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門五十次垂著頭,合掌膜拜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後,嘴裡唸經似地喃喃唸誦,身體向後挺起,於是同樣蹲在他旁邊驗屍的目下國治那張扭曲的臉露了出來。
長長地橫躺在地面上的,是一具女屍。從不自然的扭曲姿勢,以及散亂一地的寢具,可以清楚看出她遇害時曾激烈抵抗過。
死狀慘不忍睹。
緋紅的長襦袢【注】(穿在和服底下,有襟的內衣)被卷至腰部,失去彈力的兩條白皙長腿伸展在榻榻米上。腳尖彷彿纏足似的蜷縮在一起,只有右腳拇指異樣地朝上翻翹。
感覺冶豔無比,彷彿只有那部分是剪貼上去的圖案般,與周圍的景色格格不入。木場修太郎心想:怎麼不幫她把裙襬合攏起來呢?
被害人絕非良家婦女。從現場狀況和穿著打扮來看,應該是娼妓之流。即使不是,既然在買春的包廂裡遭到殺害,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木場想著這些事,結果那雙白皙的較顯得更加刺眼了,大概也是因為房間裡一片幽暗所致。
話說回來,木下和鑑識人員絲毫沒有要為死者拉好裙襬的樣子。木場半辯解地喃喃自語「照片都拍好了,應該可以了吧」,走近遺體,拉好裙襬。木下看著木場的動作,一張狸子般的淡黑色臉龐抽搐著,用一副刑警口吻說:「前輩,這一定又是那傢伙犯的案,真是可憐。」木場蹲下身時,長門正好站起來,他聽到木下的話,慢吞吞的回過頭去,以同樣慢吞吞的口吻說:「阿國,在解剖完成之前,不可以隨便亂說啊。不不不,在破案之前,都不曉得兇手到底是誰,不能妄下斷論。」
木下沒有回嘴,轉向木場,表情糾結得更厲害了。他想徵詢木場的意見。但是木場不理他,再次望向屍體的腳趾。
長門這個刑警做事向來穩紮穩打,有時候甚至慎重的過了頭,這一點木場平素再清楚不過了。但是獨獨這一次,長門那慎重其事的發言,聽起來只像個笑話。的確,這有可能是其他人模仿前人手法而犯的案子,當然也有可能是個巧合,所以現階段還無法斷定。話雖如此……
——一定是那傢伙吧。
木場也這麼想。
—一模一樣
木場的視線從屍體的腳趾徐徐往上移。從腰部到胸部,再到脖子,臉。鬆垮的張開的嘴巴里,露出小巧的牙齒。形狀姣好的鼻子,還有……眼睛。
被害人的雙眼——被搗爛了。
原本是眼珠的位置開了兩個空洞。皮膚變色、收縮並隆起,血液凝固成黑色,沾附在四周。看不出原本的長相。雖然必須經過解剖才能夠確認,但兇器八成是雕金工藝用的尖頭錐子。
——是那傢伙的兇器。
那傢伙——涉嫌連續殺人,遭到通緝的平野佑吉。
手法八成相同。
——這是第四個了。
木場慵懶地站起來。遺體好像要搬出去了。轄區的刑警靠過來,瞪大了眼睛說:「這是那個潰眼魔乾的吧?」「潰眼魔」是報紙給平野取的綽號。
木場斜看了長門一眼,意有所指的說:「不曉得,不解剖不知道。但到處都留下了指紋等線索,這案子應該不難辦吧。對吧,大叔?」
「阿修啊,案子可不能用難或簡單這種標準去衡量……」長門以一貫的慢吞吞口吻答道,「……而且,這次的案子與之前的三件顯然不同吧?這若是平野乾的,那麼除了平野以外,應該還有個人在現場,要不然……」
「喂,你怎麼知道?」
「阿修,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吧?」老刑警說著,一張無精打采的臉轉了過來,「被害人有性交的痕跡,你剛才不也看到了?」
「哦……」
木場只是幫死者理好裙襬而已。
「喏,草紙也被鑑識人員撿去了。被害人是在性行為之後被殺的。平野從未凌辱過被害人,唯獨這一次卻破了例,令人費解呢。」
——這個老頭子,該看的地方都看了哪。
木場感到佩服,這就是所謂的薑是老的辣吧。
「不巧的是,我沒有偷看死者裙下風光的嗜好。那種地方我連看都沒有看上一眼,怎麼可能注意到?」
木場咒罵道,長門似乎把它當成了玩笑,說:「女人家的白皙長腿對單身漢是刺激了些哪。」對木場來說,這話有一半說對了。
此時,青木文藏回來了。
「啊,看樣子已經問到目擊證詞了。」
「什麼叫做看樣子?」
「哦,這裡的老婆婆有夜盲症,晚上幾乎看不見。可是她勉強記得。」
「明明看不見,還記得什麼鬼?」
「體格啊。喏,老婆婆是靠著影子認人的。可是,她說跟被害人一起來的男人體格高大的嚇人,而且還是個禿頭。」
「禿頭?是老人嗎?」
「不,聽說是個年輕人。若老婆婆的證言屬實,那就是個身長超過六尺【注一】(一尺約三〇點三公分)的光頭巨漢了。是和尚嗎??
「這裡可不是箱根。」木場說道。
青木便擔心地說:「哦,不曉得那邊現在怎麼樣了呢。」
目前箱根連續僧侶殺人事件正鬧得沸沸揚揚。二月上旬開始,僧侶接二連三遭到殺害,詩人議論著兇手是否也是僧侶,毫無破案的跡象。根據風聞,木場的朋友、熟人似乎也被捲進這場事件,進退不得。
因為那裡是神奈川的轄區,隸屬於東京警視廳的木場沒辦法插手干涉,不過他還是掛念不已。
青木默默不語。木下不安地說:「可是文兄,如果證詞確實沒錯,那就不是平野了。髮型姑且不論,但平野個子很小,頂多才五尺二寸【注二】(一寸約為三點〇三公分)吧。對吧,前輩。」
「你很吵哎。是這樣嗎?可是,在進一步的訪查和搜查之前,什麼都還不能斷定。得詢問本部長的判斷才行。」
——大個子的禿頭啊。
木場覺得有點不悅。他的朋友裡,正好就有一名男子外貌如此。他想應該不可能有關係,卻又覺得身長超過六尺又剃光頭的巨漢應該不常見。
屍體被移走之後,室內看起來更加雜亂。
因為有人把窗簾拉開了。骯髒的牆壁、廉價的鏡臺、、隨意掛在衣架屏風【注三】(骨架呈冂字型,左右兩片可摺疊的屏風式衣架,專門用來掛放和服。高約兩公尺)上的衣帶、枕邊散亂的草紙——在燈泡低俗的暖色系照明下,這些事物還能夠帶來淫靡的幻想,然而一旦曝露在陽光之下,就彷彿魔法解除了一般,變得骯髒不潔。木場無法忍受潮溼的塵埃那腐臭的氣味,開啟窗戶。
木框窗戶的玻璃破損,只用報紙草草貼補,很難一下子開啟。好不容易硬掰開來,對面也只不過是鄰家的牆壁。
——連個人都沒辦法擠進去
木場注視著鄰家的灰褐色木牆。
警方認定是平野佑吉犯下的連續殺人事件,發生在去年初夏到年底,光是已經確認的就多達三宗。最初的事件發生時,木場才剛被分派到本廳搜查一課,連狀況都搞不清楚,所以也不曉得案件詳細的經過。一切都是他事後聽說的。
第一個犧牲者是信農町的地主家千金
被害者名叫矢野妙子,十九歲。
妙子品行端正,鄰居對她的風評也很好,是個表裡如一的女孩。
——真可疑哪。
一般來說,被害人都會變成好人或壞人的其中一種。加害人也是一樣,不是被評為「那麼好的人怎麼會做出那種事」、就是「那傢伙的話的確有可能殺人」,不是前者就是後者。儘管現實中鮮少會有如同樣板中的好人和壞人,但一扯上殺人事件,似乎總是變得如此。
所以……
沒有人知道那個叫妙子的女孩實際上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她似乎真的沒有什麼壞名聲。但就算沒有醜名,卻依然慘遭橫禍。
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五月二日上午十點——由於女兒晚歸,妙子的母親擔心地外出尋找,卻在自家斜對面的雕金工藝職人平野佑吉家的玄關口發現妙子的遺體。
遺體沒有任何遭到凌辱的跡象,然而,雙眼被錐形物體給刺穿了。
警方立即斷定平野是兇手。
因為那天早上,妙子說要去看看平野的情況而出門,並且同一時刻,不止一兩人目擊到平野握著染血的鑿子,茫茫地走在路上。
平野佑吉當時三十六歲,他的妻子在昭和二十三年亡故,之後一人獨居。昭和二十六年春天他租下了犯罪現場——信農町的屋子,房東是矢野泰三,妙子的父親。
根據報告書記載,平野當時似乎處於精神耗弱的狀態他的朋友及醫生也證實了這一點。事實上,妙子就是因為前一天看到平野一臉蒼白的回家,模樣非比尋常,才會擔心的一大早去拜訪平野家——家人如此述說。
妙子似乎生性熱心助人,對於平野這個鰥夫,平時就關心他的生活,處處照顧著他。這起命案,可以說是一般被視為美德的熱心助人為她招來殺身之禍。
平野並沒有落網
五個月後,十月中旬過後,出現了第二名犧牲者。是一名叫做川野弓榮的三十五歲風塵女子地點在千葉縣的興律町。
這名被害人的雙眼也被搗爛。只是因地點相距遙遠,起初被視為與平野無關的單純情殺案。因為川野弓榮和矢野妙子不同,是個男女糾紛不斷、自甘墮落的女子,過著與「平行端正」四個字完全沾不上邊的生活。
弓榮的情夫似乎不知三四個人,幾乎都與弓榮有過金錢糾紛。聽說初期搜查階段鎖定的嫌疑犯也是平野。後來這兩起案子是怎麼聯絡在一起的,木場並不知情。因為那個時候,木場正為了給夏季發生的麻煩是收拾善後而東奔西走。會不會是因為查到了指紋?
接著,逼近十二月的年底,出現了第三名犧牲者。
這個時候,媒體聳動地報道了「潰眼魔平野」的恐怖名號。
案發地點是勝浦町,同樣位於千葉縣。第三名犧牲者名叫山本純子,是一個三十歲的女校教師。雙眼同樣被搗爛,沒有遭到凌辱的跡象。
只是,這起命案有數名目擊者,他們的證詞中所敘述的兇手的年齡、外貌與平野完全一致。再加上從傷口的形狀推斷出兇器相同,此外更檢驗出大量疑似平野的指紋,於是「連續潰眼魔平野佑吉」的名號一下子震驚了社會。
說到十二月,木場一樣埋首於一起相當棘手的案件,當然不可能知道這起發生在遠方的命案詳情。
然後……
新年過去,平野依舊尚未落網。
不曉得是飛天了還是遁地了,潰眼魔杳然無蹤,連去向也查不出來。報紙則定期想起來似的批評警方的無能。
就在一月過後,平野潛伏在東京都內的說法開始流傳開來。一會兒有人看到澱橋有個行跡鬼祟的男子懷裡揣著錐子出沒,一會兒是神月坂有個男人呢喃著「我要眼珠」,追著人跑。風聞、可疑的情報甚囂塵上。更誇張的是,連疑似平野的男子在調布的廢寺裡用碗公裝著人類的眼珠,津津有味地吃著這種可笑的傳聞都煞有介事地流傳開來。
如此一來,東京警視廳也不能坐視不管了。一月底,警視廳從國家警察千葉縣本部以及信濃町的轄區召來負責人聽取情況,雖然為時已晚,但總算設定了搜查總部。
——真的是為時已晚哪。
事到如今才想要採取人海戰術,也無從下手了。案發後都已經過了那麼久,只要兇手想逃,不管是北海道還是熊本,哪裡都去得了。
所以木場實在提不起什麼幹勁。他胡亂瀏覽了資料,心想:這還能怎麼辦?根本無從下手。
即使如此,他還是稍微思考了一下。
——為什麼要殺這些人?
十九歲品性端正的女孩。
三十五歲自甘墮落的風塵女子。
三十歲嚴正不阿的女教師。
被害人沒有共同點。每一個眼睛都被搗爛了,所以這一定是俗稱的獵奇變態殺人,但話說回來,這也太無脈絡可尋了。木場也看了被害人的照片等資料,不過他們的外表也找不到任何共通點。
矢野妙子是一個眉清目秀的標誌少女,在當地似乎被稱為小町美人【注】(小町指的是日本詩仙之一——絕世美女小野小町,在日本以小町稱美女,相當於在中國以西施喻美女)。另一方面,川野弓榮有著一雙嬌媚的丹鳳眼,是個頗具姿態的成熟女性。至於山本純子,則完全顯示出她的知識階級意識,脂粉不施,從外表甚至連年齡和性別都看不出來,是最令木場避之唯恐不及的型別。
——光從照片看不出什麼端倪哪。
共同點除了都是女人以外,還真找不出其他半項。如果說兇手是個變態,接二連三襲擊同一型別的女子,那還勉強可以理解。可是隻要是女人,任誰都好的話,就有點令人費解了。寡廉鮮恥的色魔或強姦魔當中或許也有這種荒唐的傢伙,但是平野並沒有侵犯被害人。他只是殺了她們,而且……
——還搗爛眼睛。
有什麼理由嗎?
這真的是連續殺人嗎?
搜查員裡沒有任何人對這一點存疑。並不是由於狀況證據如此現實。而是因為搗爛眼睛這種奇特行為自然而然地賦予了這些個別的事件統一感。
而且兇器是特殊的工具。
在這種案子裡,動機往往會被視為其次。大部分的搜查員都認為,想在「潰眼魔」這種狂人身上尋找人性的動機和邏輯上的合理性,才是一種錯誤。所以他們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吧。
但是木場感到不對勁。這應該是平野犯的案吧,但是,一定……
——有什麼。
女人。因為是女人,所以殺害。這種幾乎不成共同點的共同點或許是成立的。
女人……
然後,佛嘲笑著東奔西走的刑警似的,現在又有一個女人被殺了。
牧場直覺地想:這一定也是平野乾的。被害人一樣還是——女人。
愚蠢透頂。
——這連根據都算不上。
正當木場望向半空,想要關上難以關閉的窗戶時,看見被朝露沾溼的蜘蛛網正閃閃發亮。
中間盤踞著一隻巨大的女王蜘蛛【注】(女郎蜘蛛即絡新婦、橫帶人面蜘蛛,學名為nephilaclavata,在日文中,「絡新婦」與「女郎蜘蛛」只同一種蜘蛛,發音完全相同。為保留其女性意向,女郎蜘蛛、絡新婦之譯名保留原書中使用漢字)
「前輩,該怎麼辦才好?」青木叫喚木場。
「青木你那是什麼乳臭未乾的口氣?想法子改一改好不好?大阿呆,什麼東西怎麼辦?」
「哦,就是千葉縣本部的這位……」
「我是千葉本部的津島。這裡的指揮是怎麼搞的?」
一名長相兇悍的男子傲慢地插話進來。
「那有什麼怎麼搞的?」
「你們這樣任意胡搞,把事情搶光,我們很傷腦筋的。也得顧慮一下我們千葉的立場啊。主導權又不在警視廳手上。」
「這還不一定是平野乾的吧?」
「你說那什麼話啊?那具遺體——是說我差點連遺體都看不到嘍——只要看那具遺體不就一清二楚了嗎?竟然搶先行動。」
「囉嗦!你們這些慢郎中,自己拖拖拉拉到這種時候才來,還說什麼搶先不搶先的?不都說還不曉得是不是連續殺人事件了嗎?不要妄下論斷啊。再說,這裡可是東京都,而且是四谷,是四谷署得轄區啊。」
「那你們來這裡幹嗎?」
「你這人真的很囉嗦。當然是有人請求支援,我們才來的啊。說起來,就算這是潰眼魔乾的,也都是因為你們放任兇手逍遙法外,才會發生這種事。知道分寸一點。」
「這要說的話,都因為信農町……」
「哎呀哎呀,真是辛苦了。」此時長門插了進來。
這種情況,還是交給好好先生吧。
總之,木場最痛恨這類麻煩的地盤爭奪意識。所以他帶著青木悄悄離開房間。
走廊一片昏暗,而且潮溼。
「果然就是賣春宿的感覺呢。」青木眼界大開地說。木場討厭他那種學生似的說話口氣,青木這個年輕人很講義氣,令人欣賞,但是牧場就是看不慣他那種一本正經的作風。
「喂,你該不會威脅了那個老太婆吧?」
「威脅?威脅什麼?」
「就是說,這裡是非法的,不是合法的住宿設施。只要調查,問題多的是。如果直截了當地逼問,老太婆好不容易開啟的嘴巴也會閉回去的。」
「我才沒做那種事哩。」青木說。但是牧場明白,如果一個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那麼青木那種大義凜然的態度本身就形同一種威脅。而且警察這塊招牌,很可能給那一類人帶來莫大的壓力。牧場說:「總之我去見一下老太婆」,也不聽青木勸阻,猛地開啟像是櫃檯的房間門扉。50
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正中央,是一張滿是補丁的暖爐矮桌,或者說,這整個房間就是一個暖爐矮桌,在那滿是補丁的景色中,坐著一個老太婆,穿著同樣滿是補丁的棉襖。
老太婆抬頭,那張臉彷彿吃了兩三顆酸梅似的皺成一團,狐疑地仰望牧場。
「幹嗎?還有事嗎?」
「打擾了。」
「真的很打擾。」
「阿婆,別這麼說嘛。」
「我有名字,叫多田麻紀。」
「哦,麻紀阿婆啊。我叫木場。」
「怪名字,有什麼事嗎?要問昨晚的事的話,我全都告訴那個長得像小芥子木偶【注】(產於日本東北溫泉鄉的土產木偶,特點是圓頭圓身,沒有手腳)的小哥了。」
「就是要問那件事。」
木場眼神示意青木關門,穿著外套坐進暖路矮桌裡。
「是你報警的嗎?」
「是啊,客人起得太晚,我想去收延長費,沒想到人竟然變成那副德性。幸好錢已經先收了,要不然差點就被白住嘍。我不想被牽扯進麻煩事裡,所以才敢快報了警。不行嗎?」
「沒有啊。話說回來,那個個女的是常客嗎?」
「第一次來。收這種只來一次的客人,準沒好事。」
「完全不認識嗎?」
「你很煩欸。沒見過就是沒見過。你是想說我老糊塗了嗎?穿著那種昂貴友禪【注二】」(友禪染為江戶中期由宮崎友禪齋發明的一種染布法,利用米漿防染等精細的手法,以約二十六道工序染制而成,花紋優美繁麗)的女人,才不會上我這裡呢。
「昂貴?她穿的和服很昂貴嗎?」
「很貴啊。」老太婆冷冷地說,接著向木場討煙。木場給了他一根紙捲菸,老太婆仍然板著臉收下,津津有味地抽了起來
「告訴你,那是某戶人家的太太跟別人私通。雖然化妝化得像個妓女,不過那是裝的。」
「真虧你看得出來。阿婆不是有夜盲症嗎?」
「都跟你說我叫多田麻紀了。就算看不見,這點事我也辨認得出來。有那種廉價的脂粉味。不管外表再怎麼裝,老孃也看得出她的底細。我可不是白乾了三十年這行生意的。看你生的一張木屐臉,可別這樣就把別人給看扁了。」
多田麻紀朝木場噴了一口煙。
空氣中傳來一股混合酒精、香菸和樟腦的味道。
——原來不是風塵女子啊。
那麼想要查出身份,可能得花上不少時間。
「女人的伴呢?怎麼樣?」
「什麼叫怎麼樣?我剛才已經說過了。老孃才沒那個閒工夫把同樣的話說兩遍。」
「你說那個男的……」
——川島新造。
木場的朋友。
戰爭時期,川島擔任甘粕正彥【注】(甘粕正彥(一八九一~一九四五)為日本陸軍軍人,因殺害無政府主義者大杉榮而入獄,後來到偽滿進行特務工作,任「滿洲映畫協會株式會社」理事長,日本戰敗後服毒自殺)的左右手,相當活躍,現在開了一家小型電影製作公司。他是個高人一頭的巨漢,不知為何剃了一顆光頭。木場對這件事很在意。
「……是個禿頭的巨漢。我想問問其他的。」
「其他?什麼其他?沒有其他了。我想想……對了,他戴著墨鏡。」
「墨鏡?」
川島也戴墨鏡。
「你怎麼會知道?晚上你不是看不見嗎?墨鏡也可以聞出來嗎?」
「你這人真笨哪,是他自己說的啦。我說:‘裡頭很暗,小心一點。’他就說:‘噢,晚上戴著墨鏡太危險了。’然後拿了下來。」
「服裝呢?」
川島現在依然喜歡穿軍裝。
「我怎麼會知道?老孃有夜盲症啊。」
老太婆說,那對可疑的男女是在二十三時過後上門。她平常不收生客,但是昨晚連一對客人也沒有,而且他們大方地事先付賬,所以多田麻紀便帶兩人到房間去。付錢的據說是女方。
「然後一直到早上,我都待在這裡。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可是男的走了吧?」
「我才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拖拖拉拉地賴著不走,也只是添麻煩,早走倒是沒關係。可能是趁著老孃睡覺的時候回去的吧。殺了那個女人之後。」
「玄關的鎖呢?」
「沒那玩意兒。就算要偷,這裡也沒半點值錢的東西。客人會自行鎖上房間的門鎖,不要緊的。」
「客人……會自行上鎖?」
這麼說來,紙門上似乎附有掛鉤式的小門鎖、
「然後呢?」
「你真的很囉嗦啊。所以說,我早上過去一看,房間門還鎖著。我大聲吼叫,要他們差不多該起床滾蛋了,卻沒人出來,所以我就把紙門踢倒,結果……」
「阿、阿婆,等一下。」
「我叫多田麻紀啦。」
「那個房間只能從裡面上鎖吧?」
「這不是廢話嗎?」
「那個房間是鎖著的吧?」
「就跟你說是那樣了。」
——密室嗎?
木場最痛恨密室這種蠢話了。
而且……
這種地方與那種賣弄歪理的詞彙格格不入。首先要有誇大不實的舞臺裝置,這種詞彙才能夠發揮它作為詞彙的價值。古老的陽館、因果報應糾纏不清的古宅,或是堅固的要塞——只有這類場所中發生的脫離現實的事件,才適合「密室」這兩個字。它一點都不適合郊區買春宿這種落魄的風景。而且只是老太婆踢到紙門就會消失不見的密室,木場才不想煞有介事地以密室稱之。
即使如此……
「喂,阿婆,那兇手是怎麼離開的?」
「那種無所謂的事直接去問兇手啦。啊,光看到你那張四角臉,我就覺得擠死了。快點出去吧。」
沒錯,真的無所謂。
這與時間本質無關。
這不是偽裝成自殺的殺人事件,也並非耍弄不在場證明的精巧案件。兇手幾乎已經確定。就算嫌犯不是真兇,這也不是塑造成不可能犯罪就能如何的案子。
真的是沒有意義的密室。
木場說了聲「打擾了」後,有氣無力地站起來,把整包煙扔到暖爐矮桌上說是餞別。多田麻紀頂著一張皺巴巴的臉,冷冷地說:「謝啦。」
木場走出房間,青木和木下正等著他。
好像要收隊了。部下問有沒有收穫,木場說:「哦,聽說命案現場時從裡頭上鎖的密室。」兩名年輕刑警同時笑道:「前輩又在胡說八道了。」
木場要兩人等著,再次前往密室。
他想確認一下門鎖。包廂裡還留有幾名轄區警官。
木場拱著肩膀,威嚇似地進入房間。木場頗清楚自己勇猛的外表能對人造成多大的恐嚇效果。在本廳搜查一課的猛將裡,論起容貌的兇惡,木場也是數一數二的。而這樣的他現在變本加厲地一臉怒容,就算他的行動有些可疑,也沒人膽敢出聲制止。
不出所料,沒有任何人阻止他。
入口的紙門只有一道。
紙門靠房間那一側的木框中央吊著一根金屬棒,前端成鉤狀。柱子則嵌進了一個金屬環,可以將鉤子掛在上面。是常見的簡易鎖。
太簡陋了,而且相當老舊,感覺隨時都會掉下來。可能是因為多田麻紀想要從外面開門、用力搖晃而造成的吧。就算鉤子勾上,只要拆下紙門,的確還是打得開。紙門也相當破舊而且歪斜,似乎可以輕易拆下。
木場傲慢地「喂」了一聲,叫來其中一名狐疑遠觀的警官。
「喂,這個鎖有沒有采指紋?」
「噢,好像已經採了。剛才有吩咐下來,說可以隨意調查了。」
「知道了。」
木場命令警官鎖上門,自己則慢吞吞地來到走廊。
紙門一關上,裡面就傳來傻傻的一聲:「鎖上了喲。」木場搖晃紙門幾下,看看情況。確實打不開,卻也弄出了相當大的空隙。從空隙望去,可以看到門鎖像根火柴棒般橫在那裡。只要插進細長的物體再往上扳,這種鎖三兩下就打得開吧。
——老太婆說她把門踢開了。
看看上框,做得很不緊密。木場把手指插進隙縫裡稍微往上提,再輕輕一推,紙門就從下框脫離,往室內傾斜倒下。
「嗚哇!」裡頭的警官叫了一聲,接住紙門。
門鎖還勾著,真的很簡單。
——就跟沒鎖簡直沒兩樣。
可是……仔細想想,就算知道也並不盡然如此。這個鎖雖然簡陋,卻也發揮了十足的功能。只能從裡面上鎖的話,既然上鎖,就代表裡面有人。除非裡面的人睡得不省人事,只要門被踢倒或拆掉。就一定會被發現。此外,如果室內無人,這個房間就沒有任何存在價值,換言之,完全沒有從外側上鎖的必要。
而且這個房間是如此地簡陋。就算門鎖高階堅固,狀況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這不是密室。
木場想要把門裝回去,卻辦不到。因為門鎖還勾著,不好挪動,而且他只能抓住紙門的一側。
不知為何,木場弄得有點狼狽慌張。
——進去裝比較快吧。
於是木場試著進房。但是門鎖勾著的紙門比想象中更難搞,怎麼樣都鑽不進去。小個子的多田麻紀姑且不論,大個子的木場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踏破紙門。裡面的警官按著紙門,也左右為難。木場和警官夾著紙門推來推去,忙亂了一陣。警官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而木場也絲毫沒有說明的意思,這也難怪。
木場逼不得已,放開紙門,大聲命令裡面的警官把紙門裝回去,接著又吼道:「紙門裝好了就把鎖開啟!」
——等一下。
這個時候,木場發現了。
在上鎖的狀態拆下紙門,到這裡都沒問題。或者說,現在就是這種狀態,所以這確實可行。如果從走廊辦得到的話,從室內應該也辦得到吧。不管是從裡面或外面,都是可行的。
但是要把紙門從現在這個狀態——鎖著從門框拆下來的狀態——再依照原樣裝回去,只有從室內才辦得到,不是嗎?
——還是靈巧一點的人就辦得到?
木場再次抓住紙門,卻停手了。不可能。
就算有縫隙,也只塞得進指尖。除非握力超群,是不可能從單側抓住紙門,與門框保持平行地垂直提起的。就連蠻力十足的木場都做不到。
——使用工具的話辦得到嗎?
應該不是辦不到,但是很難吧。不,沒有這麼做的意義。
完全沒有。
如果門真的上了鎖,那麼就算拆掉紙門這個粗魯而簡便的方法再怎麼容易,在這種情況下,也不適合逃脫的方法。應該排除才對。
那麼,能不能像平常一樣開啟紙門,來到走廊,再從外面上鎖呢?
的確,只要使用絲線之類,花點心思,或許就辦得到。不,一定辦得到。但是那也是沒有意義的。有時間耍那種花招,倒不如快快閃人才是上策。
——這裡不適合詭計。
木場心想:這果然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問題。不,根本不應該當成問題。
那樣的話。
的確,這道紙門的鎖非常容易開啟。換言之,要侵入上鎖的房間也是可能的。要不被發現地偷偷潛入,或許有些難度,但是如果不在乎被裡面的人發現,要大搖大擺地闖入是很簡單的。不需要任何花招。
可是,反過來就不行了。
這代表不耍花招,就不可能逃離上鎖的房間
——沒錯,不可能。
所以……如果這裡真的本來上了鎖那麼上鎖的人就是從紙門以外的地方——例如窗戶——逃脫的。這是天經地義的結論。但是如果木場的空間感覺正確,他認為人類是爬不出剛才看到的那扇窗戶的。這裡也不可能有密道或密門。是自己看漏了嗎,還是……
——老太婆在說謊嗎?
那麼她為什麼要說謊?那個老太婆有什麼理由不得不作偽證嗎?就算有,也完全弄不明白她特意把房間弄成密室有何意義。
——總之,先相信老太婆的話看看吧。
木場轉念想到。接著,他發現最後只剩下一個解答。
——發現的時候,兇手還在室內嗎?
此時,警官總算裝回了紙門,想要把上了鎖的紙門再裝回去,或許還是相當費功夫。果然行不通。
警官睜大眼睛,詫異萬分地問道:「刑警大人,這是什麼回事?是什麼實驗嗎?」木場瞥了他一眼,低聲兇了一句:「別問那麼多,給我安靜閉嘴。」
警官答「是」,行了個最敬禮,閉上了嘴巴,木場推開他,總算得以進入室內。他將室內掃視一遍。染血的棉被似乎和遺體一起移走了,感覺不再狹窄,反倒是一片空蕩。
房間大概有四張半榻榻米大。有些地方凹凸不平,原本一定是壁櫥一類的地方也硬是鋪上了榻榻米。為了增加房間數,房子應該是改造過了。
可能是因為這樣,除了急就章做出來的窗戶外,沒有其他開口,也沒有頂棚櫥櫃。傢俱只有鏡臺、衣架屏風和木製垃圾桶而已。雖然有菸灰缸和小火爐,卻沒有矮桌之類的東西。記得剛才榻榻米上擺著水壺和兩個缺了口的茶杯,不過似乎被鑑識人員拿走了,現在沒看到。不管怎麼樣……
沒有密道,也沒有人可以躲藏的地方。
——怎麼回事?
這樣的話,究竟是誰上的鎖?難道是屍體上的鎖嗎?既然門是鎖著的,上鎖的人就一定在裡面,要不然那傢伙一定是從別處離開的。
木場仰望天花板。
兇手從天花板靜悄悄地降下,殺害了女子……
在靜悄悄地縮回天花板。
——又不是蜘蛛.
「喂,天花板調查過嗎?」
「咦?天花板嗎?」
警官吞吞吐吐,裡面的另一名警官答道:「天花板上應該沒有調查!」
「這樣啊,我想也是。」木場唸經似的嘀咕著,視線下移。窗戶。
木場決定也檢視一下窗戶周圍。剛才完全沒考慮窗戶是否能夠當做逃跑路線,所以完全沒有加以確認。
不管如何,總之預防萬一。
結果看了也是白看。和鄰家之間的距離事實上之差三四寸,連個人都塞不進去。
木場探頭一看,與鄰家之間的空地上堆滿了堆積如山的垃圾。破掉的茶杯、折斷的筷子揉成一團的紙屑,還有破布。全都蒙上了一層灰,幾乎要風化了。每一個都褪成相同的顏色,化成相同的質感……
——啊
破掉的茶杯與紙屑之間有一個異質的物體。
——是墨鏡。
木場探出身體,臉幾乎要貼到鄰家牆壁上,儘可能地伸出手去,總算撿到了。形狀和木場印象中的相同,他強烈地感覺這和川島帶的墨鏡是同一款式。
所以……
木場避開警官的視線,偷偷地把墨鏡扣押了。
木場內心一片悸動,一點都不像他。
抬頭一看,女郎蜘蛛正凝視著自己。
下午兩點,他來到四谷署。
搜查會議上眾人一片倦怠。
木場原本就痛恨會議這件事
這次也是,雖然參加人數多,但實際上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大家已經有了默契,認定兇手就是平野,根本無人對此存疑,可是沒有任何確證,也不可能出現任何有建設性的積極意見,只有轄區及千葉縣本部提出的不同看法,打亂了這群廢物的團結。
木場姑且將多田麻紀的證詞報告上去。
他特意不使用密室這種說法,只說「證人說紙門原本上了鎖」。密室之中詞彙,在警察當中是不通用的。
不出所料,甚至沒人注意到從裡面上了鎖的狀態就叫做密室,木場得到的只有「那又怎樣」的疲弱反應而已。這個時候,木場的心已經死了一大半,所以完全沒有說出他針對紙門做了實驗。
結果,最後的結論是:在指紋的核對結果以及司法解剖的報告出來之前,現階段要將「左門町婦女潰眼殺人事件」視為一連串潰眼命案的兇手所為,似乎太過武斷。和長門那令人不耐煩的見解沒什麼兩樣。
在會議作出這個毫無意義的結論之前,牧場一直在思考著裝在內袋裡的墨鏡。
這是證物,當然應該提交上去。
但就算要提交上去,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說明提交、什麼時候提交才好呢?
這原本不是什麼應該猶豫的問題,也不需要說明,只要說自己發現這個東西就行了。而且刑警原本就沒有不交出證物這樣的選項,意圖隱瞞從現場扣押的遺留物,是決不允許的事。所以這連想都不必想。
但是牧場猶豫了。
為什麼猶豫?他自己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川島。
的確,他很擔心川島,但是木場並不真的認為川島與這次事件有關。即使內袋裡的墨鏡式樣與川島所戴的相同。
——款式相同又怎麼樣?
同款的墨鏡到處都有。就算川島與事件有某種形式上的關聯,他也不太可能會是兇手。而且就算川島是兇手,木場和他之前也完全沒有非包庇他不可的情義。川島只是朋友,又不是木場的救命恩人。但是……
木場細小的眼睛仔細觀察周圍。
沒有一個搜查人員知道木場撿了墨鏡。即使就這麼三緘其口,這裡也沒有半個人會懷疑木場,沒必要擔心。可是,他無論如何就是心神不寧,內心七上八下。當時,警官應該壓根兒沒注意到才對,沒有任何人看到……
——但是蜘蛛看到了。
「解散。」部長的話聲響起。
就在木場沉思之際,會議結束了。
他終究沒有從口袋裡拿出墨鏡。
木場完全錯失了時機。
這……這不是故意隱瞞,木場在心中為自己辯解。
這幾乎是情勢使然。一開始,木場想要在報告多田麻紀的證詞時,順便將墨鏡作為證物提交出來——順理成章地交出來——他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但是沒有人對木場的報告感興趣。所以,他只是錯過了機會罷了。而且會議本身是浪費時間,只是場徒有虛名的會議,所以,所以……
——不對,這只是託詞。
自己騙自己也沒用——木場心想。
的確,他曾經有過提交證物的念頭。但自己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隱匿,才把他給撿起來的嗎?
木場回想起來,他根本是避著警官的耳目建起墨鏡來的。
那種罪惡感,就是最好的證據。
刑警們三三兩兩地站起來,木場完全沒有聽到人員如何配置,以及決定了哪些事項,慌忙叫住長門。
「大叔,你要去哪裡?」
「什麼?阿修,你振作一點啊。你和我要去平野以前住的信農町啊。」
「等一下,這還不一定是平野乾的吧?」
「哦,是還沒確定啊。阿修,你都沒在聽嗎?聽說裡村醫師核對傷口後,斷定了兇器的形狀相同。唔,幾乎確定是平野乾的了。只是裡村醫師的意思是兇器的形狀相同,他可沒說兇器是同一把。而且還有你說的那個老婦人的證詞,那邊也得調查一下。」
「那邊?你說的那邊,是說禿頭男……」
木場按住內袋。
「對,巨漢那邊,阿文和阿國跟四谷署的人一起……你根本沒在聽嗎?」
「我們不能去那邊嗎?」
「都說你跟我去信農町了啊。」
長門緩緩地移動起來。
「喂,大叔,事到如今再去信農町又能怎樣?平野逃亡都已經過了半年以上。那裡什麼都沒有了吧。」
「你真的完全沒在聽呢。我們要去見平野的朋友,我記得姓川島……」
「川……島?」
「對啊。資料上也有寫啊,他是平野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那……那個姓川島的是……」
「是個印刷工人。」
?——是別人啊。
長門邊走邊翻檔案,把那一部分指給長門看。
「你真的一點幹勁也沒有呢。資料至少也該看一下吧,這裡。」
資料上寫著川島喜市這個名字。
二十九歲,任職於酒井印刷廠,和木場認識的川島不是同一個人。平野因職業之故,朋友不多,據說他在犯罪之前,與這個川島交情一直不錯。
——是巧合嗎?
除了巧合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吧。
「據說這個人看到平野精神耗弱,非常擔心,才介紹精神神經科【注】(在日本過去精神醫學和神經醫學並未明確劃分,精神科稱為「精神神經科」)醫師給他的。」
「那個醫生是……」
「」呃,這麼說來,資料上沒寫那個醫生的名字呢。
「醫生比較重要吧?」
「轄區正在調查吧。」
長門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木場仍無法釋懷。
信農町的查訪徒勞一場。
川島喜市在一個月前辭掉了印刷廠的工作。
他似乎也搬家了,之後行蹤不明。印刷廠老闆說,川島喜市是個開朗的男子,雖然人有點輕浮,但工作很認真。他辭職非常突然,也完全沒有說明理由。「是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因為女人?」老闆事不關己地說著。木場從他的態度,敏感地察覺他想要撇清關係。
為了慎重起見,木場詢問川島這名青年的身家資料,但老闆說不記得了。
——川島喜市會是川島新造的親戚嗎?
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
——如果是又怎麼樣?
每件事都教人無法釋然。木場還不瞭解該循那條線索追查下去,才能夠有所發現。
回到刑警辦公室一看,青木和木下正在喝茶。
一旁還有四谷署的刑警。
青木說「前輩,辛苦了」,讓出座位。木場禮讓長門,但老人往較遠的椅子走去,木場不得已,只好坐了下來。
木下開口道:「被害人的身份終於查出來了。」
「真快哪。」
木場原本以為,如果那個女人就像多田麻紀所推測的,不是個風塵女子,那麼應該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查明身份。因為如果是良家婦女,當然是掩人耳目出門的。
「不僅如此,還問到了重要的證詞。」
「真是太快了。然後呢?」
「哦,叫人不敢置信的是,被害人是一家大商號的媳婦呢。」
被害人名叫前島八千代,二十八歲,嫁到日本橋一家老字號綢緞莊已有三年。
「真虧你們查得到哪。可是,那麼就是紅杏出牆嘍?」木場望向木下問道。
木下說「這個嘛」,望著青木。青木苦笑說:「前輩,好像不是紅杏出牆。」
「為什麼?」
「唔,證人是死者的丈夫,應該還在署裡吧。那傢伙真的非常下流……」
早先青木等人回到現場一看,有個行蹤詭異的男子正在門口附近徘徊。他一下子窺看屋裡,一下子繞到後面,形跡相當可疑。青木等人把他抓起來盤問,才知道是八千代的丈夫——前島貞輔。
「聽說那傢伙從半夜起就一直在那裡盯梢,是跟蹤老婆過來的。」
「盯梢?在這種大寒天裡一直盯著嗎?」
「是啊。他死纏爛打地,打算堅持到老婆出來的樣子。結果沒想到警察蜂擁而至,害他想回也回不去,又不能詢問發生了什麼事,進退兩難。他一廂情願地以為屋裡鐵定出了什麼事,所以老婆出不來,卻萬萬沒想到蓋著草蓆、被擔架抬出來的屍體就是自己的老婆,之後還呆呆地繼續守在那裡。」
男子對警方的盤問一頭霧水,青木察覺有異,硬是要他確認遺體,前島才總算清楚了狀況。
「那……你說不是紅杏出牆是……」
「如果完全聽信那個廢人老公的說法,好像是老婆偷偷在賣淫。」
「賣淫?良家婦女嗎?」
「女人是無法理解的啊,木場前輩。」
木下說的一副他對女人瞭如指掌的模樣。
據說,事情的開端要回溯到一個月以前。
結婚之後,前島夫婦相敬如賓。八千代人長得嬌美,照顧老公無微不至,對待用人、業者相當和善,與客人應對也十分得體,還會算賬,怎麼看都是個無可挑剔的綢緞莊少奶奶。相反的,貞輔不曉得是綢緞莊第五代還是第六代當家,是個不知世事的大少爺,打從骨子裡什麼都不會。唯一的優點只有膽小謹慎,是個街坊公認的膿包大少爺。每個人都說,八千代嫁給那個癆病鬼真是太可惜了。青木說,這部分已經迅速查證過了。
貞輔本人似乎也經常向周圍的人炫耀,說這麼好的妻子就算打著燈籠都沒處找。
貞輔平素不暢接聽電話,唯獨那一次卻不知為何親自接了電話。對方似乎也完全沒想到會是店老闆接聽,一個陌生的男聲以傲慢的口氣問道:「府上的老闆娘是叫八千代這個名字嗎?」
貞輔不高興的應道:「是。」
「孃家姓是金井嗎?」男人又問。
貞輔心想「這傢伙真無理」,卻也忍不住好奇起來,裝成用人的口氣回答:「是的,太太的孃家的確是姓金井。」男聲應道:「這樣,那麼……」接著說,「那麼你轉告他,‘屋後的太郎稻荷神社裡,香油錢箱旁有一封書簡,若不想讓夫婿知道你過去的惡行,務必過來取信。’」
「貞輔問他名字,那男人說了聲‘這個嘛’,想了一下,答道:‘就說我是蜘蛛的使者吧。’」
「蜘蛛?這傢伙開什麼玩笑啊?而且將電話的口氣怎麼那麼像古裝劇?那,老公跑去找那封信了嗎?」
「倒也沒有。碰到這種情況,一般人會怎麼做呢?換作是我,也不曉得會怎麼做呢。總之,老公吩咐小夥計把這段話轉告老婆,自己偷偷摸摸地監視起老婆的行動。那個叫前島的傢伙,本性似乎就是這麼陰險。
八千代顯然大為震驚。
然後似乎立即前往稻荷神社,貞輔偷偷跟在後頭。八千代四處張望了好一陣,才穿過鳥居,拿起信之後,陷入茫然。貞輔說他躲在社殿後面偷看八千代,感覺到氣氛非比尋常。
八千代立即把信揉成一團,扔掉了。貞輔把它撿起來。
「貞輔說,信上寫了五六個男人的名字,底下則寫著‘知汝隱情,盼復’。第二張紙上應該寫了聯絡方式,但被老婆拿走了,老公手中沒有。」
「簡直像古裝劇裡跑出來的傢伙哪。可是光靠這些,根本不曉得是在說些什麼呀?」
「貞輔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結論:上面的名字是與妻子有過一腿的男人的名字——妻子是個娼婦。」
「這也太突兀了吧?」
「我也這麼認為。」青木說。
關於這件事,貞輔既沒有責備妻子,也沒有盤問她。後來他儘可能佯裝無事,但嚴密監視妻子的行動。原本就派不上用場的老闆就算完全不工作,對家業也毫無影響。貞輔把全副心思都用在觀察妻子上頭了。八千代表面上和平常無異,但曾經好幾次在半夜撥打可疑的電話。
在寂靜中講電話,音量當然壓得極小,不可能內容都聽得一清二楚,但是八千代偶爾會厲聲大吼起來,貞輔只聽到一部分。「你到底要我怎麼樣?」「要多少你才答應?」八千代似乎這麼說。
「被勒索了嗎?」木場問,目下搖頭說不是。
「前島堅稱那不是勒索。對吧,文兄?」
「是啊,事實上,八千代也沒有拿錢出去的跡象。不過這些都是糊里糊塗的老公說的,值不值得相信,實在很難說。根據老公的說法,老婆是在交涉自己的價碼,是在爭論她不能賣的太便宜。」
「蠢透了,又不是花魁【注】(日本江戶時代的高階妓女稱為花魁)。」
「就是啊,全都是老公的一廂情願,聽起來很像是他胡謅出來的,連我都忍不住想叫他多少該相信自己的老婆,可是啊……」
貞輔的老婆——實際上就是像娼妓般被殺害了。
大前天晚上,八千代一樣偷偷地打電話。貞輔遠遠地仔細觀察,看到妻子從香囊裡取出摺疊起來的紙張,邊看邊講電話。
那天的電話講得特別久,八千代的樣子比以往更可疑,側耳偷聽的貞輔自然也十分聚精會神。沒多久,只聽見八千代有些激動地說:「我明白了。一次,就這麼一次。」
接著八千代在紙上寫了字,粗魯地放下話筒。貞輔說,他從沒見過妻子如此粗魯的模樣。他完全沒辦法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平常那楚楚可憐的妻子。
貞輔就此確信了。
——妻子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她是個賣淫的妓女。
木場心想:多麼自私的判斷啊。任誰都會有煩躁不安的時候,不可能總是保持同一個樣子。
貞輔裝作若無其事,走到妻子面前。
木場覺得他的行動真是陰險到了極點。
八千代顯得有些慌張,但隨即佯作無事,匆匆地離開了。那種鐵定心裡有鬼的態度,讓貞輔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然後老公趁著那天晚上,像個賊似的偷了老婆的香袋,抄下上面寫的內容。所以才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以及昨晚密會的場所。」
會合的地點是四谷暗坂,時間是晚上十點三十分。
貞輔按捺著迫不及待的心情,儘可能不與八千代碰頭,等待時機。過了晚上八點,他謊稱要去棋會所而離開店裡。當然,這是為了方便八千代出門。
「真搞不懂。姑且不論是不是賣春,自己的老婆要去跟其他男人密會啊,阻止的話我還可以理解,但是為什麼要方便她出門?」
木場這麼說,木下便說:「男女感情不是那麼容易說得清的,前輩難道不了解這種心情嗎?我倒是可以瞭解啦。」青木用一種斥責木下的語氣說:「他是想捉姦在床啦。」
青木應該是以木場也聽得懂的說法在為他說明,但是聽在木場耳裡,感覺根本是被瞧不起了。反正遲鈍的木場就是不瞭解男女之間的細微感情。青木察覺木場不太高興,趕忙說下去:「那個老公不辭勞苦,竟然躲在店鋪前的電線杆後面,等待老婆出門。天氣這麼冷,他也真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哪。忍耐了半個小時之後,老婆走了出來……」
八千代圍著披肩,把臉遮住。儘管如此,遠遠地還是看得出她化了濃妝,貞輔保持一段距離,尾隨在後。不接男女之情的木場覺得這種行為真是陰險極了。
暗坂的入口處站著一名巨漢,相貌非常奇特。
「他說那是個怎樣的男人?」
「哦,就像那個老婆婆說的,是個身高超過六尺的彪形大漢,禿頭——應該是剃光頭吧,而且三更半夜的卻帶著墨鏡……」
木場雙手抓住外套,拉緊衣襟。
那就是現在藏在自己懷裡的證物。
「……而且都這種時代了,還穿著髒兮兮的軍服。」
「等一下,你說軍服?」
是川島。不會錯,是川島新造。
木場感覺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激動。那是一種罪惡感,難以承受之重、慚愧、焦躁以及想要自保的本能恰到好處的糅合在一起的奇妙感覺。這個時候的牧場,一定像個順手牽羊的小鬼頭般,一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他想要矇混過去似地說:「那一定很醒目吧。」木下說:「是啊,是很醒目啊,只要看過一次就忘不掉。」
「那應該很容易找到吧。」
用不著木場拿出證物,川島應該不用多久就會被當做關係人拘捕了。
青木開口了:「前輩,根本不必找啊,前島抄下了聯絡方式。」
「對呀,那……」
「是啊,兇手——姑且不論他是不是兇手——總之昨晚和被害人在一起的客人究竟是誰,不用多久就可以查出來了。現在四谷署的人正在調查,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那個客人就是兇手嘛。」木下揶揄青木那慎重其事的發言似的,用一種大舌頭且不可一世的口吻說。
「怎麼,木下,你的意思是這不是平野乾的嗎?」
木下說客人——川島就是兇手。
這個斷定不能夠置若罔聞。木下故意要挑起木場的憂慮似的說:「沒錯,禿頭巨漢就是兇手。」木場問他根據在哪裡,青木便接著回答:「那個老公——前島貞輔站在外面監視,出入那間屋子的,似乎只有那個巨漢而已。」
「哦。」
八千代和禿頭男談了一陣後,兩人生硬地依偎在一起,走到四谷三丁目的十字路口。接著……他們竟膽大包天地經過四谷署前面,往信農町方向前進,然後忽然拐進小巷子裡。貞輔跟在一大段距離後,兩人暫時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貞輔慌忙奔過去,但是當他抵達小巷時,兩人已經消失無蹤了。膽小而陰險的跟蹤者,他會保持那麼遠的距離跟蹤,是因為禿頭男看起來很可怕。
小巷子直通到底,沒有岔路。
他們離開視線的時間,不足以讓他們穿過巷子,所以貞輔認為他們一定是走進路邊某一棟建築物裡了,而且還不是太裡面的。所以他一家一家仔細檢視,卻沒有看見類似的地方,也沒看見供人休息的旅館招牌。這也難怪,非法的賣春宿是不會設招牌的。多田麻紀的屋子外觀也只是普通的民宅。
「那裡發生過火災,房子都很舊了。這一帶除了市谷的前陸軍省和內藤町——也就是御苑,除了這些地方以外,全部燒光了,燒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那一帶幸運地留了下來。」四谷署的刑警說道。
青木問:「那一家在做那樣的生意,四谷署那裡……」
「哎,知道是知道啦,近在眼前嘛。」
「那麼你們沒有查報……」
四谷的刑警略微苦笑,有點客氣地回答:「哎,那個老太婆戰前好像做了很多有的沒的壞事,不過現在倒是很老實。她過得很低調也很樸素,我們想說不需要盯得那麼緊……」
此時木下又囂張地插口道:「你們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這可是個大問題。看那種裝置,也不可能拿得到小房間式的簡易住宿設施許可吧。如果是茶室的話,就不可能住宿警察不可以容忍那種賣春旅館般的不良場所存在。」
皮膚質感粗糙的有點像蠑螺的刑警瞥了木下一眼,不耐煩地回答:「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那裡並不是黑道管理的地方,老太婆也不是到處拉客、讓底下的女人接客抽成的老鴇。更不是拉皮條的,他只是讓個體戶流鶯廉價使用罷了。總比讓他們隨地鋪個草蓆就和客人辦事要來的好吧。」
「這一帶是風化區嗎?哦,新宿遊廓【注】(花街)就在附近呢。就算這樣,從衛生角度來看也不好,同時觸犯了消防法跟旅遊業法吧?說起來,流鶯本來就該取締。不是嗎?」
「木下,你少囉嗦。」
四谷署的刑警露出極不快的表情,於是木場代替他們牽制木下。木下臉上擠出一堆皺紋,眉毛垂成八字形,不滿地噤聲。
「那根現在講的事無關吧?重點是那個……前島嗎?那傢伙的證詞可以相信嗎?」
木下鬧起彆扭,青木打圓場說:「什麼意思?前輩的意思是前島貞輔作為一個證人,人品是否可以相信嗎?」
「不是啦。那傢伙一下子就把人給跟丟了不是嗎?那段期間說不定發生了什麼事哪。」
「哦,所以說他真的是意志堅定呢。他一直耐著性子,站在巷子入口,把巷子仔仔細細地察看了一遍。那棟屋子不管是從後門還是玄關,都得經過前面的小巷子才能出入,所以站在那裡監視是最好不過的。那傢伙帶著懷錶,他說看丟了人,是二十二時五十五分的事。和老婆婆的證詞幾乎一致,他說那兩個人是二十三時左右來的。」
「然後呢?他在那裡等了多久?」
「唔,四個小時左右。」
現在是最寒冷徹骨的季節,而且當時是深夜。木場不可置信地複誦道:「四個小時?」青木微微笑了一下,說:「所以他也感冒啦。」
臨晨三點左右,男方出來了。
貞輔踟躕了一下,決定等妻子出來。男子的聯絡方式已經掌握了,現在重要的是妻子。
那個忠貞賢淑的妻子,究竟會變成怎樣一個蕩婦,從這棟可疑的建築物走出來呢……?
「接下來他又等了四個小時。實在陰險的像條蛇,教人啞口無言。可是跟著出來的是一個邋遢的老婆婆,接著警官過來,然後我們闖了進去。」
「所以沒有平野登場的餘地,禿頭就是兇手啊,前輩。」
慪氣的木下這麼作結。聽完他的話,原本一直默默不語的長門慢吞吞地發言道:「那麼兇器又怎麼說呢?那是為了偽裝成那連串命案而動的手腳嗎?」
「這當然就是預謀殺人了,是要事前準備。那種鑿子不是隨處都買得到的,得拜託鐵匠特別打造才有辦法。」
蠑螺這麼說。青木問道:「市面上沒在賣嗎?」刑警回答:「平野也是特別定做的。」
川島。
潰眼魔。
主婦暗地裡賣春。
無意義的密室。預謀殺人。
——什麼跟什麼啊?
別說是混亂了,根本兜不到一起。木場難得地搔了搔頭。他抓了抓理得極短、硬得像鐵絲的頭髮,「哼」地從鼻子突出短短一聲嘆息。
「喂,那個笨老公現在在哪裡?」
「還在署裡。剛才還在接受這裡的署長偵訊,手續和確認事項還沒有完成。」
「我要見他,大叔也一起來吧。」
木場站了起來。眾人一臉困惑。
煞風景的偵訊室裡空氣滯悶,而且寒冷。房間裡只有一道嵌了鐵絲網的窗戶,看起來和剛才賣春宿的房間也有那麼一點相似。
正中央的椅子上孤伶伶地坐著一個身穿和服的男子,鼻子上掛著鼻涕,身形貌似葫蘆。
他的臉色蒼白,但眼圈泛紅。是發燒了嗎?要是發燒,應該病的頗嚴重——木場心想,卻沒有半點慰問他的意思。葫蘆看到木場,稍微左傾點了個頭。
「真是倒霉哪。」
木場是刑警,所以不說應酬話。但是他也不會因為看到對方不順眼,就劈頭恫嚇人家。他會忍耐到極致,直到無法忍耐了,再怒吼出聲。這就是木場的作風。
「是不是很沮喪?」
葫蘆——前島貞輔放屁似的「呵呵」應聲,吸起鼻涕。
「哦,是嚇了一大跳啦。我碰上這麼恐怖的事根本沒道理嘛。」
——真是個娘娘腔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