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綠色的流星在天際放出一股煙霧,山坡震驚地顫動了幾下,四周又恢復了神奇的靜謐。那天夜間q男士在夢中老是想著同一個問題:「人的眼睛裡有沒有可能裝進一個蓄電池?」整整一夜,他都在似夢非夢中掙扎,一盞白熾的電燈直射著他的瞳孔,弄得他雙眼變瞎,急躁不堪。他轉過頭去,看見一條無色的、空空蕩蕩的玻璃大道,一直延伸到某個拐角。
q男士與x女士見面的第二天,跛足女士從那視窗與q男士「邂逅」之後,奇蹟忽然發生了。她先是覺得有幾隻螞蟻在腿子上咬,後來「也不知哪來的勁」,居然一下子就拄起雙柺,搖搖晃晃地走出門去了。她是否聽人說起過q男士的住處,我們不知道,就連q這個人,也不知她聽沒聽人說過,但她憑著某種有根據的印象,一下就「認出了他」,現在她又憑著腦子裡模模糊糊的記憶,一拐一拐地朝q的家裡走去了。她很快就到達了瓜棚下的小屋門口。q的老婆正坐在那裡聽蜜蜂唱歌,頭上戴著一朵小紅花,腦袋一擺一擺的,如痴如醉。她並沒有注意跛足女士停在了她的面前,她一向不大注意外人,她以為她只不過是一個不相干的路人,站在她家門口等什麼人。她微微睜開眼皮看了來人一眼,重又閉上眼,沉浸在蜜蜂的歌聲裡。
「喂——」跛足女士拉長了嗓音不高興地說。
女人竟以為是風在野地裡叫喚,那些風兒總是這樣不安,動不動就叫喚。
「是聾子嗎?」跛足女士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兒搭在她的肩上,她這才吃驚地轉過頭來,用慍怒的、責怪的表情看著跛足女士。
「那前面飛跑的影子,是隻野狗。」她陰險地緊盯著女人,「我有過這種經驗,那是十年前,豌豆花兒開花的黃昏。」
女人現在正視她了,小木偶一般的臉蛋上掠過一絲不祥的陰雲,但很快又明朗了起來。
「你的內心不安寧,可對?」她推心置腹地看著跛足女士,示意她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來,「像我這種心境並不是人人都有的,這我太清楚了。到處聽說人們心裡不安寧,他們真可憐,真悲慘。你是誰呢?」
「我?你怎麼能料得到我。我一直聽說你和野地裡那條狗的故事呢。它只有三條腿,對不對?我,你知道,十年前下肢就壞了,我躺在那裡,聽說的事可多啦,一直裝得腦袋幾乎要炸開。我是臥床不起的,我認得你,也認得那條狗,今天我一下子就走來了,真是怪事。醫生說心情急躁對我來說很危險,我胸口痛。」
「真可憐,今天上午,我總想用柳枝來編一個環戴在頭上,在後面那口塘邊,是長著一些老垂柳。」
「見你的鬼!」跛足女士輕蔑地站起來,用一根手杖點著那些瓜棚,厲聲責問:「這是什麼玩意兒?請問,這些個破爛,張掛在門前,不是一種偽裝嗎?整個全是行屍走肉,我能想得出來那種東西,簡直就是發昏!」她氣沖沖地離開了。
女人不能理解那人的憤怒,她覺得那人是奇異的,也是可怕的。每當她面前出現一個陌生人,她都本能地畏怯,她不能與任何人交朋友,人們總是那樣怒氣衝衝,使她不敢接近。她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確是不合適的,有這樣多的威脅存在。幸虧有q、她的男人、她的大朋友使她在這世上免去了危險。於是生平第一次,她隱隱地焦急起來:q在哪兒呀!她的熱情的男孩在哪兒呀?她換上一雙布鞋,走到小路上去張望,聽見風在耳邊嗚咽著。她望了又望,忽又慚愧,覺得自己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了,這是可羞的。她平靜下來,重又回到瓜棚架下去聽蜜蜂唱歌。蜜蜂卻不唱了,忽上忽下地飛旋,劃出奇怪的圈子。女人覺得自己的頭有點沉重,眼前有點迷糊。那個人究竟是誰呢?她似乎經常見到那雙有火焰的黑眼睛。當她去井邊打水的時候,有一隻山貓蹲在那裡。小路上總是佈滿了野獸的腳爪印。那會是一種預兆麼?不,她怎麼能愁眉苦臉起來了呢?她想起了自己的百寶箱,那裡面什麼沒有啊,就連那個跛足女人都是想不到的。那麼提起嗓子來唱歌吧。她的嗓子啞了。
跛足女士走得很遠了,柺杖聲仍在響:「篤篤,篤篤,篤篤……」
那真是恐怖的一天。
那一天蜜蜂沒有再唱。
「來過一個算命的。」她強打起精神對丈夫開玩笑說。
「最近一段時間,我對算命不是癮頭很大。"q紅光滿面地瞧著妻子,吻了吻她小小的耳朵,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
「你真了不得!」她讚歎著,投入他的懷抱,「你多多注意一下咱們的蜜蜂好嗎?讓它們一直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