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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關於X女士所從事的職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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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女士與她丈夫經營著一家規模很小的炒房,炒房的地點在街口,出售炒蠶豆、炸蠶豆、五香瓜子、普通瓜子、炸花生米、炒花生等等。他們沒僱工人,每天由x女士的丈夫到一處地方拖來生蠶豆、花生、瓜子等,然後兩人親自動手淘洗、製作、出售。平時,夫妻倆忙個不亦樂乎,街口四季飄香。我們前面提到,x女士家在五香街是外來戶,那麼他們來五香街之前,是從事什麼職業的呢?對於這個問題,兩口子諱莫如深,避免回答,只在被逼不過時才笑答:「撿破爛為生喲。」終於戶籍調查開始了,他們在表格上關於來五香街前的職業那一欄裡填了個「機關幹部」。五香街居民大驚。如果說他們來五香街之前一直是「國家的人」,又何至於墮落到幹起了炒房的營生?這營生與國家實在是毫無一絲半點的聯絡,從國家的人到賣蠶豆的,無異於從天堂跌進地獄,莫非他們在機關裡出了什麼亂子,以致被趕了出來,落得如此下場?五香街的居民認為這裡頭一定有某些被有意隱瞞了的、驚心動魄的情節,這些被隱瞞了的情節擾得他們日夜不安。比如說,這兩口人,為什麼總不能與五香街的居民一致,而加入他們一夥,成為自己人呢?並沒有誰禁止他們這樣做呀!為什麼總要做出那種詭秘的舉動,使得他們倍加提防,疑神疑鬼呢?

表面看來,他們似乎彬彬有禮,平常得很,但從他們那種沉默的態度裡,從他們那種恍惚的眼神里,五香街的群眾嗅出了某種不對勁的味兒,完全不對勁,他們從直覺上感到這是兩個異己分子,而在一瞬間就將他們從理念上排除在五香街群眾團體之外了。但這兩口子,不僅心安理得地幹炒房,還幹得頗為得意,就好像這也是什麼高階營生,值得炫耀一般。他們還將這種觀念灌輸給兒子小寶,一旦有人問及長大後的理想職業,娃娃便迫不及待地回答:「幹炒房工作。」

炒房是x女士與丈夫的公開職業,x女士還有一個盡人皆知的秘密職業,她將那職業取了一個複雜的名稱:「替人消愁解悶或搞一回惡作劇。」誰也說不清這是怎麼回事,局外人去調查,往往一無所獲。追問那些參與者呢,更是糾纏不清,用一些黑話來向你解釋:「假如你閉上眼,腦子裡就出現飛船與地球相撞的場面」啦,「紅心和藍心,一一用樹枝戳個對穿,掛在半空」啦,「衣櫃裡掛著十件衣服,取出其中一件,可以感覺出上面的體溫」啦等等。

從x來到五香街的第一天,她就偷偷地從事這種「消愁解悶」的活動。來找她的多是一些少男少女,她在他(她)們當中幹得得心應手,但並不收取費用。(說句老實話,x女士臉上的神氣是捉摸不透的,她究竟是否看清了屋裡這些來人,還是個問題。)只是有一次,她的活動不幸受到上面的追查,後又因證據不足而做出了罰款一百元的從寬處理,並勒令學習國家有關檔案一星期。學習之後,x女士愈加囂張,破罐子破摔,滿不在乎地墮落下去了。x女士到底是在從事何種性質的活動,這種活動有些什麼樣的後果與影響,為什麼五香街的少男少女們會像中了魔一般往她的小屋裡鑽,什麼東西吸引著他們?這一連串的問號,別說政府調查組,就連受人寵愛的寡婦也無可奈何,回答不了這些問題。

寡婦曾多次在夜間強行闖入x女士的內室,以可敬佩的探索精神與x女士和她年輕的同夥們在一起度過了好幾個夜晚,千方百計地盤問、留意,還用一個聽診器從他們後頸窩冷冰冰地插入背部,細細傾聽,不厭其煩,然而所得卻是甚微。

寡婦發現,那些人的精神,是處在一種不由自主的狀況中。他們一個個靠牆端坐,手執從x女士桌上拿到的小鏡子,瞪著鏡子裡面,像瓷人似的一動也不動,整個晚上就如此,真是枯燥得要死。寡婦立在屋當中,總覺得有一股股無形的氣浪向她衝來,那些鏡子裡似有五顏六色的怪火躥到半空,烤得她背上微微出汗,想走呢又不好意思,只得咬緊了牙關站穩,待定睛一看,又並無什麼火苗,瓷人們仍舊靠牆端坐,一動不動。x女士正自顧自地用顯微鏡觀察玻璃板上的東西,神情又緊張又專注,末了她說一聲:「結束。」於是個個臉上大放紅光。(明眼人當能看出,x女士那聲「結束」其實是自言自語。)這夥人在回家的路上興高采烈,追追打打,一下爬到樹梢上,一下又騰空而下,同時又忍不住破口大罵x女士「混蛋」,「吃飽了沒事耍弄人呢」,「拿我們的神經做試驗」,「自以為是了不得的天才,其實狗屎不如」,「都搞起這種鬼名堂來還了得「?」政府是否應對這種活動加以限制」?等等。要這些人提供情況顯然是十分困難的,因為他們壓根就搞不清自己在小屋裡經歷了一些什麼,有什麼意義,他們一點也不關心這種事。也許可以說,他們之所以往x女士家裡鑽,是由於體內感應了某種神秘的召喚,那種召喚是在有星光的夜晚常常出現的。當時他們並沒去細細分辨,而很快就忘記了那時斷時續的騷響。而現在,這種蜂鳴般的怪聲來自x女士擺弄的那些魔鬼鏡子,分外強烈,每一面鏡子都是一個奇蹟,將無以名狀的東西送進了那些麻木的耳膜,使他們不由得張開了大嘴,精神為之一振似的。還可以說,他們之所以往x女士家裡鑽,是他們錯以為x女士是他們一夥的,他們要與她聯合,然後攜手前進。待到進了那房間,發現x女士神情麻木,故作高傲,大家又不由得無比憤慨了。一憤慨,哪裡還記得他們初來時的打算。

寡婦極其失望,但憑著不信邪的一貫作風,定要一追到底。她一個接一個地扼住他們的脖子,發狠地搖晃,逼他們吐出肺腑之言。這些人一個個眼神恍惚,談到要點上就含糊不清了:「通體有種陌生感,痛快得說不出話來。」「對自己的肺部和心臟都生出了信心似的。」「星光在頭頂照耀,腳底生風。」「暗暗地報了仇似的,但又痛恨唆使者」等一類鬼話,說了也等於沒說。那麼寡婦就這樣一無所獲了嗎?就再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接觸事情的本質了嗎?這與她那百折不撓的性情是不相符合的。我們的寡婦絕不是那種遇難而退的人。在痛苦彷徨中捱過了好多日子以後,一盞明燈照亮了她的心田。她決心一下,打算另找突破點了。她跟蹤追擊了好久,在一條偏僻小巷的拐角上一把捉住x女士的丈夫,這個魁梧的漢子,這個未開化的童貞美男子。她用自己那飽滿的胸部不斷地摩擦著他的臂膀,還將臉蛋也貼上去,如痴如醉,弄得他十分詫異。下面就是兩人的對話:

寡婦:女人身上最吸引人的是哪個部位?(用自己的胸脯向他反覆做出暗示,興奮得兩頰緋紅。)

x女士的丈夫:啊,你幹嗎擋著我?

寡婦:我是說,男人的眼睛首先看到女人身上的什麼?什麼東西使他周身熱血沸騰,不能自制?回答我這個問題,不然不放你走。

x女士的丈夫(面有為難之色):這個嘛,很複雜,我在這上頭遠遠算不得精通。女人的性感要由男人來判定,各式各樣的男人又有各式各樣的標準……最吸引人的?喂,你胡攪蠻纏些什麼呀?你當我是傻瓜嗎?

寡婦(絕望地):就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了嗎?這世上就沒有公理了嗎?魔鬼就要統治世上的男人了嗎?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們這些中了邪的傢伙,真是可憐透了呀!

x女士的丈夫:我看你這人太蠻橫了,自找痛苦。

寡婦:呸!你懂什麼?你這吃奶的娃娃,你嘗過那種銷魂的快樂了嗎?你領略過了成熟女人的魔力嗎?你連試一試都害怕是不是?你一定是患有一種病!你老婆的「消愁解悶」,是不是和你的病有關?你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你不要弄錯了,以為我會對你有一種意思。我生平最最厭惡的,就是像你這樣娃娃腔的、不男不女的人,我簡直不能設想這種人怎麼會激起別人的慾望來。我一貫對你很輕視。對不起,我剛才問你什麼了?對,你老婆晚上搞的什麼活動?

x女士的丈夫:不許你管我們的事,你這人莫名其妙。(他將臂膀從她兩隻肥大的乳房中間抽回,一甩手就走了。)

寡婦(如夢初醒):啊!

我們的寡婦落得如此下場,無緣無故地被人羞辱,難道她應該就此隱退,遠離x女士一家?難道她只代表她個人的偏見?事實是這種種打擊只是更加堅定了她的信心,從而更執拗地追求下去,並且不久情況就發生了轉機。這一回寡婦一反常態,沒有宣佈她的調查結果,她甚至連一個字也沒說。她所瞭解的內情只在她的心裡,而她的內心世界是五光十色、豐富多彩的。當有人急不可耐地問及內情一事時,她便眯縫著細長多褶的眼瞼,擠出一個極其意味深長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揹著雙手繞那人走幾圈,然後冷不防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哈哈大笑,直笑得那提問的人滿臉紫脹,不敢抬眼,她才慢慢走過去,湊近那人的耳邊發問:「發育不良的小姑娘和健康的大娘們,哪樣更好?」同時送著媚眼兒,在那人身上捏來捏去,將那人弄得魂飛魄喪,末了一正色,大聲喝道:「把老孃看成什麼貨色了?滾!」

在同時,過路的人們全都看見,x女士家那麵粉白的牆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圖案。那是用炭筆畫的一個男性生殖器,像是出自兒童的稚拙手筆,下面還有附言:某人第二職業之圖解。這樁事情發生後,x女士不但沒有絲毫生氣的跡象,反而如獲至寶,好幾天激動不安,反覆獨自叨唸這幾句話:她是不是終於在黑暗中遇見了知音呢?與她產生共鳴的那個人,如今躲在何處呢?為什麼他(她)要用這種古怪的方式與她取得聯絡呢?她思來想去,最後靈機一動,決定豁出去。她在屋門口放了一張長條桌,自己身輕如燕地跳上桌子,就對著空中發表演講。五香街的群眾蜂擁而至,大看西洋鏡。似乎她所講的,全是有關兩性的問題,其中還有「性交」等不堪入耳的詞彙,一邊講還一邊感動地抽鼻子,以致嗓音在幾個關鍵地方出現了顫抖。她說她有一個朋友,這個朋友馬上就要來了,她本人日夜思念著他或她。她又說,她所涉及的,實在是一件最好的,了不得的高尚事情,總有一天,一切都會真相大白。為了實現這件好事情,她將伴隨顯微鏡度過很長一段時間。「這件事有多大的力量!」

「她說得我們心癢難熬,我看她是一個大心理學家。」煤廠小夥鄭重地說,感嘆不已。

「這種女人,真帶勁。」藥房的算命先生老懵微醉地眯著雙眼,「我八十多了,先前和不少女人好過。現在有的青年不像話,把我們老前輩不放在眼裡,還說是老廢物。要是真幹起來,說不定還幹不過我們的。總有一天我要證明一下:性的功能,決不因年齡的增長而受影響,不但不受影響,還隨年事的增高不斷地有所增加的。我能不停地幹,他們卻不能,這些狗崽子!」他揚起枯瘦的拳頭向煤廠小夥等人示威,「我要比他們厲害得多呢!不信試一試!x女士的演講使我有種返老還童的感覺。不過她把這種事講出來,就足以說明她本身有問題。一個女人,懷春也罷,還四處招搖,這算怎麼回事?我們都瘋了嗎?」

「她這些話是衝我說的,」與x女士青梅竹馬的青年男子說道,「她壓抑得太久了,我同情過她。現在這女人是變得糟糕透了,動不動就胡言亂語,也不顧忌場合。她這麼一搞,把我對於她的印象徹底敗壞了。這種大肆地張揚到底有一種什麼樣的含義呢?不知怎麼我看見她站在那裡,只覺得心裡恨恨的,從前那些愛戀之情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雖然一切都是由我引起的,從今以後,我也要發誓與她為敵,這太傷我的自尊心了。一個女人,怎麼能隨便到大庭廣眾中去講出自己的隱私呀!即算是慾望高漲,難以自制,也得悄悄行事才對。這女人恰好相反,平日裡假作正經,你一向她表示,她就義正詞嚴,拒人於千里之外,而在你意想不到的當兒,她卻來上這麼一手!這真太叫我受不了了!」

聽眾越來越多,x女士的丈夫發現情況不對,就焦急地在人堆裡鑽來鑽去,一心想快快擠到x女士身邊,弄得滿頭大汗。最後,他終於擠到了她的背後,就伸出一隻手去扯她的衣角,想提醒她。他這麼一扯,周圍的男人還以為他要獨佔x女士,一個個氣得直嚷嚷,並從腳下使絆子,絆倒了他。

x女士正在情緒高漲、遐想聯翩的時候,哪裡顧得上旁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人在扯她,也不知道腳下的聽眾是些什麼人,實在,她沒料到有人在聽她演講,她是講給心目中假設的那些人聽的。她的眼睛放射出那種顫動的波光,周圍的人臉全都在她的光芒裡變得奇形怪狀,而在她本人來說,發光的眼睛卻是瞎的,這不能不說是一件悲哀的事。如要我們選擇,我們情願不要這種怪光,而要一雙平常的眼睛。x女士本人並不悲哀,她說她習慣了這種瞎眼的生活,沒有比這更適合於她的了。她還吹噓她現在是多麼「自由自在」「如魚得水」呢!她不斷說下去,感情洋溢,妙趣橫生,說著話,又不時停下來插一句,講自己此刻如何「為自己的講演感動得要死」。這真是一種古怪的意識,世上的人哪裡會有這麼一種「感動」?還「感動得要死」了!

在x女士毫無察覺的情況之下,人群蠕動,一種情緒醞釀成熟了。x女士的丈夫,看出了危險的跡象,準備好了豁出性命去保護妻子。他不再企圖去勸阻她了,他那麼深知她的本性,懂得勸阻是毫無作用的,他只是緊張地注視著、等待著。

群眾的情緒向來是種最微妙的東西,如萬花筒裡的彩色玻璃。這夥聽眾一開始如置身於雲霧之中,昏昏地聽她亂扯了半個來小時,竭力琢磨她話裡的含義。前排的男子紛紛伸出手臂,渴望在這年輕女人的臉蛋和大腿上好好捏它一把,後面的男人義憤填膺,只想將前排的霸道者掀翻。忽然有人從後面某個處所(有人說是寡婦家的視窗)投出了第一塊瓜皮,歪打正著,剛好貼在x女士左邊的臉頰上。接下去石頭、瓦片如暴雨般衝她而來。她的丈夫捨命衛護著她,兩人一齊倉皇撤退到他們的小屋裡,連氣也不敢出了。但窗戶終於被砸出了好大的窟窿,x女士的小腿也受了重傷,以至於「半個月不能去炒房幹活」。x女士看來失敗了,她儘可以裝瞎子,不看別人,可她自己的一舉一動皆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件事使她深深地認識到群眾情緒的暴烈性、多變性,從而進一步加深了自身的某種頹廢情緒。那些日子,她的丈夫心疼得整天長吁短嘆,瘋了一般在城裡亂跑,尋找「治傷的草藥」。

半個月後,x女士的腿傷基本好了,但心靈的創傷卻並未痊癒。除了為生活所迫,支撐著去炒房幹活以外,x女士餘下的時間就是昏睡,往往一覺醒來之後連身邊的親人(丈夫、兒子)也認不出來了,而將他們一併稱之為「那些人」。「消愁解悶」自然也取消了。每天昏睡,幾乎不吃東西,她眼看就變得如一個透明的幽靈,悄無聲息,游來游去。每當點燈的時刻到來,五香街的人們就看見美男子一手牽著兒子小寶,一手挽著一個蒼白而透明的影子,沿著那條烏黑的河流緩緩前行,走幾步又停下來,細聽河裡的濤聲。兒子不斷跳開去,撿了石頭往河裡扔,高興得很。人們湊在一處議論道:「看,‘隱形人’!」「譁眾取寵落得這種下場。」「這個人完了。」

人們的估計是過於樂觀了,這種情形並未持續好久。忽有一天,美男子的第二位好友(自稱與x女士青梅竹馬的)看見他懷裡揣著個大紙盒在街上走,精神抖擻,意氣風發。出於好奇心,他便走上前,不顧主人的反對,死皮賴臉地揭開那紙盒看了一看,發現裡面原來有架顯微鏡。新的顯微鏡買回來的那天晚上,x女士的內室通明透亮,如節日一般。寡婦唆使她的女友進去參觀了一番,看見她「將所有大小鏡子都抹得乾乾淨淨,擺在顯眼的地方」。她的臉上煥發出那種「蜜橘色」的光彩,頭髮「黑得像漆」,美男子更是「喜氣洋洋」,「每隔一分鐘,就不放心地跳起來,摟一摟她的肩膀」,彷彿生怕她會在一瞬間重又喪失人形,變成那種捉摸不定的東西,又彷彿「幸福得發了昏」似的,那種黏黏糊糊的樣子,看了真是「令人作嘔」。魔鏡重又發出了召喚,少男少女們在黑夜裡重新輾轉而煩悶起來,有幾個還不知為何緣故赤條條地站到了街邊,以致每人被治安警察罰款五元。第二天傍晚,他們又一個接一個地鑽進了x女士的小屋,在那裡面痴呆發傻地坐上兩個小時,末了照舊痛罵x女士「無聊」「乏味」,將她奚落得一無是處。有一個人還發誓說下一次一定要偷走她的皮鞋。(但到了下一次,只要一進門,他立刻身不由己地被鎮住了,變得瓷人一般,於是出門後又發誓再下一次一定去偷。)

x女士所從事的夜間職業的內幕,似乎有一個知情人,就是她那位丈夫。他曾在第一位好友的追問下透露過一點內情。從他敘述的態度看起來,x女士固然向他解釋過她所做的一切,但這美男子,由於自身那種永恆不破的幼稚勁,對於妻子所做的事,一律以兒童的頭腦加以理解、想象,充滿了柔情蜜意和一些虛幻的詞語。當問及x女士晚上的活動時,答曰:「觀察星象。」他漲紅了臉又補充說:「你設想一下吧:所有的大小鏡子全部‘呼呼呼’地從視窗飛出,進入太空,然後又‘呼呼呼’地飛回來了,這不是一件十分高尚的工作嗎?正因為她的全部精力都被這項工作吸引過去,所以顯微鏡是她的命根子呀。」

依照他那種特殊的思維方法看來,所有的人都有一點小小的癖好。比如他,就對跳房子十分有興趣,興趣一來,甚至可以沒日沒夜地跳,他妻子的癖好也屬這同一類,絲毫用不著大驚小怪的。那位好友耐心耐煩地聽著他的胡言亂語,心想:這傢伙的瘋勁又來了。由此又聯想到凡與x女士接近的人都有點瘋瘋癲癲的,就連他們的幼子小寶,也顯出了「照鏡癖」的苗頭,開始偶爾從鏡中端詳自己了。他雖屢次力圖將父子倆拉回正道上來,以抑制x女士的過激傾向,卻總是徒勞。這位丈夫最後總結道:「我的妻子是個最最普通的人。」好友聽了這句話直搖頭,認定這傢伙是鑽進幼稚感情的牛角尖裡去了,自己也無能為力,只能任其發展,等待轉機。x女士果真是在搞天文活動嗎?一切全是這樣簡單嗎?美男子的理解是極其成問題的。實踐證明,這傢伙那雙受矇蔽的眼睛,是永遠分不清是非曲直的。試想他連寡婦那種妖嬈迷人的身段都視而不見,以致坐失良機而毫無感覺,就是這樣一個廢物,他能搞清那些魔鏡的用途嗎?能一眼看清鏡中之物嗎?顯然他的說法都是企圖矇混過關。為掩飾自身的可笑處境,他費盡心機佯裝出一種大丈夫姿態,以至連自己也弄假成真,飄飄然不知所以然了。

既然局外人對這個問題頭痛得很,我們就只有求助於知情人了。還有一個知情人,就是x女士那位自稱二十八九的妹子。這位妹子,只要有人問起x女士的夜間職業這件事,她就莫名其妙地多愁善感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兩隻眼睛小而又小。我們聽聽她那語無倫次的敘述吧:「我的姐姐從前是一個嬌嫩的小女孩,桃花紅豔豔,她忽然將母親的眼鏡扔進了山澗裡。後來我們跑啊跑,她就騰空了,兩隻小腳在我的頭頂‘踢踏踢踏’。爸爸和媽媽都私下裡說,她的眼睛裡有兩盞電石燈。有時候,她那些細細的指頭會冷不防變成鷹爪。鋒利極了,那真可怕。媽媽老是不停地捉住她剪指甲,一直剪到出血。」她還說,她的姐姐是她所見到的第一個會騰空而飛的人,正因為有這種本事,所以她所幹的一切都是絕對正確的、無可挑剔的。她常常一連好多天不吃不喝,變得像一片羽毛一樣輕柔,然後從窗眼裡飛出去。她飛得那麼高,以致那妹子一看到她那孤零零的影子飄來飄去,就忍不住哭起來。這位妹子,每次都是越扯越離譜,越離譜越來勁,滿腦子的迷信與個人崇拜。而她自己的思想觀念呢,從來是一鍋稀粥,或一鍋大雜燴,半點主心骨也找不到。(這又使我們聯想到多年後她那樁離婚案,可見這女人完全是一種趕時髦的動機,一種拙劣透頂的模仿。)

從x女士的妹子口中,我們雖然並未絲毫接近問題的實質,但獲得了x女士少年時代生活的點滴資料。這些資料,有助於我們今後進一步分析x女士的性格特點。這樣看來,x女士是從孩提時代起,便培養了那種內在的怨毒情緒的。這當然與家長們的疏忽不無關係,(我們的一些糊塗家長,往往用一種田園牧歌式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孩子,採取一種不負責任的敷衍態度,他們都是好心腸的老爸爸、老媽媽,僅僅記得為兒女剪指甲這類小事。)但她自身卻應負主要的責任。這種毒素在她後來的歲月中一定是滲透了她全身每一根毛細血管,使她成為一個鐵了心腸要與世上的人們為敵的怪物,並順著一個泥坑滑下去,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的。且不但自己如此,洋洋自得,還時刻忘不了引誘、教唆那些親近她的人,恨不得將他們一一拖下泥坑而後快。其引誘、教唆的方法又別具一格,竟使得中毒者對她感激不盡,好似獲得了新生一般。試問一個從孩提時代起便具有謀殺心理(將母親的眼鏡扔進山澗裡對一個兒童來說等於一次謀殺)的人,長大起來,她的性格會具有何等的破壞性呢?這種破壞性如果受到客觀環境的壓抑(x女士不幸從未能自由發揮她那種超人的情慾),會發生何種奇異的轉化呢?

分析種種情況,都使我們對於x女士那黯淡的前途越來越悲觀,越來越絕望。說到底,多年前的一個雨夜,她的母親就不應當將這不合水土的肉團生下來,擾亂整個世界的秩序和安寧。雖然現在x女士的父母已經作古,裝在某個墓地的骨灰罈子裡無聲無息,我們在談到這一點時仍然忍不住要詛咒他們幾句。要不是他們不負責任地生育了x女士,又用田園牧歌式的態度助長了她的謀殺心理,她怎麼能生出這麼一系列的事情來呢?(筆者在此插一句,筆者描述的這種態度,是五香街群眾在故事開頭部分對x女士的基本態度。這態度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們以後將要看到。)五香街群眾的警惕心理是有來由的,他們都是一些眼睛雪亮、頭腦冷靜、遇事有對策的人,他們能在事情到來之前,憑直覺嗅出對於自身的危害性,及時加以防備、制止。所以我們也用不著過分地為他們擔憂,他們自有一套辦法對付外來的威脅。雖然目前他們的區域性調查也許毫無進展,但他們那些歷史悠久的、完美無缺的防備措施,到時一定會發揮它的威力的,所以我們儘可以高枕無憂地靜候事態的發展。

這位妹子就是如此來解釋她姐姐的活動的,每次都做出傷感得要死,不想再活的樣子。有次訴說完畢之後還死死纏住聽眾,要他找一把尖刀,「挖出她那顆心來檢驗一下」,把那人嚇出了一身冷汗。這種女人最喜歡乾的事就是把水攪渾,為自己他日的醜行找理論根據。對於這樣一種無賴貨色,我們也就不會對她日後所幹的事覺得意外了。她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做過之後又善於裝瘋裝傻,騙取個別人的廉價同情心。在聽說她姐姐的醜行敗露之後,她立刻飛奔到姐姐家裡,一邊安慰悲痛欲絕的姐姐姐夫,一邊順手牽羊,偷走了他家那面最大的鏡子。後來她把鏡子拿到自己家裡擺弄,將陽光反射到街對面的土牆上,口裡發出尖聲銳叫。當時有一個墨黑的流浪漢從那牆邊走過,細細地辨認著牆上的亮斑,一下子就站住了。那人蹲下來,再也不離開那面牆。入夜時分他用撿來的廢紙木柴燒了一堆火,靠牆進入冥冥的昏睡中。就這樣,流浪漢在土牆下待了三天三夜。然後我們的妹子收拾起自己的衣物,和那墨黑的傢伙兩人撅著個屁股「私奔了」!這不是天下奇談嗎?這種令人目瞪口呆的行為,究竟有什麼意義啊?不久就傳來訊息,說那流浪漢可不客氣,「一個墨黑的耳光打聾了她的兩隻耳朵」。想到「墨黑的耳光」這個詞兒,五香街的群眾覺得自己出了一口惡氣。這種女人正配吃耳光,吃得越多越好,我們犯不著搞這種粗魯舉動,這與我們的性情不相符,現在有人代勞正好。每次她來五香街,大家都在手心裡捏一把汗,預料著會要出什麼怪事。誰都清楚她來的目的無非是挑撥慫恿,煽陰風點鬼火。她雖然腦筋糊塗,但生性下流頑固,又極喜獵奇,信奉異端邪說,所以誰也拿她沒辦法。

知情人和不知情人都未能提供可靠的情報,任何走捷徑的試探都碰了壁,現在,我們只有「坐等」x女士的自行暴露了。根據我們的經驗,在五香街,無論何等曖昧的、曲裡拐彎的行徑,時間一到,總要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在「坐等」了若干時日以後,一個春日融融的早晨,住在雜貨鋪旁邊以收賣舊書為生的金老婆子,從整整一冬的昏睡中掙扎著醒了過來,趿著爛棉鞋,蓬著一個獅子頭,站在屋簷下捶著胸口,大罵自己「該死」。她記起入冬之前,她的頭髮是十分有光澤的,差不多可以稱為「秀髮」,睡眠將她的頭髮毀掉了。罵完之後,她開始東張西望,看見悠悠晃晃走過來的煤廠小夥,就一把拖進屋裡,按在破藤椅上坐下,湊著耳朵和他說悄悄話。積蓄了一冬,她的話語如流水滔滔不絕,每當小夥要起身,她又下死力將他按住。她那一雙蒼老的手竟如鐵鉗一般,血氣方剛的小夥也無可奈何。「薑還是老的辣」嘛。以下便是她心中珍藏的秘密:

「我一直具有一種信心,這是十分奇怪的。有時一覺醒來,我也免不了有片刻煩惱的時候,於是腦子裡很空似的。但這算不了什麼,只要看一下自己這雙手掌,力量又回到我身上來了。我從自己是個小姑娘的時候起就具備了這種信心,當時我發誓要用一根鐵釺將牆壁捅個對穿,後來我果然達到了這個目的。我在街上走的時候,遇見了人從來不讓路的,我有的是力氣。有一次,一個老頭迎面衝我而來,我用胯骨一撞,將他撞了個四腳朝天。我的未婚夫(我不幸有過未婚夫,幸而沒結婚)總是怯怯地站在門邊說:‘得了。’我翻了他一眼,仍然我行我素。後來有一天,我想試試他的牢度,就飛起一腳踢在他薄薄的胸口上。那一腳要了他的命,真是漂亮的一腳。一切都痛快地完了。這就是我獨特的精神氣質。也許五香街人都認為我是衣衫襤褸,沒得肉吃的下等人,便不將我放在眼裡,看我如路邊的電線杆。他們是大錯特錯了!在將來的形勢發展中,總有那麼一天,一切全會由我來操縱,每個人的切身利益都與我的一舉一動密切相關,這一天會到來的,某些人意料不到的事必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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