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五香街》小說信息

六、X女士泛泛而談對於男人的感受(第2頁,共2頁)

字體:

x女士丈夫的第一位好友得知了這個令人震驚的訊息之後,將那位丈夫拉到他家,兩人密談了兩個小時,他指責x女士的丈夫「如此嬌縱自己的妻子」,總有一天「要出大問題的」,到時會「後悔莫及」。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拍自己的膝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搞得那位重感情的丈夫好一陣茫茫然,茫茫然之後頓生同情,反而安慰起他來,叫他別「肝火太旺」,以免「傷身」,還不知趣地舉了一個例子,說他從前就有個同事因為一點小事,「傷著了心臟」,落了個心肌梗死的毛病,至今常發,苦不堪言,還教導他:「凡事總要心境放寬。」

好友從位子上跳起來大叫:「到底是我當了王八還是你當了王八?你不會性慾倒錯了吧?」丈夫息事寧人地拍拍他的肩頭,將他按到座位上,說:「沒有的事。」又說:「一個人,脫一脫衣服,根本用不著那樣大做文章,其實人人心裡都有這想法,只是人人都剋制著不去做,並以這剋制為榮耀:瞧我多麼能忍,多麼清心寡慾。一旦有人做了,就視為大逆不道。」就說他自己吧,有時也想在大庭廣眾之間脫光了跳它幾跳,覺得那樣好快活,但他不敢,「沒有那號勇氣」。他的妻子當然遠比他有勇氣,但也只能在無人之處實施她的想法,對於這個,他只有讚賞和佩服,他才不去幹涉她個人的愛好呢!他可不是傻瓜!任何人都不能逼他做一個傻瓜!

「那麼我倒是傻瓜了?」好友氣得發瘋。那丈夫用那樣一種充滿了同情的眼光瞧他,他實在是受不了了。後來兩人多年來第一次不歡而散。

他一走,好友就對妻子大吼:「將他坐過的那張凳子扔到垃圾堆裡去!我真他媽的見了鬼了!」一連好多天他都悶悶不樂。

五香街的男性們流傳著x女士的秘密,一個個都變得多愁善感、情意綿綿,還有不少人,動不動就跑到河邊去「觀風」,想等著看那「裸體的好場面」(寡婦語),然後見機行事。他們各人都是單獨行動,惴惴不安,生怕別人識破自己心中的意圖。如熟人相遇,便紅著臉敷衍:「太陽大不大?不大?有點曬人吧?嘿嘿……」然後背轉身走開去,但也走不多遠,只是在原地兜圈子罷了。這種種的心機自然都是白費了,他們連x女士的影子都沒見著。他們惱羞成怒,心裡嘀咕著:原來是騙人的啊,哪裡會有這等事!有這賊膽來脫衣服,倒不如在家多搞幾個漢子。脫衣這事雖有傳奇色彩,有刺激性,到底與搞漢子不是一回事,連邊也沾不上,何況跑到這沒人的荒地裡來這一套,就更令人費解了,這是一種什麼象徵性的舉動啊?可能只是個幌子,真實的東西還在背後?一個女人,脫光了在這種鬼地方跳來跳去,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啊?即算是按捺不住,也應該躲在家裡悄悄行事,這種「脫衣表演」算個什麼名堂?我們五香街的群眾,凡事都要想得很深很遠,從不輕易下什麼結論的。對於他們一時猜不透的謎語,他們決不放過,一定要苦苦琢磨,琢磨不出答案來,他們便耿耿於懷,時時留心,專注而敏感。有時一件小事可以激起他們那漫漫的思緒,另一件小事又可以使他們豁然開朗。

我們的x女士,可算是世界上最最變化多端又最最沒有定性的人了,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全是些不可解的謎語,一切的經驗和常識在她面前全不起作用,我們對待她,就得像對待外星人一樣,重新摸索出一套反邏輯反規律的辦法,行事的時候絕對要審慎,切忌浮躁輕率,也不能為情緒左右,哪怕一直不動聲色、無所作為,也遠比大喊大叫、胡亂行事要好得多。直到目前,雖然出現過小小的失誤,雖然個別人在很短的時期內干擾了一下大方向,但整個的來說,我們的群眾仍然處在觀察的過程中,沒有輕舉妄動,隨風倒,這是非常明智的,充分體現了他們的教養程度。x女士脫衣這一事件,很使五香街活躍了一陣,大傢俬下里走門串戶,議論紛紛,從議論中又不斷地發揮出高深的分析與豐富的聯想,大家的過剩精力都得到了很好的發洩,這本是一件極高尚的事,一個淨化靈魂,達到超脫的機會。但五香街的群眾團體中,不幸有個別沒有教養的敗類,這些人不幹正事,總是上躥下跳,橫衝直撞,把個好好的社會秩序攪亂,使好事變成壞事,局面無法收拾。要說他們這樣幹有什麼目的吧,他們自己也迷裡迷糊的,只是總喜歡來那麼一下子,搞得你措手不及,他們自己倒留下殘局,優哉遊哉,走掉了事。

這一次跳出來的,是一個名叫b的女子,就是在那次失敗的改造中要大家「等到夏天」再找x女士算賬的女人。該女子細細地分析了形勢,又去和同行女士磋商了一整天,在磋商中「一盞明燈照亮了兩人的心田」,兩人迅速地做出了決定:在大街上來它一次即興表演,用這種「生動活潑」的形式重現x女士脫衣事件的實質。這兩人直商量得臉紅心跳,激動又緊張。她們將每一個細節和可能發生的情況都做好了安排和規定,擬出了一套可行的方案,最後睡眼矇矓,口中咕咕噥噥地發出一些長長短短的音節,歪倒在床上,進入了雄心勃勃的夢鄉,在夢中養精蓄銳,準備著第二天的緊張戰鬥。

天一亮,這兩人就一絲不掛地出現在大街的兩頭。一個從東往西走,一個從西往東走。除了癱在床上不能動的,所有的人都擁到街上來了。開始大家尖聲銳叫著,膽怯不前地遠遠觀望著這「新潮」遊戲,一下子還沒悟到其中的含義。那兩人激情上升,扭著臀和胯,旋轉著肚皮,花樣百出,絕技無窮。一邊表演還一邊將雙手做成喇叭狀向眾人吆喝:「哈!哈!哈哈!」這一喊,眾人的腦瓜開了竅似的,一個個身不由己,跟隨她們扭動起來。一扭,就想脫衣,忍也忍不住,乾脆脫吧,雖沒脫光,裸出上半身也挺過癮的。

於是這十里長街上,男女老少全衝動起來,見到誰就抱住誰接吻,渾身亂摸,個別的還就地「胡來」,一片喧鬧嘈雜,所有的人都大汗淋漓,氣喘如牛。那兩位女士的丈夫,起先還想發脾氣,現在看到一個個鮮活肥碩的女人往自己懷裡鑽來,連忙調整了感覺,及時行樂。兩人邊喘氣邊說:「生活中原來還另有一番天地!我們從前真是太狹隘古板了,太不會享受生活了,好比白活了大半輩子。我們什麼也沒得到,只會妒忌,妒忌是最最要不得的感情,是無能的表現。我們的道德觀念看來要補充一些新東西進去了,不然會過時的。」

狂歡的活動延續了一整天,在五香街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惡劣影響。第二天早上睜開眼來,絕大部分人都忘記了自己昨天的表演,見了面也不談那回事,卻人人正色談起「道德修養」問題來了。臉上表情憂慮,語氣悲觀,情緒低落,還隱隱透出上當受騙的憤怒,然後又環顧左右,心中都明白這環顧的意義,物件是誰。兩位女士從搞完活動之後就失蹤了,兩三天之後才溜回五香街。她們那靈敏的鼻子嗅出來,整個形勢發生了針對性的轉折,她們必須避開風頭。聽說在逃跑的路上兩人又爭執不休,為推卸責任,相互兇猛地攻擊,將「牙齒也打碎了」。

x女士坐在視窗,從鏡中看到了街上的這一幕,她假裝做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使勁地梳頭,梳完頭又擦皮鞋,擦完皮鞋又教兒子小寶如何使用顯微鏡,然後故作驚奇地對丈夫說:「怎麼搞的,我還向這些傢伙發表過演說?什麼時候?」丈夫連忙順應她的情緒否認那回事,回答說她根本就沒有向「這些傢伙」發表過什麼演說,是「這些傢伙」自以為是,硬要將她的自言自語說成是對他們的演講,以此來作為攻擊她的口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從這裡我們也可以看出這位丈夫在日常生活中是如何煞費苦心討好x女士,誰也不明白他怎麼竟能安於這樣一種古怪的生活方式,真是魔鬼附體了。)x女士又問:「那個時候,我是不是有一點兒將他們放在眼裡了?」

「你是弄錯了。」丈夫連忙又拍馬屁,「你一貫喜歡與假設的物件談話。那一次,你把他們假設成另外一些人了,你並沒有發現他們。」

「好像是這樣。」她安下心來,臉上浮起慣有的那種微笑。好多天以後,x女士輕描淡寫地和人談到自己的那次脫衣行為,譏諷地稱為「發羊癇風」,「無法理喻的衝動罷了」。她是決心要「不期而遇」的了。她說她已經變得十分穩定和透徹,她的感覺甚至可以「穿透群山,到達極地」,她的手指是一天比一天「光滑靈秀」,「焦灼的情緒不會再來」。從那以後,她果然就很少出門了,整天待在家裡和炒房裡,一舉一動都透著「嫻雅安適」(妹子語),時時刻刻都垂著眼皮不看他人(哪怕做生意的時候也如此,有時看一眼也是看那人頭上的那塊空間或腳下的那塊地,你絕對捕捉不到她的眼光),跟你談話也使用那種飄忽猶疑的語氣,把你搞得發窘,她自己還毫無察覺。

春去夏來,秋去冬來,x女士靜靜地度著她的歲月。其間有不少男人對她發生過興趣,她也對他們一一進行了審視,最後確定自己並沒有從他們中間認出那個人來。他們呢,自然也受不了她那種苛刻、冷峻的目光,在第一次交鋒中就敗下陣來,收斂了非分之想。她說,她要找的那個人就是她能夠認出的那個人,不管她在什麼地方、什麼場合看見他,她都能很有把握不搞錯。他生著獨一無二的眼睛和生動有力的雙手,「熱血在脈管裡奔騰」。

但有時她又有一種完全相反的論調。「那個人的事是一種設想吧。」她在冬日的斜陽裡感慨萬分地對著妹子說,「我並不為這煩惱,要來的總是會來的。我總想試一試,看能達到一個什麼高度。哪怕過後什麼也沒有,只要它一來,我總要去試一試,這是註定了的。」

她說完就把臉轉向陽光,讓妹子觀察她的眼睛,問妹子從她眼睛裡看出了什麼沒有,妹子懵懵懂懂的,說眼睛裡好像有幾條小魚游來游去的。x女士告訴她,那絕不是什麼魚,那正是她的「生命射線」。只有那個人看得清這些射線,因為那個人和她生著同樣的眼睛,她和他將由各自的眼睛認出對方來。現在,她感到自己的眼光是一天比一天變得熱烈了,「只要凝視,就能照亮宇宙間的一切」。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