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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河內禰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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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好像有點明白了。」

「所以,這種工作應該是我這種空無一物的人唯一適合做的事情了。當然,我也一直感受到這份工作帶來的痛苦,以及對自己的理性逐漸被削弱侵蝕的恐懼。但是,我在假日的時候還是可以理所當然地看電影,看漫畫,也可以像這樣來這裡買春。我乾的可是砍別人腦袋的活啊。可能在你眼裡,我可能已經瘋了。但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下去了。」

和志唐突地停下了話,大概是意識剛才太忘我了沒有換氣吧。我則是愕然地撓著頭。

「那你呢?」

要來了嗎。

「啊,我嗎?」

「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工作呢?生活所迫嗎?」

我該怎麼回答呢?

問這種問題的客人不少,而且,大多數都是像和田這種二十多歲,出於好奇的大男孩。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就會逐漸意識到這個問題是多麼的愚蠢。通常遇到這種問題,自己都是哈哈大笑含糊而過的,但是今天,我想讓對方「得逞」一回。

「我嘛,我不能用道理來解釋的。」

「我理解。人心就是這種,難以描述的東西。」

和志故意地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自己和柴田先生一樣,只能做這種事吧。」

好像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提出了不太客氣的問題,和志不禁壓住了嘴角。而與此同時,不合時宜的鬧鐘像是故意要打斷兩人對話似的響了起來。

「時間到了?」

「是的。」

和志面露憂鬱地坐了起來。

「五十分鐘好短啊,但是也沒辦法。」

我緊緊地抓住了和志的胳膊,看著回頭的他那張呆然的臉,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五十分鐘的套餐很短。時間就是金錢嘛。所以,鬧劇也就到此為止吧。」

我從手提包裡拿出了智慧手機,從通話記錄中找到了宮本的號碼點選了一下。大約五秒鐘過後,單調的訊號發出的嘟嘟聲音開始流動。宮本是我工作的店的經營者兼司機。

「柴田先生申請再延長20分鐘。」

還沒等宮本的確定答覆完全說完,我就已經點選顯示屏切斷了通話。我從自己的手提包裡拿出長錢包,把三張一千圓的鈔票拿了出來擺在一旁的桌子上。

「能買下您二十分鐘,再陪我多說幾句話嗎?為什麼您要扮演這種不堪一擊,廢柴的角色呢?」

和志呆呆地站在那裡,用懷疑我理智的眼神看著我。不,他只是在「扮演」那種角色,真是一場拙劣的表演啊。

「你想知道為什麼會暴露嗎?很簡單,那是因為你家的對講機壞了。」

和志沒有回答。難道他還沒有察覺嗎?因為事情說明起來太麻煩,我索性也不用敬語了。

「因為快沒有時間了,所以我就直說了。我以前見過你。那時的你可是像個鄉下的不良少年一樣,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啊。你那時候的威嚴去哪了呢?」

一旁的和志眨了眨眼,像是放下什麼一般長舒了一口氣,只見他放鬆了臉頰,笑眯眯地望著自己。

「是那個什麼權利組的?」

「宮城縣人權組織,可惜我已經不幹了。」

「是嗎,當時還戴著大口罩呢。」

「是啊,我也不想被殺啊。」

「風俗小姐還參與社會活動,真讓我吃了一驚。你贏了。」

和志坐在雙人床上雙腳交叉,從長外套的內口袋裡取出了七星牌香菸,用印有「xx」標誌的打火機點著了火。和一分鐘前的和志簡直判若兩人。

「抽菸嗎?」

「不了,我還沒成年呢。」

「你才十幾歲?還參加了那樣的活動?」

「和年齡無關吧。而且,那只是順其自然,被邀請而不好意思拒絕罷了。」

「風俗小姐的人際關係真不簡單。」

和志感慨地嘟囔著,慢慢地吐出了白煙。

事情其實很簡單。大約一個月前,我在倉吉市參加了「普拉納里亞中心法案」的抗議活動。宮城縣北部的港口城市倉吉市是日本第二家建立普拉納里亞中心的食品加工公司,公司名為「滿腹產業」。當時我正在那一帶散落的住宅區裡收集簽名。就在那裡我遇到了故意針對抗議者,大發雷霆的急性子男人,也就是眼前的——柴田和志。

雖然喋喋不休的社會活動團體確實很煩人,但是如果完全不感興趣的話,也可以用假裝不在家完全不搭理,亦或者用對講機婉轉拒絕就好。但像和志這樣,特意在門口露面大發雷霆的人還真不多。被別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的記憶當然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忘記的,所以我會記得眼前的男子也是理所當然的。

另一方面,當然。和志會完全不記得我也是理所應當的。包括我在內的抗議者,都戴著遮蓋半張臉的大口罩。去年末,在反普拉納利亞中心運動中作為領軍人物的政治家不明死亡之後,用口罩遮面已經成為了抗議活動者之間約定俗成的習慣了。

「那麼,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是什麼問題來著?」

「別裝糊塗。你為什麼要演廢柴?」

和志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自己吐出的煙。

現在的和志和剛才軟弱的男人不一樣,而且也和在倉吉市怒斥我的男人也不同。就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一般,表現非常紳士的從容態度。

「和賣春的女人聊天的時候,沒有不欺騙自己的男人吧。」

「我可是付錢買了你的時間啊,你就不能再多展現一點誠意嗎?」

「那是不合理的。」

和志的語調就像是翻譯電影對白的字幕一樣。

「你買的不是你自己的時間嗎?我可是一分錢都不會拿的。」

「那麼,如果我說的對,你能點點頭嗎?首先,你不喜歡自己吧。」

和志含著煙微笑著,那微笑顯得有些尷尬,使我更加堅定自己剛剛的直覺是正確的。在不希望被別人發現自己的動搖的時候,人會笑得很生硬。

「你是那種會根據對方的不同,隨機應變自己態度的‘變色龍’吧。本來,我自己和別人關係的也不好,所以會根據對方改變自己。當然,可能只是程度不同吧,其實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在這樣做著。在長輩面前唯唯諾諾,對軟弱的後輩則重拳出擊。對女人溫柔一點吧,那是初次相逢時我對您所說的話。」

以及,對歇斯底里的女性社會運動家使用暴力恐嚇,面對膽小柔弱的小女孩採用無比紳士的舉止態度對待。那麼該如何應對流浪世俗,擅長察言觀色又能說會道的風俗小姐呢,自然就要適當地暴露出自己的缺點,讓對方放下警惕,縮短彼此間的距離啦。

「雖然是這樣,但如果單純只是為了讓自己舒服而特意迎合對方的話,那條彼此之間的界限就會慢慢地消失。不僅僅是待人處事的態度,就連原本的性格也會改變。像是什麼興趣愛好,說話語調,行為舉止都會作出和對方‘符合’的改變。容易成為變色龍的人,本身一定有某樣特質。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故意調整呼吸停頓了下。

「當然就是內心脆弱啦。無法展現真正的自己,只能戴著迎合對方的面具。那種所謂人際交往的寬慰是暫時的,隨之而來的自卑感卻是越聚越多的。表面剛強,實際上只是無可奈何的軟弱之人。也就是廢柴,垃圾啊。」

「也就是說,你認為我是個廢柴。」

和志把菸頭按在玻璃菸灰缸上。

「我的意思是你沒法展現本來的自己,是這個意義上的廢柴啦。」

「只是為了罵我是個垃圾,就白白花費了三千日元嗎?佩服佩服。」

「不對。我啊,一直在找像你這樣的人。一直……」

「我這樣的廢柴?」

「是的。」

和志以憐憫怪人的眼光看著我。不能停,我得速戰速決。

「我一直在尋找一個像你一樣的廢柴。而你,從各種各樣的風俗店裡選擇了這家店,還指名我為您服務。這不是命中註定嗎?」

「先把我是不是你想找的廢柴這個問題放在一邊。我倒是有點好奇,為什麼你會想找那樣的人呢?」

「因為這很朋克。」

和志沒有笑。

但,嘴角有些鬆動。

而他的眼中,瞳孔的深處充滿著尖銳而認真的光芒。

堆積在一起的自卑感,不滿,嫉妒心,越聚越多,超過燃點,燃燒,爆炸,這大概就是朋克了。那是從垃圾堆發酵產生的氣體的自燃自爆,是社會渣滓的集體歡呼。當然,這股力量,當然是在光線根本無法到達的社會最底層產生的,毋寧說,只有產自社會最底層的氣體才有那個味兒。

和志像是發現自己拙劣的演技被對方徹底看穿了,只見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慢慢地開口了。

「你好像把我和約翰尼·羅丁,希德·維沙斯的形象重合到一起了,但實際上,我是馬爾科姆·麥克萊倫那種人。」(注:約翰尼·羅丁,希德·維沙斯都是知名朋克搖滾樂隊「性手槍」的成員,約翰尼·羅丁則譽為英國朋克之父,希德·維沙斯也是個傳奇人物,他的老朋友約翰尼·羅丁評價他:歌爛貝斯爛,除了朋克一無是處。而馬爾科姆·麥克萊倫則是「性手槍」幕後組織者兼經紀人。換言之,他更像是一位「商人」,而不是所謂的朋克藝術家。和志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雖然你和他們外表完全不同,但我從你的骨子裡感受到了相同的天賦。」

和志抬起胳膊,動了動頭上的帽子。

「很遺憾,我好像不是你想要找的那種人。」

「沒有這回事。我能清楚地看到你內心裡積攢下來的,越來越多的自卑感。」

「確實,我有著隨機應變,千般不同的性格,行為舉止以及癖好。但是,我並沒有抑制所謂真實的自我。所有的性格都源於我,也就是真正的自己——柴田和志。」

和志加強了語氣。

「那就是多重人格障礙嗎?」

「不是啊,我可以有意識地控制著我的人格。但是,我並不是通過隱瞞真實的自己來操縱人格的,無數人格的集合體才是我。」

「總而言之,還是不能表現自己吧。」

「並不是不能表現自己。自我這種東西,在我心中是完全不存在的。就像量子理論中沒有觀測者就無法確定結果一樣。」

「我不太明白。」

「你只說中了一點,那就是我是隻變色龍。但變色龍有真正的體色嗎?哪種顏色是真的,哪種顏色是假的,這樣的想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變色龍真正的身體顏色不是綠色的嘛。」

「那只是源於我們自以為是的深信不疑。變色龍會在興奮的時候把自己的膚色調深,同理在冷靜的時候會把自己的膚色調淺。」

總覺得和志想用一些為難的理由趕快把自己打發走,於是不甘示弱的我嘟起嘴唇,開始反駁了起來。

「所以,你只能通過對方的眼睛來認識自己吧。也就是說,你果然是個軟弱的人。」

「行吧,我承認我確實很軟弱。但我可絕對不是什麼朋克黨人。」

和志抬起頭來,披上長外套扣起紐扣。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私底下就可以。我還想和你多聊幾句。」

「請恕我拒絕。正因為我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剛剛我才會說那些話。看,你續杯的時間也到期了。」

「我真的一直在找你……」

「找廢柴的事嗎?很遺憾,請你去找別的人吧。打擾了。」

和志出人意料地用紳士般的優雅點頭作為告別,然後就轉身離開了。客人把本小姐扔在房間裡選擇終止服務,換做平時肯定開心極了。但是現在的問題明顯不在這兒。

今天難道就是最後一次見面嗎?那可不行。

借用宮本的手機裡就能查到他的電話號碼,況且本來就知道他在倉吉縣的住址。今天怎麼能說永別呢?

沒關係,慢慢地和他拉近距離吧。我在心裡暗自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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