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絡新婦之理》小說信息

第10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有一種鯨幕綿延不斷的錯覺。

白色與黑色的牆壁,窗框外是漆黑的樹木。

另一頭是格外光輝燦爛的汪洋大海——抑或天空?

巨大的太陽明亮得叫人驚歎。儘管無論如何綻放光芒,都敵不過太陽,卻依然皓皓閃耀。不過即使是日輪,亦無法醞釀出這片靜謐皓白的世界,因此這片詭異的朦朧光線確實是月亮的魔力所帶來的。

鯨幕搖晃。

是夜櫻在騷動。

如果夜風太烈……

——蓓蕾尚未綻放就會被吹散了。

方才,織作碧死了。

聽說是被潰眼魔搗穿了左眼。

——怎麼會有那種死法?

那個有著一雙肉食般眼睛的男子,把割開伊佐間無名指的鑿子打進那個有如洋娃娃般少女渾圓漆黑的眼睛裡嗎?

那個男子……

一想到這裡,伊佐間手指傷口就隱隱作痛,無法再繼續躺下去。

他不是感到悲傷,他與碧的關係並沒有那麼深。

但是那一幕歷歷在目。

——那我走了,姐姐。

——碧,路上小心。

就此生離死別。

如今回想,茜送別時露出的寂寞神情,更讓伊佐間感到不忍。

聽說榎木津、木場和今川,還有中禪寺都在現場。伊佐間有點責難地想:明明有那麼多人在場,為何竟無法阻止慘劇?但是伊佐間並不瞭解狀況,無法有任何確切的感想。

——不是的。

伊佐間心想,反倒是因為他們在場,所以碧非得在今天殞命不可吧。

據傳,這一家受到詛咒。

伊佐間不太明白,不過他覺得家裡的詛咒或許就像不知不覺間壓在頭上的醃菜石,與個人的自由意志沒有關係。無論石頭有多沉重,由於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所以人們並不會對它有所抵抗或批判。

然後承受不了它的重量,徐徐扭曲變形。

構造物徐徐地扭曲變形,不久後將從脆弱的部分逐漸崩解。被壓出來的破損即使微不足道,也無法填補。構造物為了維持自己的構造而產生的龜裂,愈是填補,就愈會給其他部分造成多餘的壓力。顯而易見地,不久後構造本身將會崩壞,只有遲早的差別。所以今天的慘劇即使沒有發生,也一定會在不久的將來造訪吧。

但是,它卻在今天發生了,原因是……

——石頭被拿掉了。

因為中禪寺解開了詛咒。

壓在頭上的石頭被取下,大部分的人都會感到鬆一口氣吧。但有時候並非如此。

所謂扭曲變形,是抵抗偏頗的加壓,為了保持平衡而產生的吧。換句話說,若是急劇地修正,或是一口氣排除壓力,可能連那不安定的均衡都給破壞。

如果不想破壞長期累積而成的巨大扭曲,並矯正成原本的形狀,還是隻有花時間慢慢導正一途。

所以,儘管中禪寺知道那麼多,卻遲遲不肯出馬。

那麼今天碧會死亡,也是伊佐間的責任。

透過今川,請來不願出馬的中禪寺的,就是伊佐間自己。面對吱咯傾軋的扭曲,他無法袖手旁觀。

伊佐間已經在這個扭曲之中待了好幾天了。

伊佐間的手指受了傷,立刻在村子裡的診療所接手治療,但還是發了燒,結果回到這棟蜘蛛網公館來了。其實伊佐間還有其他無數的選項,而且雖然自家很遠,但也不是回不去的距離,不過……

——我想看到結局。

伊佐間這麼想。伊佐間生來就是個不執著的人,不管付出的感情有多深,都不會一直拘泥下去。然而……

——我是受了天女的詛咒嗎?

只能這麼想了。在這數天中,伊佐間對織作家的女性所抱持的偏見也消除了。

茜十分勤勉,把伊佐間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令他覺得過意不去,阿節雖然粗心大意,但個性開朗率直,讓人討厭不起來。真佐子雖然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但那是因為她賢明而且慎重,不會成天膩在別人身邊,而是直來直往,反而讓伊佐間覺得舒坦。

說到賢明,葵也賢明過了頭,無可挑剔。硬是雞蛋裡挑骨頭的話,就是太正直了。通常一個人的主義與主張,並不會與外貌及言行完全符合,然而葵卻幾乎是表裡一致,如此罷了。伊佐間認為會討厭葵的人,是因為自己有著不必要的執著和成見。至於因為她是女人,所以看不慣她的聰慧,這類偏見根本不值一提。

完全沒有難相處之處。

每一個人其實都非常普通,然而……

在這個家裡卻扭曲了。她們並不是被古老陋習囚禁的反近代分子,然而一旦成為一家人,她們就崩解了。家族的魔力、土地的磁力、血緣的咒力——伊佐間不相信這些以修辭表現的無意義力量,更不相信什麼超自然力,即使如此,他還是深切地感覺到一股難以違抗的重壓,以及壓力所造成的扭曲。這令他難以承受。

警察一天上門好幾次。

恰好就在伊佐間糟潰眼魔襲擊時——絞殺魔出現在碧的學校。殺害了一名學生,並遭到拘捕。學院比警方早一步前來向真佐子報告,但是資訊似乎有些混亂,與警察陳述有許多矛盾。片段的資訊令人無從掌握事件全貌,碧好像也沒有危險,但是那時,碧的立場似乎十分微妙。

警方的態度轉趨強硬,葵與執法人員的對立益形激烈。不過他們立足的水平落差太大,說是對立,但爭論的焦點完全對不上來。葵抨擊警方對待老百姓的態度,以及他們對犯罪本身的認識不滿,警方則回擊葵不合作,並將她蠻橫的態度視為是在隱瞞某些不可告人的隱情,不斷攻擊。

沒多久,警方就提出要求,要將碧作為重要關係人帶走。

聽說學院拒絕配合搜查,也不肯交出碧,但這種目無法紀的行為原本就不可能行得通,警方要求織作家以監護人的身份說服學院。對於警方的要求,葵回答說她們不干涉學院的方針,但物件是未成年少女,因此這個問題必須慎重處理,要警方出示把碧列為關係人的明確根據。對此,警方的說明如下:

是亮遇害當天……

是亮從前天開始,就一直流連在勝浦町的酒吧裡,早上十點才回家。當時,伊佐間和今川正在古董房間裡鑑定物品。是亮回家時,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但是好像還是沒喝夠,又在大廳裡喝起威士忌,葵非常厭惡這個不肖姐夫,一看到他,就關進自己房間裡了。茜和阿節人在廚房裡。

碧好像和是亮一起待在大廳。

這裡出現了兩個問題:雄之介在世時,是亮一次也沒有進去過書房。還有,是誰告訴是亮有古董商前來鑑定的?

廚房裡的阿節和茜聽到是亮大聲叫道:「那個死老太婆竟然擅作主張!」茜聞聲,才離開廚房。阿節也印證這個說法。

葵一看到是亮回家,立刻就關進自己房間了。那麼可以告密的只剩下碧一個人。碧平常幾乎不和姐夫交談,為什麼偏偏這一天卻向他打小報告?……

當時,碧是不是試圖設計是亮前往書房?是不是她把絞殺魔藏進書房裡,再引誘是亮去那裡?……

警方似乎做出了這樣的理論。當然,警方沒有說得很白。都是葵問出來的。碧一開始就承認她待在大廳裡,似乎滅洋必要舊事重提,但當初警方只拘泥於行兇時的不在場證明,完全不當一回事。

但是警方真正的意圖在於其他。

警方懷疑碧的,其實是殺人的罪嫌。

這個訊息並非是由警方告知,而是學院——應該是柴田集團的首腦所帶來的。

據他說,碧可能與學院裡發生的教師命案、學生命案以及學生集體賣春的案件都有關係。

警方認為殺害學生的實行犯就是碧。聽到這件事,連真佐子,葵還有茜都大為訝異。

經過商議後,織作家割捨了四女碧。

割捨……

——家母和舍妹都想要把碧拋下。

那天晚上,茜哭著對伊佐間這麼說。

所謂割捨,不是織作家同意將碧作為重要關係人交出去這樣單純的意思。

而是親情上的問題。

——如果碧真的犯了罪,就應該讓她贖罪。

——就算是一家人,如果包庇她,道理上就說不過去了。

——可是,就算她是個罪犯,女兒還是女兒,妹妹還是妹妹,不是嗎?

真佐子斷定說:碧就是這樣一個孩子。

葵放棄地說:必須迅速且適切地收拾善後。

茜說她無法理解這樣的母親和妹妹。家父過世、外子也過世了,這種時候最仰賴家人支援,然而家人卻這樣四分五裂——茜說著,淚如雨下。

從碧開始的龜裂,暴露出一家人的扭曲。

因為事情不是發生在身邊,所以伊佐間一直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是女兒捲入殺人事件,母親和親姐姐卻不去探望,仔細想想,這的確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說起來,她們應該沒空照料伊佐間才對。碰到這種狀況,不管是真佐子還是茜或葵,都應該立刻趕去關心才對。

聽說真佐子和葵都忙著處理雄之介與是亮過世所帶來的大量事務性問題。

——我太無能了。

茜還這麼說。

茜不會會計,也不懂經營。她不瞭解股票和行情,就職的經驗也很少,只曾經在是亮搞垮的公司裡做過兩個月類似社長秘書的工作而已,也沒辦法對家務有什麼貢獻。但是,聽說母親和妹妹強硬地叮囑茜說:就算是這樣,你去了學院也幫不了什麼忙,所以用不著去,除非你去了會讓狀況有所好轉。

伊佐間也這麼覺得。就算這個只會哭著不斷道歉的人去了學校,也不能改變什麼吧。

可是……

即使如此,一般來說,還是會讓她去吧。伊佐間沒辦法確切地形容,而且這件事若說不值一提,也的確是不值一提,可是他覺得非常難以承受,感到非常心酸難過。這是很難得的事,所以伊佐間才會請今川去找那個人。而他來了……

今早,真佐子前往學院。好像不是去救碧,而是去叫碧放棄掙扎。

然後,碧死了。

夜櫻搖曳。

一通電話帶來了碧的死訊。

葵啞然失聲,茜陷入錯亂,耕作一片茫然。

阿節抱住了頭,放棄一切的工作。

就這樣,這座館裡的時間停止了。扭曲的家維持著最後的均衡。

——差不多了。

伊佐間前往玄關。

真佐子要回來了,是木場通知的。

伊佐間慢慢地弄清楚蜘蛛網公館的構造了。

屋子裡有好幾個開口,然後有多少個出入口,就有多少條線。與房間的大小無關,和樓層也無關,走廊和樓梯不算在內,這些地方都只是連線門的外側和裡側的漫長連線點罷了。有兩道門的房間也只是通道,惟有兩道門當中有一道門通往外面的房間,才是那條線的起點。

而這些成串的房間——線,集中在某一個地方。

那裡是線的終點。伊佐間不曉得總共有幾條線,但是好像有一個房間,所有的線會抵達那裡。那裡就是這個家的中心。那裡的門的數目,應該與開口的數目——線的數目一樣多。伊佐間一開始以為大廳就是中心點,但是不對。大廳只在一樓有三個出入口,以及樓梯井的二樓有一個出入口而已。換言之,大廳只是某條線與另一條線交錯的交叉點罷了。有四個門的房間全部都是交叉點,與直線交叉的橫線則是封閉的。從橫線的房間,只能透過交叉點的房間移動到直線再出去。

把這些攤開在平面上的話確實會形成放射狀,或者會變成蜘蛛網的形狀也說不定。

——立體而且放射。

他總算明白今川說的話了。

伊佐間從房間通往房間,循著線來到玄關。

走出玄關,經過櫻花庭院,來到大門。

朦朧的櫻花樹在兩旁佈滿了整個庭院,背後則聳立著像以膠固定住黑夜般的漆黑洋館。堅固的門扉另一頭,稀疏地散佈著低矮的褐色樹木,中央被一條沒有岔路的道路貫穿。

走上這條道路的人,全都被這座蜘蛛之館所牽引、纏繞、動彈不得。就算想離開這座洋館,纏住手腳的蜘蛛絲也充滿黏性,絕對無法解開,身為蒼蠅的伊佐間被囚禁在這座擁有蜘蛛網構造,猶如繪畫般的洋館中,直到它完全乾透之前,都無法逃脫。

他這麼幻想。

茜站在庭院。

結果,這家的女子一直穿著喪服。顏色與洋館相同,從頭到尾都融入其中。次女茫茫然盯著門扉的方向。

伊佐間悄悄地來到她身旁。

茜的視線穿透門扉,看著另一頭。「她……死了……」

「嗯……」

「她是那麼低惹人憐愛,她喜好幻想,笑容始終掛在臉上……可是她一直很寂寞。家母對她很冷漠,而我和她年紀相差太多,不曉得該如何與她相處。我覺得……我好像一直把她當成洋娃娃對待。」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茜說。

門開了。

——木場。

木場用一種看不出是憤怒還是不悅的表情瞪著伊佐間,說道:「傷怎麼樣啦?」

伊佐間出聲回答之前,門扉大大開啟,真佐子進來了。

真佐子緊緊依偎在一個陌生的青年身邊。茜走過去,想要攙扶,卻被擋開了。真佐子雖然憔悴,但氣勢依舊。

「母親……」

「死了……她……她死了。葵呢?馬上把葵……」

「我在這裡……」背後傳來金屬般的聲音。

回頭一看,那裡站著一個一如既往的人形模特兒。

「……必須立刻採取對策才行。考慮到目前的狀況,應該立刻關閉那所學院才是。我已經聯絡好相關人士,最好馬上研擬方針,決定今後該對外採取什麼樣的態度才是。正好柴田代表也來了,我們立刻……」

「等一下!」

伊佐間嚇了一跳。

因為茜大聲說話了。「葵,碧……碧她死了啊!」

「所以我正像這樣處理善後啊,沒時間等了。」

「你的妹妹被殺了啊!」

「是的,而且不只是單純地被殺,而是鬧出驚世駭俗的醜聞後死去了。所以收拾善後才更加困難重重,你難道不懂嗎?這類原本與企業無關的雜事,有時候會對企業造成巨大沖擊的。由於個人的行為不檢,造成企業的損害,這實在太愚蠢了。」葵彷彿在朗讀講稿似的說完後,拉起真佐子的手。

茜抓起母親的手。「母親,還有葵……你們這樣還算是有血有淚的人嗎?碧才十三歲而已啊!姐姐去世、父親也走了,家人一個個離世了,你們難道不覺得寂寞嗎?不覺得悲傷嗎?」

「姐,可以請你適可而止一點嗎?」葵的詞句既堅硬又鋒利。「你到底明不明白織作家和柴田家對社會有多麼大的影響力?連我們在這裡爭辯的時候,也分分秒秒地在失去社會上的信用!」

「這……」茜甩開母親的手,瞪住妹妹,「……這是你基於你所主張的擴張女權什麼的想法嗎?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

葵的眉間露出不快的神色。「請別說傻話了。我是以一個社會人士、一個企業人士的身份發言的。這種事哪分什麼男女?這只是單純的公事處理罷了。」

「不要把妹妹的死當成公事處理!」茜忍住哭泣,顫抖地說。

「姐姐,」葵發出困擾的聲音,「如果感傷地嘶喊大叫,就能夠解決事情的話,任誰都會哭叫。但是不管是哭還是叫,戰爭都沒有結束,不是嗎?就算女人再怎麼動之以情,訴求著要孩子和丈夫回來,社會也不予理睬。這是一樣的。你以為只要哭著說自己死了妹妹,世人就會原諒一切嗎?如果我現在放棄工作,成天哭泣……只會被批評女人果然不中用罷了。」

「別人怎麼說又有什麼關係!如果連為家人哭泣一天、哭泣一個小時的溫柔都沒有,才是個了不起的女人的話……那麼我情願繼續當個沒用的女人!」

「是啊,姐姐是個沒用的女人。既然沒用的話,你就躲到一邊去,繼續哭你的去吧!」

「葵,你說得太過火了。」青年——應該是柴田勇治——說道,「茜,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昨天的幹部會議裡,葵被正式任命為令尊的繼承人了。她現在是織作紡織機的社長。另外,雖然還只是暫定,不過雄之介先生從前在柴田集團裡擔任的許多職位,也決定由她來繼任。先不說性別,考慮到她的年齡,這也是不得了的拔擢。她是最年輕的幹部,所以……請你體恤一下她的立場。」

——葵的立場。

茜垂下頭去。

柴田在葵的帶領下,攙扶著默默無語的真佐子,消失在洋館中。茜一直垂著頭,伊佐間不曉得該說什麼,站在她旁邊。

「喂,釣魚的……」

都忘了木場在旁邊。

伊佐間望去,旁邊不只有木場,還有四谷署的加門刑警以及兩名年輕男子。他記得其中一名是木場的部下。

「木場修。」

「京極有話轉告你,那傢伙一個小時後就會過來啦。」

「中禪寺他……」

木場察覺伊佐間的話沒有下文,轉向茜說道:「喂,你的妹妹等於是被警察給害死了。就算我道歉,應該也不能彌補你什麼,不過……對不起。」

木場向茜道歉。

「碧她……」

「現在正在接受司法解剖,只差一點就可以救到她了哪。而且雖然無法免除教唆殺人的罪嫌,但是她好像沒有殺人,也沒有賣春。所以啊……」

木場說到這裡,突然背向茜,朝著加門大吼:「喂,大叔,你要在那裡發呆到什麼時候?快點去逼平野招供啊!叫那傢伙一五一十全招出來。你從去年五月就一直在追查潰眼魔的案子吧?你不去偵訊,要叫誰去啊?」

「可是木場兄,你自己不也……」

「別管我了,而且我早就被排除在外了。這次的事件是以現行犯逮捕,重要的是能不能讓之前的四宗命案提起公訴。這些全都是四谷署和千葉的案子,我們幫手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木場把加門推出去,望向部下說:「青木,你也去。」

「我留在這裡,前輩和加門兄一起去吧。前輩對那傢伙……」

木場才剛對伊佐間等人說完「只有高橋志摩子,我一定要救她」,志摩子就慘遭殺害。木場當時的模樣,伊佐間印象深刻。

木場打從心底憤怒。

那個叫青木的部下一定是顧慮到木場心中的怒火,因為潰眼魔又再度在木場的眼前犯案了。

然而,木場狠狠地對青木罵道:「混賬東西,不要講得一副你很懂的樣子!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鬼懂什麼!聽好了,警察只要抓住罪犯,送交給檢查機關就結束了。警察怎麼能因為不甘心,就去向罪犯訴苦抱怨?不管是難過還是悲傷,抓到罪犯就結束了。沒有這點覺悟,怎麼當得了公僕?平野落網了,我對那種人已經沒有興趣了。」

「可是……前、前輩不想從平野那裡聽到真相……」

「真相是由法院決定的,我對那玩意兒沒興趣。我……」木場仰望洋館呢喃,「……只想會會蜘蛛。」

「蜘蛛?」茜反問。

「嗯。有人說你的妹妹還有其他人,全都是被蜘蛛給操縱的。」木場微微轉頭,不悅地答道。

茜露出苦惱的表情說:「被蜘蛛操縱?意思是說……碧的背後有幕後黑手嗎?有……其他人操縱著她嗎?那就是——蜘蛛?」

木場重新轉回來說道:「是啊,真絲悲哀。從頭到尾,全都是謊言,竟然把年紀那麼小的孩子逼到那種地步……你聽說過她從別人那裡拿到鑰匙的事嗎?」

「鑰匙?」

「學院裡打不開的房間的鑰匙。」

「打不開的……告解室……」

「你知道嗎?」

「我和葵……都是那所學校的畢業生。」茜只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茫然離去。

「她好像快撐不住了哪。」木場說。

結果加門離去,兩名年輕人留了下來。

呆站在原地也不是辦法,伊佐間帶領刑警們到自己借住的客房去。葵、真佐子和柴田三個人應該在大廳商量事情,也沒看到阿節和耕作,伊佐間只好帶路。眾人經過白與黑互動掠過視野的走廊。

年輕男子——聽說他叫益田——開口了:「木場先生,你怎麼想呢?」

「想什麼?」

「如果蜘蛛在這棟屋子裡的話……」

「一定在吧。」

「那麼就是剛才那三個人裡面的其中之一。」

「應該是吧。」

「母親,以及兩個姐姐。她們有理由陷害妹妹嗎?」

「這點倒還看不出來。」

「我認為,蜘蛛會不會其實並不存在?」

「不存在?」木場停住腳步。

「是的。這次的事件,構造的確就像中禪寺先生說的一樣。只有在真兇構築的道理上,所有的事象才能夠穩妥地分佈。但是,它的中心是一個空洞,那裡並沒有活生生的人……」

「那有什麼?」

「思想或是概念,這類沒有形體的……」

「哈!那種東西連拿來填肚子都不行。」

「例如亡者的……遺志之類的。」

「幽靈會打電話嗎?至少川島喜市是直接接到蜘蛛的指示的。」

「這……如果對喜市下指示的,是剛才過世的碧的話呢?」

「什麼?」

「那個女孩自稱蜘蛛,而且她操縱著杉浦。她會不會利用母親的遺恨這類無中生有的訊息,同樣地操縱喜市?這是主線的一種偽裝。然後平野也……」

「笨蛋,那女孩被平野給殺了啊。」

「可是,碧手上有那個房間的鑰匙吧?那麼把平野藏在那個房間的,會不會就是碧自己?」

「可是,那她為什麼……」

「杉浦不是也想殺害碧嗎?或許平野也像杉浦一樣,已經厭倦了。」

「平野厭倦了?」

「是啊。織作碧是一切事件中的傀儡神,而操縱著碧的就是——織作伊兵衛……」

「他人都死了,老早就死了吧?」

「你看那棟猶太教的建築物。魔法的源頭就是伊兵衛,不是嗎?碧由於某些契機,拿到了鑰匙,不知不覺中被伊兵衛的遺志所操縱……」

「那近親相姦的謊言又怎麼說?」

「那是預言。可能有什麼冒瀆的或疑似這樣的記載,然後碧把自己套進裡面了。」

木場露出像是信服,又難以信服的表情。

伊佐間完全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伊佐間離開通往自己起居的客房路線,繞到阿節的房間去。他想請阿節送茶,敲了敲門,往裡面一看,阿節竟然在收拾行李。

「小節……」

「我不幹了,不好意思。」

她好像哭過了。

這也難怪。短短半個月之間,主人一家就有三個人離奇死亡。就算不是殺人事件——不過伊佐間覺得如果這不是殺人事件,反而更恐怖——也教人毛骨悚然,這也不能責怪阿節吧。

但是這下子就沒辦法麻煩她送茶了。

「這個屋子被詛咒了。客人,我給你一個忠告,你最好也快點逃。」阿節一臉嚴肅地說。

「嗯……」

阿節好像看到伊佐間背後木場那張如鬼瓦般的臉,說「你是刑警先生吧?那張臉我想忘都忘不掉」,快步走出房間。

「我有話要告訴警察。老實說,要是就這麼辭職不幹,還真有點寢食難安。不好意思,你願意聽我說說嗎?要不要泡個茶?」

「茶不必了。」

「這也,那我就不準備了。這個,你看這個。不只是看,你就拿去吧。」

一個泛黃的信封擺在像是茶櫃的傢俱上,阿節捏起它,交給木場。

「這是什麼?」

「刑警先生之前——五六天之前嗎,還是四天前,不是來過嗎?那時我不是我帶路的嗎?當時,你說了神明對吧?一個姓川刀還是什麼人……」

木場仔細地觀察信封,漫不經心地「噢」了一聲,「呼」地朝信封吹氣,開啟封口。

「……後來茜小姐一直很介意,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耿耿於懷,然後叫我再去檢查一下紫小姐的遺物。」

茜的話,似乎會為此煩惱不已。茜的善意也是有可能招來駭人的結果的。

「哦,她不是說喜市的信——遺物已經處理掉了嗎?那這是……」

木場的氣勢逐漸消失,最後沉默了。「那到底是什麼?」益田望過去,青木則推開他,探出頭去。

「這東西是在哪裡找到的?」

「就紫小姐的房間啊。雖說遺物處理掉了,也不是把整個房間打掉吧,床啊書桌的都還留著,椅子啊衣櫃的也都還在。衣服雖然沒有了,不過還是有很多東西。」

木場的表情變得有如厲鬼般兇暴。「什麼時候找到的?在房間的哪裡?」

「就刑警先生來了以後,小姐馬上吩咐我去找,所以應該是隔天吧?不是隔天,是隔天的隔天。所以是大前天嗎?哎喲,好複雜喔。」

「別管那麼多了。然後呢?」

「然後,我想趕快把它交給警察,可是氣氛非常險惡。客人也知道當時那種氣氛對吧?我交得出去嗎?才交不出去哩。」

「東西到底是在哪裡找到的?」木場怒吼。

「書桌抽屜,最上面的抽屜。」

「問題是……這是不是真的哪。」

「前輩,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木場狠狠地瞪了伊佐間一眼,然後把信封交給青木。

「是織作雄之介的手記,上面寫著關於石田芳江之死的若干內情。不曉得這東西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上面寫的是不是事實也很難說。而且就算事實……會怎麼樣呢?有什麼意義嗎?這東西為什麼會在長女的房間裡?」

青木嚴肅地讀完後,交給益田。

「這……那喜市他……」

「徹頭徹尾被騙了,被蜘蛛給騙了。」

木場才剛說完,阿節就大叫:「討厭啦!我最怕蜘蛛了!」

「有什麼……」伊佐間問木場。

「哦,雄之介在文中述懷寫道,石田芳江自殺的原因或許就是自己。上頭壓根兒沒有提到三名娼婦,那三名娼婦的事全是胡言亂語。這跟織作碧一樣嘛。喜市也因為捏造出來的過去,被蜘蛛給操縱了!」

木場罵道:「混蛋!」用拳頭捶打膝蓋。

四人來到房間了。

從伊佐間的房間窗戶,可以看到剛才待的正門。從上方俯瞰,庭院就像一片大海。這棟宅子是飄蕩在櫻花大海上的方舟,但是這艘船不會動。若是把漂浮在浪頭的船當成定點固定,那麼世界就會隨著波浪的起伏搖擺。

青木開口道:「益田,你人太好了。我不認為會有那種結局,可以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死人的遺志上,皆大歡喜地收場。這個事件背後一定有個邪惡的、活生生的人。去年的事件就是如此,那起事件的中心,有一個與種種事象都沒有關係的——邪惡的真兇。」

益田說道:「我曾經體驗過一個沒有中心的事件——雖然有實行犯,但事件全體卻是以和犯罪無關的符碼連結在一起,那真的好難熬。雖然有殺人犯,但事件裡卻沒有罪犯,就算解決,事件也不會終止。我想起了那起事件。」

伊佐間思忖。

毫無關係的眾多念頭、妄念、執著和慾望,是有可能像一幅畫般巧妙地結合在一起的。這就像沙漠中的風紋雖然是偶然形成的,卻會模擬出幾何學的設計般,一切都是神的旨意說造成的殘酷巧合的惡作劇。

從他們的話來看,這次的事件裡,神明的位置上端坐的是一個人嗎?

木場說:「世上的事亂七八糟,看起來莫名其妙,但有時候其實是依著單純到不行的道理成立的。但是道理雖然單純,嵌合在道理中的事象並不明瞭,所以答案會有好幾個。認定真實就只有一個,是一種狂妄。你們所體驗的事,搞不好其實只是眾多答案當中的一個罷了。如果你們不是像我這種只會依照經驗法則看待事物的笨蛋,就不要心存多餘的預測。我只相信我所體驗的事,但根據情況,我甚至連我的體驗都不相信。預測雖然能夠當做一個指標,卻成不了結論。」

伊佐間不懂他這番話的主旨,卻覺得似乎頗具說服力。他認為有些現實,惟有放棄理論才能夠接受。

但是就像中禪寺說的,這樣的現實也絕非不可思議。既然事情發生,就應該是遵循著某些單純明快的原理髮生的。但是複雜的分析有時候會帶來巨大的誤差。只因為初期設定的數值有那麼一點不同,得到的解答就變得天差地遠。所以人們才會不斷地說「這世上真是不可思議」吧。

「那是剛才的……茜小姐吧?」益田問道。

望過去一看,茜和耕作正在大門旁邊神情嚴肅地說些什麼。

「那個長得像外國人的……是出門先生?」青木問道。

木場答道「對」,年輕刑警便說:「和是亮先生長得一點都不像呢,因為我看到的是照片嗎?還是距離太遠?」伊佐間這時候才想到,他們父子的確長得一點都不像。耕作不知為何一副狼狽萬分的模樣,離開茜的身邊,到別處去了。

夜櫻……騷然不安地戰慄著。

——來了。

在蒼白的月輪照射下,通往低色溫的異界陷阱的道路上……

陰陽師一身比黑影更加漆黑的裝束,現身了。

後面,跟著能夠看見不屬於此世之物的偵探。

引誘他們前往陷阱的嚮導,是古董商。

——來了。

然後,伊佐間總算——總算感覺即將迎接尾聲。

據說俯身妖怪會左右一家的盛衰。

家運隆盛,就會出現俯身妖怪。

那麼……

若是將之驅離,一家將會毀滅。

這是世間定理。

這個家,接下來就要毀滅了。

「走吧,釣魚的。」

木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緊緊地裹上刑警的鎧甲,離開房間。益田和青木對望一眼,跟上前去。伊佐間望向蒼白的天空和大海,以及漆黑的櫻樹形成的鯨幕後,追了上去。

有……喪禮的味道。

門前,有四個黑影。陰陽師、偵探、古董商,還有……

「伊佐間先生……」茜一臉泫然欲泣,轉過頭來。

茜身後的黑衣男子還是老樣子,瘦削憔悴。

眼睛底下的黑影極為不詳。

「伊佐間……」

「我……在等你。」

「……說謊不是美德哪。」中禪寺說。

偵探氣宇軒昂地站在他旁邊,表情比平常更加精悍。

偵探眯起眼睛。「水紋尖鼻魨……短角單棘魨……斷紋紫胸魚。」榎木津說道。是伊佐間這幾天釣到的魚名。

迎接他們的刑警,眼神比平常更加兇惡。

木場從伊佐間背後大罵:「喂,你要怎麼做?」

「驅除。」

「驅除了會怎麼樣?」

「不知道。畢竟……樣式不同。」中禪寺說道。

「絡新婦……不是能夠驅逐的,消滅妖怪也不是我的工作。所以,請務必小心。」

茜想要甩開什麼似的開啟玄關。

今川深深地低下頭來。

中禪寺像一陣風似的穿過前面。

榎木津目不轉睛地凝視了茜一會兒,跟了上去。

眾人走過黑與白的走廊。

伊佐間開啟通往大廳的門。

真佐子坐在大廳正面的椅子。

葵則端正地坐在貓腳桌那裡。柴田財閥的首腦坐在她旁邊。

葵像個機器人般站起來。

玻璃珠般的眼睛倒映出掉進陷阱的男人們。

「多麼鄭重其事的登場啊……」響亮的金屬質嗓音,「……你是……中禪寺先生嗎?今天的事,我已從家母以及柴田先生口中聽說了。據聞你是個祈禱師。請問,你想對這個家做什麼呢?」

「你說的沒錯,我是個祈禱師,因此接下來我想為府上消災解厄。不好的東西聚集在一起,帶來災禍。蓑出之火為陰中之陽氣。否哉,否哉。欲咒他人,須掘二穴……我眼睜睜地將令千金推入了墓穴裡,所以……」

陰陽師望向裝飾人偶。「讓我來除去這裡的災厄吧……袚除禍患。」

「真有意思,好吧。我是織作家三女,織作葵。那位是家姐茜,家母真佐子你已經認識了,這就是織作家所有的成員了。其他只剩下傭人出門耕作以及奈美木節。這位……柴田先生可以同席嗎?」

「當然。不過……五百子刀已經休息了嗎?」

「曾外祖母年事已高,礙難同席。」茜行禮說。

「無妨。」中禪寺說,來到葵的正對面,催促全員進房。

「這位是私家偵探榎木津禮二郎,這次接到柴田先生的委託,前來調查聖伯納德學院的連續殺人事件,以及學生賣春的真相。這位是他的助手,益田龍一。其他的你都認識吧?」

「好像……有刑警在場?」

「噢,這傢伙是我的部下,叫青木,不過我和他現在都不是刑警。我們身為關係人,應該有權利知道事件的結局。」

「結局?」

「如果辦得到……就讓事件結束吧。已經犧牲太多人了。只是、我不認為這麼做就能夠阻止真兇的大計……」

「真兇?」

「也就是事件的首謀……」中禪寺依序望向眾人,「在我的認知裡……我毋寧說是為了提早實現真兇的計劃,才來到這裡的。」

織作葵。

茜。

真佐子。

柴田勇治。

——他的意思是……

蜘蛛就在這些人當中嗎?

葵合上手中的檔案,擱到桌上。「我不懂你劈頭就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事件……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還沒有結束。」

「方才我已經從柴田先生那裡聽說,絞殺魔和潰眼魔都已經遭到逮捕了,賣春組織的底細也幾乎完全查明瞭……雖說是親生妹妹捅出來的婁子,但這些事實在是無從負責起,而且舍妹也已經亡故了……」

「葵……」茜的睫毛沾滿了淚珠,瞪著妹妹。葵好像沒聽見,無視於姐姐的存在。

「……我們所能夠做的,只有援助因為舍妹而參與賣春的學生們。我們將會關閉學院,但是,不能就這樣把學生拋下。我們會設法援助她們改過自新,讓她們今後在社會上生活不會碰上任何困難。這麼做,是祭悼舍妹唯一的方法……我們剛才就這談論這件事,就這層面來說,事件的確可以說是尚未結束。」

「這些事,希望你們務必能夠執行……但我所說的,並非那個意思。」

「那麼是什麼意思?」

「我想……你應該明白的。葵小姐,事實上,前幾天我拜讀了你的論文,敬佩萬分……」

「多謝指教,我很少得到男性支援。」

「所以我想救你。」

「咦?」

「今後的時代需要你這樣的人。如果你垮臺的話,提升女性地位的運動就會大幅落後。社會要到達你所在的水平,必須花上二十年之久。如今山本純子小姐已死,我不希望連你也犧牲。我的工作是驅逐俯身妖怪,驅逐附在人身上的妖怪、附在家中的妖怪,都是我的本職所在。以這個意義來說,我要……」

中禪寺筆直地望著葵,然後說了:「……驅逐妖物。」

葵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為什麼我會垮臺?而且你說的犧牲是什麼意思?」

「我還沒有看穿這裡有著什麼樣的陷阱。這裡難保沒有伏兵會變成第二、第三個平野及杉浦,而且或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已經設下了巧妙的機關。」

「我無法理解你在說什麼。」

「你……不化妝呢。」

「……什麼?我是不化妝,這怎麼了嗎?」

葵不是基於個人的主義或主張不化妝,而是因為她沒有必要化妝。若是在葵的臉上塗抹東西,只會讓人覺得多餘而且玷汙了。

榎木津唐突地開口了:「你為什麼……要藏匿那傢伙?」

「什……什麼?」

「那個女孩是被那傢伙給殺掉的呢。」

中禪寺也不阻止榎木津,說道:「葵小姐,我不懂你在想什麼,但平野遲早會招供。那麼一來,你將徹底垮臺。你已經是名副其實的織作家當家,也身兼柴田集團的重職吧?如果自首的話,還有希望……」

「我真的不懂。還以為你是在捧我,結果原來是空穴來風的誹謗中傷嗎?」

「不是的,這是忠告。」

「請你適可而止一些!」真佐子嚴厲地說,「從剛才就聽你在說什麼消災解厄、驅魔避邪的,織作家沒有那種需要你驅逐的壞東西!是到如今,就算祭拜,碧和是亮也不會回來了啊!葵,你不是總是說,有時間回顧過去,倒不如勇往直前嗎?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所以我們家完全不需要祈禱加持之類的東西!」

「但是街頭巷尾盛傳這裡……有天女的詛咒。」

「無聊!」

「沒錯,無聊至極。但是婦人,無風不起浪……」

真佐子狠狠地盯著陰陽師。

「首先……該從織作伊兵衛先生說起吧,也就是夫人你的父親……」

這個男子天不怕地不怕。換做是伊佐間的話,肯定會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動彈不得。

「……據說伊兵衛先生出生在京都,入贅之前的舊姓是羽田。」

「我……是這麼聽說的。這怎麼了嗎?」

「據說羽田家是秦氏的旁系[注:羽田(hata)與秦(hata)的日文發音相同。]。我認為他建造那棟誇張建築物的理由,就是因為他的出身。雖然瘋狂,但這也是他認真鑽研後所得到的結果吧。」

「你所說的誇張建築物……指的是聖伯納德學院嗎?」葵問道。

「是的,我指的就是以那座猶太教寺院為中心,聚集仿造品般建立起來的魔法結界。」

「你說猶太教?」

葵那張端正的臉龐露出不悅神情。柴田的喉嚨作響,說道:「是啊。呃,其實就像他說的。」

「難以置信。我也是那所學院畢業的,但我甚至連基督教都沒有學到。那是因為我對於基督教根植於男性原理的教義感到抗拒……可是猶太教……這太荒唐了。」

「就是啊。」陰陽師同意說。

「你有根據嗎?」

「不期然地,今天發現了證據。夫人和柴田先生也親眼看見了……」

柴田露出怪異的表情,他這個人好像很單純。

葵十分狐疑,臉頰陣陣痙攣。

「……而且,如果那所學院真的是基於基督教的理念而建,一般都應該要求隸屬於基督教團體或教會才是,然而那所學院什麼靠山也沒有。聽說你們兩位都是那所學院畢業的,難道從來都沒有覺得不對勁嗎?」

「現在雖然不一樣,但上一屆的校長擁有神父的資格,教師全都是信徒,禮拜和讚美歌、聖經,也和我所知道的一般基督教儀式沒有什麼不同。雖然強制信教令人不愉快,但我並不覺得有著什麼特別不可思議的地方。對吧,姐姐?」

聰穎的妹妹問道,茜毫無生氣地回答:「嗯。可是那棟建築物上有不可思議的文字……」

「那只是一種裝飾……是一種設計吧?」

「那是希伯來文以及卡巴拉的魔法記號。」陰陽師說出不符合陰陽師專業的話來。

葵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了真佐子一眼,說道:「怎麼可能……魔法的記號會那樣堂而皇之地刻在上面嗎?一點都看不出來想隱瞞的企圖,太教人無法相信了。」

「因為建造的人本來就不企圖隱藏。可能是因為就算有人看得懂,也不會怎麼樣吧。上面只寫了一些無聊的話。所以它原本就不是為了隱藏而建造,而是後來才又動了手腳的。」

「但是既然沒用宣稱是猶太教的話……」

「正式隱藏它猶太教的身份,是昭和以後的事吧。調查創立當時的記錄,可以發現資料上雖然並未宣稱它是猶太教系,卻也沒有明確是基督教系。作為器皿的建築物本身就是蠱物,不管要拿來做什麼,其實都無所謂。應該是落成後,才想到既然要拿來利用,就當做學校好了。」

「你、你說那裡原本並不是學校?」

「也只能拿來當成學校使用了。因為有禮拜設施,就算要拿來當學校,也只能偽裝成傳教系學院,結果才不得不標榜是基督教吧。而且就算有人發現它的真面目,在戰爭時期,猶太教也會惹來麻煩……所以不得不保持沉默。」

「為什麼……要這麼做?」

此時,葵掉進陰陽師京極堂的陷阱了。

只要發生一點興趣就完了。

「羽田氏的本流秦氏,原本是來自中國的移民。據傳他們的祖先是秦始皇,一說認為他們的祖先是以色列的大衛王。」

「大……大衛王?」

如此一來,中禪寺的話將如洪水般宣洩不止。

「京都的太秦(uzumaki),是秦氏在平安京成立[注:恆武天皇於七四年遷都於平安京,為現今京都市。]以前就一直居住的土地。‘uzumaki’這個發音會寫成‘太秦’這兩個字,據說就是從這裡來的。太秦有一座廣隆寺,以藏有國寶第一號稱彌勒跏思惟像聞名,而建立這座廣隆寺的,就是秦氏一族的秦河勝。」

葵說:「這點常識我知道。」

「廣隆寺附近有一座木島坐天照御魂神社,俗稱蠶社。神社的境內有一座叫做元軋的池泉,池子中央有一座鳥居,被稱為‘三角鳥居’或‘三面鳥居’,是日本惟一一座八角柱三根柱的鳥居。」

中禪寺豎起三根手指。「不曉得各位是否知道?那座鳥居是在三角形的三個頂點各豎立一根八角柱,而相當於三角邊的部分,則橫放著笠木及島木[注:笠木為鳥居上的橫木,而島木則是笠木底下的橫木。],樣式非常奇特。針對這座鳥居,明治四十一年,有位東京師範學校的教授發表了一篇極為有趣的論文。他說,這座鳥居是景教的鳥居。」

「景教?」

「就是七世紀前半葉傳入中國的基督教異端——聶斯脫裡派。中國似乎已經沒有景教的遺蹟留存了,但中國以前曾發現原大秦寺的一座‘景教流行中國碑’的石碑。大秦寺以前是景教的寺院,所以太秦的三根柱鳥居,就是景教的鳥居——這是那個教授的論點,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

「依那位教授的說法,散佈在全國各地的秦氏族人聚集在太秦,得到了‘禹豆麻佐(uzumasa)’這個姓氏,而景教就是在這個時候傳來的。秦氏獲得禹豆麻佐這個姓氏的事,就記載在《雄略記》裡,這是五世紀後半葉的事。但是景教傳到中國,是六三八年的事,所以教授的論點是不可能成立的。不過提出這個說法的教授又提到另一件有趣的事……」

中禪寺用雙手比出三角形。「……三根柱鳥居從上方俯瞰,呈現三角形,這就是構成所羅門封印的三角形。」

「這……太可笑了,是牽強附會。」

「我完全同意你的話,但是教授的論述不僅止於此,那篇論文裡頭也提到了位於廣隆寺東邊的大酒(oosake)神社。大酒神社的祭神就是剛才提到的秦河勝,或是大酒明神。酒(sake)原本寫作‘劈’(sakeru)。那麼什麼叫大辟(oosake)呢?教授的論文認為,‘闢’就是‘闇’的略字。而所謂大闇(daiheki)——就是大衛的和譯名字。」

「哦?」伊佐間忍不住佩服起來。

說得還蠻有一回事的。

「……就算這個說法過頭了些,《廣隆寺來由記》當中也記載著大酒神社原本祭祀的是秦氏的祖先秦始皇,不管怎麼樣,這座神社裡祭祀的神,都絕不像柳田國男[注:柳田國男(一八七五—一九六二),日本妖怪民俗學家,被尊稱為日本民俗學之父。]所說的,只是單純的石神。這裡的祭神秦河勝,據說也是聖德太子的寵臣,《風姿花傳》裡記載,秦河勝從欽明天皇一直侍奉到推古天皇,是個化人[注:指鬼神幻化而成的人。],乘空舟[注:把巨木中間挖空而製成的船。]出西海以至播磨,附於人,生奇瑞——簡直把他寫成了怪物。當然,播磨也有祭祀秦河勝的神社,這邊的神社叫做大辟(oosake)神社。」

「哦……」

真是太煞有介事了。

真佐子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看著饒舌的祈禱師說:「那種遠古的事,與織作家有什麼關係?無論家父的老家、本家的祖先是什麼,都沒有關係吧?這太偏離現實了!」

「若說無關,的確是無關。但不管怎麼樣,可以確定的是,秦氏的祖先絕非尋常人物。而且,事實上秦氏的遠祖是猶太人的風聞也被煞有介事地流傳著。而蓋起這棟建築物的人,是秦氏的後裔,這也是事實。」

「所以到底怎麼樣?」

「所以說,秦氏的祖先究竟是不是猶太人,並不怎麼重要。這裡必須注意的是,有個人深信自己就是大衛王的後裔,而且他利用自己的財力,學習他認定是祖先的猶太民族所想出來的各種咒術魔法,並且在這千葉的偏遠鄉間施下了巨大的封印魔法。」

「封印魔法?封印什麼?」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是把泉水封印起來……」柴田說道。

中禪寺點點頭。「我想這就是正確答案。我一開始以為黑聖母是天比理乃咩命,所以誤認為這場魔法是對抗纖維的戰爭。但是神像有兩尊,我才發現我想錯了……」

「對抗纖維?什麼意思?」

「秦(hata)氏就像它的名字,與機(hata)——也就是紡織——並不是無關的。剛才提到的木島神社境內也祭祀著養蠶神社,養蠶神社的祭神是蠶神,但這些大部分都和秦河勝一樣,是隨著空舟漂流過來的。另一方面,這裡——安房是麻的產地。《古語拾遺》裡也可以看到,這裡在古代似乎被稱為麻之國。傳說‘總之國’[注:即房總半島。]這個稱呼,是‘麻之國’的發音訛誤而來[注:「麻」的古音husa與「總」相同。]。《古語拾遺》的作者是齋部廣成,開拓勝浦這一帶的,就是齋部氏的祖先忌部氏。」

「這我知道,我在這塊土地……住了很久。」真佐子面無感情地說。

「這樣啊。統率忌部氏的,就是遠見岬神社的祭神——富大明神,正式名稱是天富命。傳說天富命是忌部氏的祖神天太玉命的後裔,從四國的阿波遷徙到此地,並開拓房總半島。這兩尊神明也被祭祀在安房神社裡,而天太玉命的後神就是天比理乃咩命。所以我一開始懷疑這會不會是麻與絹的戰爭。」

「也就是說,生產絹的勢力——秦氏的後裔,在來到生產麻的根據地時,為了求吉利,而封印了對手的聖地?」

柴田表示興趣。伊佐間覺得他那副完全就是經營者的響應方式有點滑稽。

「但是看樣子似乎有些不同。」

「哪裡……不同?」

陰陽師說:「伊兵衛先生是為了貫徹他家庭主義的意識形態,才封印了古老的母系舊習的。」

「母系?……什麼意思?」葵瞪了上去。

「就是如同字母上所說的母系。」中禪寺說。

「由女子傳給女子——這樣的母系嗎?」柴田納悶地說,這是他不擅長的領域。

「沒錯。太古時,人類只靠著狩獵採集維生,不會定居在一處,而是隨著糧食遷徙于山谷。後來,出現了農耕這種新的生活形態。農耕與不安定的狩獵生活不同,非常安定。人類便停止移動,定居下來,最後出現了住處——家。保護、管理家的,就是女性。就這樣,母系社會逐漸形成。地母神總是母親,古物神總是女性。所以如果說父權社會似乎狩獵民族性的,母權社會就是農耕民族性的。父母系社會的家是開放的,是共同體中鬆緩的聯絡。這也是起因於和土地的連結……」

「我瞭解你的論點……但不明白你的主旨在哪裡?」

葵詰問,中禪寺微微地笑了。這也是他的策略之一吧,這與他的目的不太可能無關。遲早……都會牽扯上關係。

「你說的沒錯,但這並非沒有關係。本國在過去似乎也曾經是個母系社會,就算沒有母權的時代……也曾經有過母系的社會。」

「但是並沒有以女性為中心的時代。在我國,女人到現在都還沒被當成人看!」

「不是還沒有,而是現在才不被當成人看吧?」

伊佐間不安起來。

他覺得中禪寺是刻意要在葵的專門領域與她決一勝負,但是就算是陰陽師,也不可能在這類話題上贏得過葵吧?

葵開口了:「沒那回事。夫婦、夫妻、男女、父母——並稱的時候,總是男性優先。男性總是處於上位,令人不快。順序在前面,表示階級在上,對吧?語言就證明了這件事。」

「咦?古時候夫婦稱為‘meoto’,也就是‘女男’,父母是‘omochichi’,也就是‘母父’;男女稱‘imose’,這是‘妹兄’。在大和語言裡,女性的順位在前面,至少在語言上,女性是優先的。如果你要提語言的話,我只能這麼回答你。古來,‘親’字是單獨指稱母親的字彙。老婦人的敬稱‘刀自’(toji),原本是指‘戶主’(toshi),意思是一家之主。如果借用你的說法,那麼語言就等於證明了自古以來,女性就是社會與家庭的中心。」

「可是……」

「嗯,我非常明白你想說什麼。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乾是男、坤是女。男尊女卑的思想,在很早的時期就隨著陰陽五行之說從中國傳來,這是事實,所以日本確實沒有女權的時代。但是我們還是應該承認,確實有過母系的原理存在。例如說,這件事也呈現在婚姻制度上。」

葵——屈居下風。

原來如此,如果被否定,她會激烈地反彈,但是被肯定,就無從對抗起。

陰陽師繼續說道:「古時候,從神話時代一直到奈良、平安時代,本國一直都是招贅婚。也就是男子拜訪女性家庭或入贅到女方家的‘妻所婚’。男性拜訪女性,夜訪問妻[注:問妻是日本人古代的一種求婚儀式,由男方拜訪女方處,並徵詢其意。]並求婚。然而室町時代以後,就轉變為娶嫁婚了。也就是女性嫁到男方家去,所謂出嫁的‘夫所婚’。一直延續到今日的支配性的婚姻關係,就是在這個時期——室町時代形成的。」

「沒錯。隨著家長權力擴大,女性地位衰退,男尊女卑的思想之所以蔓延,都是起因於此。」葵總算插嘴了。

中禪寺立刻響應:「你忘了幾點,一是被迫與遠方地區交流的狀況,以及必須以牢固的羈絆團結一族的狀況……」

「那只是旁枝末節吧?社會情勢的變化,不是受到當時的人民思想所左右嗎?」

「是這樣的嗎?或許可以這麼說,但制度這種東西,並不是只靠思想就能夠建立的。提出來的理想並不一定會獲得全體支援,就算受到支援,也不一定會變成制度固定下來。但是如果面臨不得不如此的緊迫社會狀況,即使不願意,制度也會因應而生。室町時代,是武家[注:即武士階級。]逐漸興起的時代。所謂武人,就是負責戰鬥的人。他們必須擴大勢力、固守領地,面臨許多迫切的問題。親族必須緊密地團結在一起,與其他族群的關係也十分微妙,一觸即發。當然,婚姻也開始染上政治色彩。武家愈是上層,就愈必須與遠方結親,家與家之間的地位差距也成了問題,要主動進行妻所婚,也變得愈來愈困難了。作為締結同盟的證明,一方交出女兒,對方將其視為人質收下——所謂出嫁,原本其實是武家戰略的一種制度。」

「是啊,那是無視於女性的人權,野蠻而且矇昧的風俗。」

「是嗎?因為女性在一族當中是最受到尊敬的,所以才有當人質的資格,不是嗎?如果簡慢地對待迎來的妻子,是會引發戰爭的。不過流於形式之後變得怎麼樣,我就不清楚了。但是……這是武家的情形。」

「什麼意思?」

「一般認為,室町時代形成的夫所婚制度在本國固定下來以後,一直延續到現在,不過這個看法有些不對。武家與公家[注:即貴族階級。]、支配階級與被支配階級、城市與鄉村,這之間有著極大的差異。這些階層與地域相異的共同體當中,不可能通行同一套制度,也沒有非得用同一套制度的道理。原本招贅——母系社會是在農耕生活固定下來的同時完成的制度,所以特別是農村地帶的婚姻,並沒有出現武家社會中發生的那種戲劇性轉變。」

「你是說,招贅的習俗留存下來了嗎?」

「當然了。農家的女子是生產性極高的勞動力,才不願意送給外人。另一方面,年輕人可以成為機動力,所以也希望可以得到。所以每個地區配合各地的狀況,表面上採用了折衷修改過的武家婚姻禮法。但村莊的嫁入婚,與象徵家長制度般的武家嫁入婚,本質上是不同的。」

中禪寺說到這裡,直視真佐子的臉:「例如說,從東北到新鴻、茨城、千葉等地區,長久以來都採用姊家督這樣的制度。姊家督是由長女繼承家督——家業。以婚姻形態來看,是不折不扣的招贅婚。這完全異於長子繼承的一子相傳。但是,從繼承的形態上來看,長女的丈夫是繼承人,所以這也可以說是由招贅女婿來維繫的長子繼承。但事實上,長女在結婚以前,就被稱作家督了。長女明確地擁有自己是戶長的自覺,這就是留存在父系社會中的母系結構。」

真佐子回視他說:「難道……你是在說織作家也……」

「現在如何我不清楚,但是我認為織作家原本應該是地道的女系一族。」

「就算是,那又如何?」

「用不著舉擁有天鈿女血統的猿女君[注:猿女君為負責古代朝廷祭祀的女系氏族,其祖先據傳為神話中的天鈿女帝,她跳舞引出閉關於天容戶中的天照大神,使大地重獲光明。]或山城桂女[注:桂女是居住於桂川一帶的女系氏族,祖先是神功皇后生產時,為她祈禱安產的一名來自桂地的女子。]的例子,也有許多舊家望族是以女系來維繫家門的。這並沒有什麼好羞恥的。」

「羞恥……」

「沒錯。比天富命自阿波遠征而來更早以前,在這裡被稱為安房更早以前,織作家一族就在這裡落地生根了不是嗎?奉大山津見神長女——石長比賣命為祖神,未曾在正史中登場的古老名門……」

「聽都沒聽過!」葵不屑地說,「而且那又怎麼樣?那種故事跟現在又有什麼關係?」

「大有關係。」中禪寺清楚明白地說,「因為這不是故事,而是神話。消滅八歧大蛇的素盞鳴命之妻——櫛名田比賣之父——父神足名椎命,就是大山見津神。」[注:八歧大蛇神話概要如下:出雲國有一八歧大蛇,每年吞食足名椎、手名椎生下的孩子,天神素盞鳴命尊途經此地,擊殺大蛇,拯救了足名椎與手名椎的女兒櫛名田比賣,與其成婚,並獲得寶劍天叢雲劍(草薙劍)。]

「所以說呢?不管是神話還是傳說,都一樣沒有關係。」

「神話和女權擴張似乎格格不入,不過你應該知道八歧大蛇的神話吧?這段神話非常有名。擊退八歧大蛇的事蹟,其實是與制鐵和稻作有關的神話,非常耐人尋味。另一方面,足名椎的姊妹神——石長比賣與木花佐久夜毗賣的神話,是紡織與間妻的神話。天孫邇邇藝命自天上降臨高千穗後,在吾田的笠紗見到一名絕世美女。有一說那是關在齋機殿裡的少女,那就是木花佐久夜毗賣。邇邇藝命向她求婚,木花佐久夜毗賣便伴同姐姐石長比賣一起嫁過去。然而石長比賣是個醜女,被邇邇藝命退了回去。大山津見便說:石長比賣生下來的孩子,即使颳風下雨,也能夠像岩石般永遠存活下去,但是妹神所生下的孩子,雖然會像櫻花般盛開而且美麗,但也如同櫻花般立即凋零……」

中禪寺慢慢地環顧清一色的室內。「……然而,長女永遠不出家門了。」

真佐子以視線威嚇著陰陽師。

「石長比賣就這樣,永遠在水邊的機織棚紡織,等待著神的來訪,化做了織女。機織棚沉入深淵當中,不久後化成了妖怪絡新婦。」

「妖、妖怪?」

「這也是農耕神——地袛,與征服神——天孫的婚姻故事。看到基督教就可以知道,與土地沒有連結,不斷移動、征服的民族,他們的宗教中心,幾乎都是男性原理。另一方面,土地神則是根基於母系——女性原理。所以這段神話,也可以解讀為描寫母系社會與父系社會締結婚姻的神話。木花佐久夜毗賣在邇邇藝命求婚時,曾經詢問父親的意向,父神大山津見的別名是山神,而山神原本是女神。這段成為七夕傳說原型的神話——其實是被男性原理重新解讀過後的女性原理的神話。」

「可以……請你再解說得詳細一點嗎?雖然我不明白這段話與事件的關聯,但相當有意思。」

葵總算放開在桌子上交握的手指。

中禪寺從斜右方望著她的動作。

伊佐間覺得他們兩人就像人偶與人偶師。

「母系——女系社會里,孩子能夠成為共同體的共有之物,這可以說是女系社會的特徵吧。從‘親’是代表母親的字彙這一點也可以看出,親子關係通常都是單指母子關係。負責父親角色的,則是共同體內所有的男性。這種情況,父親是誰都無所謂。這一點,從過去異母兄妹之間的婚姻被視為理所當然的風俗也可以看出來。」

「異母兄妹婚姻……」

「沒錯。同母兄妹之間的婚姻不被允許,但異母兄妹的話就可以。如果母親相同,就是兄弟姐妹,但是就算父親相同,如果母親不同,也不會被視為兄弟姐妹。血緣只集中在母子關係。當然,家長權掌握在年長的女子手中。但是……」

「但是?」

「如果與現今的倫理相對照,這種制度等於是容忍了一種不大道德的狀況。」

「你是指,複數的男女締結婚姻關係——原始亂婚制?」

「人類的歷史上不可能有什麼亂婚的時代,這才是一種幻想。」

葵吞回了話,陶器般的臉繃住了。

「在這種構造下,就算一名女性與複數男性發生了性關係,生下各自的孩子,也完全沒有任何問題。這與家長制不同,絕不可能對繼承權或家門的存續造成威脅。但父系家族的話,如果男性讓妾生下了長子,家族就會陷入分裂的危機,因此如果不匯入一夫一妻制,就無法維繫下去。必須區分正室與妾的地位,宣示嫡子的正當性才行。但是母系的話,就不需要如此。孩子全都是自己生的,所有的孩子都一定有家長的血統。要誰來當孩子的父親,這……只是尋找良種的問題罷了。」

「良種……」

「說是優良的遺傳基因也可以。」

「這……太淫蕩了……」

「一點都不淫蕩。如果你認為淫蕩的話,那麼你應該被男性原理給支配了!」

中禪寺朝著葵那陶器般的肌膚髮出最強式。

女權擴張論者那張標緻得甚至感覺不到人性的臉,變得更加僵硬了。

「歌垣[注:日本古代,男女聚在山裡歌唱舞蹈,互訴愛意的一種求婚方式。]、夜訪、問妻、入足[注:在男方處舉行婚禮後,女方再回到孃家的婚姻形式,是入贅婚轉變成嫁出婚的過程中產生的一種折衷形式。]、取箸[注:相親結婚中,在繆人撮合下,決定成婚日期後,雙方親家盛宴招待媒人的習俗。],搶婚[注:男方強行帶走女方的一種婚姻形式,通常男女雙方及女方家屬都已同意。搶的新娘後,會向家長報告,並與協助搶婚的同伴一同慶祝。]——不分時代與地區,都還留有許多這類女系社會的痕跡。但是,現在這些全都被視為淫蕩的野蠻風俗,遭到排斥。就連民俗學者也不肯予以正視、加以探討。但是排斥這些風俗,不外乎是以征服者的視野來看待被征服者,用崇拜西歐近代主義的歧視角度來蔑視本國的文化,以男性原理的視點來解讀女性原理。我不得不說,把夜訪當成下流的風俗、淫蕩的古老陋習的人,全都是些自以為是的大傻瓜,比猴子更低等、更無知矇昧。」

「你說……夜訪不是不好的積弊陋習?」

「當然了。世人一直避之唯恐不及,把它當成汙穢除去,當然什麼都看不見。」

「什麼都看不見?你說我們的眼睛被矇蔽了?」

「若是隻針對這一點來說……的確是被矇蔽了。」中禪寺斷定說。

葵沉默來了。

可能是因為中禪寺說得太斬釘截鐵吧。

「將性與歧視的問題變得複雜的,就是這種意識。民俗學者解釋他們不處理這類問題的理由,是因為不希望學術被政治運動所利用,或不希望學術被貶低到鄙俗的水平。雖然這也可以視為一種戰略,但畢竟只是一種託詞。個人的事才是政治的事。個人的集合就是共同體,而尋求當中的原理,才是民俗學的目的才對。換句話說,政治的事說穿了只不過是個人的事。如果追求跳脫個人的原理,這種恣意的研究很有可能產生出致命的謬誤。除去性與性別差異,是沒辦法談論文化的。你剛才說時代的精神與思想會創造制度,那麼形成這些時代思想與精神的是什麼?有可能構築出一個超越時代並攘括這些思想與精神的統一理論嗎?這是今後必須思考的問題。」

「的確……日本女性在共同體當中的定位,與其他國家或許略有不同。但是雖然無法完全予以一元化,但日本並非沒有陽具中心主義吧?」

「葵小姐,當然了,我所說的並不是那個意思。即使是女性社會,也有可能產生你所說的陽具中心主義,而且也產生了吧。母親們只能夠藉由與共同體同化,來找到自己的存在價值,她們都有味共同體犧牲的危險性。此外,我們也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得到,當共同體本身開始染上陽具中心主義的色彩時,女性本身就會被迫成為陽具中心主義支配的代理人。」

「是的。所以……」

「對,所以……事實上,夜訪就變質了。夜訪這個咒術,在現代幾乎已經失效了。但是它的效力有性別差異,也有個人差異。對某些人來說,這個咒術到現在依然有效。我是說,將這樣的人一刀兩斷地排除掉,真的是你真心想做的事嗎?」

葵陷入沉思。

「葵小姐,你絕對沒有做錯。只是,你把不連續的事象和連續的事象混同在一起了。」

「混同?……」

「夜訪與近代的買春賣春不同。更進一步說,賣春與買春是不同的。這一點從剛才的神話裡也可以看出來。」

「我……不懂。」

「我們從母系社會的角度來看吧。一天,有個地位崇高的貴人來訪。那塊土地,那個家的家長——女子,與貴人共度一夜,這完全不是什麼淫蕩的行為。女子生下孩子,這個孩子繼承了家業。生下來的孩子,全都是生母的孩子,所以他是正當的嫡子,根本不需要父親呢。但是如果換成父系社會的角度來看,顯現出來的狀況就完全不同了。這將不是一場正當的婚姻,女子不嫁給男方就遭了。因為以男方來看,只有正室所生的孩子才是正當的嫡子,這是沒辦法的事。所以邇邇藝命才會那麼說,於是大山津見神把妹神送了過去。姊神並不是被送還回來,而是邇邇藝命要不到。以父系社會的角度來看,大山津見神的行為……相當不識好歹。」

「不識好歹……」

「不識好歹啊。再怎麼說都是要交給令人敬畏萬分的天孫族的人質,原本應該要送出地位最高的人——長女才是道理,但這是支配者——男性的觀點。所以邇邇藝命為了維護自尊心,加上了這樣的辯解:因為長女太醜,所以被我們退回去了。」

「辯解?」

「不服輸啊。若再補充的話,木花佐久夜毗賣嫁過去以後,立刻懷了孕,但邇邇藝命懷疑那不是他的孩子。會這樣懷疑,是因為有女性獨特的構造在裡面吧。這很屈辱對吧?」

「……嗯。」

「可是隻有在男性原理是正當的立足點之下,這才會是一種屈辱。木花佐久夜毗賣雖然受到懷疑,卻毫不畏懼,說:‘如果這不是你的孩子,生下來的孩子,肯定不會得到神寵。’然後她在產房放火,生下了三尊神明。以男性的角度來看,這是指桑罵槐的抗議行動,但女方是明知道結果才做的。生下來的是誰的孩子,不知道的只有男方而已。」

葵無法響應。

「換言之,只有透過父系的濾鏡來看,母系社會中的婚姻關係——性關係,才會變成淫蕩的亂婚——亂交。將貴人迎為夫婿締結的一夜婚契——神聖的婚姻,以貴人的角度來看,只是與一夜妻——當地妻的性行為罷了。對男人來說,沒有特定物件的一切性行為,全都可能是賣春行為。」

「對……女人來說……」

「問題就在這裡。如何釐清這一點,就是你們這些有識之士的任務。在以男性原理為基礎的社會里,不管女性秉持著什麼樣的志向或理由,這類行為都有可能被當成賣春。但似乎這個世上、這個國家,並不是一直都受到男性原理支配的。也就是說,依然有人受到不同的原理所支配的文化——咒術所影響。使用男性的語言、男性的道理,是無法撫平這一類的屈辱的。」

葵更加若有所思。

此時,中禪寺望向真佐子。

不知為何,真佐子變得一臉蒼白。

「婦人,我之所以說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就是基於上述的理由。」

「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要說這些……」

「夫人,」陰陽師說道,「織作家這個女系氏族,深深地紮根在這塊土地,每年迎接尊貴的客人,作為一晚的夫婿……對吧?」

葵叫出聲來:「怎麼可能……這……」

葵——那個葵竟然慌了。這些話對於伊佐間等人來說,只是難以理解的語言,卻確實地對葵和真佐子產生了效果。陰陽師一定是想同時除掉附在這兩名種類相異的女傑身上的妖物。

伊佐間有點心跳加速。

他害怕有什麼東西從這些女人身上被驅逐時——會發生什麼事。

「那麼……」葵望向母親。

真佐子茫然地凝視著陰陽師。

「當然,那是神話時代的事了。但是這個家就像這樣,在這裡延續到今日。那麼那種風俗就算形式改變或變得流於形式,也應該一直延續到近世才對。懷上貴種,停留在此,永久繁榮的母系一族——這就是織作家吧?現在蓋了學院的那塊土地,是織作家的聖城,用來迎神的齋機殿,對吧?織作家是迎神為婿的家,織作家的女兒代代都是……神的新娘。」

「織作家的女人……是神的新娘?」

「是的。但是神話時代過去之後,造訪的就不再是神,而是普通的男人。隨著時間過去,原本應該是神的位置的地方,被男人佔據了。」

——坐在神明位置的……男人?

「那就是天女的……」益田呢喃。

「沒錯。就像我方才說的,織作家的規矩如果不以母系的原理來看,就會崩解。因為若是以造訪的一方——男性的原理來看。這個祭祀場所完全就是個賣淫小屋。由於暴露在男性的視線之下,織作家自太古以來所建立的繁榮之理,很快地失效了。神的新娘——巫女被剝奪了神性……」

中禪寺的視線定在真佐子身上。「……淪為了娼婦。」

「娼婦……」

「這種屈辱是男性的視線所帶來的,它的原因則是男性原理至上社會的崛起。為了抵抗這樣的社會而發出的詛咒——就是天女的詛咒的真面目。」

「我、我不允許你這樣血口噴人,侮辱織作家!」真佐子狼狽到了極點。

陰陽師厲聲一喝:「這不是侮辱,覺得不道德的人是夫人——你自己!」

「咦……」

「我最初應該就說過了,這不是什麼羞恥的事。然而你卻覺得這是恥辱,非感到羞恥不可,灌輸你這種不道德感情的——是伊兵衛先生。」

「家……家父他……」

「伊兵衛先生繼承嘉右衛門之後,事業上一獲得成功,立刻用聖遺物及聖典所形成的六芒星包圍齋河的機織淵,並拆掉齋機殿,興建禮拜堂,在周圍填滿毫無意義的咒物,在神殿的遺蹟上——雖然我並不清楚是否曾經有神殿——建立起一棟堅固的西歐建築複製品,在建築物刻上咒文與魔紋……仔仔細細地、真的是滴水不漏地把織作家的聖地給掩飾、隱蔽起來了。他一定非常厭惡那個地方——不,這已經不是厭惡這點程度了。身為獨生女的你,當然會受到他的影響。」

「太可笑了,家父為什麼要……」

「可、可是阿姨,那裡的確有黑聖母——不、呃,神像,然後那裡是猶太教的寺院。我不覺得這是胡說八道。」

柴田總算開始著慌了。

「明治三十一年,日本宣稱為了近代化,模仿歐洲匯入了一夫一妻制。但是另一方面,這個制度也儲存了遵循武家社會禮法的家庭制——家長領導的階級性支配。就這樣,支配性的婚姻真正被制度化了。四民平等,不允許例外。出於無奈,原本以姊家督的形式傳續家業的這一帶等地區,只好採取中繼繼承的形式來應對,長女夫婦等到弟弟——長男成長之後,再讓出繼承權。但是這完全是法律上的、形式上的。至少在大戰結束之前、女系的風俗仍然是一個活生生的文化。伊兵衛先生無法容忍這種事。」

「無法容忍……你是說他無法允許織作家不依照法律的規矩進行繼承嗎?不,不對。伊兵衛先生建造那座學院,應該是入贅以後的事,而且既然他已經成了織作家的人,不管習俗怎麼樣,財產都屬於伊兵衛先生……即使是由夫人繼承家業,伊兵衛先生也是配偶……」

柴田拼命思考。

他還在期望一個解決之道,一個他能夠理解範疇內的解決之道。

「伊兵衛先生他……無疑是想要留下自己的血脈吧,柴田先生。」

「血脈?請等一下,那樣的話,伊兵衛先生無法原諒的是,織作家到了那個時期,依然像你剛才說的……那個……」

「勇治!」真佐子阻止他。

柴田倒嗓般地說:「也就是,中、中禪寺先生,這個織作家到了大正時代,依然持續著沒有特定物件的婚姻……不,性關係嗎?」

「勇治!你胡說些什麼?」真佐子厲聲斥責。

但是柴田停不下來,不僅如此,他更加混亂,大聲地說道:「你是說伊兵衛先生為了把那淫蕩的……不,這不能說是淫蕩嗎?……可是,對伊兵衛先生來說就是這樣,不,總之,他為了斬斷女系一族的古老陋習,在織作家精神象徵的聖域裡,祭祀起自己信奉的猶太神袛,加以封印嗎?」

「不……不許你胡說!」真佐子站起來。

「母親!」葵也站起來,「母親,就乾脆地承認吧,至少這不是犯罪。雖然它可能是延禍至今的某些因子,但如果這是事實,我也想知道。姐姐!你也想知道吧?中禪寺先生,我們……應該要知道,對吧?」

「葵小姐,至少你應該知道。夫人,你應該說出來才是。」

真佐子沉默,以威嚇的視線一一掃視房間裡的眾人——包括女兒在內。

黑衣惡魔阻擋在眼前。刑警淺坐在椅子上,壓低身體,保持沉默。他的部下以真摯的眼神凝視著真佐子。古董商在門附近像個掌櫃還是管家,恭敬地站著。偵探助手有些悲傷地垂下眉毛。桌旁是額頭滿是冷汗的財閥首腦,以及現在看起來就是易碎物的洋娃娃女孩。她的姐姐在斜後方手足無措,慌張萬分。偵探在螺旋階梯的中央一帶,大大地張著腳坐著。

伊佐間在偵探與真佐子之間陷入茫然。

真佐子緊張得哆嗦了兩下,然後她收起下巴,調整呼吸之後說:「茜、葵,聽好了。這個織作家……就如同這位先生剛才說的,是個高貴的娼婦家系。原本我不想讓你們知道這件事,就這樣把它帶進棺材裡,但如果連這個希望都無法實現,那麼……我就說出一切吧。」

接著,真佐子以依舊堅定的腳步,往前踏出兩三步。「我不知道你是在哪裡查到,又或者是想到的,不過那所學院所在的森林,自古以來就是織作家的土地。在我兒時的記憶裡,池子的周圍有幾棟古老的建築物,像是神社,也像是神殿……對,那裡也擺放著織布的機械——地機,還祭祀著那尊詭異的漆黑神像。小時候,我曾經被外祖母帶去那裡,也曾經在那裡過夜,家母也去過那裡幾次。家父——伊兵衛就是為了阻止我們過去,才毀了那裡。」

「公文書、古書獻上完全沒有記錄,對外應該是完全保密的吧。規模如此龐大、古老,而且如此完全的家神是很稀罕的。」中禪寺說道,嘆了一口氣,往後退去,在椅子上坐下。

真佐子說:「家母就在那裡迎接郎君……」

伊佐間看見葵的臉頰一瞬間似乎抽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對方是誰,這一切都是外祖母的意思。外祖母——五百子她頑固地把男人塞給家母貞子。因為我是獨生女,她可能是希望家母多生其他的孩子,但我覺得外祖母真正的目的,是要報復外祖父——嘉右衛門。」

「曾外祖父……」茜悄聲說。

木場問:「報復什麼?」

「報復家系遭他掠奪。」

「遭他掠奪?」

「是的,外祖父嘉右衛門可能也對織作家的風俗感到痛恨吧。不,就連我自己,到現在都還感到許多疑問。我想那個時代,男性對於純潔或貞操這類事物的執著更為強烈吧。」

真佐子寂寞地望向在螺旋階梯底下張開大口的昏暗走廊。

「另一方面,刀自徹頭徹尾被教育成一個織作家的女人。確實就像你說的,刀自似乎只把男人當成提供種子的工具,認為入贅女婿只是戶籍上的裝飾——只是種勞動力罷了。我想外祖母其實不願意,不,應該是非常不願意讓外系幕府家臣之子嘉右衛門當她的夫婿。我很明白,因為外祖母當時好像已經有心上人了……」

伊佐間這時才發現,走廊的盡頭處就是五百子的房間。

「……但是,入贅的嘉右衛門這個人,擁有事業方面的天賦,他復興已經衰頹的織作家,不僅如此,還賺取了鉅額的財產。我想外祖父因為這樣,貪心起來了。外祖父讓某處的織機工廠的女工懷孕,生下了孩子。當時,外祖母也生了孩子。當然,那不是外祖父的孩子……」

——優良的遺傳基因。

「先生下來的……是女工的孩子,那就是我的母親,你們的外祖母——貞子。」真佐子背對女兒們說道。

——織作家的血緣早就斷絕了。

——聽說是一個女工生下來的孩子。

阿節所說的流言是真的。

為什麼流言不能只是流言呢?

「當時的民法似乎並不會造成妨礙,但是聽說外祖母極為煩惱。家業必須由長女繼承,這是織作家的規矩。外祖父好像硬是把那個先出生的妾生子——貞子,收養為親生女兒了。在戶籍上,貞子是長女……你所說的應該不可能會發生繼承權之爭的女系家族,卻被嘉右衛門這個心狠手辣的男子給攪亂了。外祖母似乎認為自己在那個階段就被趕下家長的位置了。這個織作家到了明治時期,第一次迎接了父權家長制。」

真佐子閉上眼睛。「外祖父所生的孩子——戶籍上的次女,叫做久代,但我不知道她後來怎麼了。」

「久代女士不知為何,似乎被送出去當養女了,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直到伊兵衛先生入贅之前,她似乎都還住在這裡。有留下的記錄。」中禪寺補足說。在事前儘可能蒐集情報,是陰陽師的手法。

「記錄?」

「夫人應該知道《嘉翁傳》這本書吧?是記錄了令外祖父——茜小姐等人的曾外祖父半生的傳記。但是裡面只詳細地記載了他入贅之後,而且是在事業上成功之前的經歷,不僅是出身,連家人都沒有提到半句,是一本很不可思議的傳記。不過卷頭刊載了照片,是伊兵衛先生與貞子女士成婚時的照片,上面有一位疑似久代女士的人物。」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詳情……」

拍到疑似久代的人物……

感覺簡直就像念力照片還是靈異照片。

久代這個人的人生,淡薄得彷彿透明。

「這樣啊。」真佐子儘可能輕描淡寫地回答,「我當然知道那本書,但是外祖母嚴厲地交代我絕對不可以讀。原來如此,外祖父嘉右衛門這個人滿腦子只有他自己,竟自私到了這樣的地步。那本書上綿綿不絕地寫著他自己的成就、他自己的立場、他自己的野心,對吧?你讀了那本書嗎?」

「讀了。」

「這樣啊。所以我,當天還有過世的紫,這裡的茜和葵以及碧,沒有一個人流有刀自的血——織作家的血。我們全都是嘉右衛門與不知名的女工的後裔。嘉右衛門這個人就這樣掠奪了織作家的血脈。他自己當上了戶長還不滿足,更要流有自己血液的子子孫孫都安坐在戶長的位置上。他這個人充滿了獨佔欲,自私得無可救藥。嘉右衛門就是這樣一個人,而外祖母她……試著抵抗。」

「還能怎麼抵抗?」

「祖母她把家母——貞子,教育成一個織作家的女子。」

「教育?」

「說白一點,就是不斷地把男人塞給她!」真佐子的話尾開始染上兇暴的惡毒。

茜用手捂著嘴巴說:「怎麼會……太殘忍了。」

「不要把男人當人看,男人只是道具,只需要他們生孩子,接下來就讓他們工作到死——聽說外祖母是這麼教導家母的。家父過世時,家母親口這麼告訴我的。即使如此,到頭來家母也只生了我這個孩子。」

「所以伊兵衛先生他……」

「是的。明明有丈夫,卻把其他男人帶進閨房——家母的行為看在家父眼裡,一定只是個淫蕩的色情狂。然後,家父伊兵衛做出了和外祖父嘉右衛門相同的事。所以家父他……一定是……」

「就是那所學院。」葵無動於衷地說。

「是的。然後……」真佐子想要繼續說下去,卻被中禪寺阻止了。

「夫人,之後的事暫且不必說了。視情況,或許可以不必說。」

真佐子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葵小姐,正如你所聽到的,如果遵照織作家原本的規矩來,貞子女士是無法繼承家業的。不僅如此,她根本連繼承權都沒有。若問為什麼,因為貞子女士不是五百子女士所生的孩子。另一方面,就算在戶籍上是次女或者不是嘉右衛門先生的孩子,久代女士原本都應該是織作家的繼承人。因為久代女士是五百子女士生下的第一個女孩,這是不需要猶豫、簡單明快的道理。但是民法,不,父權家長制不允許。就算是妾生的孩子,只要在戶籍上是親生孩子,就有繼承權。這種情況……」

中禪寺轉向葵,「……兩邊都沒有錯。但是至少這個國家表面上標榜是近代法治國家,所以遵循現行法規才是道理吧。可是,將淫亂、缺乏道德觀念等基準曖昧的價值判斷拿到這裡面來,是否值得商榷?」

「我瞭解了。這的確不是什麼可恥的事。只是範式不同罷了,對吧?」

葵一旦理解,就恢復了冷靜。

她真的是個非常理智的人。

「沒有錯。但是當不同的原理重疊在同一個平面時,就會激出漣漪。貞子女士被五百子灌輸了織作家的禮法,而嘉右衛門招攬了遵守自己規矩的人進來。伊兵衛是在明治三十四年入贅的,《嘉翁傳》裡提到他當時三十歲。那個時期,就像夫人也說過的,近代化加速進行,法令也逐漸完備,所以《嘉翁傳》裡評為耿直人物的伊兵衛先生應該無法忍受織作家的做法吧。就像十六世紀來到本國的耶穌會傳教士一般,在伊兵衛先生的眼裡,織作家的原理應該顯得充滿了惡魔的色彩吧。」

「什麼意思?」柴田問道。

「例如,著名的傳教士方濟各·沙勿略[注:方濟各·沙勿略(franciscodexavier,一五零六--一五五二),一五三四年第一個來到日本的耶穌會傳教士。]最初來到日本時,驚歎之餘,寫信回本國。信上寫道:支配階級的武士與聖職者的僧侶公然進行男色行為,庶民半裸生活,澡堂是男女混浴,滿不在乎地進行婚前性行為——夜訪。我從未見過如此淫蕩低俗、風紀紊亂的國家。在性觀念如此低落的國家裡,基督教真的能夠傳播出去嗎……」

中禪寺向葵說道:「……沙勿略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瞭解。可是,葵小姐,你的話,會對他這封信有什麼看法?」

「西洋陽具主義、殖民地主義。」

「非常簡潔。不過在伊兵衛眼中,織作家看起來也是如此吧。於是……這就是伊兵衛先生厲害的地方,他這麼想:我要以魔法制衡魔法。但是伊兵衛先生搞錯了術,如果用的是基督教還另當別論,但猶太教應該無法封印女系咒術。」

「什麼意思……」葵反問。

「猶太教——不過伊兵衛先生所使用的應該稱為卡巴拉才對——卡巴拉的神秘思想,將曾經一度放棄的女性原理復興了。」

話題再次從日常急速升向非日常。明明身處同一個地方,高度卻急劇地上上下下,使得伊佐間的視點搖擺不定。

葵逐漸熟悉陰陽師的上下運動了。

「是嗎?就我所知,猶太教給我的印象,就只有它是基督教的原型。在一神教裡,造物主是惟一的神,所以配偶的女神遭到廢除,連豐饒、慈愛及誕生這些自古以來由女神司掌的屬性都被奪走了。猶太教不是這樣的嗎?」

「不是的。」陰陽師再次靜靜地站起來。

相反地,原本站著的葵坐下來,挑釁地說:「基督教自不必說,就連佛教的教義都排斥女性。如果卡巴拉里竟有女性原理,請務必賜教。」

「我不是拉比[注:rabbi的音譯,猶太教中隊教師的敬稱。],或許會有說明不足之處。」陰陽師說道。

「卡巴拉的神秘思想的中心概念為薩菲羅斯(sephiroth)。卡巴拉藉由象徵與寓意重組世界,其中的神秘智慧都可以用這個薩菲羅斯來說明。你知道生命之樹這個圖形嗎?」

「很遺憾,我不曉得。」葵答道。

「這樣啊。猶太教的唯一神明,不僅是不可見、不可觸控,甚至也不可以思考。猶太教認為,人們能夠知曉神明,是因為神性如同石炭發出火焰一般自然湧出。這些火焰就是這個世界,而世界能夠區分為十階段的屬性(sephirah)——這就是薩菲羅斯,這十階段的第十項就是女性原理。這第十個屬性原本是代表物質世界的屬性,也是即將造訪的神國(malkuth)的屬性,但是卡巴拉信徒給了它一個‘女性原理’(shekinah)的名稱。它也被稱為‘公主、夫人、女王或神的新娘’。它本身雖然沒有任何神性,但缺少了它,神秘世界就無法統一,神國也無法實現,地位非常半吊子,卻極為重要。」

「這……會不會與基督教中的聖母信仰一樣,只是以男性的角度看到的扭曲的女性原理?」

「當然是了。宗教是一種言論,以象徵來構築、理解世界的行為,本身就已經是陽具主義的了。如果說從這當中脫落的事物是女性的特質,也無從掬起。因為一旦掬起,它立刻就會被轉換為男性的言論。因此若是不解構語言本身,指出語言構築本身所內含的男性原理,是徒勞無功的。就算在言論的水平上爭論形容和用語也沒有用。即使抨擊顯現在表層的部分,也只是在打地鼠罷了。」

「打地鼠這個比喻,我深有同感。」葵微微地笑了。

「神秘思想也是一樣的,教義說穿了也只是一種言論。所以即使那就像你所說的,是扭曲的女性原理,也只能從它在那種言論體系中佔了多大的比重來分析。」

「我瞭解了。」

瞭解的恐怕只有葵一個人。

「卡巴拉中的女性原理,與基督教中急救章的女性原理不同,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司掌男性原理的第六屬性tiphereth及第九屬性yesod,如果沒有和司掌女性原理的第十屬性shekinah正確地成婚,神國就不會顯現在這個世上。選民思想的猶太教相信,這個世界被創造的初始,輔佐神的就是他們猶太人。同時他們也相信,只有他們猶太人能夠將全世界變成神的國土,而身為神的伴侶的伊斯蘭民族原本就將自己稱為神的女兒或神的新娘,他們自己本身就是女性原理shekinah。」

「神的新娘……」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