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將故事敘述到這兒,已經留下了無數條沒有頭的線索,它們全都無法向讀者做出交代。故事絕不會到這兒就打住,而筆者就能騰出手來,將這一團亂麻理它個清清楚楚。五香街的人誰都明白,這故事可是沒完沒了的呢,既沒有開頭(我們前面的那個開頭不過是一種假定罷了),也沒有結尾的,它就是歷史長河本身,除非地球與太陽相撞,這世界毀滅,故事才會告一段落,但也許又在另外的星球上重新開始的。雖然筆者面臨著這麼大個難題,就像鑽進了一個大螞蟻窩似的迷宮,但作為一個久經考驗的,有個性、有才華的現代藝術家,筆者還是要埋頭苦幹,繪出一幅又一幅的迷宮線路圖,運用抽象的藝術手法,使得廣大讀者雖不能找到確切所在,卻能做到「心中有數」。這就是藝術的魅力,它是不可捉摸的,又是至高無上,感染力極強的,只有那些麻木不仁、感情粗糙的傢伙才會不為所動,而他們本與藝術無緣。
迷宮線路圖之一:x女士究竟是否實有其人?她有何理由存在於五香街?提出這種問題好像已經過時了,難道我們描述了這麼一個冗長的歷史事件,原來全是捏造的鬼話,用來愚弄廣大的讀者,以達到自己開心的醜惡目的嗎?情況並不是這樣簡單,親愛的讀者同志們,要知道,我們大家是相互依存的,我得了上次的教訓,再也不會用輕率浮躁的態度來對待你們啦,我把你們看得比我的父母還親,還重要呢。我向大家提供這個線路圖,目的只在於激起大家的懷疑和批判精神,使我們的意識形態領域更加淨化。筆者經過了千辛萬苦的調查,蒐集了種種的意見之後,發覺這個問題的確值得一提。
首先,這x女士絕不是一個什麼天才,不如說她除了炒房工作和騙騙人的巫術以外一無所長。而在我們五香街,只有那為數極少的天才人物(比如筆者,比如寡婦)才是真正的孤獨的強者。這個x女士,從我們迄今為止對她的觀察看來,可的確是一個孤獨者,甚至比筆者和寡婦更為孤獨,她不僅對她的丈夫,就連對她的情人q男士,都總是守著自己內心的秘密,一舉一動全像即興表演似的。關於她的真正的內心情感經歷,她透露過什麼了嗎?什麼也沒有,蛛絲馬跡也找不到。世上只有天才才是最強者,只有最強者才是最孤獨者,x既不是天才又不是最強者,卻表現出不可思議的孤獨,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也許這個人並沒有,是我們大家的共同虛構,一種集體意識的表現?
然而就在今天上午,筆者分明看見她在五香街口賣蠶豆呢!她繫著圍裙,兩手粗糙,除了眼神仍然是那種異常的空洞之外,與普通的下層百姓人物實在沒什麼兩樣。她不僅不是天才,連個精英的位置也夠不上(她也從不向我們的精英靠攏,那神氣倒好像離得越遠越好)。筆者倒的確有一次看見q男士怯怯地向她提到他自己也許是屬於精英階層,而她,一下子就「臉紅」起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幸虧自己連大字也不識一個,這倒是件了不得的好事情」。而她這一臉紅,一哼,q男士也跟著臉紅了。這個怪物是從哪裡來的呢?她是怎樣能在五香街存在下去的呢?
看來我們得從另外一方面入手研究這個問題了,我們不能將眼光停留在x本人身上,卻要回到我們自身的觀念上頭來,細細地加以清理,加以檢驗,找出毛病的所在,使錯誤得到糾正。這裡面當然離不開藝術的感覺,藝術的感覺永遠是我們創造的源泉。
筆者首先從孤獨這回事入手分析吧。x女士的孤獨,與那種真正的天才的孤獨是有著本質的區別的。天才的孤獨,是一種超越現實超越時空的高階的東西,是與生俱來,任何人不能模仿的。當我們遇見這樣一個稀有的人物時,他往往坐在渺無人跡的山巔或茅屋頂上(就如c,當然c並不是,只不過他模仿得惟妙惟肖罷了)直接與神靈對話,他的周身,泛出一個個金色的光圈,那種對話是我們凡人的耳朵所不能聽見的,他是這樣一個靜態的聖人或化石,只有那些排除了私心雜念,具有極高的修養的人能在抬頭仰望的時候偶爾認出他來。他並不總是坐在山巔或茅屋頂上嚴守他的孤獨,他對於人類,還有那種非凡的熱情和關注心,他的孤獨只在於他總是走在歷史的前面,不為人類及時理解。當他從山巔或茅屋頂上走下來的時候,他就與我們的百姓打成一片,無法區分開來啦。他參與時事,孜孜不倦地忙於指導工作,將自己在山巔和茅屋頂上看到的宏觀與微觀世界傳達給眾人,帶領大夥一道推動歷史的車輪往前開動。筆者這一生中見過一兩個這類聖人,因為同類,總是很容易相互辨認出來的。
x女士的孤獨是怎麼回事呢?筆者看來看去,看出這完全是一種病態的東西,她的孤獨是冷酷的結果。一個人,既沒有與神靈對過話,又無文化教養,整天干著那種庸俗的小生意行當,一點兒也不高出於周圍的眾人,她的傲氣,她的對世人的鄙薄的眼光,肯定來自於內心的虛弱,一種極端自私的慾望的掙扎表現。這種病態發展到了這樣的程度:居然無緣無故的就可以讓眼睛「退休」,再也「不看任何人」;居然能讓全身長出一層鋼板似的保護層,「刀槍不入」,「任何外來的襲擊全感覺不到」;還居然能用丑角的態度對待百姓,將每個人隨便改變稱呼,亂喊一些編造的名字;更可氣的是居然製造一種與天才的孤獨相似的假象,想以此來迷惑我們大家的眼睛呢!誰對她這種冰洞裡的孤獨感興趣呀!她就是一聲不響地死在那無人知曉的冰洞裡,也不會有人及時發覺,從而及時吃驚的。說不定冰封了洞口好多年,我們還毫沒注意到這件事呢!她的孤獨純屬她個人的瘋狂,與人民大眾無關,她也絕不要妄想與我們天才的孤獨掛上鉤來。當我們將x女士作為一個客觀的存在容納於五香街的時候,我們有的糊塗百姓往往忘了把她看作一個病人,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小人物,他們錯誤地估計了她的某些奇特舉動,一說起那些舉動就動情,眼就發亮,無形中拔高了她的形象,弄出重重的迷霧來。這一搞,不知情的外人還以為x女士是什麼天才人物呢!這一搞,才產生了x女士是否實有其人,她有何理由存在於五香街的問題,這問題又日漸擴大,枝節旁生,弄得神秘極了,費解極了。若按照這種思路研究下去,一個人,哪怕他何等博學多才,也非得精力耗盡,暴死在這上頭不可。筆者的結論是:x女士的孤獨屬於一種她個人的精神病,毫無研究價值。
其次要談談x女士所從事的特種工作。據我們前面所述,x女士好像的確是在從事一種特殊的、她自己取名為「消愁解悶」的工作,這種工作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誰個去調查,誰個就下不了臺,休想取得意料中的結果,還要留下無數的笑柄。當筆者寫到這裡的時候,就有那麼一兩個心懷鬼胎的傢伙私下裡高興開啦。他們或許說:這下好啦,對於這個遺留下來的最頑固的歷史問題,看你又能做出何種胡說八道的解釋吧,速記員或藝術家都是些頂頂討厭的饒舌的傢伙,我們希望他們每從事一件作品都砸鍋,他們越苦惱,越憔悴,我們就越快活,但願這世上的速記員或藝術家都死絕!現在讀者一定知道筆者的工作帶有多大的冒險性質了吧?筆者經常落入這樣的境地:就像在激流險灘中掙扎的一個遇難者。
這個要命的問題就難住筆者了嗎?筆者一定要知難而退,或默默地被淹死了嗎?請那些別有用心者再耐心一點吧,好戲還未開場呢!筆者要避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要將線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拉到x女士那遙遠朦朧的童年生活裡去。將x妹子的素材和筆者的想象力加以結合,我們眼前出現了x女士那陰鬱的童年的畫面。那個精瘦的小女孩,天生一雙瘋狂冒火的黑眼睛,成天跳上跳下,像小狗一樣狂吠,指甲留得又長又尖利,從來不會好好地「拿」東西,而是見東西就「抓」,身上穿的花布衫也會被她抓出無數的窟窿來,除了那個瘋瘋傻傻的妹子,周圍的人全被她看作仇敵,她每日里不斷地模擬謀殺的遊戲,心狠手辣(扔眼鏡一事已完全證明了這一點),即使遭到毒打(她父母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有過那麼一兩次粗魯的做法)也不思悔改,反要變本加厲,搞出無數的「新招」來報復。這個可怕的孩子長大了以後就失去了原來的生活環境,她發現在這個世界上,兒時的一切全行不通,如膽敢堅持,就有遭毀滅的危險。她,本性不改。但也不是一個倔頭倔腦的傢伙,在某些場合她還靈活得很呢!隨著歲月的流逝,她那種謀殺心理不僅絲毫未減,還與日俱增了呢!不過她很明智地看出這世上並沒有她施展的場地,要是過於念念不忘而又只能死死地悶在心裡,她是活不下去的。
我的親愛的讀者同志們!朋友們!讀到這裡,你們一定恍然大悟了吧?x女士,就是憑藉她的靈活性和小聰明,選擇了我們五香街來了卻她的兒時的夙願的。這以前,她經過多方面的打探,弄清了我們五香街的百姓是這樣一些溫良敦厚、心地寬廣的人,她斷定不管她搞出什麼亂子來,懲罰也不會降臨到她的頭上。於是在落戶後不久,她就買回了她那罪惡的道具——鏡子和一架顯微鏡。她幹這些勾當的時候面帶微笑,動作誇張得不得了,還同丈夫和兒子一起為這項「工作」的開始搞了一次「慶祝」,然後就關起門來不理人了。據說有一天,她抱著那寶貝兒子,讓他坐在自己膝頭上,教他用一隻眼從顯微鏡的鏡片中觀察了半小時以上,然後母子倆高興得在床上打滾,說是看見了「世上最最有趣的把戲」,還說要把自己兒時失去的一切都「償還」給這個寶貝兒子。
這種事一發就不可收拾,這傢伙從此每日里沉在那裡頭,過起什麼「二重生活」來了。在白天的那一重生活裡,她整天埋頭做小生意,五香街的老百姓從其店門口路過,往往被矇蔽,只顧觀察她的視力和脖子等去了,誰也沒有覺察到在他們轉背離開時,她正用鷹隼似的眼光惡狠狠地勾住他們的背影,(筆者就是在這樣一個當口猛地一回頭,撞見她的眼光的,為這事筆者後來頭暈目眩地躺了三天,至今仍有後遺症。可見從事藝術工作是需要一點犧牲精神的,這可不是那一兩個心懷鬼胎的傢伙所能理解的,他們還一走進公共廁所就將筆者歸入沽名釣譽之徒一類呢。)心中立刻就閃出謀殺的鏡頭來,那種謀殺的方式是我們從未見過的,既沒有兇器也沒有血,它只有通過筆者這種深入淺出的分析才能讓人感覺到。不如說並不能感覺到,只能「心中有數」。
什麼「二重生活」呀,那是她自己放出的煙幕彈。她所幹的一切:做小生意(作為盯別人背影的幌子),關門行徑(作為分析地形、選擇作戰陣地的幌子),夜間的照鏡活動,包括與q男士的姦情(為了擴大陣容,多拉一個同謀入夥),其實全是一回事,哪怕是夜間睡覺,那也是在養精蓄銳,不然她何以在謀殺活動中總表現得那麼勁頭十足呢?她可算得上全世界頂頂會保養自己的傢伙啦。解釋到這裡,又有人會提出一個疑問了:少男少女是怎麼回事呀?難道他們也來參與她的謀殺活動不成?曾經在一段時間裡,他們可是每天夜間直奔她的房間,嚴肅地,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面的呀,未必他們每一個人都渴望自己被她殺掉,以此為最大的賞心樂事?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筆者又要把線拉得很長很長,拉到x女士一家來五香街之前的那個時候去了。
在那個時候,x女士的名聲一點兒也不像現在這樣顯赫,她的存在無人知曉,謀殺的意圖也只是藏在心裡,從未付諸行動。在喬裝打扮潛入五香街,進行了無數次的實地考察之後,她制定了她的計劃,後來終於開始著手執行。在她的計劃裡,少男少女們為第一批謀殺的物件,她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決定採用效果類似於吸毒的手段來達到目的。這樣一搞,那些以趕時髦為最大快樂的小傢伙們可高興啦,他們每夜必去,興致高,情緒好,一個個樂得要死,有的還聲稱自己可以「用這種方式出名」,他們哪裡會去防備x女士朝他們體內注射的毒藥呢?雖然他們有時也怨恨她,要偷走她的皮鞋什麼的,但總的來說,這都是些頭腦單純、舉動幼稚的孩子,完全在x女士的掌握之中。
x女士這等神通廣大,她的謀殺行徑是否就造成了很大的慘劇呢?對不起,筆者在這裡只能尊重事實,說出真情。真情是,x女士的這一行徑,除了在她的同行好友的兒子身上發生了她預料的作用之外,對於其他的人,絲毫也未造成身體上和精神上的損害。因為我們五香街地區的氣候條件,早已讓生活在這裡的人們長出了一種免疫力。這可是x女士在作實地考察時忽略了的關鍵問題。有了這種免疫力,我們可以在毒汁里長年浸泡而仍然健康無恙。至於同行好友的兒子,那是由於在小時候患了一場大病,喪失了這種免疫力,才偶然中了x女士的毒的,而x女士,就因為這一件成果而高興得蹦起來。她那寶貝丈夫,也逢人就說什麼「威力無邊」啦,「原子彈的能量」啦這類使人笑掉牙的蠢話。x女士將這一件成果稱之為「意外的收穫」(她並未有意去影響別人,照她自己的想法,她早就將周圍的人「遺忘」得乾乾淨淨了)。「沒想到還剩下這麼一個!」她眉飛色舞著,「這真是一個有勇氣的好孩子!沒準將來有一天他也要製造奇蹟呢。」
我們將同行好友兒子的事深入一分析,就會「心中更有數」了。同行好友的兒子,是同行好友的親骨血,從降生的那一天就與其他孩子一樣身上帶著我們五香街人的免疫力,後來他不幸患了一場大病,將這種免疫力喪失了,這也不等於肯定他就必定要成為目前這種人。在他的面前,是鋪開著一條通向光明的康莊大道的,他完全可以在先輩們的指導下,避開災難與疾病,長成為一個傑出的男子漢的。在一個夏天的傍晚,他為一種古怪的呼喚所吸引,順著那呼喚走進x女士的家門,在那裡頭木木地待上了兩小時,忽然就發瘋了。這一發瘋,他母親十幾年的養育的心血全白費了。x女士的陰謀就如一個吸盤,將他緊緊地吸住,再也脫不了身了。當母親的向兒子提到這個可怕的吸盤,試圖為他作解脫的嘗試,他大發雷霆,陰陽倒錯地將母親的好心斥之為「謀殺」,還說要他回頭「毋寧死」!嗚呼,x女士真的不知道她活動的影響所在嗎?她真的只關注自己內心的寧靜,為了這寧靜而搞這夜間的鬼名堂的嗎?誰能相信這種神話呢?
一個人,如果真的與世無爭,只想修煉,那她就什麼活動也不會搞。像x女士這種招搖,這種轟轟烈烈,她本人表情的這種假裝的冷漠,這種活動的客觀作用(雖然微乎其微),還有貫徹到底的決心,這種種,無一不證實了我們前面的觀點。難道一個從小就在暗中培養了謀殺意圖的人,一個在後來的生活經歷中並未消除反而加劇了這種意圖的人,會不可思議地超脫起來,將那意圖拋到九霄雲外,一味關注起自己內心的寧靜,力圖成為一個聖人來啦?當少男少女們那年輕幼嫩的胴體在她眼前來來往往變動時,她沒有產生那種撲上去咬一口的本能衝動,卻「視而不見」啦?要是真的視而不見,真的超脫,就應該坐到茅屋頂上或山巔上去與神靈對話。既在人群的包圍中,又成天庸庸碌碌,到夜裡才搞幾面破鏡擺弄或憑空製造什麼奇蹟,還竟敢談起什麼超脫來!
俗話說「談虎色變」,我們現在是,x一說超脫我們就「色變」,我們的這個「色變」也並不是驚恐害怕的意思,應該說我們的這個色變相當於「正顏厲色」,我們以這種態度向x顯示,我們已完全識破了她的詭計,人人都在冷眼觀看她的特種表演呢!超脫=謀殺,事情就是這樣,我們這一深入,差不多是「心中完全有數」了。就從謀殺這件事本身來看,x女士不僅沒有將她周圍的人「遺忘」,反而是白日里夜夢裡都加以留心的,她平時的每一設計,每一動作,都是一個個充滿誘惑的圈套,是針對她的獵物的。(可惜這種獵物並不多,迄今為止真正上鉤的還只有一個。)不然她一次又一次地操練,一次又一次地改進手段(由顯微鏡進化到「憑空」),是以什麼東西作為標準的呢?所謂她的眼睛「退休」,原來是一個金蟬脫殼計,(不然為什麼大張旗鼓地來「宣佈」呀!)神不知鬼不覺地,她的後腦勺上,已經在頭髮的隱蔽下長出了第三隻眼睛,這隻眼是更為厲害得多的,不說是穿透一切,至少也是「像利劍一樣」。她用這隻藏在頭髮後面的鬼眼看見了外界的一切,對每一個人的動向瞭若指掌。我們純真樸素的百姓,只看見了她臉上那兩隻被她「廢黜」的眼睛,許多人就輕信了她,以為她真的開始超脫了,個別人還將這種超脫與天才的超脫混為一談呢!x本人,正就利用了百姓這種輕信的心理,大談她的「超脫」學。她說她的這種超脫,比之天才的超脫還要高階,有深意,現在她已經能做到隨時隨地將自己「一分為二」,想分就分,不想分就「合二而一」,她根本用不著爬茅屋或上山巔就能與神靈對話,想什麼時候對什麼時候就能對上,那對話的內容,也遠比天才們高超。聽她這樣一吹起來,就好像她已經成了一個超天才了似的。
對於我們塵世間那些稀有的天才,她也有一番褻瀆的議論:「一些誇張事實、裝腔作勢的傢伙罷了。一個人既是活得那麼不耐煩,耗盡了他的體力,哪裡還會有力氣爬茅屋和山巔,他必定是來不及長大成人就完蛋了。想想人是多麼的脆弱,當一個天才又談何可能!幸虧我沒有受到這種思想的煩擾,我對當天才毫無興趣,我的周身早就長出了鋼板似的保護層,再也不可能像天才們那樣敏感易怒,我幾乎是麻木不仁的,這倒使得我保持了內心的寧靜,使得我如小丑般快樂。如今世上並無什麼天才,只是一些人由於內心虛弱、恐懼,就造出這個詞兒哄人來啦。他們以為這麼一標榜,自己就得以解脫,可以不負責任啦。他們終日里將這個詞兒掛在口頭上東遊西蕩,逢人便吹牛。說自己馬上就要取得與神靈對話的資格了等等。我一點也不同情這些天才們的處境,他們的麻煩全是自找的,我倒想提一個建議,讓每一個遊手好閒的天才去謀一門職業,過一過普通百姓的窮日子,為柴米油鹽操一操心,然後假如他樂意,在業餘時間去搞他的天才活動好啦,那活動一點也沒有什麼高出旁人的地方。」
誰都能看出,她說這話的目的就是發洩內心的妒忌,她很清楚自己不夠格當一個天才,又對那些有幸當上了的佼佼者懷恨在心,日積月累,就形成了這麼一套歪道理來對抗啦。還一講起這些就頭頭是道,彷彿胸有成竹,彷彿明察秋毫似的。每次她談到這個題目的時候,都盡力將眼珠翻上去,以示「超脫」。聽的人哪裡知道,其實她的第三隻眼正在緊張地活動呢,她對於人們對她的評價可是在乎得不得了呢!如果有人在這當兒發現了她的「第三隻眼」,指出她的「超脫」狀全是一種偽裝,她不氣得昏倒才怪呢!我們五香街人都懂得:凡一個人對某件事過分的鄙夷,其實那件事正是他(她)暗中所欲的。x女士用這樣的態度談到天才,在她的心底,是無時無刻不在渴望有朝一日得到人們的承認,與天才們平起平坐的。她只不過是將這意圖掩飾得很好罷了,不然她幹嗎偏要去發表攻擊天才的議論呢?她清楚,在我們這條街,人們從不議論那為數極少、高高在上的天才們,因為他們是我們的領袖、指路人,人們生來崇拜的偶像。x女士看到了這個,她認定自己只有發表褻瀆天才的議論,才能使人們注意她,將她擺到和天才差不多顯赫的位置上來談論,這樣無意中也就將她與天才混為一談了,這正是她所欲的,只要一提及這一點她就快活得飄飄然,她說她最最高興看到的事就是「這世界被攪它個稀巴亂」。
我們不妨說,她發表的這種言論也是她夜間謀殺活動的一個組成部分。這恰好是x女士的愚蠢之處。她既然想要當一個天才,就該腳踏實地,忍辱負重,以獲得人民大眾的信任才是,怎麼能一味任性,採取這種歪門邪道的辦法來達到目的呢?誰又見過這樣古怪的成功者啊?想一想筆者當初忍受了多少的磨難、打擊,才掙扎到今天這個地位,而百姓至今並沒有公開承認筆者是一個天才呢(筆者知道這是他們出於審慎心理沒有這樣做,事實上他們的態度早已預設了這一點,對於這個筆者是很能諒解的),未必這x女士,什麼也不幹,(想想筆者那些艱難的採訪吧!)與人民大眾「老死不相往來」,「格格不入」,躲在自己那小屋裡窸窸窣窣搞些巫術之類的名堂,人民大眾反要公認她為「天才」啦?這不是發瘋又是什麼呢?不僅如此,她還有隨意篡改天才定義的念頭呢!她將爬茅屋和上山巔這類每個天才必乾的事說成是「矯揉造作」「擺姿態」「大可不必如此嚴肅」等等。這樣說起來,天才的定義一定要依照她的模式來重新規定啦?當然她又說這世上並無天才,天才論已過時等等,她在常識的領域裡左奔右突,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攪它個稀巴亂」,她好從中漁利。可以肯定,x女士絕對幹不了爬茅屋頂和上山巔這類事,她預感到這將使她受到神靈的懲罰:或遭雷擊或在事故中喪生。她一貫的性格是:對於自己幹不了的事,就要百般嘲笑、譏諷,說不是自己幹不了,而是不屑於幹。以為只要這一搞自己就高超了。
她還對她妹子說:「與其煞費苦心去模仿一個天才,我還不如多賣幾斤花生!這畢竟實惠得多……」當群眾擁至茅屋底下傾聽天才的心音時,她故意埋著頭,垂著眼,無動於衷地幹她的炒房工作。當有人向她提出質問的時候,她還故作驚奇,說她可是從未注意外界有什麼動靜的,她的內心生活充實而愉快,實在,她看不出有什麼必要去管外面發生的事。她「憤怒地甩開」來人的手(那人企圖拉她一塊兒去茅屋底下,說這是向精英靠攏的唯一通道),斥責來人「干涉她個人的自由」,說她「才不幹這種瞎起鬨的鬼名堂呢」!她「決不少賣一兩花生」而將精力花在這種「無謂的事情」上面,她在對自己的精力斤斤計較方面做好了精密的安排,這種安排又是「不可改變」的,來人如此地破壞她的安排,其性質無異於「搶劫」。說完後她就在來人毫無察覺的情形下用第三隻眼觀察他良久,最後斷定來人:「屬於抹布一類」,於是垂下頭去稱花生,再也不搭理他了。來人還想爭辯什麼,卻被x女士的丈夫用掃帚柄用力一戳,戳出了店門。「這塊抹布放得不是地方,它惹得你心煩,我把它扔到垃圾桶裡去了。」他用輕鬆的口氣說道。
現在我們又回到迷宮線路圖上來吧。我們前面已經將線拉到x女士如何勘察地形,如何選定五香街作為她的據點,又如何用軟刀子殺人這上頭來了。為證實這個,筆者又將她的行徑與天才作了對照與區分,從而使得讀者幾乎「心中完全有數」了。本來筆者的工作十分順利,眼看就要大獲全勝了,卻不料接下去又遇到了新問題。筆者的研究因x女士放棄夜間活動,竄到大街上向行人宣佈她要與其姦夫將關係「正常化」一事而遭到重大挫折。她這麼一搞,很多人就對將夜間活動定為「謀殺」這一結論不以為然了,個別人還輕描淡寫地說:「夜間活動?那純粹是她個人的小事!」人們將眼光從夜間活動上移開去,將興趣完全放在「姦情」這一點上了。
好吧,筆者就暫且放下研究,追隨眾人的眼光,來看一看x女士的新變化吧。什麼叫正常化?從法律上和從傳統觀念上來看,男女間關係的正常化即=一夫一妻制。x女士,既已有了丈夫,又未曾離異,她如何將她與姦夫的關係來正常化?就算她曾說過要「離開」她現在的丈夫,那也並不等於要去法院辦離婚手續,而她本人也毫無要去辦手續的跡象,據說她對那種事「從心底感到厭惡」。既然不辦手續,又還肆無忌憚地發展姦情,她這個正常化是什麼樣一種含義呢?她是否打算與q白頭到老呢?我們回憶一下就會記起,x女士,曾經是那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對男人「來者不拒」,「越多越好」,還「找上門去」。後來她釣上了這個q男士,再後來她就宣佈自己已「鍾情於他」,還言過其實地強調說:「任何贗品(其他男人)都不在我眼中了。」這麼說,好像只要她一離婚然後與這個q結婚,就會立即改邪歸正,成為一個賢妻良母了。值得指出的是,x女士在姦情的從頭至尾,從來也未提過「結婚」二字,想必她對這種形式也是深惡痛絕的,所以我們絕不要對她抱什麼幻想,將她納入我們道德的任何企圖都將以失敗告終。在童年就充分暴露了貪婪本性(見東西就「抓」)的x,在長到三十來歲的今天,會具備一種什麼樣的道德觀,這是值得深思的。不結婚,也懶得去法院辦離婚手續,她的言下之意無非是:想和誰好就和誰好,願意和誰同居性交,就和誰同居性交,這才是正常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