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完全沒料到內子竟是那種女人,你不覺得這實在太過分了嗎?」
「比起老婆被殺,遭到老婆背叛的打起更大是嗎?」
「這樣說的確也是啦。我一直信賴的內子背叛了我,光是背叛也就算了,沒想到還演變成這種事。咱們店鋪可是名譽掃地了。」
木場有種雞同鴨講的感覺,不耐煩了起來。
總覺得這傢伙莫名地惹人嫌。
「你應該已經被問過很多次了,不過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和你老婆在一起的那個巨漢,你看得有多清楚?」
「那麼恐怖的男人,只要看過一次,就一輩子忘不了哪。那個巨漢長得像惡鬼一般,搞不好有八尺那麼高,手腳也很長,一副很野蠻的樣子,眼神也凶神惡煞的。他想這樣眨了好幾次眼睛……」
「衣服呢?他穿著軍服嗎?」
「是啊,會喜歡做那種鄙俗打扮的,不是什麼狐群狗黨,就是地痞流氓,總之不是什麼可以堂堂正正走在大馬路上的人吧。那種低俗的衣服,就算有人求我,我也絕對不穿。可怕可怕。
「才不會有人求你咧。」
——你這傢伙才不適合軍服哩。
牧場嗤之以鼻。
川島為什麼會一直穿著軍服,木場隱約明白。川島一定也和木場一樣,既遲鈍又落伍,是個笨拙到家的人。
比起內在,外表意外地更能夠左右一個人的價值。不,直到數年前,這還是理所當然的事。一個人的價值,就靠他身上有幾顆星來決定。是大將還是小兵,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軍人被迫擁有匹配那些星星數目的內在,每個人都這樣生活。很簡單。
但並不是簡單就好了,或者說簡單才是錯的。一個人的價值要靠那種東西來決定,那還得了?人的價值應該是更微妙、更復雜的,所以一個社會有著如此簡單的判斷基準橫行,果然還是不對的——這點事木場也瞭解。
戰爭結束後,複雜的現代社會來臨,價值觀變得更加錯綜微妙了。如問是否有絲毫改變?答案是「什麼都沒改變。結果現在的人依然是以外表來斷定一個人。牧場感覺這種風潮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只是判斷的基準變得曖昧了,範圍更廣了。如果完全沒有改變的話,對木場這樣的笨蛋來說,過去那種簡單反而還比較好。
所以像木場這種無法巧妙融入社會的人,往往會迷失自己。若是漫不經心,就會消融在曖昧模糊的社會里,弄不清哪裡才是自己了。所以至少要強調自己沒有內在,若不怎麼做,存在價值就會動搖。
換言之,服裝這種東西,就是要強調自己與社會其他人不同的鎧甲。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不過木場覺得川島也是這樣。青葫蘆也像個慶葫蘆,穿著娘娘腔的和服,這和穿軍裝是同樣的道理。
「要是見了他,你認得出來嗎?」
「當然認得出來。他的臉被路燈照亮,我看得一清二楚。他長得就像條蛇似的。」
「真的嗎……」
川島乍看之下雖然嚇人,但長相倒還頗為可愛。
「……你從剛才就一直說著什麼鬼啊蛇的,把人家說得還真難聽。說起來,哪有人身高八尺的?你是不是太誇張了?」
「呃,我是說印象嘛,又不可能真的拿尺去量。可是恕我再三強調,他的臉我看得很清楚。絕對不會錯。他就像這樣,眨巴眨巴地眨著眼睛……」
「喂,什麼眨眼?你不是說他戴著墨鏡嗎?」
「他才沒帶那種東西呢。」
「啊……」
墨鏡在木場手裡,他離開時不可能帶著。
「等一下,他一開始戴了的吧?」
「一開始?哦,好像是吧。一開始我跟蹤他們,只看到背影。他走出來的時候,我才從正面看到他的臉,那個時候已經沒戴了。」
那麼,川島是戴著墨鏡來的,然後拿下擱著了嗎?不,他把墨鏡扔到窗外了。
——為什麼?
「他無聲無息像個大入道【注一】(妖怪的一種,名稱為「巨大的和尚」之意。據說是一種高大如山的巨人妖怪)似的穿過門出來的時候,我確實看到他的臉了。所以……過了十分鐘左右,對,他又折回來一次。那個時候,我還以為我跟蹤他們的行跡敗露,差點嚇死了。」
「折回來?」
「嗯,這我也跟署長說過了。然後他又進去,很快就出來了。接著就這樣離開了。」
「兇手會回頭嗎?不是應該要逃走嗎?」木場忍不住問一旁的長門。
「不曉得哪。像是回來確定被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或是忘了什麼可能成為證據的東西,所以折回來拿,也是有這種可能吧。」
——證據。
——墨鏡。
可是證據留在那裡。
他是為了湮滅證據才把墨鏡丟掉嗎?不,如果他是為了湮滅證據才折回來,不可能會做那種事的。與其丟出窗外,倒不如帶走。
「太奇怪了。」木場自言自語地說,長門應道:「是嗎?的確是蠻奇怪的哪。」簡直就像落語【注二】(日本傳統技藝之一,類似中國的單口相聲)中的隱居老頭才會說的話。長門接著問:「那個男人出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左右吧?在那之前都沒有任何人出入嗎?」
「連個人影、連條狗都沒經過。」
「這樣啊,然後那個人又折回來……那樣的話,是三點十分左右的事嗎?」
「差不多吧。」
「他在裡面待了多久?」
「三分鐘左右吧。
「他第二次出來的時候你也看到他的臉了?」
「因為大入道走出來,我確定了內子進去的建築物,於是監視地點移動到屋子對面的垃圾桶處,所以第二次看的特別清楚。和第一次是同一個人,表情和態度都沒有變。」
「是嗎。然後呢?」
「還是沒有人經過,當時是大半夜嘛。五點半左右,有送報的經過,但是略過了那一家,接著送牛奶的經過。一樣略過那一家。到了六點半左右,裡面有一個老太婆臉色大變地走出來,不知道去了哪裡。於是我走到玄關口看看,又打消了念頭。嗯,最後我還是沒有進去。那個時候,大馬路上零星出現了行人。我擔心被人看見,沒辦法,只好繞到屋子後面看看。」
「為什麼有人就要繞到後面?」
「刑警先生,那當然是因為我在盯梢這方面是個門外漢啊。天黑的時候,藏在電線杆後面或垃圾桶旁都還好,但是天一亮……怎麼說,很丟臉哪。我鑽進那棟建築物與右鄰圍牆之間的縫隙——那是條小徑,我的衣服都給磨髒了,不過我還是鑽進那裡。我本來想繞到後院去,但是那裡沒有後院哪。跟後面的人家緊貼在一起,根本進不去。連一分【注】(約〇點三〇三公分)的空隙也沒有,一根手指也插不進去。」
「這我知道。可是啊,別嫌我囉嗦,你也太誇大其詞了。那裡至少有三寸寬吧。」
木場把手伸進隙縫裡撿起了墨鏡。要是連根手指都插不進去,木場的粗手臂不可能伸得進去。
「這樣嗎?或許是吧。然後就在那個時候,玄關口傳來聲音,我嚇得腿都軟了」
「聲音?那是……?」
「我想大概是那個老太婆回來了。」
「什麼叫大概?」
「因為我又沒看見,當時我夾在屋子旁邊嘛,只看得見牆壁而已。」
「也對。可是,你怎麼知道是那個老太婆?」
「事實上就是老太婆回來啦,後來他又從裡面走了出來。那麼她應該回來過一次,可我沒看見她回來,所以一定是那個時候回來的。這是理所當然的推理嘛。」
「老太婆也回來了?」
疑似兇手的男人和報案者都回來過一次,奇妙的吻合。長門開口問:「有多久?」
「什麼東西多久?」
「你鑽進建築物旁邊,到聽到聲音為止的時間。」
「大概三分鐘吧。」
「三分鐘?……這樣啊。真快呢。」
「很快嗎?我倒是覺得很漫長。」
長門納悶地偏了兩三次頭,向木場問道:「阿修,你跟那個老婦人談過吧?她是不是很膽小或者很冒失,或者是……」
「才沒那回事呢。我看那個老太婆就算被砍了頭也會哈哈大笑,膽大包天呢。非常剛強,是個女中豪傑吧。」
「那她為啥麼會臉色大變呢?」
「大叔,你怎麼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呢?當然是因為看到屍體才臉色大變啊。就算沒有嚇得六神無主,想想那副死相吧,至少也會臉色……」
「阿修,我說啊,短短三分鐘,是沒辦法從現場來到警署的。所以那個婦人應該不是出來報警的。那麼在那個時候,她應該還沒有看到屍體吧。」
「哦……」
確實如此。而且多田麻紀供稱:「客人遲遲不肯離開,她過去一看,才發現屍體。」那麼以發現屍體的時間來看,六點半是太早了也與供述不符。
不過長門少根筋地用一句「她一定是有什麼事吧」作結。「不好意思打斷你的話,前島先生,後來又怎麼了呢?」他接著催促青葫蘆。
「後來……是的,待聲音完全歇止之後……哦,為了慎重起見,聲音消失之後,我還在原地屏息潛伏了五分鐘左右吧。靜下來之後,我回到路上,想了想便繞到另一側,就是建築物的左側。那裡的隙縫比較寬一點,雖然是條死巷,但有廚房後門。」
「你進去裡面了嗎?」
「才沒有呢,我又不是小偷。我只是窺看屋內的狀況而已。」
「然後呢?」
「一片死寂啊。」
那個時候……
屋子裡應該只剩下多田麻紀以及女子——這個葫蘆的妻子——冰冷的屍體而已。
「我在那裡呆了多久呢?沒有任何聲息。不久後。不久後,玄關又咔啦啦開啟,把我嚇了一跳。我像這樣蹲下身來,偷偷摸摸一看,剛才那個老太婆又……」
「喂,這次是經過多久?你進去屋子左側,從後門窺看情況,直到老太婆出來,這中間過了多久?」
「呃,我想想,十分、十五分……不,先等一下。那個老太婆第一次出來,我記得是六點半左右,我看了懷錶。然後我進去右邊的隙縫再出來,這中間大概三到五分鐘,頂多十分鐘吧。然後我進去左邊……玄關那裡又有動靜,是七點過後……不對,大概七點半吧。這樣算算也過了四五十分鐘呢。我躲過老太婆後,死了心,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也就是垃圾桶旁邊。真是嚇壞我了。」
「那麼你在人家屋子兩邊鬼鬼祟祟待了將近一小時?」
「應該是吧。老太婆這次板著一張臉,柃了個包袱出來了。然後沒有多久,她就帶著警官回來了。」
「包袱?」
「對,我記得是紫色的包袱吧。過了很久,老太婆才帶著警察一起來,對,差不多是八點半左右吧。」
那麼多田麻紀發現屍體,是在六點四十分到七點三十分之間了。以時間來說相當早。木場說:「好早哪」,長門同聲說道「好慢哪」。木場問他什麼東西很慢,反而被問什麼東西很早。
「大叔,那個老太婆說客人早上遲遲不離開,她想要去收延長費,才踢開房間紙門的。早上七點算晚嗎?如果過了十點還不出來,老太婆會生氣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七點實在太早啦。」
老刑警笑容可掬地回答:「阿修啊,對方是生客啊,這要怎麼說都成吧?規定什麼的隨口胡謅一通就可以了,當然是愈早愈好。五六點的確是太早,但七點的話,還是說得過去吧。就說我們這裡的規定是到七點,要加收多少錢都行,她打的當然是這種算盤嘍。」
原來如此,確實有理,的確像那個女中豪傑會做的事。可是……
「大叔說的慢是指什麼?」
「阿修,那當然慢啦。從現場走到警署這裡,頂多只要十分鐘吧?來回二十分鐘就很夠了。那個婦人是腳不方便嗎?還是四谷署的對應太差?從證人剛才的話來看,婦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報案呢。」
的確,這次事件又花得太長。
第一次外出是三分鐘,這太快了。回來之後又出去,這次花了一個小時。多田麻紀的行動,兩次都不符合通報警察所需要的時間。
長門說出蠢話來:「她是順道去哪裡了嗎?」木場倒不覺得有人會那麼荒唐,去通報殺人命案還會順道去辦別的事。
「這件事姑且不論,前島先生,從昨晚到今早之間,除了那個婦人以外,有沒有其他人離開那棟屋子?」
「就只有大入道而已,這一點錯不了。」
「這樣啊。」長門傷腦筋的說,拍了兩三下額頭,望向木場。木場盤起胳膊,右手拳頭碰到堅硬的東西。是裝在內袋裡的證物。
——那個人是川島嗎?
「那個……老太婆出門以後呢?」
「什麼?所以說,警官就來了啊。」
「不是啦,我是說警官抵達之前。」
「我待在垃圾桶旁邊,也有到大馬路上走過一會兒。但是眼睛一時半刻都沒有離開過玄關。我來來回回,眼睛一直盯著。」
感覺像在誇耀,說是居功自傲也行。
此時青木走進來,小聲地說:「已經知道死亡推定時間了。」木場簡短地問幾點,青木也簡短地回答:「臨晨三點,誤差前後十分鐘。」
——那個時候川島還在。
「目前報告只有這樣。」青木說道,退下了。
木場益發感到難以釋懷。眼前的證人——而且是被害人的丈夫——是最讓牧場看不慣的型別這也加深了這件事的不對勁。長門那慢條斯理的動作也同樣讓木場不耐煩。那個慢郎中又悠哉地開口說:「可是前島先生,天這麼冷,虧你撐得住呢。你肚子一定很餓了吧。從你離家到現在,總共已經將近十七個鐘頭呢。」
癆病鬼稍微扭了扭身體,「哦」了一聲,有點喜孜孜地說:「我全副武裝,帶了圍巾,穿了底褲和毛線襪,還帶了懷爐,也包了飯糰帶去,感覺有點像偵探呢。」接著他伸出中指,輕輕撫平抹了油的頭髮。
——老婆死了,他竟是這副德性?
木場終於忍無可忍了。
「混賬東西!」木場怒喝,拍打桌子。「這時老婆被人搶走的男人說的話嗎?」
「什麼搶走,才不是理,我一直被那個叫八千代的蕩婦給騙了。」
「被騙?囉嗦!竟然愣頭愣腦地跟上去,你以為是在遊山玩水嗎?不管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不都是自己的老婆嗎?你的老婆就在你面前被人給殺了!你稍微有骨氣一點吧!要是你當時立刻闖進去,揍那個姦夫,把老婆帶走,他就不會被殺了啊!」
青葫蘆一臉氣憤難平地瞪著木場。他鼓起腮幫子來,簡直像個小孩。
「你、你別血口噴人了。我可沒道理要被你這樣吼。說起來,我可是被害人啊。而且那種女人才不是我老婆呢。那種、那種婊子活該被殺!」
「混賬東西!」木場這回雙手用力敲桌,「你剛才說的話,我可不能置若罔聞。你這混帳的意思是妓女通通該死、全都活該被殺嗎?你有種再給我說一次,看我拿你撞破鐵絲網,扔出窗戶去!」
木場氣勢洶洶的模樣,把青葫蘆嚇得更是面無血色。
「這、這個人是突然怎麼啦?這跟妓女無關啊。我是說,明明有丈夫,還、還跟其他男人私通的不檢點女人,死了也是活該。自古以來,男女私通被抓到,本來就可以先斬後奏的啊!【注】(日本江戶時代的法令規定,若是抓到妻子與人通姦,丈夫可以當場殺死男女雙方,不留活口。若不當場斬殺,就必須報官處理)」他半帶哭音地說。
姦夫淫婦殺無赦。
這樣啊。
——這個青葫蘆有殺老婆的動機。
沒錯。
木場發現了。種種事實從各個角度將疑似川島的男子推上了搜查線,儘管如此,若把川島視為兇手,卻會有很多令人難以信服之處。就算找到再多旁證,川島兇手說依然有破綻。總之有牽強之處。
不管賣春一事是真是假,八千代這個女人應該確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她很有可能因此遭人勒索。
那麼如果假設川島是恐嚇她的人,就更沒有理由殺她了。客人殺死買來的妓女太奇怪了。
妻子不是被勒索,而是遭人殺害。那麼身為丈夫的這個人,反倒是最可疑的嫌犯。至少以常理來看,這比較有真實性。
把葫蘆老公當成兇手比較合乎道理。
他等於沒有不在場證明。不,他甚至作證說命案發生是他人就在現場附近。再加上他剛才喋喋不休說出來的那堆證詞,也令人質疑其可信度。或許全都是編造出來的。木場瞪著他。
「你、你們該不會在懷疑我吧……」
木場細小的眼睛露出厲光,一徑威嚇他。
前島像只蒼蠅似的,忙碌地摩擦著手掌,出聲抗議:「……太、太可笑了。我根本用不著殺老婆,只要寫封休書就行啦。那種東西三兩下就可以寫好,事情不就結了嗎?我、我何必殺她呢?蠢死了!」
「蠢?很蠢是嗎?」
「當然蠢啦。為了那種女人糟蹋自己的一生,太愚蠢了。」
「聽說她是個很賢惠的老婆不是嗎?」
「哼,那是以前。我也經常拿她自誇,但那是因為我以前都被矇在鼓裡。不過如今演變至此,狀況就不同了。誰知道她以前瞞著我背地裡都幹些什麼勾當?就算表面上裝的再怎麼賢惠,賣淫的就是賣淫的。一想到我跟那種女人曾經是夫妻,我就氣得快七竅生煙啦。我被她給騙了,被她給耍了。最後竟然還給我捅出婁子來,我家延續了六代的招牌都被她拖累到名聲掃地啦!」
前島憔悴的面容異常地充滿魄力。
而木場感到厭倦至極。
眼前男人說的這番話,並未違背世間的常識。他說的沒有錯,而木場卻毫無道理地無法接受。
「管她是賣淫還是罪犯,那都沒有關係吧?她不是對你仁至義盡了嗎?對你來說,老婆……到底算什麼?」
「老婆就是老婆啊。」
「哼。」
木場開始同情起八千代這個女人來了。
木場向長門使了個眼色,他已經受夠和這種人說話了。長門老態龍鍾地拍了一下手,說:「前島先生,已經可以了,麻煩你再多坐了會兒。」說罷他站了起來。青葫蘆再三重申:「我沒有殺人喔。」
交接的警官是之前幫忙按住紙門的警官,木場忍不住背過臉去。「阿修,你滿意了嗎?」長門用一副老親戚的口吻問道,然後說,「接下來就交給四谷署的人吧。」
木場在走廊上問長門:「那個……呃,怎麼說呢,大叔……」
語不成句。但是長門察覺他想說什麼,看也沒看木場,應聲說:「唔,是該把他當成嫌疑犯吧。」
「四谷署的人也這麼想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長門道,回過頭來說,「我想沒辦法把他拘留太久,但是若要懷疑的話,他的確非常可疑。不能因為他是被害人的丈夫,他的話就全盤接受。只是不管怎麼樣,都得等到開會決定,不可一個人魯莽行事。不能做出越權的行為來。我們只是來支援的。哎,等到明天的會議再說吧。就算證人的話可信,也得先把過世的妻子的底細查個清楚。而且……」
說到這裡,長門難得露出嚴肅表情,「……還有兇器的問題。」
「鑿子嗎?大叔好像很在意它哪。那種鑿子有那麼特殊嗎?」
「唔,木匠使用的鑿子,再細頂多是八釐鑿吧。但是聽說兇器的尖端只有兩釐左右,是非常細的鑿形物體。而且前段扁平部分形狀很特殊。平野工作的工具留在他家裡,聽說全都是特別訂做的,警方請製作這些道具的工匠過去一看,說是少了一根細鑿子。仔細地詢問那把不見的鑿子的特徵之後,發現它與被害人的傷口形狀幾乎一致,所以才斷定那把二釐鑿就是兇器。就像四谷署的人說的,那不是可以輕易弄到手的東西。而且關於兇器形狀的細節,並沒有流出街坊,所以我認為若是有人想要模仿,也很快就會被識破。從那位前島先生的言行舉止來看,我不認為他能夠做到這樣的事。」
但川島也是一樣吧。當然,這些都只是臆測。
「大叔,你在現場的口氣聽起來對平野兇手說相當的質疑……但你還沒有排除平野是兇手的可能行嗎?」
木場半帶挖苦地說,結果長門回了他一句和現場時相同的話:「不管怎麼樣,現在要下定論,還言之過早。」
長門說他要回本廳。木場大聲宣告似地說:「那我要回去了。」他總覺得在明天之前整理住一個像樣的想法才行。他不擅長思考。
木場準備回去時,青木經過他身邊,快活地說:「前輩,加門先生找了好久啦。」木場反問加門是誰,青木說是四谷署的刑警。似乎不是剛才同席的那個蠑螺。
「找了好久?找什麼?我嗎?」
「是啊。那個呃……降旗,叫降旗弘的那個人,我記得是去年年底逗子事件的……和神奈川共同搜查時的關係人吧?」
聽見意外的名字,木場感到困惑。
「是啊。」
「那個人是前輩的朋友嗎?」
「朋友?才不是咧。他才不是什麼朋友,只是小時候他住在我家附近罷了。他怎麼了嗎?」
降旗是木場老家附近一家倒閉的牙醫家兒子。他本來好像是精神神經科醫師,似乎有什麼緣由,辭掉了工作。
去年年底,降旗牽扯進木場負責的某起事件。他們暌違了二十年再會,卻沒有任何懷念的心情。說是兒時玩伴,好像很好聽,但其實只是家住在附近,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回憶,如果對方不主動聯絡,他可能一生都不會再想起這個人來。
「哦,聽說那個人就是診療平野的神經科醫師。世界真是小啊。」
「呆瓜。那是因為精神神經科的醫師很少,又不是外科內科,總共也沒幾個。可是那傢伙應該不幹醫生了,就在去年春天還是夏天的時候……」
「嗯,聽說他辭職之前診療的最後一個病患,好像就是平野。平野接受診療的日子,就是他犯案的前一天。降旗先生辭職後,不知道去了哪裡,加門先生正在找他。」
「可是我聽說已經問到醫生的證詞?」
「唔,似乎訊問了不止一次,但是他辭職之後,就行蹤不明瞭。幸好病例之類的好像留了下來……」
「那種也有病例啊?」
「不曉得。或許是隨手寫下像筆記般的東西吧。總之,加門先生說他一直想找降旗先生再談一談。然後他偶然得知了逗子的事件上個月好像向神奈川洽詢,結果,喏,那個石井警部……」
「哦,石井那個呆頭鵝啊。」
石井是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的警部,與木場因緣匪淺。降旗所涉入的事件裡,負責的搜查主人就是石井。
「他現在出差去箱根山了。」
「箱根是別人負責的吧?報上登的是別人的名字啊。」
「因為沒個結果,所以他這位大爺不得不親自出馬吧。然後本部就陷入一團忙亂,沒時間理會,所以加門先生又向轄區的葉山署洽詢,結果聽說降旗在上個月底已經搬出借住的教會,去了東京,也不曉得去了哪裡,所以叫加門先生詢問警視廳的木場。」
「幹嗎找我?我可不知道他在哪裡。」
「你沒跟他見面嗎?」
見是見了。上個月底降旗打了通電話過來,木場和他去喝了一次酒。
「不……最近見過一次,可是隻是喝酒,沒聽說他要上東京,當然也沒聽說他要在哪裡落腳。去問那傢伙寄住過的教會牧師那裡比較快吧。」
「牧師說他不知道。」
「真沒辦法。說起來,逗子的事件才送交檢察廳,還沒有解決吧?關係人的去向怎麼沒有掌握清楚呢?真是蠢貨。」
青木說:「你罵我也沒用啊。」
確實如此。木場情人找來那個姓加門的刑警,告訴他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加門這個刑警有著一雙昏昏欲睡的眼睛,人中部分很長,一張臉鬆垮垮的。這麼說來,好像曾經在會議中見過他。加門好像有點失望,木場告訴他若有什麼訊息,會立刻通知他。
總覺得累了。
思考也沒個具體的想法。
木場無言地走到玄關口,儘可能擺出不悅的表情邀請青木說:「去喝一杯怎麼樣?」
「啊,好啊。承蒙鬼木場修邀請,不管是地獄還是哪裡,我都樂意奉陪。記得在豐島服勤的時候,我們常常一路喝到天亮呢。請讓我作陪吧。」
「別說大話了,你不是老是三兩下就睡著了嗎?」
木場和青木在被調派到東京警視廳前,從隸屬於池袋署時就彼此認識,兩人前前後後已經有四年交情了。青木害臊地「嘿嘿嘿」地笑,環顧四周,悠哉地說:「這一帶雖然現在這麼煞風景,但火災以前可是條花街呢。」
四谷與新宿相比,災後重建的速度非常緩慢,依舊到處是赤裸裸的戰爭傷痕,呈現出一片肅殺之氣。雖然肅殺,但這個城鎮仍不幹爽,感覺是陰溼的。
「什麼以前,那也不是多久前的事吧。四谷是靠陸軍吃飯的三業地【注】(允許料理店、應召站、藝妓茶座三種行業營業的區域之俗稱)啊。不過那是荒木町那裡,這邊是左門町。說到左門町,嗚嗚嗚——,是阿巖的【注一】(《四谷怪談》的女主角,遭變心的丈夫伊右衛門設計毒死,化成幽靈報仇雪恨)發源地才對吧?」木場模仿幽靈的手勢說。
「前輩,《四谷怪談》的故事是真的嗎?」青木問道。「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怎麼會知道?」木場粗聲粗氣地回答。
聽說在過去,四谷有一道門叫做四谷大木戶。換言之,這附近是江戶的終點——邊界。木場聽人說過,所以知道《四谷怪談》裡的薄情郎伊右衛門,是以守護江戶邊界的御先手組【注二】(御先手組為江戶幕府的軍方編制之一,負責治安工作)的一個同心【注三】(同心為江戶幕府的下級官員,負責庶務及警察等工作)作為原型。
現在四谷已經成了東京的中心,不再是邊界了。圍繞都市的邊界早已重新劃分。但是,木場覺得這個城鎮即使經歷祝融肆虐,卻仍舊有點陰溼,是因為這片土地曾是邊界之故。
「城鎮的面貌是瞬息萬變的,但是氣味和溼氣長期浸染其中,是很難消失的吧……」
木場也這麼覺得。
闇坂底下那一帶,現在似乎已經換了個名字,但是過去它曾被稱為谷町公園。這一帶是個缽狀窪地,地形也完全就是個谷町,據說在明治時期,是三大貧民區之一的貧民窟中心,就另一種意義來說,也算是一種深谷吧。
聚落本身似乎在明知末期完全消失殆盡了,但是聽說在那以前,這裡滿滿地居住著被社會成為下流階層的各行各業人物。
城鎮被燒得一乾二淨,廢墟又形成另一個城鎮。新的城鎮沒有過去的記憶,所以完全變了副模樣。但是……
???——就像遺蹟一樣吧。
只要挖掘,就會顯現出過去的面孔。
或許和居民、建築物無關,那種東西一直都存在著。木場這麼說,青木便答道:「那種想法不太好喲。」
「果然不好嗎?」木場說。離開信農町後,兩人發現一處骯髒的小攤子,湊了過去。
他們喝了摻水的廉價酒。加熱之後,就不曉得自己喝的究竟是什麼了,但還是能醉。
牧場首先思考該思考些什麼。
「木下他啊……」青木說,「……很討厭娼婦吧。」
「討厭?」
「去年夏天,紅線取締強化月動員的時候,看那傢伙殺氣騰騰的。我是沒問他詳情,不過可能有什麼理由吧。」
「這樣啊。」
「唔,賣春這種事,從社會的良知來看,確實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行為。既然我國是個現代國家,能夠沒有這種事是最好的。」
——說這什麼像學生一樣的話。
「世上不可能全都只有良善的一面啊。廢娼運動從明治時期就開始實施了,你看那個運動結果怎麼樣?說起來,現在在紅線區裡工作的那些女人,大部分原本都是慰安婦吧?創立特殊慰安設施協會的是國家,而建立它的前身東京料理飲食店工會的不就是警視廳嗎?回溯歷史的話,建立吉原【注四】(吉原為江戶時代官方所設立的花街,起源與一六一七年幕府將娼妓集中於日本橋茸町,其後遭火災摧毀,遷至淺草千束,改成新吉原)的也是幕府啊。管他是大夫【注】(大夫(或太夫)是江戶時代最高階的娼妓(遊女)之稱號)、流鶯、新日本女性還是街娼,做的事都是一樣的嘛。廢止公娼,讓他們淪為私娼,一旦變成自由買賣,就立刻爭先恐後地加以取締,這我實在不敢恭維。」
「也是啊。我認識的人裡面,有個在勞動省的婦女少年局工作的,他說今年將要對紅線區工作的女性進行調查。據他說,在妓院工作的女人,戰前絕大多數都來在東北的荒村。」
「好像是吧。」
「但是現在完全不同了,聽說幾乎都是來自都市。」
「這有什麼意義嗎?」
「就是受到農地解放跟戰敗影響啊。農村地帶因貧富差距沒有過去那麼嚴重,所以賣身比例降低了。相反地,都市區域因為戰敗,失業人口大增。姑且不論賣春這個行為的道德是非,製造賣春婦的,其實就是社會。所以……唔,就像前輩剛才說的,他們根本就是扭曲的社會所製造出來的受害者。」
「受害者呀……」
木場雖不懂艱深的道理,但他知道這番話沒說錯。同時他也認為這番言論雖然正確,卻還是有些不對。
葫蘆前島那番根基於封建時代道德觀的的牢騷,以及青木所說的充滿現代性的言論之間,有著天壤之別。然而這兩種言論都帶給木場相同的印象,也就是……
——只是表面話。
是表面話。兩種意見都符合煞有介事的道理,若是要評斷是非的話,兩者都沒有錯。因為道里上說得通,所以他們都是正論。
但是道理這種玩意兒,只要賣弄,怎麼說都成。根據說出來的道理,白的也能說成黑的。換言之,自己原本相信是白的事物,換成另一種道理來看或許是黑的,所以這其實根本就無所謂。原本黑白就只存在與觀念之中。世上既沒有純黑也沒有純白,全都是朦朧的灰——而這也只是木場如此深信罷了。
木場回想起模糊的景色。他在熱酒的蒸汽中幻視到清晰浮現的白腿。
在協調、均一的模糊景色當中,它顯得格外白皙,殘像烙印在視網膜裡。
——也有純白的東西嘛。
「喂,青木。」木場聲調平板地呼叫部下,斷斷續續地低聲說了起來。
無意義的密室。
川島新造的影子。
還有證物……
木場拿出墨鏡。
青木有些目瞪口呆地說:「前輩,這很不妙耶,這可是現場遺留的證物啊。」「我明白。」木場不悅地應道,年輕刑警露出苦笑。
「前輩也真是學不乖哪。哎,現在的話還不要緊,但如果真兇不是平野而是大入道的話,事情可就有點不妙了。搞不好那副墨鏡會成為關鍵證據。視情況,前輩又會被命令反省,不,這次你得有被懲戒免職的覺悟了。」
「是啊。可是川島……有可能是真兇嗎?」
「前輩,那個大入道還不一定就是川島先生吧?」
「光頭又穿軍服的巨漢可沒那麼常見。」
「也不一定絕對沒有啊,雖然應該不多啦。不過問題不在於那個巨漢是不是川島先生,而是他是不是兇手。前輩手中的墨鏡,現階段還不知道是不是川島先生的東西,但它無疑是現場遺留的證物。請你理智一點吧。」
說的沒錯。這點事木場自然也明白。只是,他就是冷靜不下來。「關於密室,你怎麼想?」木場轉移話題。
「這個嘛……天花板——不是可以從天花板出入嗎?亂步【注】(江戶川亂步(一八九四~一九六五)著名推理小說家,奠定了日本推理小說的基礎)還是誰的小說裡不是有這種情節嗎?」
「別把現實和小說混為一談。這個可能性我也想過了,但是行不通。或者說,沒有意義。那個密室啊,是可以從外側進入的。」
「那又怎麼樣?」
「所以說,門上了鎖進不去,那麼就改由天花板侵入——這可以理解吧?」
「可以理解。」
「但是那個房間就算上了鎖,也可以從外界輕易地進入。那又何必從天花板潛進去?又不是忍者或是蜘蛛……」
——就說我是蜘蛛的使者吧。
木場突然沉默了。即使如此,青木還是說:「這樣啊,原來如此」,恍然大悟。
「的確很奇怪。而且假設大入道就是兇手的話,那就更奇怪了。他本來人就在裡面,沒理由非從天花盤逃走不可。對了,這是為了拖延時間,讓命案延後被發現……」
「都跟你說房間可以從外面被開啟,就算那麼做,也一點屁用沒有。即使費功夫上鎖,頂多只能拖延個幾秒鐘啊。」
「對喲,而且大入道是很尋常地從玄關走出去外面的呢。時間是……三點左右,恰好是犯罪事件。」
「如果相信那個老公說的話,就是這樣。那麼大入道就算有時間殺人,也沒時間動什麼手腳,而且那傢伙還折返了一次。」
他回來做什麼?
「折回來這件事確實很離奇呢。而且他回來之後,馬上又出去了。他應該有什麼不得不回來的理由才對。對了,例如說他犯案後逃走,但是在途中發現自己忘了眼鏡,所以回到現場,卻又找不到,所以離開了——有沒有可能是這樣?」
「為什麼會找不到?」
「因為眼鏡掉在窗戶外面啊。」
「笨蛋。那麼你的意思是大入道離開房間後,屍體爬起來拿著眼睛往窗外扔嗎?」木場冷冷地說。青木說道「對喔」,沉默了。
木場更加冷淡地說:「死者的老公——前島有沒有可能是兇手?」
「不可能吧。他的供詞聽起來雖然漫無要點,但如果他要說謊,應該會撒更聰明一點的謊吧。什麼巨漢折回來一次、老太婆折回來一次,根本沒必要信口胡謅這樣的話啊。」
關於這一點,應該就像青木說的,多田麻紀沒有理由製造出密室,前島貞輔也同樣沒有理由做出毫無合理性的偽證。沒有那個笨蛋面對這種局面,還會費心動些無利於自保的無用手腳,撒些無益的謊言吧。
「而且,那個男的只是執念很深,卻很膽小,不敢殺人的。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你那是成見吧?」木場說。結果青木吹噓說:「這可是前任特工隊員的銳眼哦。」青木原本應該不是個反應那麼快的人,看樣子他也多少有點長進了哪——木場唐突地感慨起來。
「而且如果前島是殺人犯,他在命案後所採取的行動,比大入道更離奇多了——不,簡直是離譜。他可不是重返現場那種程度,而是一直待在現場附近,警察趕到,撤離之後,他還繼續留在那裡。簡直就像在求人逮捕他一樣,事實上我就把它給逮捕了。但是從那個癆病鬼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來看,拘留他的時候,他一定對命案一無所知,那不是裝的。」
「可是……前島有動機啊。」
「這很難說吧。從他的話聽來,他雖然醋勁很強,相反地也非常精打細算。他不會做出殺人風險這麼高的事吧。而且他會恨老婆恨到要殺掉他的地步嗎?我覺得她對他老婆根本沒那麼執著的恨意啊。」
「這樣嗎?……是啊。」
木場心想這麼一來,青葫蘆就沒什麼殺人動機了,自己果然還是不瞭解男女之間的細微感情。
走入死衚衕了。
眼前烹煮著不知究竟什麼東西。
一片濛濛霧氣遮蔽了視野。
木場一口喝乾杯中的酒。
「總而言之……每件事都是可以忽視的小事,但總有哪裡不對勁。我啊,就是忍不住會去在意那種小事啊,可惡。」
根本是牢騷了。「前輩看起來像個無賴,神經卻很纖細呢。」青木笑道。
「可是很奇怪不是嗎?什麼密室啊、兇器啊,如果不理會這些小事,只相信目擊證人說的話,那麼兇手就是川島,不,大入道。但是客人殺害娼妓,這豈不是很沒道理嗎?不管是要勒索還是買春,大入道都沒有理由殺人啊。」
「平野也一樣沒有啊……」
青木止住笑,恢復一本正經。
「……平野根本沒有理由殺害房東女兒。當然,我也不認為被害人有什麼理由非遭到平野殺害不可。至於酒店老闆娘和女教師,與平野都不相識。別提動機了,兇手根本是個陌生的雕金師傅。不管任何人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殺人的理由和道理。要說奇怪的話,打從一開始就很奇怪了。這一連串的潰眼事件,全都不合道理。」
青木說道這裡,也仰頭喝乾了酒,說:「關於這一點,我有我的想法。」
「有想法的話,幹嗎不在會議中發表或報告?一點都不像你。」木場粗魯地問。
青木有些害臊地說:「因為這是私見嘛。」接著他略微躊躇,斷斷續續地說:「事件之所以看起來奇怪,是因為執著於平野兇手說。尤其是這次的命案,如果把平野放進來,反倒讓人迷糊了。前輩不這麼認為嗎?」
木場從青木的態度感覺到一種氣概,異於他平素身為部下時的態度,質問道:「什麼意思?」青木再次露出有些難為情的表情後,恢復一本正經,像是要挑戰看不見的什麼人似地對著蒸汽說:「現在想想,斷定平野是兇手的依據,實在非常薄弱。像一點一點的既成事實累積起來,總覺得非常草率隨便……」
牧場把玩著空掉的玻璃杯,看著他的側臉。青木接著說:「……第一個被害人矢野妙子,生前與平野確實有著不算淺的關係。而且他是在平野家被殺害,兇器也是平野的持有物。現場遺留的指紋也只採到一種,據信是平野的,而且還有目擊者。」
「平常的話,這樣就可以定罪了吧。」
「才沒那回事呢,這些都不過是所謂的狀況證據。而且說有目擊者,也沒有人親眼目擊到殺人現場,沒有人看見平野刺穿被害人眼睛的那一幕。平野精神耗弱,以及殺人的手法特殊,這些都只是補充材料。平野以外的人在平野家使用平野的鑿子殺害妙子——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是沒錯啦。」
「這宗妙子命案成了事情的開端,而且是一連串事件中和平野有直接關聯的事件。如果說這成了個陷阱……」
「什麼叫陷阱?」
「誤導後續事件的陷阱。」
「你是說有人嫁禍嗎?」
「是的。千葉的兩宗命案就是因為認定平野是兇手,才會變成突發性的犯罪。因為平野和川野弓榮以及山本純子之間沒有任何關聯。但是不能否認,判斷平野就是兇手的根據其實極為薄弱。只是因為先入為主的認為平野這個人精神異常,才會順理成章地把沒有關聯的命案當成連續殺人事件。」
「可是啊,兇器相同,也有目擊證人啊。」
兇器誰都能用。目擊者也和最早的案子一樣,只是看到疑似平野的可疑男子在現場附近茫茫地徘徊,這也算不上決定性的證據。
「指紋呢?」
「問題就在這裡。驗出的指紋,全都根據平野家採到的指紋來核對。但是那也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平野的指紋啊。我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
「嗯,有這個可能。」
「就是啊。換言之,一連串的命案看起來會像是毫無道理的隨機殺人,全都因為把平野放在中心來看。但是如果把其他人——別的因子放到中心,或許就有可能出現不同的解釋了。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
「從不同的角度切入,重新放入別的道理推敲審視的話,這一連串亂七八糟的事件也會成為合乎道理的事件——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這三名——不,加上這次事件的被害人,是四名——這四名女子或許是因為某種我們想都沒想到的理由聯絡在一起的。」
「這若不是突發性的犯罪,那麼平野就是真兇所準備的替死鬼嘍?那麼真兇……」
「對……」
青木說到這裡,有些欲言又止,然後說了一句「雖然對前輩不好意思」,接著這麼說道:「……假設——只是假設而已——這一連串的事件,全都是大入道乾的話……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連千葉那個案子也是嗎?」
「是啊。不僅如此,連最初的事件也是。平野身上完全找不到殺人的理由,但是大入道身上或許找得到。當然,我們並沒有那個大入道的情報,所以還無法斷定。雖然無法斷定……」
青木說到這裡,吁了一口氣,接下去說:「……如果那傢伙是真兇的話,這次的兇器會與之前相同,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採取的指紋尚未核對完畢,但是我想應該又會得到一樣的結果——符合據信是平野的指紋。」
「你的意思是那其實不是平野的指紋嗎?可是青木,那傢伙堂而皇之地讓那一家的老太婆看見了哪。」
「這也在計算當中吧。那個時候,他只是被害人的客人。平野犯案時,從來不會侵犯女人所以他才故意和被害人發生關係也說不定。問題反倒是意料之外的目擊者——前島。所以……」
「所以怎樣?他完全沒有要彌補的樣子啊。」
「所以……對了,因為被看見,所以他又折回來了不是嗎?那傢伙折回來,故意把眼睛扔到窗外。」
「為什麼?這有什麼意義?」
「這樣推測如何?這是一種事後偽裝,為了讓人以為現場還有另一個人——真兇。因為大入道如果是兇手,就不可能自己丟掉眼鏡。而屍體就像前輩說的,也不會丟掉眼鏡。丟在窗外的那副眼鏡暗示了第三者的存在。如果有第三者,警方就會根據兇器和指紋來推斷那是平野,那麼這個案子就會被斷定為平野這個精神異常者所幹下的隨機殺人命案。那傢伙打的一定是這種如意算盤。」
「那……密室呢?」
「密室的意義依然不明呢。前輩,我想這應該也是那一類的詭計吧。事實上,若是沒有前島這個怪人出現,這次的案子也會被當成平野乾的吧。」
「唔……是啊,今後這麼斷定的機率也相當高哪。潰眼殺人案的兇手就是平野——這種底下的共識已經在署裡散播開來了。」
「不過事實上,也有不少人對此存疑,前輩和我都是如此。我們之所以會起疑,追根究底還是因為大入道的登場。所以大入道才會為了預防萬一,耍一些小手段。不對嗎?」
木場無話可說。老實說,他思緒混亂了。平野幹下的異常連續殺人事件裡突然跑進了一個大入道——這麼想才會出現矛盾。如果把全部事件都想成是大入道乾的,不是比較說的通嗎?對吧?
「這……」
這很難說吧。對於平野兇手說,木場也隱約保持著疑問。但是要把大入道——川島擺到平野現在的位置,也就是事件的中心,木場無論怎樣就是會有所抗拒。為何會這樣想,木場自己也不清楚。反倒是事件並不連貫這樣的看法吸引了他。他深深感覺到,就算川島與事件有關,也僅止於這次事件。
「……不對。我在去年夏天和川島見過一次面,如果事情就像你說的,那麼那個時候川島已經是殺人犯了。這不可能。」
青木和藹可親地笑著說:「就說大入道還不一定是川島先生嘛。可是前輩,你會執著於川島先生這個人,是有什麼理由嗎?」
「也沒有啊。」
「有什麼理由非要包庇川島先生不可嗎……」
「才沒有咧。我沒欠那傢伙任何人情,也沒那個情義。」
「那就是所謂的友情嘍?」
「哈!別說那種惹人發笑的話,真夠幼稚的。我剛才也說過了,我就是會去在意那種小事。川島的事也一樣,只是這樣而已。」
「前輩,你和川島先生是什麼關係呢?」
對於川島,木場其實所知不多。
木場回想起來。
木場記得,他和川島是在澱橋一帶的大眾酒館認識的。那個時候,木場才二十出頭。那麼就是將近十五年前的事了。
「酒館裡有個男人正在大吵大鬧,於是我和榎木津兩個人連手製住他……」
榎木津是木場的兒時玩伴,是個從事私家偵探的怪人,與箱根的和尚殺人事件也有關係,現在似乎也正在攪亂警方的搜查。
「那傢伙抱著店裡的巨大招財貓四處揮舞,上上下下鬧得翻天覆地,沒有人阻止得了。結果我和榎木津那個笨蛋勉強制住了他,那個人就是川島。」
「他為什麼要大吵大鬧?」
「不知道。可能是好玩吧,當時年輕氣盛嘛。」
「然後呢?」
「然後我們三個人臭味相投,一起鬧了起來,真的是很蠢。榎木津踢破牆壁,警方也趕來了,不過我們三個都逃之夭夭了。因為這個緣分,我們戰前經常一起喝酒,或相約去花街。可是……是啊,我不清楚他的身家背景,只聽說過他在練劍道。戰後見面次數屈指可數。」
真的……
重新這麼回想,木場對川島這個人陌生得教人吃驚。不是所知不多,根本是一無所知。但是過去他從未感覺這有什麼奇怪,說穿了交朋友就是這麼回事。沒道理說不清楚彼此的人生就沒辦法當朋友,而且就算自以為熟悉對方,但人們對朋友常常是意外地陌生,
「川島先生家住哪裡呢?」青木問道,木場回答說:「是你也很熟悉的池袋。」
「池袋啊……」
「怎麼?池袋怎麼了?」
「前島抄下來的電話號碼,好像是風島池袋那一帶的號碼呢。」
「是嗎。」
事到如今,他也不感到吃驚了。
現在,木場幾乎已經確信大入道就是川島了。不管青木說什麼,當墨鏡與軍服登場的時候,他就已經這麼認定了。至少在出現否定性證據之前,在木場心中,大入道就是川島其人。他只是不知道川島與殺人事件有什麼關聯。川島是兇手嗎?共犯嗎?被害人嗎?有可能就像青木說的,他也是除了這件案子以外的兇手嗎?如果川島是兇手的話……青木默不作聲,所以木場兀自沉思起來。
殺人的理由是什麼?逃走後再一次折返的理由是什麼?上鎖之後逃脫的理由是什麼?
原地打轉。
結果木場發現儘管自己沒有確實的想法和堅定的意志,卻一點都不肯改變自己的見解。青木的意見只是拂過木場的表面,就消失到別處去了。不過,青木說用其他意想不到的道理來重新審視案件,就會浮現出不同的解釋,他覺得這個想法頗有道理。但木場認為青木擺進去的道理似乎不對。——什麼樣的道理才說得通?
理由。道理。理論。原理。理。
那種東西,想了也是白想。
結果木場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老是這樣。用腳走,用手摸,用眼睛看,用鼻子聞,用身體去理解。除了靠這些方法以外,木場無法順利地捕捉事理,無法感知世界,不覺得自己活著。
他看到青木已經趴在桌上,似乎喝得酩酊大醉了。木場叫了幾聲,卻只得到口齒不清的應答。木場總算笑了。
——一點都沒變哪。
青木一旦睡著,沒有一個小時是醒不來的吧。他雖然各方面都進步了很多,但喝酒的方式還是和以前一樣。木場從口袋裡掏出零錢,一板一眼地算賬,將剛剛好的數目交給攤販老闆。
「老闆,這小鬼就拜託你了。」
老闆似乎有點重聽,「嘿?」地大聲反問,但木場不想再說第二次,就這麼站了起來。
——去看看嗎?
也只能去看看了。
木場將意識集中在雙肩,使勁踏出腳步。將腦袋放空,儘可能勇猛威武起來。這麼一來,刑警的服裝就會化為盔甲,將自己與世界隔絕開來。落伍而沒有內涵的笨蛋渾身緊繃,充滿無意義的幹勁。
木場前往池袋。
當然,是為了前往川島的事務所兼住所。
那裡也是木場在轄區任職時的負責範圍。
燒燬、重建、破壞之後,池袋變了。
曾經繁盛一時的東口黑市在前年完全拆除,蓋起了清潔的站前廣場。但是池袋的黑暗並未從此煙消雲散,西口仍然是非法攤販和鬧市的勢力範圍,黑暗在各處張開大口。池袋十分危險,偷窺者只要從裂縫稍微探看,一下子就會被吸入黑暗當中。所以木場總有一種印象,覺得池袋這個城鎮與其說是在開發當中,不如說更像是毀壞了。
他在二十三點過後抵達目的地。
——真是笨。
都到這步田地,木場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不過,他認為應該沒辦法在末班車之前把事情辦好,那麼就沒有交通工具回家了。若是什麼事也沒有,可以再川島那裡過夜,若是碰上最糟糕的情況,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打算走回小石川的老家。
木場聽說,池袋過去曾經是江戶的邊界。有人告訴他,因為這樣,這裡才會有這麼多墓地、監獄和瘋人院。可能是因為這樣……
——這裡也是陰溼的。
木場也有這種感覺。
從車站前的道路往堀之內方向走上一小段路,便可進入猶如紛亂魔窟班的夜晚城鎮。年糕紅豆湯店,串燒店,似乎還可能喝到甲醇的小酒店。令人誤以為是廢墟的燒過的商業大樓。大樓的五樓……
就是川島生活起居的「騎兵隊電影公司」事務所。這裡確實在製作電影,但是川島具體在做些什麼,木場並不清楚。
他也只拜訪過一次。
——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鄙俗的鬧市愈到深夜,愈會湧出自暴自棄的活力來。到處都是無賴、醉漢及夜晚城鎮的居民,行人也相當多。
可是……
木場全身都化作耳朵一般,遠處的煩囂喧鬧如同漩渦般包裹住全身。酒鬼的尖叫聲,混雜著配合演歌式的伴奏而唱的荒腔走板的軍歌聲。還有野狗被踢發出的慘叫聲。打架的怒吼、笑聲、哭聲、以及……
——竟然在監視
木場沒有錯過那一絲緊張感。
他慎重地踏出腳步,沿著建築物牆壁行走,在大樓入口旁停步。他一面注意背後,一面窺看裡面的情況。刑警就在附近,是池袋署的人嗎?還是……
——或許是四谷署那些傢伙。
既然如此,就毋庸質疑了。這代表前島抄下來的電話號碼,是騎兵隊電影公司的電話。那麼大入道就是川島。木場把手按在胸口,從外套上確認證物。
——要怎麼做?
不要想,堂堂正正地走進去就是了。木場只是來拜訪川島這個朋友罷了。
他握住生鏽的門把,冰冷極了。
後頸隱約感覺的一股相同的寒意,他忽地抬頭仰望,白色物體正零星飄落。
門扉「嘰」的一聲開啟了。
踏進一步,就在這個時候,尖叫……嗎?
「喂!等一下!不許逃!」
伴隨著叫罵聲,一團巨大的物體從樓梯滾落下來。
物體一來到地面,立刻猛地伸長,朝著木場——不,門口直衝而來。上面傳來叫聲:「喂!抓住那個男人!」
「男人……」
木場總算看出那是個人——而且是個龐大無比的人——瞬間對方狠狠地撞向木場。木場立時揪住巨漢的衣服,硬是撐住不被撞倒,就這麼一個迴轉,背對著建築物用力挺住了。木場的腰力過人,巨漢猛烈抵抗。兩人糾纏在一起,推擠到巷子裡。對方的臉在月光中朦朧地浮現。
「川新,川島!」
「修……」
他在害怕。
川島抓住木場那一瞬間的空隙,頂出手臂,用力推開木場的肩膀。
木場被撞出去,一陣踉蹌。
川島藉著反作用力,跳到巷子正中央。
木場龐大的背撞到門扉,震出「砰」的一聲巨響後,總算停了下來。
「你做什麼!」
「我還不能被抓。」
「你就是兇手嗎?」
「去問女人……去問蜘蛛。」川島以幾乎聽不清楚的速度匆匆說道,踏出修長的兩條腿,如脫兔般奔逃而去。
——他說什麼?
川島那句話一下子削弱了木場的氣勢。剛才的叫罵聲逼近背後,兩名男子推開呆立在原處的木場,跑進巷子裡,追向川島。接著鬧鬨鬨的氣息自昏暗的樓上跑了下來。
木場緩慢地回頭。
——剛才……
——他說還不能被抓?
「木場兄!」
氣喘吁吁地跑下來的,是那個長得像蠑螺的刑警
「你不是警視廳的木場兄嗎
‘你怎麼會知道這裡,不,你怎麼會在這裡?」
「……是碰巧。你們才是……這是在幹嗎?在抓什麼?」
「呃,喏,剛才、剛才那個暴徒就是兇嫌。」
「兇嫌?怎麼回事?」
「前島八千代留下來的紙條上的電話,就是這棟大樓的五樓。那個大個子叫做川島新造……」
用不著聽他說,木場也知道。只是這麼一想,就真的聽不見了。眼前的蠑螺兀自張著嘴巴動個不停。
「……然後就傳來慘叫聲。所以我們破門而入,結果那個女人……」
「女人?」
放開我,放開我!女人的叫喊聲傳來。
「……那傢伙正想殺了那個女人。」
一名女子被警察抓著手臂走了過來。
——娼婦嗎?
外表打扮顯然就是個娼婦。
妝畫得很濃,塗得死白的臉上是鮮豔的紅,眼睛則畫了一圈藍。
「要是衝進去的時機再晚一些,她就被殺了。那傢伙推倒桌子……喂,怎麼了?」
「叫你放開我!」
女子甩開警官的手,竄過木場旁邊。
色彩繽紛的裙子輕巧地一翻,她在巷子裡站定了。
多田麻紀說的那種廉價白粉的香味掠過木場的鼻腔。
「跟我沒關係,我最討厭警察了!」
女人說完,將披在身上的對襟毛衣揮舞了兩三次,「呀」的一聲,扔向木場,丟下一句「再見」之後,朝著人群奔去。
「喂,等一下!」警官追上去。
蠑螺慌了手腳,也跟了上去。
木場拿著對襟毛衣,就這麼呆立在原地。
蜘蛛。
——去問蜘蛛……嗎?
女人的餘香久久不散。
女人白皙的後頸妖豔地鼓動著。
就算裹上簡陋的寢具,也完全沒有禦寒的效果。兩個人幾乎是依靠著彼此微弱的體溫度過時間。
男人離開那柔軟的依靠,趴伏在地上。夜晚寒氣逼人,彼此肌膚分開的那一瞬間,就毫不留情地鑽進那細小的隙縫之間。同時,男女之間出現了無形的裂痕。儘管兩人之前還合為一體,甚至分不清誰是誰,但是分開之後,兩張肌膚的距離就猶如千里之遙。分明近在咫尺,卻有著深不可測的鴻溝。
男子覺得喉嚨幹了。他望向枕邊破損的茶杯,卻不想喝水,視線就這麼四處游移。
水鳥的花紋鮮豔地佔據著視野。
這個小房間裡連月光都照不進來,猶如地獄的深淵。在一切都那麼有氣無力、每一處都充滿了淫靡混沌的小房間裡,不知為何,只有慎重地掛放起來的和服上頭的花紋彷彿自黑暗中浮現。
「為什麼……和我上床?」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以白皙的裸背對著他。
「你……沒必要和我上床的。」
「你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不懂啊。」
「男人這是沒用呀。」
女子伸出柔軟的手,拉過緋紅的襦袢,坐了起來。男子瞥著蒼白的裸體被紅色的布塊包裹的模樣。
那應該是一件深紅色的衣裝,然而它飽滿地吸入了夜晚的黑暗,化成了一種深沉的、昏暗的黑。
「我應該說過,這不是勒索。」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自己被勒索。」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才沒有什麼真相。」
「你不想說是嗎?」
「是不想說啊。我只想被擁抱——被你。若不是那樣,誰來這種地方?」
「我不想買你。」
「我也不覺得自己被買了。我說過了吧?我不是因為被恐嚇才來的。」
「叫你出來的也不是我。」
「你很囉嗦哎,有完沒完的。」
女人語畢,輕輕伸出手去,戳了一下枕邊的茶杯杯緣。
「……那種事無所謂……」
杯子倒了。
水濺出聲。
水應該一下子就被吸入老舊的榻榻米中,消失不見了。
「……因為我迷上你了——這理由不行嗎?」
「我從來沒被女人看上過。」
「你這是在故作風流嗎?」
「才不是。」
男子起身,拉過骯髒的棉被,裹住變得冰冷的肩膀。
「不管是誰……都可以嗎?」
「這個嘛……就說我迷上你了呀。我是做好迷上你的心理準備才過來的。所以這個問題根本無所謂吧?」
兩人的鴻溝依然深遠,被暗色的襦袢與被褥隔絕,再也不可能修補了。
男子站了起來,呼吸困難。他為了解放沉鬱的空氣,開啟窗戶。
指尖撞到什麼東西,「喀」一聲掉了下去。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呀,一旦離開這裡,我就完了。所以……」
男人再一次貪求似地覆上了女人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