著。」
今井的話越來越讓我覺得不安,但腳底卻像生根了一樣不動不動。
「等等,小孩子在哪裡?」丘野問道。
「應該還在某個房間裡。我們去找找吧。」
今井走出畫室,開啟了對面的門。丘野用四隻手捂著嘴,咕嘟咕嘟地嚥著口水。
這是一間被冬日朝陽照射的歐式餐廳廚房。依舊沒有人影。窗邊放著和宿舍一樣的電話臺。在沒有裝飾的樸素壁爐上,立著一根燒火棒。用黑色統一起來的傢俱像樣板房一樣,讓人很難感受到生活感。
「沒有人影。不過還有二樓呢。」
擦掉額頭上流下的油汗,今井走上了樓梯。腳底下踩著胭脂色絨毯,自己也提心吊膽地跟著走了上去。
二樓隔著走廊,左右各有兩扇門,前面兩間是小房間,後面兩間是大房間。
一想到哪裡潛伏著殺人犯,就覺得身體有些難以支撐。呼吸不暢,但即使是逃跑,也完全不知道哪裡是安全的,真讓人鬱悶。
今井緊閉著自己的大嘴,依次開啟了房門。右手邊的房間是廁所,左手邊的房間則是儲物櫃。兩個房間裡都沒有人影,也沒有可以隱藏犯人的空隙。剩下的房間還有兩間。心跳不禁加速了起來。
開啟右手大房間門的今井動作突然停止了。時間又一次恢復到了那停止般的寂靜。
「喂,怎麼回事?」
從背後窺視室內的丘野,突然瞪圓眼睛尖叫了起來,
「你瘋了嗎?」
也許是被眼前的場景所嚇到,丘野突然開始嘔吐了起來。
把失態的丘野扔在一邊,今井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房間,我也戰戰兢兢地緊隨其後,跟著進去了。
眼前是一間頗為普通的兒童房間,與這座頗具莊嚴的西洋建築的氣質有些格格不人。學習機上散亂地放著教科書和文具,牆角的書架上擺著露出封皮的少女漫畫。穿著睡衣的少女仰面朝天地躺在畫有人氣漫畫人物的地毯上。掉在腳下的短刀一定就是兇器了。
「死因同樣是失血而亡吧。丘野那傢伙好像對現場十分牴觸。」
今井抬起少女的胳膊如是說道。雙手腕部似乎有多處切口。仔細觀察房間,地毯被掀了起來,床也歪斜著。
「畫室裡沒有發現兇器,所以這裡的這把短刀就是兇器了吧,兩個人的傷口也很像。犯人應該是在殺了大木洋子之後,上了二樓殺了麻美吧。」
今井一邊注視著沾滿鮮血的短刀,一邊進行著分析。學習機旁邊還掉落了一把刀,但那把刀上沒有沾上血跡,好像和案件沒有關係。
從今井的背後朝那把短刀望去,眼前的景象不禁讓自己大吃一驚。刀刃長十公分左右的短刀刀柄上留有y字型的裂縫。
腦海裡慢慢地浮現出昨晚的記憶。在宿舍的廚房裡和小奈川洗盤子的時候,自己不小心把水果刀撞到地上了。在那個時候注意到的,那把水果刀刀柄上的裂縫,就和現在自己看到的一樣,都是y字型的。
在那之後,自己應該把水果刀放回菜刀架裡了。但那把刀現在沾滿了鮮血,出現在了這裡的殺人現場。這意味著什麼?
咕咚一聲,背後突然響起了響聲。
全身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聞聲的今井跑出了房間。
「喂,你還好嗎?」
回頭一看,剛剛還在絨毯上嘔吐的丘野,此時此刻已經倒在地上,好像昏過去了。今井拍了拍他的肩膀,依舊沒有恢復意識的跡象。
「還有一個房間,確認一下再回去吧。」
「屍體留在這裡嗎?」
「當然。總有一天警察會來這裡,在那之前我們不能胡亂動手破壞現場。」
今井堅決地說道,然後開啟了對面的門。
在寬大的結合人用的床邊,排列著體型不小的音響裝置和薄型電視。這恐怕就是狩場大木洋子的臥室了吧。但是依舊沒有看到殺人犯的身影。
目光轉向沿著牆壁擺放的架子上,映入眼簾的是以「惡靈教室」為名的錄影帶,貌似和畫室裡的西洋書所體現的收藏者愛好大不相同。就像是窺視了別人的隱私一樣,自己的心中感到一陣內疚之情。
「好像兇手也不在這裡。」
充滿不安和困惑的聲音。現在的加勒比海盜館裡沒有未知的殺人犯,這裡只有兩具屍體和一把兇器。
「先回宿舍吧。請淺海先生給丘野先生檢查一下。」
「但是——」
「以後再考慮犯人的事。」
這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語調。
今井像是抬醉漢一樣抬起了丘野,下了樓梯把他搬到了門口的大廳裡。因為結合人有四隻胳膊,所以即使是體重不輕的成年人也可以輕而易舉地舉起來。丘野的身高不到兩米,身材矮小的他,對於肌肉發達的今井來說似乎並不費勁。
今井把丘野放躺在地上,又朝二樓走了過去去。被人踩踏的地板依舊吱吱呀呀。不到一分鐘,今井就拿著急救箱從上面下來了。
「用電話給宿舍打個招呼吧?」
自己小心翼翼地說道。
「不,那隻會讓大家徒增不安吧。」
依舊是不容妥協的語氣。
開啟玻璃已經破碎了的大門,頭頂的天空廣闊無垠,一股心曠神怡的感覺馬上湧現了出來,剛剛經歷的一切都是在開玩笑嗎?
圷抱著急救箱,今井扛著丘野,兩人緩緩地走下了山路。
今井除了不時地提自己注意腳下,幾乎從不開口。也許是因為平時的運動不足,光走路就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來,更別談有精力理順剛剛的事件了。真討厭眼前這個暈倒的冒失鬼丘野。
就在四條腿快要支撐不住,視野慢慢扭曲的時候,終於在樹叢的對面看到了宿舍。淺海孤零零地站在宿舍的門前。
「發生了什麼事……?」
陰沉著臉的淺海跑了過來。今井沒有說話,所以只有由自己把當時的情況簡紹出來了。
「我們在加勒比海盜館發現了屍體。」
「屍體——」
「是狩場父女,那個…我想請淺海先生去進行簡單的驗屍工作,不過首先還是要先請您醫治一下丘野先生。還有這個,這個是急救箱。」
接過木箱的淺海的手在顫抖著。四周刮來的海風很冷。
「我們得報警。」
「不巧,完全沒有聯絡渠道,我們還是等一週後的定期航班吧。」
「啊,的確如此,我簡直受夠了。」
淺海怒氣衝衝地抱起丘野,把他搬到門口,讓他躺在了走廊上,之後伸出手簡單地確認了下脈搏以及有沒有發燒。
「其他的人呢?」
「雙裡在房間裡休息。神木還沒起床呢。小奈川老師——,對了,他去海邊找你們倆人了。」
「讓淺海先生帶你回去吧。」
今井抬起頭來對著自己說道。
「那你——」
「沒關係的。請你先休息一下吧。淺海先生,能麻煩你為他準備一杯咖啡嗎?」
偵探這樣說完,之後就孤身去了海邊。因為爬山自己已經精疲力盡,所以只能聽從今井的話留在這裡了。
頭暈腦脹的自己搖搖晃晃地走進了食堂,牆上的掛鐘正指向八點五十五分。如果是平時的自己,現在應該還被裹在被窩裡。牆上埃舍爾名為「上升,下降」的抽象畫又一次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獨自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喝著咖啡,不禁回想起了剛剛的一切,在加勒比海盜館所看到的情景就像是幻覺一樣。來這裡本來是要去拍攝電影的,結果中途出事差點船翻人亡,然後又在好不容易到達的孤島上遭遇了殺人事件——,真是毫無邏輯和現實感的脈絡展開。也許現在的自己正在公寓的被褥裡滿身驚汗地陷入這無盡的噩夢之中。
一想到這些,意識就慢慢地遠離了自己疲勞困乏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