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樓的時候,女人追下來攔在樓梯上,異常天真無邪地吊在我胸前,嘁嘁喳喳地說:‘你對他怎樣個看法?喂?他不是稀有的嗎?我的新生活全仰仗於他的指點!你當然記得從前我是什麼樣子,真是心有餘悸啊。我想把他帶到家裡去,我們一點都不會妨礙你的,他很高尚,你早就沒有精力搞‘業餘文化生活’了,對不對?他教給了我做人的道理,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報答他,他太可憐了,你照樣忙乎你的事吧,我們兩全其美。’
「我開始來說服她,我舉出上十個例子,說明她這並不是愛情,只不過是一種感恩的想法,而感恩的方式多種多樣,根本用不著獻身,這真太蠢了,讓人摸不著頭腦。她偏著頭聽我說話,不屑地撇撇嘴,反駁我說,她偏要‘獻身’,覺得這才夠味兒,而且也很時髦。
「他們把我從家裡趕出來了,我搬到垃圾站邊上的一個工棚裡,形單影隻,除了事業,再無任何感興趣的東西。夜晚是淒涼的,我透過工棚屋頂那些稀稀拉拉的杉木皮的縫隙仰望星空,一分鐘一分鐘地熬過那些空虛的瞬間。有時我也會驀地起身走出門外,在朋友的家門外徘徊一通宵。現在除了小屋裡安睡的這兩個人,我是再也沒有別的親人了。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切地體會到了事業對我來說就是一切,我已經把我整個的生命都孤注一擲在它上面了,只要小屋裡的朋友還在,我的追求就不會落空,總有一天我會要證實我想證實的一切。我將耳朵貼到窗子上,傾聽他們的呼吸,確定了他們還活著,還在我身邊,我就放了心。很多孤獨的夜晚我就是如此度過的。我這些暗中的努力和犧牲,我的家破人亡的狀況,我都小心翼翼地瞞著我的朋友。我個人的生活越潦倒,吃的苦頭越大,我就越覺得自己生活得充實。我懷著自我犧牲的秘密,假裝做出很快樂、很不在乎的樣子與他們交談,內心深處感到莫大的滿足。
「一段時間之後,我對自己的新生活適應了,開始迷戀起這種生活來,因為這種生活使我的精神獲得了徹底解放。我有意識地從肉體上折磨自己,我把工棚裡的床搬掉,被子也扔掉,找來幾塊大方板,摟來一捆稻草在石板上做一個窩。每天夜裡就鑽進那個窩蜷縮而眠,即算凍得皮膚髮青也咬緊牙關熬下去。當我患上了重傷風,躺在稻草上發抖的時候,精神上可是健康的,豐富的。我的朋友來探望我,我就告訴他說:我正在修煉,早上還吃了一頓豐富的早餐(其實我已兩天沒吃飯了),就請他放心好啦,我的老婆無微不至地關心著我呢,我的身體比任何時候都強壯呢。看著我的朋友臉上顯出半信半疑的神情離我而去,我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太崇高了!太偉大了!我感動得不知所以,我這種生活其樂無窮!一個人,假使他真正地獲得過自我犧牲的快樂,那是會對人間的一切享樂都嗤之以鼻的。像我老婆這種行屍走肉,在人還活著時,靈魂早就死了,像一個木乃伊一樣在這世上游來游去,到處妨礙別人,寄生於別人身上,這才是最可悲的呢。她哪裡感受到過我的精神生活的微妙之處呢?她根本就看不到這一切!直到這時,我才看出我們的婚姻真是一個大錯誤,我和她是多麼的不合適,我能從那鎖鏈裡掙脫出來,真是一大幸運,但願她一輩子也不要回心轉意,再來糾纏我。
"x女士這一次的開端是怎麼回事呢?在開端之前,有很長的一段空白。她一直閉門不出,也拒絕別人登門,每日里木木地獨立窗前,不論誰與她交談,她一律面帶笑容,視而不見,使人下不了臺。那段時間什麼事端的跡象也不存在,她似乎下了決心要無聲無息地度過一輩子。這種情形把我急壞了。我加倍絕食也好,挨凍也好,這些招數都不起作用了。他們明白地表示這些苦難都與他們無關,只是我個人的一種愛好。霎時間,我的頭上籠罩著巨大的空虛。我茫然不知所措,懷疑的魔鬼咬齧著我的心。一夜接一夜,我冒險跑去敲他們小屋的門,我要x女士顯出她的真面目,哪怕她興風作浪,胡作非為,也比這種偽裝的姿態要好,因為這關係到三個人的存亡。陷阱就在腳下,我必須使大家醒悟,告訴他們表面的平靜後面正是藏著猛獸的利爪,多少人就是因為這種麻木不仁而毀掉了自己。我敲得關節發腫、頭髮暈,他們睡得沉沉的,一次也沒來開門。
「第二天,我試探地詢問x女士:夜間可聽到過什麼?她瞪我一眼回答說:她才不去聽什麼呢,尤其是夜間。她現在不但不用眼看什麼,也不用耳去聽什麼了。不管外面鬧得如何天翻地覆,她都是聽不到的。她的世界靜寂得很,一片廣闊的平原,泥土上長著淺淺的小草,一顆驕陽掛在高空,連蟲子的叫聲都聽不到。想用什麼響聲來騷擾她,那可是打錯了主意……反正一派胡言,令人頭痛。看來她是決計要甩掉我這個保護人的了。這個輕佻的女人,想想我為她的事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如今可好,看著我一天天瘦下去的面容,她不僅無動於衷,還對人說我‘有怪癖’,她‘一點也不稀罕我的保護’,毋寧說她對我的保護是‘厭惡’的,她根本沒遇到什麼危險,幹嗎要人來保護?假如我有保護癖,去保護自己的老婆好了。
「這些話當然一點也不出乎我的意料,忠言逆耳,誰又不這樣呢?要耍態度就去耍吧,我可不是那種小心眼兒的人,會跟女人去計較她們一時的撒嬌什麼的,她們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任性的,不自覺的,非得要人加以正確的引導,她們才不會走到邪路上去。我也不會因為x女士的一兩句話,就放棄我的保護人的身份,辜負朋友的期望,從此變為一個冷冰冰的、喪失了同情心的世故者,庸庸碌碌地活下去,成為我老婆一類的行屍走肉。我看得出來,我的可憐的朋友,現在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我的扶助,他就像一個盲童步入了一條死衚衕,完全不可能憑自己的能力找到出路。全部的希望皆在我身上,只有我能解救他。在陷入絕境的情況之下,一個英勇的、自力更生似的行動付諸實現了。它閃爍著這樣燦爛的、理性和智慧的火星,照亮那漫長黑暗的通道。它是什麼?造成了什麼樣的後果?它是否與x女士的這個開端直接相關?這一切的秘密恕我作為私有財產長期地保留於我的心底。因為我忍受了無法形容的痛苦之後,應擁有一種自得其樂的特權,我不想與外人分享,即使是很親密的人也不行,我一定要好好享受‘獨得’的快樂,這種快樂將延續到我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天。只要你們具備了我這種超人的毅力,長期忍受熬煎,或許有一天你們也會獲得它的。
「有一點我能夠透露給你們的就是:x女士這次行動的開端,實際是受我的引導與操縱的。這件事一點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它完全隨我的意圖而自由發展。我老婆之流的人物,將這件事任意誇大,妄加渲染,好似乎這就顯出了我的無能,他們哪裡知道這中間的秘密呢?他們那種卑陋的低階的見識,使他們永遠只能做出如此的判斷。成功者是我,我沒有被環境嚇退,被重重困難壓倒,我像巨人一般站立來了!」
煤廠小夥的口述
「我對於這位可敬的女士所懷有的特殊的感情,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了。既然誰都能看出來這一點,我也就不再細細地述說,我想要對諸位談到的,是我個人的精神生活。明白地說,就是可敬的女士直接引發的、我個人那一連串絢爛多彩的幻想活動,它將永遠是我盡情生活過了的象徵。在早先,在可敬的女士搬來五香街之前,我並沒有個人的精神生活,我渾渾噩噩,每天跟著大夥兒瞎起鬨,食慾如牛,睡下去如同死人。連個夢也不做,毫無自我意識地長到了二十二歲。直到一個霧濛濛的早晨,我在那口井邊遇見了舉世無雙的可敬的女士(我絕不說她的名字,因為我深知自己不配稱呼她),她對我無比動人地嫣然一笑,我在那之後牙痛了兩週,不得不用手術拔掉三顆板牙之後,我的鬍鬚才開始猛長,於是我變成一個真正的男人。
「從那天以後,我個人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為了慶賀自己的新生活,也為了提醒自己時時注意,我故意叫牙醫拔掉了所有的板牙,連假牙也不裝,這樣吃起東西來就必須採取一種很特殊的姿勢,並要費出幾倍的氣力,我也由此更深切地體會到了自己的與眾不同之處。在遇到可敬的女士之前,我可說是一點也不嚴肅,我吃起東西來猛吞猛嚼,不加控制,我對所有的女性鍾情,在廁所裡泛泛而談,油腔滑調,滿嘴淫穢,在馬路上看見姑娘大嫂就去吊膀子,嘻嘻哈哈,打情罵俏,自以為得計,沒事了就拼命往自己身上灑香水,香得自己都神志不清了才罷休。我和我的同伴們只要一談到‘愛’這玩意兒,立刻遵循自己的習慣將它與灑香水、吊膀子、上廁所之舉動等同,兩眼放光,津津樂道。我們就這樣一年到頭尋歡作樂,腦子裡裝滿了荒唐的詭計。
「可敬的女士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絕對說不清,我記得我在那口井邊與她邂逅以後回到家中,當天夜裡有生以來第一次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一隻豪豬,沒命地扎進了一口深潭,水杉一棵接一棵地在塘邊倒下,那夢充滿了凶兆。早上醒來,母親問我說:‘兒呀,你的半邊臉到哪兒去了?’我伸手摸了一摸臉,就大聲號叫起來了。後來我兩眼昏花地走下地,看見所有的傢俱上都爬滿了蜜蜂,我就大聲對母親說:‘現實多麼荒唐啊!’母親雙手一顫,跌碎了一個盤子。你們不要把眼光放在金老婆子身上,她什麼也不能代表,她只是我的一件小道具罷了。在苦苦地單相思中,我免不了要為我洶湧的情慾找個替身,那是無論誰都可以的。我選擇了她,也許就因為她是我到手的第一個女人,也許就因為她懂得風情,又肯與我配合,而在我那緊張的幻想活動中,她從來不出現。我每天都在某個處所看見可敬的女士,但她絕對看不見我,我總是藏得很好。一離開她,我體內的多種液體就沸騰起來,我像被激怒的獅子一般跳起來,衝到金老婆子家裡,與她如醉如狂地胡搞一次,直到熄滅了體內的慾火。
「從可敬的女士征服了我以來,我再也沒有勇氣面對她了。我只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隔得遠遠地欣賞她,然後獨自一人將愛慕之情加以無邊無際的想象,淋漓盡致的發揮。而只要一面對她,哪怕只看到她的一個背影,聽到她一點聲音,我也會腿子發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這種情形真可怕,好在女士並沒把我放在心上,她被一個瘋狂的顯微鏡主宰了,聲音縹縹緲緲的,雙眼失明,而且她很不耐煩別人對她的打擾,總希望打擾她的人快快消失。她的這種氣質使我對她更加敬重,更加崇拜,對她的感情也更加堅定不移。我躺在黑暗中的時候,總是感嘆不已:假如不是與可敬的女士邂逅,假如沒有濛濛的霧啦,發白的井沿啦,微笑啦什麼的,我至今仍然過的什麼生活呢?那種種男不男、女不女的幼稚行為(灑香水、上廁所談論女人等),會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去呢?命運在我二十二歲時把我帶到了一個光輝的轉折點,在這轉折點上,一位女士指引著我前進的道路。不論生活中出現什麼偏差,也不論人們對女士的品格加以何種非議,我的無私的愛始終如一。
「我與金老婆子的關係,正是這份情感的派生物。我一天不對可敬的女士失去熱情,就一天離不開金老婆子,我無比喜愛這種表達形式。(雖然有人指責為荒唐的臆想,我也決不動搖。)每天身不由己,反覆演習操練,獲得了那種嫻熟的技巧。我知道有人將我這種熱情與通俗的‘業餘文化生活’相提並論,藉以貶低我的存在價值。作為我那些昔日夥伴之流,你還能期望他們有些什麼樣的更高的見解呢?他們身上灑滿香水,一大群人擠在廁所裡,指手畫腳地談起男女私情,吹著牛,心滿意足似的,一旦有人超出他們那狹窄的觀念,就群起而攻之,做出那種鄙夷的神態,說道:‘也不過如此,還有些什麼新鮮玩意兒呢?’我知道這有多麼令人寒心。真的,我昔日的同伴已不可能進化成有高度文明的人類了,來不及了。我這個結論是徹底悲觀的,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使我做出了這種結論。我可以把經過對諸位說一說。
「第一次衝突發生在‘邂逅’的當天中午。昔日的夥伴在廁所裡圍住我,一個個擠眉弄眼,喜不自禁,撮起嘴巴‘噓’個沒完。他們將我緊緊地逼到牆壁上,要我坦白事情的‘內幕’,‘說出來大夥兒樂一樂’,‘揀那些精彩的要點說’。他們還開導我:既然我在講話中提到了‘性感’這個非同小可的字眼,就有理由斷定我與那位女士有了肉體關係。這個字眼是隨便用得的麼?用在老婆以外的人身上意味著什麼還不清楚麼?在我們五香街,‘性感’即是‘業餘文化生活’的代名詞,這兩個詞自古以來就是通用的,而‘業餘文化生活’這個詞的含義,人人都能意會。這兩個詞都十分透明,十分形象,簡直使人產生生理上的快感。他們提出這個詞來分析並不是要咬文嚼字,他們只是想搞清一下,證實一下,從這裡面得點有益的經驗。他們並不想找那位女士去進行親身體驗,我用不著戒備他們,況且也不是人人見到那位女士都要萌發衝動的。這位女士已在他們鼻尖下生活了多年,遺憾的是他們中間誰也沒注意過她,也弄不清她的模樣。而今經我一描述,才知道她還有某種一鳴驚人的‘性感’,這怎不叫人刮目相看呢?
「我神情陰鬱地對他們解釋:這世上有些個事,並不是一律就按常規能理解得了的,有時候,我們必得要扭轉我們慣常的思維方向,用一種嶄新的眼光來觀察才能進入事物的本質,這表面看似困難、麻煩,但只要一咬牙就可做到的,當然要革新就有犧牲,比如我就犧牲掉了滿口的板牙,這種區域性的損失反而使我獲得了通體的自由。若斤斤計較,一味因循守舊,便永遠理解不了某些新奇的、有生命力的東西。我與那位可敬的女士的關係,正是一種超出了他們觀念範圍的關係,這是一種高階的人際關係,它屬於未來,跨越現在。我與那位可敬的女士之間的確沒有肉體上的接觸,我也的確通過幻想體驗到了她那生動的性感,這種感受是實在的,一點也不空靈,但也絕不等於‘業餘文化生活’。它是什麼,我一時還找不到恰當的名詞來說明,總之它是我生存發展的動力。他們必須承認,在他們的觀念之外,還有一個偌大的、充滿了新鮮玩意兒的空間。我希望他們都能突破,努力地擴大自己,而不要窒息在狹隘的觀念上。
「我一說完這些話,他們就更加興奮,叫嚷著,一鬨而上來扒我的褲子,說要檢驗我是否真正屬於陽痿。我隔壁的那小子還火上添油,提醒眾人道:‘凡是得這種病的人都是些能說會道的,他們都有一套一套讓人頭暈的道理,能把死的講成活的,目的只在分散別人的注意力,掩蓋自己那見不得人的真情。我就認得一個人,得了這種病之後忽然變得口才極好,每天都頂著烈日到街頭去講演,頭頭是道地分析什麼老觀念新觀念,提出無數不著邊際的新方案,又提倡人人都在頭髮上面擦豬油,「業餘文化生活」越多越好等等,大家一聽來了勁,就叫他當眾表演一下,他一受驚嚇,就倒在地上沒氣兒了。’這些人正要對我動手時,又有一老翁(像是藥店的老懵)顫顫巍巍分開眾人,呵斥他們住手,然後提出‘放長線釣大魚’的辦法,說這將使他們一舉獲取更帶刺激性的桃色新聞,豈不更好?
「第二次衝突發生在乘涼的時候,那幾天,是我的命運發生大起大落的幾天。當時,我和夥伴們正在討論要不要張貼照相器材廣告的事。大家各抒己見,出現了生動活潑的局面,很多條建設性的意見出來了,初步的方案也訂出來了,每個人的心情都很舒暢。正當我們全體沉浸在對美好生活的憧憬之中時,忽然抬頭看見可敬的女士一家人悠悠閒閒地走過來,邊走邊與那兒子大聲地談論什麼關於益鳥害蟲之類的問題,放肆極了,完全不把夥伴們看作一些人,倒好像穿過一堆一堆的木柱子,那男的還傻呵呵地笑著,對自己的高嗓門頗為得意,女的則鼓勵他:‘說得好!再說!再大聲點!’大家面面相覷,臉上紫一塊白一塊,心驚肉跳的,一時竟沉默了。直到他們一家走出好遠,一個老嫗才拍打著胸口叫了起來:‘這不是把群眾當阿斗了嗎?’這才群情激怒,一尋思,一分析,左右一環顧,就把矛頭對準了我,說他們的囂張氣焰全是我助長的,x女士原不過是一個沒人看一眼的、面帶病容的老婦人,走路都要丈夫攙扶,頭髮也是稀稀拉拉的,沒有幾根,自從我大放厥詞,信口雌黃地說過關於女士‘性感’的話,又得了她的好處之後,她是顯見得與往日不同了,到底哪裡不同,大夥兒倒沒有看出來。在大夥的眼裡她依然是那個蒼老的婦人,而她自己的態度裡分明有一種東西,告訴人們她是今非昔比了,如果還夠不上天姿國色,那至少也是一個大美人了。她這種觀點是有根據的,絕非憑空產生,那根據,就在人群裡頭藏著,那個人是她所能操縱的,她能輕輕易易地依靠那個人來征服大家。正是他,將她的地位從一個老乞丐提升到現在這種樣子,以至人人都要來注意她,談論她,仰望她。相形之下,這條街上許許多多有魅力、有氣派的女人倒顯得黯然失色、無人光顧了。就好像她的實體已經消失,所有的人都戴著玫瑰色的眼鏡,發現了一個仙女。
「我真是有口難辯,受盡了冤枉。我越賭咒發誓,保證我與那位可敬的女士只有‘神交’,保證她根本不知我為何等人,對她懷有怎樣的敬意,眾人越是咬住不放,拿出我過去的言論來加以他們那種偏激的曲解,逼我‘招認’。那位起高腔的老嫗還提議讓我與可敬的女士再‘表演一次’,這一提議得到眾人一致擁護。我就被他們推著,昏昏地進了女士的家門。(窗外有兩個夥伴藏在那裡盯梢。)女士正在看顯微鏡,因為我擋住了她的光線,她就勃然大怒起來,她沒發現屋子當中的我,卻一步衝到另一間房,對她的丈夫說有兩條野牛停在窗外,破壞了她的研究,‘真是豈有此理’,她要找獵槍來,讓那野物‘嚐嚐她的槍法的厲害’,嚇得那兩位夥伴逃之夭夭。她眯縫著眼諷刺地看了看窗外的活寶,然後迴轉頭來發現了我,並且就因這發現大不高興了。‘總有些什麼鑽進來,見鬼!’那丈夫立刻跑過來討好她說,我並不是一個人,只不過是繩子上晾著的一塊抹布,邊說邊用身子擋著我,一巴掌將我推出門去。
「從第二次衝突發生過之後,我胸中那股絕望的激情高漲起來。我頭腦發熱,眼珠充血,像籠子裡的一匹狼一樣在家裡踱來踱去,發出淒厲的嗥叫聲。叫累了,我就坐下來想心事,一想到鄰居家那個渾小子的言論,就不由得怒火攻心。這些人,和我是絕對不可能有共同語言了,我心中的一汪柔情,我的無私的愛,全遭到他們惡狠狠的踐踏。人在世上是多麼的孤獨,理想之光要想穿透黑暗是多麼艱難。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悲哀,也更加深沉,一根看不見的線將我與可敬的女士生死攸關地聯絡在一起了。我願為她赴湯蹈火,一種獻身的狂熱,一種宗教的虔誠主宰了我。我預感自己會做出一番輝煌的壯舉來,那壯舉是什麼,到時自會顯現。
「我每天都待在家中不再出門,細細聆聽。我有一種理由認為可敬的女士一定將出現在我家裡。萬一她冷不防就來了,我倒剛好不在,那可是要終生痛悔的,我必得要以百倍的耐心和千倍的信心等待,預備著衣冠楚楚地、精神飽滿地與她會面。在她來到後,讓她坐進我唯一的那張有狗皮墊子的椅子裡,我自己倒要一直站立,以顯出英姿煥發,給她留下一個磨滅不掉的印象。我絕不能掉以輕心去睡覺,因為她也有可能半夜到來,這是一個關鍵的關鍵。我就想起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從窗子上吊下來一根繩子,挽一個結,將自己的脖子套進去,萬一打瞌睡,繩子將使我清醒。我還在地板上釘了許多竹籤,夜間踱步時必須高度集中注意力,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竹籤,稍一疏忽就要在身上扎出窟窿來,這些主意行之都有奇效,我的情緒一直保持著極度的高昂。我的每一天都是在風聲鶴唳中度過,有種高度的充實感。門外的腳步一響,我立刻正襟危坐,心裡怦怦直跳,眼睛不去望門窗,卻望著天花板,直至那腳步聲漸漸遠去,仍保持此種姿勢,久久不能自拔。又因母親不斷拿吃飯睡覺之類的俗事褻瀆我的情緒,我往往跳起來正顏厲色地警告她:如此下去,我將以一死來表明心跡。以我現在所處的這種崇高意境,她只有對我刮目相看,才能稍加理解,難道她沒看見我扔掉了所有的香水瓶嗎?我新近購置了一隻馬桶,打算從此不上公共廁所,為什麼她對此不聞不問呢?
「你們問到開端嗎?瞧,這就是,一個多麼冗長的開端,它幾乎造就了一段歷史,我不認為這種事會有什麼結果,所有的歡樂與痛苦都於期待中靜靜消失,只有那道永恆不息的光芒在前頭照耀,一個新型人物脫穎而出。決定這一切的便是那個豪豬的夢,它扎進了一口深潭,水杉一棵棵在潭邊倒下。從那天起,我與可敬的女士共同創造了歷史。但那公共廁所裡的喧鬧是多麼刺耳喲!小夥子們又在灑香水了嗎?」
筆者的口述
「筆者心裡通明透亮,知道我們要搞清的,是關於x女士與q男士的姦情是如何開端的這回事。各人心裡都急巴巴的,懷著固執的主觀偏見,互不相讓,但心底又急切盼望著有一個所謂公正的、統一的標準答案,以便我們心安理得地來休息我們那運轉過多的、疲乏不堪的大腦,這當然都是一些天真無邪的幻想。這種問題看似極其簡單,實則遠非如此。在我們五香街,凡出現這一類問題,那答案總是層出不窮,繁雜得要命的。在我們這些極具個性的百姓的眼中,一個人看見的是野豬,另一個人看見的也許是一隻鴿子,第三個人看見的則可能是一把掃帚,我們只有抱著尊重個性,尊重事實的態度,對每一個答案都加以全盤的肯定,才能闖過激流險灘,到達那光輝的彼岸。若要鑽牛角尖,糾纏於其中的個別關係,腦筋僵化,便會不知不覺地越搞越糊塗,最後沉淪到那黑暗的底裡。胸襟的坦蕩是人類的最高貴的品質,在我們這個繁雜紛紜的世界裡,多少無法解開的死結,多少令人眩惑的疑團都在這種博大的、相容幷蓄的胸懷中得到化除。
提起開端,也許這種事就沒有一種固定的開端,它是這樣的特殊,有刺激,有色彩,令人深思遐想不已。所以我們說它在各位眼中迅速地演化成一些特定的、與各位切身利益直接相關的鏡頭,並穿針引線,編成一些錯綜複雜的關係網,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們百姓在這條十里長街上本來就是相互依存、息息相關的。我們外表冷漠,表情僵化,一舉一動似乎透出自發的散漫,內心卻極其熱烈,極其多情而又博愛。一個人的事即是每一個他人的事,我們每天思考著、感受著的,都是他人所發生的大事情。我們制定的行動目標,就是以這些事為依據的。我們每個人看似狹隘,目光短淺,成天沉醉於個人的小世界,實際上我們都是有遠大理想的志同道合者。我們的小世界就是外面大世界的縮影,個人的追求也即集體的共同追求,不但不相悖,反而相輔相成,所謂‘條條大路通天堂’,‘在彩虹中昇華’。我們這地方,只要發生一件大事,立刻就會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千把個決然不同的極具個人色彩的鏡頭出現了,獨立不倚,互相反對地共存著。也有的時候陣容大亂,達成某種可笑的暫時統一,但很快又自行瓦解,各人一條徑,繼續走極端,執著於自己的看法,各人的個性都在那種看法裡得到充分的表演和發揮,每個人在表演時皆是一位上帝。我們誠懇而又高尚,充滿激情和一片真誠,開墾出一片片陌生又美麗的新天地,欣喜若狂於自身的功績。現實在我們的世界裡得以生動的再現,變化無常的規律也循著我們思維的規律馴服了,這一片片新天地真是使人流連忘返。這裡有四季瘋長的藤蘿和大樹,叫聲古怪的百鳥,有波瀾壯闊的大海,也有咆哮不息的瀑布……在這一切的後面,永恆的生命的靈光照耀著。一切詩歌的靈感皆源於此,這藝術的永恆題材。當夏日炎炎,我們睜開蒙矓的醉眼仰望高空時,那無處不在的呼喚,那竊竊的低語便出現了,雁群的隊形便紊亂,日頭便發紫,我們的肉體莊嚴地躁動,靈動的大腦感受著詩的極致。這一次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只不過是千百年來就有的古老把戲的重複。理智地看待,它或許是平凡得很,甚至有點兒乏味的事情,因而它也可能是不存在的。重要的不是事情本身怎麼樣,而是它在百姓頭腦中的巧妙再現,那種勃發的、瑰麗的創造,那種無羈無絆、天馬行空式的想象,那種對於博大精深的底蘊的開掘,那種細緻入微、咬住不放的感知風度,便是這一切,構成了我們這個大千世界的豐富寶藏。也許有一天我們將衰老,但這生命之樹上所結出的奇異果實將永遠標誌著我們那狂放奔突的情懷。
「說起來,x女士與q男士,在我們這十里長街上,確實算得兩個不協調、怪味的人物。我們不想承認這一點。這一承認,就好像我們的生活是以他們為中心,好像我們的歷史是他們創造的一般。這當然是瞎扯,何況是什麼樣的兩個人?一個像天外來客般降落下來,便紮根於泥土,再也不打算移動,另一個則是蒙面的隱形人,連相貌都只存在於猜測之中,要說他是無頭人或蛇麵人身都是完全可以的。本來對於與我們關係不大的這兩個人物,我們是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注視,關切的,一開頭我們的想法是:讓他們去自生自滅好了,他們活不了多久的。藥店老懵也算定他倆將在五年之後變為兩隻穿山甲,從五香街‘穿牆而出’,那時霞光四射,天下和平。於是我們照舊按部就班地過日子,每天整理我們那些塵封的影集,更換、懸掛大幅彩色照片,組織各種大型與中型的合影,制定有關馬路維護、乘涼地域的規定。我們緊張而忙碌,似乎就要將這兩個傢伙忘卻,我們陶醉於我們的英雄主義,只管把眼光看著那連綿起伏的遠方山巒。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在講話中避擴音到這兩個人,有意地用‘h’和‘l’來代替這兩個人的姓氏,還差一點就習慣起來,好像他倆已從這街上消失了,我們所提到的,是兩個新人物,遠比x和q更值得注意的人物。x與q?誰也想不起來他們是誰,我們這裡只有‘h’和‘l’,這兩個人才是活生生的,使我們興致盎然的一對男女呀,他倆有特點!但是不管你假裝不去注意也好,調換稱呼也好,這兩個卑微的傢伙,自始至終在暗地裡製造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騷響,還終於發展到了在光天化日之下‘開端’的地步,使得每一個五香街人魂不守舍,一天到晚東走走,西探探,什麼事業全乾不成了。每個人患著這嚴重的心病,又不能暴露自己已病得多麼嚴重(那是要損傷鬥志的),只能含蓄地相互訴說,哀哀地抱怨。例如:
「這‘h’和‘l’,應該受到一種新法律的制裁,我們現有的法律不幸很不健全,對那些雖沒抓到真憑實據,但在理論上可以肯定的犯罪沒有一個規定。有人明明鑽了空子去了,想一想吧,居然開端了,這一開端,就把我本人的業餘文化生活全毀了,我可沒有患過什麼陽痿,這只是一種心理反應。
「我動不動就幻想這‘h’和‘l’已經化成了兩隻‘蚊子’,嗡嗡地在高空消失得無影無蹤,桃花李花,歌舞昇平,人間生活多麼美好之類,我是不是過於醉生夢死了呢?昨天我無意中伸出手掌,發現大拇指已經麻痺了好久了。
「性的問題現在是有必要作為一種科學的問題擺到桌面上來談了。那兩個人,不就正是利用了我們過分嚴肅的態度,我們那種貞潔的羞恥心,乘虛而入,開始他們的挑戰的嗎?我們必須醫治好我們的自主神經紊亂症,大膽地亮出我們的觀點,在適當的時候,我們還可以用當眾表演來擊潰他們的猖狂進攻,表現我們是徹底開放的。
「這種事,也許早就開始了,也許至今並沒有一個真的開端,我們自以為的那種清晰其實是被包羅在一片模糊之中,之所以不遲不早偏在這個時候叫嚷出來,是針對著我們各位的弱點的罷?我的腿,何以會這般軟弱無力呢?那聲音無時無刻不在我耳邊訴說:‘兩隻耳朵,三條腿,兩隻耳朵,三條腿……’
「發出這一系列的議論,各人的意願,本只在對方將這一層薄紙的隔膜捅破,露出那活潑潑的原型來,那對方,也明白他的意圖,卻老謀深算地甘願一直含蓄下去。一切的高深奧妙,全是在這含蓄中存在的。誰要不知深淺地喊出個人的偏見來,只會惹得眾人側目。
「筆者一直願意站在公正的立場上,對這件事的開端作一個客觀的描述。這倒不是說,其他人的生動描述都是非客觀的、不正確的信口胡說。筆者只是想作這樣一種努力:將各式各樣的觀點像穿珠子一樣串起來,化龐雜紛紜為清晰明瞭,獲得一種靜態的觀照,就像黃昏日落前對於宇宙的整體把握,或者說是‘車到山前必有路’,‘水落石出’也行。筆者坐在家中閉上眼作這種全方位的思考時,每每被一些不招自來的群眾無理地打斷,這些人都很感情衝動。他們揮舞著棍棒,抽去筆者所坐的椅子,威逼筆者在寫故事的時候一定要‘實事求是’‘真誠坦白’,然後七嘴八舌,每人將自己的觀點作一番滔滔不絕的闡述,各人說各人的,觀點中包含著高度的歷史感和責任感,從出生年月一直論到未來的前途和打算,不斷地分析自身的優勢和劣勢,已有的成績與不足,而關於x與q那件事的開端這個本題,各人都是飄飄忽忽,一筆帶過,或一筆也不帶過,根本就忘了,那本是極微小,極不重要的事嘛。他們到這裡來,是要將個人的情懷抒發一番,他們只是為了有一個共同的藉口,才提到什麼x和q的,換句話說,是x與q的事件,引發了他們各自醞釀已久的熱情。大家闡述完畢之後,就開始相互攻擊。
「受人寵愛的寡婦說b女士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像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醜女,抱著一種讓人肉麻的想入非非。他(q男士)會用眼瞪你嗎?’她氣勢洶洶地用胳膊肘搗她的肚子,‘你連他的眼睛是什麼樣的都不知道,說什麼大如牛眼的鬼話,我坦白告訴你,他是一個三角小眼的傢伙!你連開端的時間都是捏造的。他來的時候是半夜,滿街跑著灰色的小豬,一個小流氓在吹口哨,我出門想上公共廁所去,親眼看見的,當時沒有人看見我,我還是忍不住地紅臉,我現在一回憶還忍不住紅臉。你大白天張口說夢話,告訴我們他是中午來的,好好的一個開端被你攪得亂昏昏的,這世上的好事,都是被你們這幫利己主義的惡魔弄得亂了規矩,面目全非了。就是有了你們的存在,那兩個傢伙才能從從容容,成其好事,你們東拉西扯,左一個主意右一個主意,完全喪失了最後一點清醒的理智,把所有的人都拖入那種黑暗的深淵,自己還完全矇在鼓裡,以為機智,以為高階。那兩個傢伙早鑽了空子,得了好處去了。我們這代人的優良素質,從今算是斷送在你們這幫傢伙的手上了。’
"b女士也不示弱,不斷地從腳下使絆子,高叫:‘打倒獨裁者!’強調自己‘出生在春季,富於邏輯推理和進取精神’,說那是一個‘有作為的季節’,而寡婦‘並不見得就有什麼了不得的性感’,‘她只是妒忌罷了’。她說著說著終於一個腳絆使得豐滿的寡婦仰翻在地。筆者不得不跳下桌子加以干涉。
「這時x女士丈夫的好友和老懵打起架來了。老懵用鐵絲般的枯手摸索到一張凳子,哆哆嗦嗦地高舉過頭,猛力往下一砸,剛好砸在自己腳上,那位好友一聽見骨頭的碎裂聲眼珠就發了綠。他扔下老懵,匆匆地走過來湊在筆者的耳邊說:‘開端的日子便是我新生的日子,誰也別想抹殺,我是在地獄中悟出這個真理的,多少苦難!我是怎麼過來的?現實不是殘酷得令人髮指嗎?一切都在證實我的預見,理想正在實現。’
「後來這兩人忽又討價還價起來,老懵說自己‘並沒有佔到什麼便宜’,那婦人是個吸血鬼,是他們夫婦合謀陷害他,他正打算‘遠離’,只不過這之前他應該‘讓給他一間房子’,這才算是‘公平合理’,要是得不到房子,他決不遠離,反而要在他們家‘待一輩子’。好友說,對於他來說,‘金錢如糞土’,他早成了遊方僧一類的人啦,沒有什麼誘惑能把他再一次拉下水啦,假如他覬覦那房子,儘管和他老婆去爭好了,這事與他沾不上邊,現在他心裡只裝著一件大事,其他的什麼都裝不下了,一丁點多餘的地方都沒有。難道他沒看見他一直露宿街頭,靠乞討為生?他說著又一把抓住筆者的手,非要他將他心中那件頂頂重要的大事,那個‘良好而輝煌的開端’就地記錄下來,為他本人‘作一個歷史的見證’。‘我吃了多少苦頭呀!’他又強調這一點,‘這一頭秀髮就如風吹落葉一樣掉光了。’他急躁起來就打了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筆者安慰他說,他一定要記的,所有的這些,他都要把它們像一串珠子一樣串起來,絕不遺漏半點,因為這正是他的才能,不過他不能‘就地記錄’,這項高階而複雜的工作,必得要在沒人打擾的環境裡,長時間地獨自閉目冥想,醞釀,然後靈感勃發,下筆如滔滔流水,不可遏止。
「‘我成了你線上的普通珠子麼?’好友大不滿意了,‘你怎麼敢用這種低劣的比喻來形容我?你這陰險的速記員(原來他一直把我看作一個速記員),我不是什麼珠子!你和你的同謀才是珠子呢!珠子都不是,只不過是一串臭豆腐。良好的開端,這是屬於我一個人的。’這時老懵也抓住筆者的另一隻手嚷嚷起來,要筆者一定‘憑良心’,將房子問題作一個歷史性的記載,不要因為某種壓力而‘喪失立場’,要知道他的腿骨已經斷了,這可是為捍衛真理做出的犧牲。筆者被這兩個橫蠻的人一左一右扯著推著,幾乎要撕裂成兩半。他們還在筆者肋下撓癢癢,使得筆者不住口地傻笑。在這不可開交的時候寡婦又衝上來當胸一拳,筆者隨即倒下不省人事,那一夥人也不知什麼時候就走散了。
「筆者從昏暈之中甦醒過來,揉著漲痛的太陽穴,撐著滿是傷痛的病體來繼續工作,一看椅子沒有了。他仔細一回憶,記起老懵砸過他的椅子,也許他是假裝砸了自己的腳,隨即將椅子扔出門外,然後來個順手牽羊的?反正椅子是沒有了,那麼就只好席地而坐了。筆者將筆記本放在床上,人坐在地板上,開始奮筆疾書,夜以繼日地勞作。大部分正直的群眾對於筆者的工作是讚賞肯定的,他們每天晚上拿走筆者寫好的手稿,然後在大禮堂開會討論,對文章加以詳細的詮釋,聯絡自身,反覆對照,用開闊樂觀的胸襟衡量文章中的所有觀點,還提出一些建議,如在每一頁附上精緻的照片出版等等。然而也有個別的人,筆者的這種辛勤勞動不但沒有得到他們的好評,反而遭到破壞。他們日日來打擾,提出蠻不講理的要求,甚至耀武揚威,拿走房間裡的擺設,將墨水潑在已寫好的文字上面等等,流氓伎倆,防不勝防。
「筆者有一段文章的原文是:‘……在芳香瀰漫,雲朵如花的清晨,一股讓人心旌搖曳的青草味兒從遙遙上空流入古老的十里長街,每個正直善良的居民皆從夢中接受了這醉人的春之氣息,人人面如桃花,熱力噴發。一個黑影出現了,直奔本街居民x女士家的小門,那急促的叩門聲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正如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後來這一段精彩的文字(充分表現了筆者的文字功力)不得不刪去,不然筆者性命難保。
「筆者正在書寫此段文字的當兒,衝進來幾名母夜叉,當即死皮賴臉地湊近來觀看,大呼小叫,又用粗糙油膩的鬢髮不斷地往筆者臉上擦來擦去,搞得筆者無法進行工作,而後又更加放肆,乾脆搶了筆者的筆記本去大聲朗讀。讀完之後怒目圓睜,大發雷霆,說筆者是在歪曲事實,玩弄辭藻,此種華而不實的文風若不改變,被篡改的歷史若不能恢復本來的面貌,她們活在這世上就沒臉再見人,所以只能橫下一條心,與筆者拼個你死我活!這段文章中最致命的一句就是‘直奔本街居民x女士家的小門’。請問誰看見他‘直奔’了?有何證據?倒是關於那q男士的到來這一神秘之舉,目前在她們中間至少已有幾百種說法,個個有憑有據,並加以歷史根源的論證。而筆者,竟完全不顧民眾的意願,一意孤行,一提筆就為所欲為,用一個‘直奔’斷然消滅了所有民眾的個性,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他堅持用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來撰寫歷史資料的話,他最好是就此收場,免得鬧出流血的事件來。要是他保持沉默,不來出這個風頭,那麼事實終究是事實,人人都信心百倍,誰也不會產生悲觀失望情緒,以至懷疑自身存在的價值。而他這樣一搞,簡直使得她們空無所傍地站到了高空的一根鋼絲索上,只要稍一移動,必定墜身毀滅無疑,這種手段真太歹毒了!這樣的歪曲現實之作要它做什麼?為搶救寶貴的筆記本,筆者只得忍辱負重,當眾認罪並刪去那段精妙的文字,還向她們保證不再有類似事件發生,永遠的胸懷坦白,永遠的尊重他人。
「筆者在文章的撰寫的過程中,還遇到了一個很難迴避的問題,一個無法逾越的障礙,這就是要追溯故事的歷史根源。筆者面臨這一巨大困難,孤立無援,唯一的武器便是自己的才能,然而終於通過日日夜夜的苦思冥想,在靈感的啟發之下,於夢中得出了一段極其空靈的文字:‘……我們這條欣欣向榮,五彩斑斕的街上,每個居民都盡情地享受著自身充分的自由,如魚得水,輕鬆歡樂。車輛載著豐盛的食品從馬路上駛過,技術高超的照相館為我們日夜開放,街邊綠色大樹的華蓋被晶瑩的藍天陪襯,賞心悅目,成群的鴿子在我們廟宇的屋頂上停留……每一個人,在早晨睜開眼的一剎那間,做著深呼吸,便從頭頂到腳尖都感受著這歡愉的戰慄,這美的旋律,甚至熱淚盈眶或泣不成聲的情形也是有的。在這個人間天堂,世外桃源裡,人人和平友愛,親如一家人,任何防範戒備之心皆與我們無緣,人們既大度又熱情,每一個來到此地的人都受到密切的關注,肝膽相照,豪爽俠義。打一個形象的比喻:這塊土地是如此的豐沃,能源充足,在這塊自由的土地上,任何種子撒下去,都有可能按照它自身的特殊形式生長、發育,走完它的生命歷程。橫加阻撓和粗暴踐踏的事情從來也不會在這裡發生,這裡就像一個百花齊放的大花園,終日芬芳繚繞,鶯歌燕舞,仙人在花叢中閉目而坐,柔美的琴音在高空迴盪……能否保證所有的種子全是健壯的、純良的,都會長出精美的花朵來呢?也許就有那麼兩顆有病的、殘缺的種子,被毒液浸泡過,經過鬆軟肥沃的大地的孕育,經過暖融融的春風的吹拂,以其怪誕的形式發育壯大,在百花叢中佔去了一席之地,招搖而又礙眼,拼命地將自身的毒素向四周播散,這看來已成了當今的事實了。這樣說是否有某些誇大的成分呢?那麼,說這是一點小小的汙染,猶如人身上的一個小癤子,用不著手術,可以待它自然潰爛然後痊癒,也許更切合實際。x女士與q男士,我們並不要把他們看作兩個可惡的敵人,或頭上長角的牛魔王,我們決不用那種幼稚無知的女人心腸來想問題,假如他們是兩個這樣的東西,我們這地方還稱得上是世外桃源嗎?還能領受那種永恆寧靜的天堂風光嗎?我們不這樣看待他們(那不符合我們寬大為懷的稟性),但我們可以做出一些合乎情理的大膽假定,這些假定往往在日後得以證實,而目前它可以擦亮我們的眼睛,提高我們探索的信心。筆者有充分的理由假定在這兩個人的家族裡,不斷地出現過一些精神上不健全的祖先,甚至血友病或淋病患者,他們的家族,當然與五香街毫不沾親的,那也許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裡繁衍,光禿禿的山上草木不生,村子裡充滿了愚昧和野蠻,保留著許多駭人聽聞的惡習。一場大火燒燬了村莊,僅存的這兩個男女離鄉背井來到了我們的城市,他們混在照相的隊伍中,偽裝成我市的居民,就在此地定居下來。經過這樣一假定,將他們看成兩粒殘缺有病的、在毒汁裡浸泡過的種子的觀點就得以成立,發生在我們這條街上的大事的歷史根源也就一清二楚。筆者頓悟了,心情豁然開朗。
「寫完這段文字之後,筆者真是頭腦清爽,通體舒展,愜意得哼起歌子來,筆者哼的是‘東方升起金色的朝霞’。當天夜裡,筆者的文章被拿去大禮堂閱讀討論,筆者充滿信心地坐在臺下聽那人朗讀,聽到精彩之處,筆者就嗚嗚地哭起來了。筆者對於自己的才能是如此的驚奇。那人朗讀完畢之後,底下立即響起了竊竊私語,而後又化為一片肅靜,靜得可怕,不對頭,像憋著一口氣似的,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些人一個個地都從會場溜走了。筆者哭完之後,就揉著紅腫的雙眼走上臺去,用略微沙啞的喉嚨向眾人談起作品誕生的過程。他在說話間往底下一瞟,只看見一排排的空椅子,於是頹然坐倒在地板上。群眾的情緒真是不好掌握呀,這真是當頭一棒!一個藝術家,一旦失去了親愛的讀者,那還算個什麼東西呢?不是一錢不值了嗎?不是墮落成流浪漢了嗎?沒有根莖的花開得再好,也不過是一朵怪誕的鬼花,只有在讀者那溫馨寬大的懷抱裡,藝術家的感情才得以昇華,靈感才源源不斷,而被讀者拋棄,就成了孤兒,才能也就枯竭,藝術也與他絕緣了,這是人人皆知的常識。筆者究竟是什麼地方出了故障,犯下如此不可挽回的錯誤呢?為什麼這一次在自己與讀者之間樹起了一堵牆呢?難道筆者的才華與能力,正處在一個成熟壯大的階段,忽然就被一個什麼妖怪攔腰一斬,全都完蛋了嗎?難道燦爛的藝術生涯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束了?該死的x與q,他們與五香街的廣大群眾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微妙關係呢?筆者的那些自由的想象,那些得意的形容詞和意境,很明顯的是激怒了這些敏感的百姓,所以文章本身必定是毫無意義的了,為什麼筆者就不能將心比心地體驗出這種關係來呢?難道思想體系已經開始僵化了嗎?筆者心懷痛感地反覆檢查自己,又淚眼模糊地將那段斷送了讀者的文字檢查了三遍,最後打定了主意:上門賠罪。筆者認為上門賠罪並不說明自己的低賤,反而表明了自己光明磊落的個性,總有一天群眾會諒解天才,站到天才一邊來的,說不定他們在視窗引頸而盼呢!又說不定他們已經於心不忍,正張開了寬大的懷抱等待筆者撲進去呢!他們也許已經意識到他們剛才的舉動是過於簡單化、激烈化了吧?
「筆者上門賠罪的第一位讀者就是那位頭戴小絨帽的孤寡老嫗。筆者經過反覆的權衡,決定從她這裡開啟一個突破口,因為婦女,尤其是老年女人,都是一些軟心腸的善良人,她們必定不忍看見一個年輕人的大好前途被毀掉,而會在求助者找上門來的時候,熱情相幫,出謀劃策,就是赤膊上陣的事也是有的。她們出於一種母性的本能,又是女性的本能(因為青年男性和她們的接觸往往使她們恍若重返青年時代,一下子就變得熱情奔放),將給求助者一切可能從她身上得到的,慷慨萬分,不求回報。筆者抱著這樣的希望走過那個致命的斜坡,進了老嫗的家。時間已是半夜,老嫗家裡沒點燈,門是虛掩的,進門的右邊是一張床,老嫗沒睡著,因為筆者聽見了深重的嘆息聲和輾轉的聲音,筆者摸索到床沿,側著屁股打算去坐,不料被老嫗狠狠地踢了一腳,幾乎跌倒。‘你可以坐在地上。’老嫗斬釘截鐵地說,‘我的心裡就像燃著一把火,我是一個直來直去的人。’筆者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堆煤灰之類的東西上,一聲不響,打算謙卑地聆聽教訓。老女人沉默了好久,終於痛苦地長嘆一聲,開始講話了:‘我今晚聽了你的文章,心裡就像燃著一把火。那麼多的文字,竟被寫在一個髒兮兮的本子上,在封面,還有幾個墨黑的指印,你真是過於的不檢點,過於的輕浮放縱了,我聽人說,你是像這樣坐在地上,而且從不洗手,就直接地寫那些文字的,可以想得出,你還用你的黑指頭從口裡蘸了口水,一頁一頁翻過去。你寫了一些什麼,本來與我無關,因為我當時正在打瞌睡,但那念文章的人忽然就大吼了一聲,使得我一下從椅子上跌了下來。回家以後我一直睡不著,我總懷疑你是不是含沙射影,不然那人何以叫得那樣嚇人?我今天夜裡心情不好,說不定心一灰,就不打算幫你什麼忙了。那種叫聲太可怕了,你竟會在文章裡搞出那種叫聲來。本來我是要與大家一道參加詮釋工作的,我認為你有才華,但是那種叫聲,是怎麼回事?不不,這與我的審美情趣太相悖了,說不定你有一種暗示的企圖,一種自命不凡,你把我搞得頹廢極了,我情願避開那種詮釋工作,我的心裡這麼亂。’她發出那種‘咕咕’的叫聲,將頭埋進稻草裡面去。
「筆者低聲下氣地請求她握一下他的手,表示仍然願意做他的讀者,因為不然,‘他會發瘋的’,以她這種美好的品格和大家風度,此舉對她來說是再合適不過了,一下就恰如其分地體現了她的心靈之美。筆者的手就在這床邊,感到了沒有?她只要稍一挪就碰到了。
「‘此事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但也不能白乾的。’她在黑暗裡發出那種曖昧的笑聲和連連吐痰的聲音,‘我是關鍵人物,對不對?只要我改變了態度,你就會得到你要得到的一切,這一點我們兩個都心中有數。我這個人,貌不驚人,蘊藏的能量可是大得嚇人的,只有我的表哥對這一點最清楚,不誇張地說,他簡直崇拜得五體投地,你想一想,事隔四十年,成了一個老頭子,仍然對那件事記憶猶新,這是一般的人做得到的事嗎?我經常在沉思默想的狀態中涉及了這個問題,對自己的能力大吃一驚。我分明看到,只要自己願意,什麼目的都能達到,我生來具有那種左右一切的本領和風度,只不過是我總是抱著一種清高的思想,不願爭名逐利罷了。今晚離開會場後,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你找別人將毫無所得,找我卻能得到一切。我是什麼人?有人能和我比嗎?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你是一個有所作為的速記員,能隨時記下生活中發生的大事變,以及種種個性突出的、有魅力的人物。在你來說,第一重要的是要有穿透一切的眼光,你要用一種有遠見的眼光看待周圍的人,分析分析哪些人值得記下來,哪些人只是曇花一現,成不了氣候,而不能以貌、以年齡來取人。年齡往往是與魅力成正比的,生活會使你明白這個。我們這地方有些風雲人物,實際上並不具有那種深邃的本質,表面吵吵鬧鬧,活躍得很,骨子裡是十足的空虛,這樣的偽裝者往往能矇蔽你這種年輕人的眼睛,一時興起就把他們當作英雄人物寫進了歷史,這一來,這些人就開始煞有介事、瞎亂指揮了,整個歷史的程式也隨著你這一漫不經心的錯誤滑向了黑暗的軌道,不可扭轉了。從這裡可以看出,你們這些速記員,該擔負著何等重要的責任重擔,多麼迫切需要一位富有經驗,頭腦精明的人來指導你們,使你們少犯些錯誤,免得留下千古遺恨。難道他們,這些默默工作的無名英雄,這些表面異常謙虛謹慎、不多言語、足不出戶、實際上具有驚天動地的能耐的人,不是更比那些徒有其表的傢伙值得寫進歷史嗎?你既然是做的這項工作,為什麼竟沒有注意到你周圍的這種傑出人物,為什麼沒有對他們發生莫大的興趣,追蹤於身後呢?這就是你們這些青年速記員的最大弊病。一個人,若在年輕時沒注意到自身這個缺陷,又沒有一位有修養的前輩(往往這前輩本身就是一位傑出人物)對他加以細心的指導,他的某些天賦就在不知不覺中流失了,到頭來老大徒傷悲,不知自己一生中幹了些什麼事,連一點值得回憶的東西都沒有。傑出的人物不是時時都能遇到的,有時甚至幾百年才出一個,問題是你能否具有那種敏銳的眼光,在第一眼就加以識別。除了眼光之外,還得看你是不是有那種運氣,就是他剛好就來到了你的身旁,並毫無架子地對你加以循循誘導。如果你是一個沒有才華的人,你當然一點也不為所動,也許還以為他在吹牛什麼的,如果你有靈氣,則會發生那種一見鍾情似的感應。’
「孤寡老嫗說完這一席話,忽又恢復了一貫保持的那種沉默,翻轉身去背對筆者,開始一口接一口地咽口水,她始終也沒有碰一下筆者放在床邊的手,她一定是不能饒恕筆者從前對於她的忽視,她一定要擺一擺架子,使筆者深切地認識到自己是何等的魯莽和荒唐。受到這樣的對待,筆者心中真是百感交集。筆者和大家一向認為,孤寡老嫗是一個不中用的老婆子,頭戴一頂千瘡百孔的舊絨帽,全身幹縮成一隻螞蚱的形狀,一生中一半的時間全花在雞啄米般點頭與咽口水上面,她那乾枯身體裡的全部體液全化為了唾液,老遠便能聽到她弄出那種‘咕咚咕咚’的響聲,筆者向來將這種聲音當作她活在人間的標誌。現在看來,這種形而上學的眼光是很成問題了,筆者需要從頭到腳地清洗自己,然後拿一把刀來解剖自己,才能找到病根。為什麼筆者整日里仰面對著茫茫太空而看不見人?有這樣一些人,在一個粗陋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顆內秀的、熱烈的心,筆者雖每日與他們照面,卻有眼無珠,視而不見,這是因為筆者已經習慣於在一片讚揚之聲中度日,自以為是,不將那些行為乖張、性情特殊的人放在眼裡,不假思索地斷定他們一律不值得關注。筆者每日彎腰曲背坐在床邊筆耕,騰雲駕霧,塑造出一些只存在於幻覺中的輕飄飄的人物,倍加青睞,尊為創造歷史的英雄,這些人物全是一式一樣的不食人間煙火,一式一樣的高潔優雅,是與孤寡老嫗之流毫不相干的仙人,也是沒有血肉的紙人。筆者多年以來,是不是在發展一種沒有根基的才華,一種看似華麗,實則空洞的形式呢?這會不會導致筆者建造的大廈徹底崩潰,而將筆者本人也壓得粉身碎骨呢?回想起來真讓人驚出一身冷汗來呀。將前因後果一分析,孤寡老嫗的諒解就顯見得是頭等重要的大事了,贏得她也就是贏得每一個讀者,不然筆者的藝術生涯只好宣告結束,那些付出了辛勤勞動的筆記本也只好付之一炬。
「‘或許就有那麼一天,你一覺睡醒,看見漫天紅霞,你若有所思,不由自主地就原諒了我,’筆者帶著哭腔悽愴地說,‘請你肯定地對我說:這種可能性是有的。然後我抱著一線希望離開你,這線希望就是我今後的精神支柱。我不敢奢望你現在就答應作我的讀者,我只是請求你給我那線希望。我向你發誓,我已經決心按你說的去行動了,如果你同意給我這線救命的希望,請讓我握握你的手,你的手對一個人掌握著生殺大權。’
「老嫗沉思良久,煩躁地用腳踢著被子,似乎想說什麼又猶豫不決,最後她慢悠悠地回話了:‘我讓你握一下手?這實在是太容易不過的事,不過我另有考慮,幾十年的經驗教會了我一些東西。人這種怪物,都是一些虛榮心極強的傢伙,只要你對他們略加賞識,甚至根本不是賞識,只是寬恕他們的錯誤,他們立刻就會驕傲起來,四處吹牛,成天暈暈乎乎的,搞不清自己身處何地,屬於哪種層次了,大部分的男女老少都生來具有這種下流傾向。總結起來,這個世界的事,其實就是敗在那些樂善好施之輩身上,這些個人,毫不吝嗇自己那些廉價同情心,逢人便安撫,亂加鼓勵,使得那些狂妄之徒在受到懲罰之後迅速地站了起來,恢復原形,繼續走自己原來的老路,還自恃找到了同類,更加信心百倍,變本加厲。不,我現在還不能讓你握我的手,我一點也不同情你,我那親愛的表哥也不同情你,我們生平最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樂善好施之輩。假如你在這個慘痛的教訓之後要爬起來重新開始,記住我的話,並拿出行動來,我可以給你一線希望,但絕不讓你握我的手,那樣的話,你的虛榮心又會惡性膨脹起來,忘了你所面臨的困難,一味地沉醉,一味地輕浮起來,人這種東西,就是這麼回事。你抱著那一線希望去行動好了,我密切地注視著你,祝願你成功。請注意一點:即使你成功了,也不要妄想你就可以來握我的手了,我會挑出你的另外的毛病來,也許還把你說得一無是處,這樣你才會不斷突破自己,我這個人,最討厭平庸。我還有一點要對你宣告的,就是關於咽口水的事。我聽說街上有人對我這個特點大肆攻擊,就好像這是一種見不得人的下流事,還斷言我每說一句話就要咽三次口水等等。事實究竟如何,你剛才已經聽到了,我說了那麼一大篇,並不曾被咽口水的事打斷一下,我的自我控制力是驚人的,我早說過,沒有我做不到的事。有人對我懷著小人之心暗加中傷,他們以為只要提出某人的某個小小毛病,就能將這人摒除出傑出人物的隊伍,永世不能沾邊。誰沒有毛病呢,請問?那些創造歷史的人物,往往是毛病又多又突出的人,那並不影響他們的偉大,關鍵是一個人的素質,內在的能量,也許一些特殊的毛病就正是傑出人物的標誌呢。我最最討厭平庸,一個沒有毛病的平庸的人完全沒有理由活在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