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是石制的,冰冷無比。不管是牆壁、地板還是天花板,每一處都是平滑、筆直的,而且堅硬。簡直就像監獄——不,這裡已經……
完全是個監獄了。
美由紀被囚禁了。
幾乎沒有學生留下。
眾多的家長、教師、校方人員、警察、律師以及莫名其妙的大人們讜論侃侃地彼此吼叫著,他們的叫聲反彈、增幅,大到化成振動衝擊身體,而不光只是聽見而已。吵死了,煩死了。
體面、道義、法律和戒律都不管美由紀的事。
——小夜子死了。
然而儘管失去了摯友,美由紀卻無法沉浸在陰鬱感傷的情緒裡。就像重新體認到夕子已死時一樣,她只感覺到一股難以彌補的失落感,好空虛。彷彿用布巾包起空掉的便當盒,珍惜無比地抱在懷裡似的。
鬧得沸沸揚揚。
黑聖母——杉浦隆夫雖然被逮捕了,警察卻沒有立刻趕來。教師們見機不可失,審問起杉浦來。美由紀心想,這應該是警察的工作才對。
因為那個時候,小夜子那扭曲的屍體還倒在禮拜堂後面。一想到此事,美由紀覺得快瘋了。儘管如此,對此毫無所覺的教師們卻不理會偵探和益山的大力主張,完全沒有好好看守遺體。職員之間的聯絡也不周全,校內轉眼間陷入恐慌狀態。校長底下的職員全部行動起來壓制學生,此時,警方大批趕來,混亂到達了巔峰。
美由紀被禁止和警方接觸,再次被幽禁到教職員大樓的房間。杉浦好像被監禁在拷問房。益山早一步出發去東京,偵探則被留下,似乎同樣被軟禁在教職員大樓。那個怪人偵探好像被那些愚蠢透頂的教師們搞到厭煩不已,幾乎是自暴自棄地聽從了。而讓美由紀有些吃驚的是,連碧也被吩咐不要外出。
校方似乎打算徹底拒絕警方介入。
——他們是笨蛋嗎?
法治國家不可能任由他們這樣目無法紀。
只是,校方也明白這一點,卻仍然如此應對,他們準備背水一戰。就連那個模範青年模樣的柴田前理事長,都擺出一張苦不堪言的經營者嘴臉。
理由很簡單,因為學生賣春是事實。
杉浦的供述——證實了美由紀的推理,她的推測準確得令人驚奇。
首先,學生賣春真有其事。但是杉浦拒絕供出名字,關於他與碧的關係,也三緘其口。所以如果美由紀的推理中有得不到證實的部分,就只有碧究竟有沒有參與其中這一點而已。
即使如此,校方依然堅稱沒有賣春這回事。
美由紀起初還以為碧仍舊在發揮影響力。不管有多少證據,有幾個證人,只要碧說白就是白,說黑就是黑。這個女孩是個女巫,擁有迷惑人心的魔力……
她這麼以為。
但是,事實上卻不盡然。
校長、事務長和教務部長表面上雖然還是阿諛奉承,但是在聽過杉浦的證詞後,美由紀覺得他們對碧的態度有點改變了,總覺得變得有點疏離。柴田會那麼苦惱,一點都不像他,會不會也是起因於對碧的疑慮呢?
美由紀的心境變得複雜。
隨著杉浦做出供述,校長和柴田也不得不承認學校裡真的發生了美由紀所說的事情吧。如此一來,就算校方人員再怎麼見風轉舵,機會主義而且保守,也一定會察覺真相。杉浦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情勢等於是默默地在指認著碧。
杉浦的供述有九成符合美由紀提出的推理。這種情況,剩下的一成怎麼想都沒道理會落空。如果這是合乎邏輯的推論,那麼包括碧的參與在內,一切的事實應該都會完全符合才對。所以,美由紀認為如果真的有賣春組織、真的有惡魔崇拜主義者,然後夕子真的是他殺的話,賣春組織——惡魔崇拜主義者,然後夕子真的是他殺的話,賣春組織——惡魔崇拜集團的中心任務果然還是碧,而且碧就是殺害夕子的實行犯。
學校那些人也還有點頭腦,應該想得到這點事,而且一定已經想到了。但是,這個結論對他們來說卻是再糟糕也不過的結論。
光是發現賣春一事就夠糟糕了。
不過,如果賣春的是一般學生,只要處分那些學生就夠了。
校方還可以展現出嚴格指導的態度,來肅正綱紀。只要把罪行還原為學生個人的責任,為督導不周一事道歉,也可以向社會保住校方的體面。或者可以使出哀兵政策,說因為部分學生不檢點,連累大多數善良的學生,使她們遭到不當的輕蔑,校方深感遺憾。
但是……
織作碧是不能夠切割的人物。
織作碧是學校創立者的孫女,又是理事長的小姨子,同時更是財經界大人物的女兒,不是能夠簡單就切割的人物。
如果要切割,就必須連織作家都一併切割才行,這需要莫大的覺悟。問題是,學院根本無法與織作家切割。兩者與其說是勾結在一起,倒不如說打從一開始就是一體的。
碧的醜聞是致命性的。
站在校方的立場,不能輕易承認這個事實。承認這件事等於自殺,如果辦得到,校方就算動手腳隱蔽,也要埋葬這件事吧。這……不是為了碧,不管碧是否期望,這都是為了學院。可是,問題並不是單純的行為偏差,而是連續殺人事件。這不可能壓得下來,或是敷衍了事。
所以,校方雖然明白這是事實,卻依然否認,同時拒絕把杉浦交給警方,這都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好擬妥應對方法。他們非常清楚無法瞞天過海,卻依舊抵抗。
碧現在能夠不受質疑、不被揭發、保持安泰,已經不是由於她自己的魔力,而是拜織作家的魔力——政治力所賜。
就算如此,警方也不可能一直唯唯諾諾地聽從,所以一切的事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對,只是時間問題。
終結會在今天還是明天到來?或者是現在立刻?狀況分明如此緊迫,眾多關係人卻都一副無精打采的摸樣,可能也是因為大部分都已經放棄了掙扎吧。
碧似乎也敏感地察覺到這樣的氛圍。在美由紀的眼中看來,隨著時間過去,原本總是掛在她如同洋娃娃般可愛的臉上那充滿自信的微笑,也徐徐變得淡薄。當然,那或許只是美由紀多心,也有可能是她希望如此的願望所造成的錯覺。美由紀或許希望碧和自己一樣也是人,既會懊惱,也會感到挫折。
——她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美由紀根本無從想象。
美由紀一直以為碧在做戲,但是說不定其實碧非常害怕。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美由紀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甚至憐憫起碧來了。
真是不可思議。
覺得碧強大得不可侵犯的時候,美由紀甚至覺得她很可怕。美由紀的證詞完全不被採信的時候,她也覺得碧很可恨,甚至嫉妒起碧懸殊的地位。碧那大無畏的演技令她不快,而且面對碧楚楚可憐的容貌,她甚至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內疚,然而……
美由紀深深地感覺到,人活在世上,真的不是仰望著別人,就是俯視著別人。碧總算降臨到美由紀的視線所及之處了嗎?
——不只是這樣。
——碧看起來仍然不像個殺人兇手。
雖說不能夠以外表來判斷一個人,但是碧那空靈的容貌依然拒絕著他人的懷疑。當狀況變得不利,碧空靈的氣質似乎更加發揮出效果。
——即使如此,這個女孩依然是個天使嗎?
美由紀也這麼覺得。
那一天……
小夜子的雙親和警方一同趕到,他們哭叫、嘶吼、頹喪,然後慟哭。
美由紀實在無法直視他們。
美由紀的父母也在夜裡趕來了,但是美由紀不被允許和他們會面。
那個時候,美由紀只聽到校長等人在門外肉麻地說道:
——不要緊,完全不必擔心。
——這件事必須迅速而且慎重地處理才行。
——令千金是重要的證人。
——她與犯罪並沒有關係。
——等到查明事實後,我們會立刻聯絡。
——請相信敝學院。
雙親竟然就這麼相信了,美由紀簡直不敢置信。美由紀本人的確不要緊,但也不是不需要擔心,她不想被別人擅自斷定自己的狀況。但是美由紀並不會怨恨或輕視父母,她想學院應該沒有聯絡雙親,要他們馬上趕來。校方一定說了當初把他們趕回去時相同的說辭吧。
所以父母甚至不理會校方的說辭,擔心美由紀而趕來看她,就很令她感激了。父親和母親都是善良的人,美由紀入學時,父母一定是哈腰鞠躬地請校方收留美由紀的,而且區區一家小小水產公司的社長,不可能頂撞有財閥做後盾的貴族學院,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美由紀反倒想起了應該完全沒有被知會的祖父。
——碧不會想見家人嗎?
美由紀這麼想過好幾次。
織作家的人還沒有來拜訪過學院。
後來,碧一直是孤單一個人。她喝蜘蛛僕人的那些同志分開了,她計程車兵杉浦也被拘捕了,學力、操行和信仰都派不上用場。現在的織作碧只剩下她的家世、財力、政治力——以及容貌這些乾燥無味的後援而已。
翌日,剩下的學生幾乎都被送回父母身邊,警察對這一點大加抗議。不交出嫌疑犯,也無法詢問目擊證詞的話,根本無從辦案——美由紀認為警方說的完全沒錯。
對於警方的抗議,校方辯駁說,不能將與犯罪無關的一般學生毫無防備地留在現場。他們說,雖然已經拘捕了疑似兇嫌的人物,但是在瞭解詳細情形之前,不能作出任何判斷,如果警方能夠保留在學校的百名以上的學生絕對安全,也不是不能考慮把學生留下,但是如果做不到,讓學生留下來就太危險了。
這或許也是正論,美由紀不太懂。不過這絕對不是校方的真心話,而且平常的話,這種拖延戰術根本不可能行得通。這也是因為學院背後有柴田財閥撐腰,才能這樣討價還價。
美由紀心想:碧現在在哪裡呢?她在想些什麼呢?面對落幕,她是不是正一個人害怕得發抖呢?或者是……
——她正滿不在乎地擬定下一個計策呢?
不過應該再也沒有其他方法可想了。
然後,第三條的早晨來臨了。
外頭還是老樣子,吵吵嚷嚷。
警察終於正式行動了嗎?
只要找到任何一項證據,杉浦就會立刻被交到司法人員手中。如果小夜子的遺體中檢驗出杉浦的指紋,或者是符合本田幸三和織作是亮遇害時檢驗出來的指紋,那就是閉幕的訊號。
待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美由紀完全掌握不到狀況。
敲門聲響起。
「來了。」
雖然就像囚犯,但美由紀不是嫌疑犯,所以房間沒有被鎖住,但是美由紀為了預防萬一,總是從裡面上鎖。
開門一看,老太婆站在那裡。
「吳同學,校長請你過去。」
美由紀說「我馬上準備」。
說是準備,也只是穿上外套而已。
老太婆憔悴萬分,一副隨時都會倒下來的模樣。
即使如此,老僕還是對著羔羊說:「要不要緊?振作點喲。」美由紀心想,該鼓勵的人是自己才對。而她的想法也是對的,老太婆在堅硬的走廊上蹣跚了兩次。
校長室的接待區裡除了校長、事務長、柴田以外,還有一個身穿和服的貴婦人。
校長一看到美由紀,就露出極其古怪的表情來。
「吳同學……過來這裡,你可以下去了。」
老太婆默默行禮,關上房間的門。
美由紀以有些僵硬的動作走到校長旁邊,等待指示。
校長嘆息,順便介紹美由紀:「夫人,這位是吳美由紀。吳同學,打招呼。」
美由紀戰戰兢兢地行禮,然後望向婦人。
——好……可怕的人。
「我是織作碧的母親,你是吳美由紀同學嗎?」婦人說,「……你似乎遇到了不少可怕的事,已經平靜下來了嗎?」
「呃……是的。」
姿勢端莊而高雅,態度毅然決然。
眼神中沒有絲毫內疚,真摯而且強有力。
美由紀沒有任何內疚之處,也沒有什麼好羞愧的,回視過去就是了……
不行,美由紀垂下視線。
「吳同學,怎麼啦?婦人說無論如何都想聽聽你的說辭,才特地過來。你怎麼不像平常那樣滔滔不絕啦?或者是……你有什麼心虛的地方嗎?喂,我在問你啊!」
「校長,好了。發生了那麼多事,美由紀同學一定也累了。美由紀同學,請坐吧……」
事務長說「遵命」,搬出椅子。美由紀一坐下,柴田便說:「不用緊張,阿姨人很溫柔的。」
婦人開口了:「可以讓我聽聽美由紀同學你的意見嗎?」
「意見……嗎?」
「不用顧慮。把你看到的、感覺到的,照著你想的說出來就行了。我不會責怪你的,放心。」
「可是……」
——這教人怎麼啟齒嘛?
直接去跟碧說就好了啊,所謂誠惶誠恐,指的就是這種感覺嗎?美由紀垂下頭去。
「碧同學她……」
「你不必在意她。我雖然是碧的母親,但也是學院創立者的女兒,現在我是以織作家代表的身份站在這裡的。」
「咦?」
「就算是孩子,犯了錯就是犯了錯。如果行為逾越了能夠酌情的範圍,就理當受罰。如果碧真的做出了什麼惡行,傷害了傳統悠久的本學院的名譽,就必須處罰她。而且她也為你添了許多麻煩吧?」
——這真的……是母女嗎?
總覺得……好冷酷,毫不留情。雖然明白她說的道理,但是平常人是不可能這麼簡單地割捨的。
美由紀錯失了契機,猶豫不決,校長再次深深嘆息,慵懶地,告狀似的說道:「夫人,您看,她又像這樣支吾不語了,這個女孩說的話一點都不值得相信。所以……」
就在校長如嘆息般吐出毫無勁道的謾罵時,婦人打鐵般清脆嘹亮的聲音響起:「校長……你一點識人之明都沒有嗎?」
「什麼?」
校長在額頭擠出一堆皺紋,望向織作家的婦人。
「這個女孩不是個會滿口謊言、愚弄大人的孩子。你竟然看不出來嗎?你這個樣子,竟然還能夠擔任校長。」
「恕、恕我直言,夫人,如果這個學生說的是真的,那、那麼碧小姐……」
「那個孩子……很會迷惑人心。你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卻一直擔任教師嗎?碧入學時,我應該已經明白交代過你,千萬不可以因為她是織作家的人,就對她另眼相待。該糾正的就要糾正,該斥責的就要斥責……你都沒有聽進去嗎?」
——迷惑人心?
這是做母親的人說的話嗎?
「美由紀同學,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好討厭的視線,無法拒絕。
美由紀斷斷續續地、小心遣詞用句地說明。
冒瀆基督的集團,稱為黑彌撒的賣春,以及它所引發的糾紛、為了解決糾紛而施行的咒術、數件命案發生,印證咒術成功。麻田夕子的背叛及死亡,小夜子的參與及自殺未遂。杉浦假扮成黑聖母所進行的犯罪。本田幸三的惡行以及報應。織作是亮的恐嚇行為及其下場。海棠的災難與小夜子的死。堆積如山的屍體……
在這些事件中心忽隱忽現的織作碧。
死了好多人……真的死了太多人了。
織作夫人自始至終都以清澈的眼神注視著美由紀,美由紀每次一對上她的視線,就別開眼睛。
「……沒有證據呢。」
「沒有,這只是我的推測。所以如果是我搞錯的話,對碧同學她……呃……」
「你以為一句搞錯就可以了事嗎?」
「校長,請你節制一點。」織作夫人盯住了校長,「說起來,根據勇治的話,這位美由紀同學打從一開始就非常公正,慎重地宣告或許自己的推測有錯,請校方調查,然後才開始作證的,不是嗎?當時你應該也在場吧?」
「是、是這樣沒錯,可、可是萬一搞錯的話……」
「應該沒錯吧。」
「咦……可是……這……」
「怎麼樣?事到如今還那麼倉皇失措的,成什麼體統?把碧叫來就知道了。勇治,可以請你把她叫來嗎?」
「阿姨,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不管是親人還是女兒,犯罪就是犯罪。雖然碧還未成年,但是如果她真的做出那麼駭人的行為,就必須讓她儘早贖罪才行。事情拖得愈久,對你們造成的麻煩愈大。這已經造成你們的麻煩了吧?」
「是的,可是碧她……」
「織作家的人再繼續給柴田財閥及柴田相關企業添麻煩,對織作家也不是件好事。這所學院也是一樣的。雖然學院是家父織作伊兵衛所創立的,但現在實際上經營的是柴田家,而且還有是亮的醜聞。說起來,如果學院因為這種理由而關閉,也違背了家父的遺志。織作家的醜聞,請讓織作家自己作出了結。一切事情,只要詢問本人就知道了。」
柴田躊躇片刻,說:「我知道了。」
「美由紀同學,真的……很對不起。」織作夫人溫和地說道,向美由紀微微點頭。
——碧她……失去最後的後盾了。
——如果被自己的家人放棄,她就再也沒有任何依靠了。
——這樣……真的好嗎?
美由紀想說什麼,卻找不到該說的話,也沒能好好招呼,就被柴田帶出校長室了。
「請問……」美由紀不知道該向柴田說什麼好。
柴田走在半步之前,他回過頭來,以憂鬱的眼神說:「不必擔心,阿姨是個公正無私的人……」
然後他回過神似的看著美由紀,恢復了一點模範青年的模樣說:「嗯……對不起啊,吳同學,讓你吃了這麼多苦頭。如果更早一點認真思考你的話,或許渡邊同學也不會慘遭橫禍了。一想到這裡,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是……我的責任……」
他雖然在笑,眼神卻很嚴肅。
「啊、呃……」
美由紀並不是想這種道歉,所以再一次開口,但是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柴田。
柴田說「等會兒可能還要找你問些事情,你待在沒有窗戶的房間,一定很悶吧」,把她送到理事長室。
「你暫時待在這裡吧,你已經兩天不見天日了吧?這裡的話,看得到校園,你就喝個茶什麼的……哦,那裡有茶。在我過來找你之前,請待在這裡吧。」
「可是,呃,那個……」
「我知道你不會逃走的。」
柴田說完,轉過身去。美由紀當然不打算逃跑,相反地,她覺得十分寂寞不安,只是……
——不說出來他不會懂。
美由紀覺得柴田絕不是個壞人,他只是遲鈍罷了。
美由紀孤單一人被留在裝潢得異常豪華的房間裡。
——那樣真的好嗎?
美由紀想問柴田的不是關於自己的事,也不是小夜子的事。
而是關於碧的事。
例如說,碰上了莫名其妙的狀況,於是努力作出假設,試圖理解,結果自己作出來的假設接二連三地獲得印證——美由紀認為這是認識世界一種非常正確的方法。但是,為什麼餘味會這麼糟?為什麼會感覺這麼難以置信?
不是合乎道理就好的。
假設說,在預測的階段,預測本身是正確的。
但是預測這件事本身攪亂了絲線,結果招來了不同的結果——有沒有這種可能呢?柴田說,如果美由紀的推論在早期獲得採信,就能夠避免慘劇發生,可是真是如此嗎?至少現在的美由紀認為,她所採取的行動,根本無助於平息現在發生的悲慘事件。她反倒覺得是自己的行動使得事件發展成現在這種狀況或誘導事件變成這樣。
——如果碧不是元兇……
美由紀真的能夠篤定自己的想法不是天大的誤會嗎?
不能。美由紀會不會是因為沒有人相信自己,所以才卯足了勁去證明?證據就是,現在每個人都相信美由紀,美由紀卻感覺到身負重責,慌亂不已。她覺得非常沉重,甚至想要把之前所說的話全部撤回。
——如果碧不是元兇的話……
例如,美由紀能夠斷定沒有其他人偷聽她們在夕子房間的談話嗎?她能夠斷定小夜子跳樓的屋頂上,沒有其他人潛伏嗎?就算碧說她昏倒是騙人的,她會不會是被誰逼著作出偽證的?
說起來,關於潰眼魔與蜘蛛僕人的關係,不用說是結論,美由紀連仔細查證都沒有。美由紀不由得說出口:「如果碧不是元兇的話……」
「不可能。」
「哇啊!」美由紀嚇到差點要昏倒了。
聲音突然冒了出來。「嗯,不錯的尖叫,你很有天分!」
理事長的大椅子一個旋轉。
在那裡,偵探頂著一張宛如陶瓷人偶的臉,不可一世地深深坐在椅子上。
「偵、偵……」
「對,就是我!女孩子都喜歡呀呀尖叫,但是就我來看,我還是比較喜歡‘哇!’或‘噢!’這種尖叫。你叫得很淳樸,很不錯!」偵探說道,站了起來,雙手用力往上伸展。
「你、你一直在那裡?」
「我在睡覺,也只能睡覺了,無聊死了。這個椅子又大又軟,不適合工作,是睡覺用的!你也來這兒睡吧。」
偵探說道,踩著輕快的腳步聲,離開理事長座位,來到美由紀所在的接待區,粗魯地把茶壺裡剩下的茶倒進旁邊的杯子裡,一口氣喝乾。冷掉的茶在桌上潑灑出一大片,但偵探一點都不介意。
「多難喝的茶啊。對了,你是……」
「我、我叫吳、吳美由紀。啊、呃……」
「告訴我名字也沒用啊,美代子同學。話說回來,你把那個叫吱作還是做作的女孩給……」
偵探半眯起眼睛。「……噢,你是那個女孩屍體的朋友啊。哎,雖然可憐,但是就算再遺憾,屍體也不會復活了。你要更積極地活下去啊。嗯?你蠻積極地嘛。」
雖然莫名其妙,但美由紀覺得自己受到鼓舞了。
儘管美由紀什麼都沒說——和柴田完全相反。
這時,美由紀才發現美代子指的好像是自己,而做作說的好像是織作。
「碧同學……織作碧同學她……」
「那個叫牆壁還是天花板的小姑娘是被操縱的人偶,她做了很多壞事。所以……」
偵探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粗魯地在接待用的椅子上坐下,蹺起二郎腿來。即使如此,他看起來還是非常帥氣。
「……你用不著煩惱,去見那個……穿和服的婦人就行了吧?」
「和服?」
是說碧的母親嗎?可是「那個」指的是什麼意思呢?美由紀覺得自己的內心好像被看透了,忍不住拉緊制服的衣襟。
「莫名其妙哪,沒有兇手。我實在是無聊死了,本來想在囉嗦的傢伙過來之前解決,可是又覺得麻煩。」偵探說道,睜開大大的眼睛。
「囉嗦的傢伙?」
「對,不過是我叫他來的。只有我一個人被扯進這種沒品的事件,怎麼教人氣得過嘛。」
「是……偵探的同伴嗎?」
「偵探?別說傻話了好嗎?在這個世界說到偵探,就只有我榎木津禮二郎一個人啊!你學過神是獨一無二的吧?那傢伙要說的話,是死神吧,還是惡魔?」
「惡魔?……善良的惡魔?」
「不善良,口若懸河。」偵探說道,站了起來。
惡魔……要來了嗎?
「聽好了,這個世界總是順其自然的,所以你不必感到自責。因為順其自然,所以究竟會變得怎麼樣,其實我早就已經看透了,但是為了不讓它順其自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需要那個人。詳細情形你就去問他本人吧!」
偵探說完莫名其妙的話之後,高聲宣言「我要睡了」,又回到椅子上。雖然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但美由紀覺得輕鬆了一點。
椅子迴轉之後不到一分鐘,就傳來嘶嘶鼾聲,他好像真的睡著了。美由紀進來的時候應該也有鼾聲,只是沒有人會想到竟然有人睡在這種地方,所以她才沒有察覺那是鼾聲吧。
美由紀望向窗外。堅牢的建築物就算沒有人跡,看起來也毫無起色。建築物要有人住才算是建築物,沒有人住的建築物會變成廢墟。但是這座構造物如此屹立不搖,連廢墟也成不了,簡直就像……遺址還是遺址。
——碧現在……
正在和她的母親談些什麼呢?
敲門聲響起,門很快就開了。
柴田在那裡,他後面的是垂頭喪氣的……
織作碧。
柴田一臉嚴肅,以低沉的聲音說:「吳同學,可以請你和碧談一下嗎?」
「我?……為什麼?」
「這個嘛……碧。」
柴田說到這裡,把碧從半開的門推進房間。碧就像空氣似的,毫無反抗地被拉到柴田前面,低著頭,無聲無息地進到房間裡。接著柴田把美由紀拉到走廊,在她耳邊呢喃似的說:「其實啊,吳同學,碧還是說她什麼都不知道。可是阿姨——碧的母親不相信她的話,阿姨幾乎全面支援吳同學的推理。可是我也非常瞭解碧,覺得她實在有點可憐。當然,我也相信吳同學你說的事件梗概。所以我想讓你們兩個人談一談,看看能不能得到一個折衷的意見。如果可以的話,碧的母親也會接受吧。所以請你直接和她談一談好嗎?」
「為什麼……會這樣?」
這個人雖然善良,但果然還是少根筋。
一邊是揭發犯罪的人,另一邊是被揭發的人,要怎麼樣整合意見?難道他想要一個「我幹了一半,另一半不是我乾的」這種半吊子的回答嗎?
走廊另一頭傳來叫聲:「代表!」
「其實現在警方——不,千葉本部的本部長和東京警視廳的刑警帶了大批警官過來了。我一開始就主張要把事件交由警方處理,但是事到如今……沒有找到真相,就全權交給他們處理,我實在是於心不安。而且……還有碧的事。」
柴田憂心忡忡地望著碧的背影。
——太貪心了。
柴田勇治是個貪心鬼,他想要讓真實與信念並存。
美由紀說的好像是真的,柴田想要相信她的話。另一方面,他也不能拋棄守護學院的大道理,以及身為經營者的信念。此外,還有想要相信舊識織作碧的感情在。
真實、信念、心情——這些絕不是能夠同時並存的事物。
有些信念會在真實之前屈服,有些心情也會在信念之下被壓抑才對。
柴田卻無法割捨任何一個,所以應對才會這麼樣的半吊子。
只是,美由紀沒辦法好好地表達,但是她也沒有什麼話對碧說。偵探叫她不用在意,但是美由紀現在沒有確證能夠斷定碧就是犯罪者。不,她沒有去這麼斷定的意思。而且碧的母親不相信女兒的話,卻對美由紀的話照單全收,究竟是在想什麼?美由紀實在不明白。
柴田說:「吳同學,拜託你了。」走廊另一頭傳來嘈雜的聲音,可能是和警方起了口角吧。'「代表、代理理事長!」叫聲傳來。柴田苦澀地望向走廊彼端。
「喏,碧,你和吳同學談談吧,就像你剛才對阿姨說的……」
碧頑固地低著頭。
是演戲嗎?還是真的?
叫喚柴田的聲音第三次響起,這次很近。教務部長從走廊跑過來。
「代理理事長,不好了。聽說從杉浦的個人物品中採到的指紋和織作邸的書房採到的指紋吻合……警方要求立刻把杉浦交給他們。」
「律師團呢?」
「已經不行了。而且,呃,聽說有兇惡的罪犯可能潛藏在附近。」
「兇惡的罪犯?警方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嗎?」
柴田輕咬下唇說:「我明白了,我去處理。」然後拍拍美由紀的肩膀,以令人肉麻的話作結說:「不管遇到什麼事,都竭盡全力吧。」硬塞也似的再次把美由紀推進理事長室。
柴田露出懇求般的表情後,靜靜地關上門。
「……到底要叫我怎麼辦嘛!」美由紀對著房門叫道。
聲音反彈,不久後消失了。
變安靜了。
什麼竭盡全力嘛,根本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忽地,背部一陣收縮。
——視線。
有人在看。
——碧。
碧在背後,美由紀感覺渾身爬滿了雞皮疙瘩。
她戰戰兢兢地回頭,視野緩緩地旋轉。
天使依然面朝地面站立著。
黑髮失去彈性,筆直地朝下伸展。
看不見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在哭。
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她在哭。
是母親的話讓她受到打擊嗎?還是因為失去了一切的後盾,感到害怕?
或者是……
——她真的是冤枉的?
美由紀踏出一步。「織……織作同學。」
沒有回答。
那個偵探說,碧做了不好的事。
但是偵探完全不瞭解碧。
如果碧與事件無關的話……
如果她因為莫須有的冤屈,深深地受到傷害……
那麼,那個時候……
美由紀為了使差點崩壞的自我恢復過來,拼命地作出假設。美由紀會不會因為過度的一廂情願,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過錯?
那麼……
美由紀走近碧的身邊。
「碧……碧同學?啊……」
她……沒有哭?
——她在笑?
「呵呵呵呵呵。」
碧在笑。
織作碧在笑。
「吳同學。」
「咦?」
「吳同學,那個時候……」聲帶尚未發達的稚嫩音色,「……你說你不相信神,對吧?」
「碧同學,你……」
「呵呵呵,很好。」
「你……你果然……」
碧——是蜘蛛的僕人。
美由紀一瞬間僵住了。
碧輕柔地抬頭。
天使就站在那裡。
筆直的烏黑秀髮,淡雪般的白色肌膚。
大大的眼睛裡,倒映出僵住的美由紀。
眼睛上是黑得發亮的修長睫毛。
連同性都為之神奪的美少女。
——沒有……絲毫沒有……
任何改變。
「……那個時候,我就非常中意你了。雖然大家都把同志兩個字隨口掛在嘴邊,但畢竟都只是抱著好玩的心態罷了。根本沒有人真的不信神。」
美由紀後退。
碧微笑,踏出一步。
「……這所學院的學生,全都是些得天獨厚的女孩。她們覺得就算稍微玩一下火,也有辦法收拾。她們不會去到沒有退路的地方,也覺得沒有什麼事是不能挽回的。那種預先準備了退路的冒瀆,根本不是冒瀆。那不是黑彌撒,也不是魔宴,只是低俗的遊戲罷了。那不是惡魔崇拜,只是行為偏差。幾乎所有的同志,都在心裡為神準備好了位置……」
「神的位置?」
「是啊。可以回去的地方、良心、愛情——要怎麼稱呼都行。無論做出再怎麼冒瀆的行為,都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準備好一個逃避的地方,好讓自己覺得這不是真正的自己——這根本是騙人的。我憎恨神,所以我的心中沒有神。所以我可以毫不在乎地說謊,也可以殺人。麻田夕子那種人,我絕對不會放過。」
——是她殺的,是這個女孩殺的。
「是你……把夕子同學……」
碧以清澈悅耳的聲音笑了。「是我把她推下去的,就像你所想像的。」
接著她輕飄飄地移動到門前。
她阻斷了美由紀的退路。
「你、你為什麼要把夕子同學……」
碧突然以嚴峻的語調不屑地說:「那種半吊子的行為不能原諒!」
「你、你把別人牽扯進來,還……」
「我打從一開始就三番五次地宣告,她們只要有一點不願意,沒有堅定地決心,就不要成為同志。可是沒有任何人退出,夕子同學似乎也非常樂在其中。所以我判斷大家都已經下定決心不再當人,要汙衊神了。我把每個人都當成我的同志,可是那都是假的。夕子騙了我,她根本沒有下地獄的覺悟,只是覺得好玩……」
碧把一雙大眼睜得更大。
「如果不是真心冒瀆神明,為什麼做得出那種事?那種神經才教我無法理解。要是懷了孕,就要毫不躊躇地墮掉——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卻做出那種事,根本是完全不把這個世界放在眼裡。如果心裡還有一點道德倫理,還有一點身為人類的感情和愛情……就絕對不能夠做出那種事,不對嗎?」
「是……是啊,所以……」所以夕子已經決心罷手了。因為她還有人類的情感,所以才想要脫離。
「所以怎樣?」碧說,走近一步,「吳同學……你應該瞭解吧?」
「我、我不瞭解……我才不懂!」
「你不是不信神嗎?」
「可、可是惡魔也……」
美由紀倒退一步。
背後……對了。
——偵探在後面睡覺!
只要把偵探叫起來,他就會……
動彈不得,美由紀嚇壞了。
「……我應該說過我也不信惡魔!」美由紀大叫。
偵探沒有起身的跡象。
碧笑了,然後她說:「我讓你……看過證據了吧?」
證據,詛咒,成堆的屍體。
「那、那些都是碰巧的!如果不是碰巧的話——對,那只是殺人事件罷了啊!是人乾的!兇手都抓到了,我看到了。那不是什麼黑聖母,是杉浦隆夫。是廚房一個不起眼的中年男子乾的!」
「是啊,連我都被嚇到了。那天晚上……那個人的模樣……」
「嚇到?……」
「因為我也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會殺人。那個人是蟲,沒用的爬蟲。所以我想試試他究竟派不派得上用場,只是想拿他來嚇嚇你們罷了。可是他……一批上死人的衣服,立刻就成了真正的惡魔。真有趣,實在是悖德到了極點。」
「真正的惡魔?……死人的衣服?」
「對。他穿上我賜給他的忌諱衣物後,才能夠捨棄人的身份。我命令他把本田老師叫出來,教訓他,把他打昏,然而他卻把那傢伙給殺了。所以……那是惡魔乾的,惡魔是站在我這邊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
當時,偵探一扯下那件女性和服,杉浦就突然停止抵抗,變得溫和。簡直判若兩人……
那麼……
那件和服才是施加在杉浦身上的詛咒嗎?杉浦隆夫被碧的咒術操縱而殺了人嗎?
那麼潰眼魔……
「你總算明白了嗎?我能夠隨心所欲地使喚惡魔。只要我希望,無論是什麼事,使魔都會替我完成。我只是心想叫她們死,不管是川野弓榮還是山本純子,每個人都死了。」
「騙、騙人……」
漆黑的髮絲宛如吸收了黑暗,白皙的肌膚近乎死白。
空虛的瞳孔倒映出僵在原地的美由紀。
眼睛上黑得發亮的修長睫毛,被惡魔附身的美少女。
這個女孩不是天使。
這個女孩……
——是惡魔。
「我是在詛咒中降世的惡魔之子,惡魔站在我這裡。只要我遵照古老的儀式召喚,奈落[注:梵語naraka音譯,也作捺落迦,即地獄。]之王隨時都會為我效命。」
——不要。
「杉浦絕對不會供出我,警察沒辦法逮捕我。不管校長還是母親,只要和我作對,都一樣會被賜死。蜘蛛惡魔之靈,我以神聖復活和墮入地獄之人的苦惱,召喚、命汝至此。回應我的慾望,為了逃離永恆的痛苦,汝須遵從此一神聖儀式。貝拉多、貝洛阿多、巴爾賓、噶布、噶波爾、阿嘎巴,起來,站起來……」
碧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一步一步地逼近美由紀,那張仍然充滿稚氣的可愛臉龐,讓美由紀感覺到無比恐怖。
「住手!」
「不要。如果你不瞭解我的心情,那麼你也是個礙事者。去死吧!你、校長、柴田叔叔、母親,我要把大家全都殺了。」
「不、不要……」
「你怕嗎?不信神的你,這種時候會依靠什麼呢?誰會救你呢?吳同學?」
碧不斷地逼近過來。
「沒有任何超越者能夠拯救人。喏……」
碧興高采烈地把手伸向美由紀的脖子。
呵呵呵呵。不要、不要。柔軟的手無聲無息地……
美由紀用指尖確認背後的障礙物。
是理事長席的大辦公桌。白色的、纖細的手指……
碦噠一聲。
瞬間,碧的視線越過美由紀。
「誰……」
她往後跳去,美由紀回頭。
「吵死啦!這叫人怎麼睡嘛?喂,你,水無月同學!你應該相信的超越者不就在這裡嗎?這個蠢貨!」
「偵……偵探先生。」
偵探背對窗戶照進來的夕陽,揉著眼睛靈敏地站起來。
偵探開口道:「如果你是魔法師的話,就變頭驢子還是小鳥來看看啊,變不了吧?我不曉得你有多厲害,可是想要贏過我,可能還需要修行個四百萬年的魔法吧!我才不怕什麼惡魔哩……」
偵探眯起眼睛看著碧。「……什麼?根本不是惡魔嘛。」
偵探把眼睛眯得更細了,碧以充滿憎惡的眼神瞪著偵探。
美由紀被宛如不同世界的兩個生物包夾在中間,屏息僵住了。
偵探突然露出悲傷的表情:「那並不是惡魔啊,你……太可憐了。」
「可憐……」
碧伸長纖細的脖子,稍微抬起端正的臉龐,凝視了偵探一會兒,沒有多久就像斷了線似的,渾身鬆弛,盯著偵探搖搖晃晃地後退,來到門邊。
「……你是在可憐我嗎?」
「我沒辦法讚揚一個騙子啊。」
「……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我同情你。」
「是一樣的。」
碧反手抓住門把。
「喂。」
偵探出聲的剎那,門「啪」一聲開啟了。碧彷彿沒有一點重量,被外頭的風給吸出去似的離開了。偵探說「你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踏出一步,但他發現一名巨漢正塞住門扉似的擋在那裡,停下動作。
開門的是那個人,美由紀的心跳莫名地加速。
配合心臟的跳動,世界忽明忽暗。也無法看清男人的輪廓,只有聽覺變得敏銳無比,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甚至覺得刺耳。
——碧呢?
開門的男子望著碧的背影,呢喃:「那不是織作家的女兒嗎?」然後他望向室內,一看到偵探,就發出又高又啞的聲音來:「喂!禮二郎,你這個大呆瓜,跑到這種地方搞什麼鬼!」
偵探原本擺出就要開跑的姿勢,聞言又重新站直,雙手叉腰,神氣兮兮地說:「啊,是你,箱子男!你幹嗎在這種節骨眼開門?人都給跑掉了不是嗎?」
「跑掉?那是織作家的女兒吧?難道連你也說她是兇手嗎?喂!」
「哼,我才懶得跟你說明。」
「你能向什麼人說明什麼鬼?我跟你認識了二十年,從來沒有一次聽懂過你在講什麼屁,混蛋!」
「那是因為你是顆豆腐腦!」
「閉嘴啦!說起來,她幹嗎要逃?你對人家做了什麼嗎?」
「我會對那種小鬼頭做什麼!」
「誰知道你會做什麼來?不過就算她跑了也不必擔心,她離不開這棟建築物的。這所學校裡塞滿了教師、律師和警察。而且千葉本部在懷疑織作家的女兒,不會放她走的。」
——警察也懷疑碧了?
男人笨重地走進房間。「理事長不在嗎?嗯?這是學生嗎?你是這所學院的學生嗎?」
男人有著一張下巴寬闊的國字臉,鼻子很尖,眼睛細小,胸膛寬闊,手臂粗壯。他穿著敞領上衣和外套,黑色的鞋子穿得都磨損了。
——這個人就是偵探說的……惡魔?
「花子同學,這種人就是叫做刑警的野蠻笨蛋。」
「花子?」
「對。看啊,多麼醜陋的國字臉!」
「囉嗦,你這個人來瘋。要我在你那張輕薄的臉皮上踹個五腳嗎?不管這個……」
男人轉向美由紀。
偵探找來的似乎不是這個人。
男人不知為何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你就是那個目擊證人的學生嗎?我是東京警視廳的刑警。」
男人取出警察手冊開啟,出示給美由紀看。「我是木場刑警,正在搜查潰眼魔的事件。」
「也叫笨蛋修。」
「你閉嘴!你是……呃,花子同學嗎?」
「我叫吳美由紀。」
「根本不一樣嘛!你這個笨蛋,不要再隨便亂叫別人的名字了。你是吳同學啊。呃,千葉的警察說的話完全不得要領。不曉得他們是想搶功,還是真的不明白,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而且他們在那邊跟校方不知道吵些什麼,僵持不下。所以我想直接詢問你們。」
「潰眼魔……」
「嗯,潰眼魔現在潛伏在這一帶。」
「這……一帶?」
潰眼魔。對現在的美由紀來說,潰眼魔與頭上長角、有尾巴的惡魔沒有什麼兩樣。所以她聽到潰眼魔是實際存在的。就覺得好像發現了想象中的生物一般。
「加上今天,大搜尋已經連續進行四天了。警方從四面八方進行搜山,潰眼魔那傢伙不可能突破包圍網,他一定還潛伏在這附近。」
木場刑警把一雙小眼睛眯得更細,用力抿嘴。偵探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說:「失手了哪,很不甘心是嗎?」
「噢,我太大意了。那傢伙……在我面前殺了女人逃走了,我不能就這樣放過他。」
「哦?你生氣了嗎?」
「混賬東西,那傢伙殺了五個人哪!噢。」
刑警好像決定不再理會動不動就插嘴搗亂的偵探,指著接待區,要美由紀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
「我是偷偷跑過來的,沒時間胡鬧。聽千葉那些傢伙說,潰眼魔襲擊的被害人全都和這所學院有關係。但是之前進行共同搜查,也開過好幾次會,卻一次都沒有提到這件事。我實在相信。」
「就是……」
美由紀簡單地說明事情經過。
但是剛才與碧之間發生的事,她說不出口。
碧告白出一切了,
可是……
——簡直就像一場夢。
並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就發生在剛才而已。
然而美由紀心中已經被一種想法支配,認為剛才發生的事一定是某種誤會。意思從非日常猛烈地往日常擺盪回來。這代表她剛才的體驗有多麼地脫離常軌。
悸動平息了。
刑警苦澀地說:「又是詛咒那一類的嗎?可惡,我最痛恨這種的了。這根本是京極的工作嘛……」
「我叫他來了。」
「叫他來?你嗎?」
「對,就是我。這個事件裡有另一個造物主,世界不需要兩個神。換言之,我不好出手,所以我叫他過來。」
「別說得那麼不可一世的。你這傢伙,有哪一次派上用場嗎?」
「總比你有用吧。」
「混賬東西,你給我閉嘴。」
看樣子,這兩個人就是這種關係,彼此咒罵是他們之間的常態。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朋友,但是剛才刑警說他們認識了二十幾年,美由紀實在是難以想象。
「可是……總覺得不明不白哪,連個平野的平、川島的川字都沒出現啊。」刑警露出嚴肅的表情,歪著頭納悶著。
然後他顯露出近乎痛苦的懊惱。
此時……
一陣小跑步聲從走廊傳來,開著的門邊出現一個長相鬆垮的男子,探頭望進理事長室裡面。好像不是警官。
「木場兄!原來你在這裡。你也過來一下,已經沒辦法了。」
刑警慵懶地仰望來人。「幹嗎?那跟我們無關吧?」
「並不是無關啊,千葉本部開始主張說絞殺魔和潰眼魔是相同的一連串事件了。」
「那有什麼不好嗎?也不會礙到什麼啊。」
「當然會了。喏,潰眼魔的動機。」
刑警在眉間和鼻子上擠出一堆皺紋說:「我剛才從這個女孩這邊聽說了,說是賣春哪。」
似乎也是刑警的馬臉刑警不等木場全部說完,撫平稍長的頭髮說了:「跟我們這邊的搜查內容完全不同對吧?川島新造的供詞……會不會全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不是調查過了嗎?」木場刑警不悅地說。
馬臉刑警以獨特的動作走進來,不客氣地打量著偵探和美由紀,說:「可是這裡的狀況和川島的供述完全不合,這太奇怪了吧?」
偵探以他一貫的態度問刑警說:「川新怎麼了嗎?」但木場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別吵啦。所以呢?」
「所以說……如果這兩起事件是相關的,那麼絞殺魔事件應該由共同搜查本部來接手,由千葉東京聯手調查才對吧?可是那樣的話,形式上必須由警視廳來接管才是,本部長會是你們那邊的大島部長吧?」
「哪裡接管還不都是一樣,那種怪東西就送給千葉吧!」木場刑警吼道。
馬臉揮揮手說:「不行的。不管怎麼樣,潰眼魔的搜查本部和絞殺魔的搜查本部都必須合併才行。千葉的人員會重複……」
「喂,很複雜欸。兇手現在怎麼了?不是已經抓到了嗎?」
「聽說被關在這棟建築物的一個房間。就算是現行犯,但一介學校法人把嫌疑犯逮捕監禁起來,也太胡來了。這是違法行為,是人權問題。千葉那些傢伙似乎默許校方這麼做,但輪到我們接手的話……」
「我說加門兄啊,如果是決定要交出兇手,要我們護送還是警戒,我就過去。可是我們是來這裡捉潰眼魔的。我剛從這個學生那裡聽到原委,總算了解千葉那些人在講些什麼了,不過這完全不同的案子吧?那個織作小姑娘殺掉學生,而被抓的兇手殺了教師,就是這樣。可是,潰眼魔就是潰眼魔……」
木場用食指指著自己的小眼睛說,「我不知道什麼賣春、冒瀆、詛咒的,可是最早的矢野妙子好像沒有被詛咒喲。而高橋志摩子怎麼說?難道她也是被詛咒的嗎?」
「可是其他的被害人有共通點……」
「那麼川島喜市那邊也有啊。青木聯絡我說,麻紀阿婆就像之前古董商所推測的,是被喜市教唆的。那不是詛咒。」
馬臉說:「是啊。」
「所以,那個小姑娘跟絞殺魔就交給千葉吧。如果那個男的是真兇,人也已經被捕了,只要被逮捕,遲早都會招供的。東京那邊的人等到這之後在行動也不遲。」木場說道,盤起胳膊。
遠方傳來吵鬧聲。
「嗯?已經吵完了嗎?有行動了嗎?」馬臉刑警說道,站了起來。
「怎麼了?不尋常喲。」
氣息逼近過來。
眾多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響。
石子地、牆壁、天花板都在鳴響。
好幾名警官跑過門的另一頭。
混在警官當中,一名醜陋的巨漢跑了過去。
木場看到他,從室內大叫:「喂!磯部!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跑過去的男人折返,一邊蹣跚,一邊將膨脹的臉孔從門邊探進來說:「你們在幹嗎?現在可不是玩耍的時候!」
「我們又不是在玩,我在問你發什麼事了?」
「絞殺魔從監禁房裡跑掉了!」
——杉浦……逃走了?
他想要幹什麼?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是逃走了嗎?」
「當然是逃走了!難道人會憑空消失嗎!」
男子說完,又搖晃著龐然身軀跑走了。
木場猛地站起來,另一名刑警也追上去,偵探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我們走吧,女學生!」
「走……去哪裡?」
「是啊,去這所學校最適合自殺的地點。」
「最……最適合自殺的地點?」
他在說什麼?
適合自殺的地點?
難道杉浦要自殺嗎?美由紀雖然不太明白,但說到最適合自殺的地點,就是小夜子跳樓的……
——校舍的屋頂嗎?
「就是那裡,他人在那裡。」
偵探這麼斷定,但美由紀什麼都還沒有回答,也沒有時間問理由或思考。美由紀站起身時,偵探已經離開房間,催促說:「太慢了太慢了,快點過來。」
偵探的步伐很大,而且跑得很快。
沉重的腳步聲在四周反彈,後面跟著美由紀輕巧零碎的腳步聲。
「偵、偵探先生!」
「什麼事?女學生?」
「請解釋給我聽!」
「不需要解釋!」
警官忙碌地趕過美由紀與偵探。她和偵探沒有被責罵,也沒有被阻擋。
玄關大廳擠滿了烏合之眾。
校長的聲音傳來:「門是鎖上的!是誰說什麼不管對方是誰,把門鎖上加以監禁是犯罪的?我為了學生的安全,不顧你們的咒罵,還是慎重地上了鎖啊!人不可能跑掉的!」
「那門為什麼開著?人不就逃走了嗎?」
我不知道,是你們這些警察開的!開什麼玩笑,是你放走的,這是幫助逃亡!竟然血口噴人,誣賴我是罪犯,給我修正!這所學校竟然如此蠻橫無理,根本不是法治國家該有的學校!——謾罵叫囂、冷嘲熱諷漫天飛舞。
偵探斜眼望著他們,彷彿看到什麼髒東西似的繃起臉來,不屑地說:「女學生,徹底蔑棄那種東西吧……」
看樣子,他已經放棄記住固有名詞,決定以屬性來稱呼。
「……沒有人品,發生事件時,就不會被分派到什麼好角色。小角色們覺得無聊,所以才會像那樣氣呼呼的。在生氣之前有事要做,去做該做的事的話,就沒空亂生氣了。」
偵探靈巧地避開彼此叫罵、扭打在一起的刑警和學院職員,超過他們的時候,大聲叫道:「你們這群笨蛋!」
但是那群人本來就在彼此叫罵著「笨蛋」、「白痴」,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有個人把他們擺在一起誹謗。場面一片混亂。
——找到了!在後面,繞到後面!
怒吼聲,樓上又有好幾名警官跑下來。眾人一團混亂,有半數跑出玄關,剩下的跑過走廊。柴田站在樓梯上,極為慌張忙亂。柴田背後是杉浦的妻子——美江,一名千葉的警察正摟著她的肩膀。
「女學生,快出來,會被笨蛋們圍住!」偵探說道,走出玄關。
兩人來到中庭,背後是教職員大樓。
左手邊是單人宿舍,以及古老而巨大的聖堂。
接著是禮拜堂、廚房與餐廳。正面是圓形噴泉。
噴泉對面是三棟宿舍,宿舍後方是果樹園。
溫室、菜園。通往校門的路。
右手邊是老舊的校舍。
學校形同銅牆鐵壁,堂皇有如神明冷徹真理的具現。如此堅牢的構造物對人類來說,實在是太過於強大了。
小夜子被它反彈,夕子被它撞開。
偵探輕快地跑過石板地。
然後他用力跳上噴泉池邊緣——美由紀曾經與小夜子並坐在那裡,長滿了苔蘚的石制邊緣——然後望向校舍屋頂。美由紀也來到偵探身旁,同樣踮起腳尖拉長身子,卻看不到任何東西,於是她也學偵探站到噴泉邊緣上。就在美由紀爬上邊緣的時候,偵探已經向校舍跑去了。
「偵探先生!」
校舍的正面玄關。
門扉的縫隙。
一晃。
顏色,花紋,色彩。
暗褐色的石制大樓,染上了一點淫靡的色彩。
——黑……
——黑聖母。
和服——死人的衣服。
杉浦隆夫穿上了被詛咒的衣服,再次化身為惡魔。那麼……
——這是碧乾的。
警官們從教職員大樓三三兩兩地跑出來,接著後門也有警官接二連三地出現。在那裡!往那裡去了!不要讓他跑了!人在哪裡……
柴田及校長等人跑了過來。眾多的小配角在校園裡四處亂竄,狂亂得就像螞蟻窩被挖開的螞蟻一般。漫無秩序的分子在堅硬的構造物內部橫衝直撞,到處反彈。道理內側的痴愚。
「在那裡!在校舍裡面!」美由紀叫道,伸手指去。
「……他在校舍裡面!」
刑警耳尖地聽見。
「裡面?杉浦在裡面嗎?」
「呃……和服、有和服……」
「和服?什麼和服?」柴田一臉蒼白地轉過來,「吳同學!怎麼了?」
「偵探先生他……」
「榎木津先生追上去了嗎?他追進校舍裡了?津富先生,快叫警官!那女孩——碧有危險了!」
——碧?
有危險?
「杉浦把碧抓來當人質了!吳同學,你不是和碧在一起嗎?為什麼和她分開了?」
「碧變成人質了?」
——假的。
這是碧為了起死回生而做的戲……
「碧果然與事件無關,那個男的……」
不對,不是的。碧她……
——說不出口。
美由紀說不出口,她說不出真相……
真實總是無法訴諸言語。
「……那個男的到底是怎麼逃出房間的?」柴田自暴自棄地叫道,前往校舍。
把杉浦放出房間的是碧,然後碧給了他死人的衣裳,設下最後的圈套。一切都是碧設計好的,可是……她到底要怎麼收場?
——最適合自殺的地點。
碧會自殺?不對。
——杉浦絕對不會供出我。
——警察沒辦法逮捕我。
——我要把大家全都殺了。
她要殺掉杉浦,不對,為了把一切都葬送在黑暗中,碧要把自己偽裝成被害人,讓杉浦自殺。
「在屋頂!一定是在屋頂!」
美由紀踏上夕子流過血的石板地,衝進校舍。
校舍內部充滿了詭異的氣氛:寧靜的興奮、嘈雜的寂靜,無法預測的預定調和。
符合預測的意外狀況……
柴田穿過警官形成的人牆。
美由紀跟在柴田後面,一起穿過去。她跑上不會吸收衝擊的石制階梯,美江從背後跟上來,美江一定是甩開了刑警,說她不需要藉助男人的力量。但是美江不明白,愈是堅強,反彈的力道也就愈大。
美由紀經過與老太婆爭執的樓梯轉角處。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感覺就像做夢一樣。那一定是夢。
在通往屋頂的樓梯底下,聚集了許多人。
堅牢的容器裡,沉澱的空氣凝固起來,只有那裡的密度變得濃稠。沉重的緊張高漲,光是移動視線,似乎也會受到空氣抵抗。
最前方——幾名警官舉槍戒備著。
美由紀凝目希望,看向準星的前方。
樓梯的最上階。
通往屋頂的門前。
杉浦隆夫——架住了織作碧。
色彩鮮豔的水鳥花紋飄動,他以歌舞伎演員招牌似的姿勢站著。
骯髒的臉並沒有塗黑。
取而代之的,碧漆黑的髮絲搖曳著。
水汪汪的眼睛睜得老大,蓓蕾般的嘴唇微微顫抖。
她驚恐的表情宛如凍住一般。
纖細而白皙的脖子上,粗鄙的拇指和食指、中指掐了進去。只要杉浦的指尖稍微用力,似乎就能夠把碧的脖子一把擰斷。
另一方面,杉浦神情空虛。眼睛焦點渙散,嘴巴半開,發狂似的激烈喘息。他的脖子不安定地搖晃著,偶爾會突然雙眼圓睜。
不管怎麼看……
都不像是在做戲。
「隆夫!」美江叫道,「隆夫!住手!不要做那麼恐怖的事!」
「快住手!」美江尖叫,但是她的聲音被充滿黏性的空氣給拽住,連回響都沒有就消失了。
杉浦「噢噢」咆哮,碧發出「咿」的微弱尖叫。
粗壯的手指掐的更緊,纖細的手指不停地顫抖。
——鬧劇。
這應該是一場鬧劇……
這是做戲……
——難道……是認真的?
不能被騙,美由紀屏息。
警官們全都放低了腰,重新拿槍瞄準。
「住……」
杉浦用左手舉起碧,把她擋在自己的臉旁邊,拿她當盾牌。
右手指深深地掐進脖子裡。
「……住口!」
——他是認真的?
「隆夫!」
「不行,不要刺激他。」
津富刑警抓住美江的肩膀,她甩了幾下肩膀抵抗,但可能是被漲滿的異常空氣給懾住,一下子就沉默了。
動作停止了。
全員停止了。
全員的神經都集中在杉浦的手指動作。木場刑警分開警官,來到美由紀旁邊。
木場以厲鬼般的兇狠表情瞪著杉浦,聲音沙啞地問:「……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
陷入膠著。
柴田和警官全都汗流浹背。
杉浦不可能會殺碧,碧不會死。
杉浦應該很快就會開啟那道門,衝上屋頂。然後照著吩咐,自己一個人跳樓。一定會這樣的,一定……可是……
——他是認真的嗎?
緊繃——不符合這種氣氛。比起緊張感,更瀰漫著一股強烈的頹廢倦怠感。即使如此,令人透不過氣的僵硬怎麼樣都鬆弛不下來。美由紀甚至忘了眨眼,眼睛好乾。
——這不是鬧劇……嗎?
那隻手是認真的嗎?
時間停止,剎那間化為永恆。
就在美由紀這麼想的瞬間。
喧囂如同漣漪般從樓下悄悄地潛近,不久後化成了嘈雜的噪音。
時間流動起來。
美由紀眨了幾下眼睛,回過頭去。
人牆分開,一個戴著銀框眼鏡、長相醒目的西裝男子如嚮導般出現了。後面有兩名男子並肩站著,一個是娃娃臉的年輕男子,另一個則是有著一副不可思議長相的和服男子。
兩人往左右讓開,那裡站著一個身披黑暗的——死神。
黑色的和服外套,衣襬底下露出的服裝也是漆黑的。
他……
是偵探找來的人。
杉浦一瞬間露出痴呆的表情,隨即戒備起來。
津富和警官也露出奇異的眼神望去。
場面動搖了。
死神仰望杉浦,就這麼無言地解開和服外套。銀框眼鏡男子從柴田後方附耳過去,急急地說了些什麼,柴田瞪大了眼睛。死神望著杉浦,將和服外套遞給長相不可思議的男子。
黑色的簡便和服、黑布襪及黑木屐,只有木屐帶是紅的,手中的短外套也是黑的。
死神從懷裡取出手背套戴上。
然後他將黑色的短外套一甩,穿上。
沉澱的空氣一口氣被攪亂了。
「你吊人胃口……也吊得太久了吧。」木場說。
男子穿過警官之間,走向樓梯。
警官好像搞不清楚狀況,像是客氣地左右退避。最前面的警官也失去了矛頭,放下手槍。
男子站在前頭。「杉浦先生……」聲音很嘹亮。
杉浦沒有回答,眼睛像野獸般佈滿血絲,掐住碧的脖子的三根指頭更用力了。
碧渾身癱瘓,那雙睫毛修長的眼睛大大地睜著。
——那是……
水汪汪的黑色瞳眸,虹彩在一瞬間收縮了。
——她在吃驚。
預料之外的敵人出現,碧動搖了。
「你被不好的東西給纏上了哪,可是杉浦先生,沒必要連你都死。以那麼醜陋的模樣死去,你也心有不甘吧?附在你身上的妖怪……」
——他看穿了。
「……就讓我來驅逐吧。」
「附、附身妖怪?」
「沒錯、附身妖怪。棲息在此世與彼世境界的,為害世人的惡物。」
「你……你是什麼人?」
「我是死人的使者。亡者似乎正在彼岸左右為難著,說她只有一件襦袢能穿,寒冷極了。所以……」
咯。
男子踏上階梯一步。
「……把那件友禪還回去吧,還給……前島八千代女士。」
「什麼!」木場叫道,「喂,京極,那是……」
「安靜。」男子以手勢制止木場,然後說,「諸位警官,他不會殺害人質,可以請你們稍微退後一些嗎?」
咯。
男子走上階梯。
「不要過來!我、我會殺掉這女孩!」
杉浦的手指用力,碧擠出稚嫩的叫聲。
「救、救命……」
「我就是這個打算。」
碧很快就沉默了,鬧劇對死神不管用。
「這遊戲真差勁……玩弄大人是不對的。杉浦先生,這個女孩和你在尋覓的女孩完全不同。你要尋覓的人就像你所知道的,早已不在這個世上了。」
「你……你在說什麼?」
「去年夏天……一個女孩被捲進不幸的事件裡,香消玉損。年紀、外貌雖然不同,但是這個女孩的長相或許酷似那個女孩。可是,杉浦先生,她們是不同的兩個人。這一點你從一開始就非常清楚吧?拿這女孩當做死人的替身,也太可憐了。」
「你……知道她嗎?」
「我們有點緣分。」
「你……是誰?」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是死人的使者,為了釐清死者與生者的分際而來。杉浦先生,因為你,這個女孩完全身陷其中了……」
碧的表情奇妙地糾結在一塊。
「……世上有許多境界,可是所謂境界,多半是曖昧不清的。然而有一個境界,若不遵守,世界就無法成立,那就是生死的境界。聽好了,人只要被殺就會死。所以……」
咯。
「不要殺這個女孩。」
——咦?
杉浦的指尖鬆開了。
碧睜大了眼睛。
「碧小姐,你的魔法又失敗了。杉浦先生直到剛才都是……真心想要殺掉你的……」
碧的一雙眼睛睜得不能再大,轉動脖子,凝視杉浦的臉。
「……就像他殺掉本田幸三及渡邊小夜子那樣。」
杉浦的表情變了。
杉浦的右手放開碧的脖子,抱緊她似的,把臉埋進她的頭髮。
——這……到底怎麼了?
美由紀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就這樣悄悄地掃視周圍。柴田、木場、刑警以及校長,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碧,這個人只有在沒有穿著那件和服的時候,才是你順從的僕人。碧,聽好了。杉浦先生現在惟有穿著那件和服,才能夠是杉浦隆夫。他不是因為你的魔法而殺人,他是以自己的意志殺人的。」
咯。
「不要!」碧大叫,「不要!連你也要……」
「碧,你……」柴田顫動著沙啞的喉嚨說。
遲鈍的模範青年心中發出了碎裂的聲響。「……你……喂,難道你真的……」
一瞬間,碧以那雙杏眼瞪了柴田一眼,大叫:「放開你的髒手!」溜出杉浦粗壯的手臂,狠狠地摑了他一個耳光。
「騙子!沒用的廢物!」
碧揮舞雙手,不斷地毆打杉浦。「去死、去死!」碧大叫著,粗暴地試圖從杉浦身上扯下和服。杉浦想要逃開,身子一個迴轉,撞上了門。碧抓著和服,就這樣被甩開,撞到牆壁。
杉浦開口了:「我……我是個廢人,是個人渣。我一無可取,什麼也做不到,沒有資格當人!所以……」
「那樣的話……」碧叫道,「你給我去死!」
黑衣男子衝上前去,抓住碧的手臂,把她扯過來,狠狠地甩了她一個耳光。
「你適可而止一點!等一下再處理你。木場修!」男子說道,把碧推開。
木場分開警察衝上來,架住陷入茫然的碧。
但是杉浦早了一步,他開啟門扉,跑出屋頂。
男子追向杉浦。以此為契機,警方動了起來,美由紀也跟上去。
——杉浦想要殺碧?
——他不是碧的手下嗎?
可是碧叫他去死……杉浦他……
美由紀來到屋頂。
就像那一天,追著小夜子上樓的那一天。
警官們吃驚地呆在原地,柴田以及抓住碧的手臂的木場跟著美由紀走上來。
風好強。
男子的黑袖子隨風搖擺,他佇立在屋頂。
杉浦蹲在本田的屍體先前倒臥的地點,他的右手被扭到背後,肩膀被按住了。制住他的是……
「偵……偵探先生!」
偵探不是追在後面,而是搶先一步爬上屋頂,等著防患於未然。
「那邊的女學生,就像我說的吧,我總是對的,相信我吧!」偵探大聲而明朗快活地說。
然後他望向黑衣男子說:「太慢啦,你這個足不出戶的傢伙。」
男子表情不變,回嘴說:「難得看你派上用場。」
人群三三兩兩地上來了。
木場刑警抓著碧的手臂出現了。
碧她……
抱著死人的衣裳,壓低了臉朝上瞪著世界。柴田如同廢人般望向碧的臉。
「碧……你……」接不下去了,「怎麼回事?榎木津先生,請你說明!碧,你到底……」
這個發展在各方面似乎都超過了柴田的承受範圍。至於接著上樓的校長等人,好像甚至連擺出人類的表情都沒辦法每一個都像戴了能劇面具似的,面無表情。美由紀也相去不遠,她並沒有冷靜到可以嘲笑他們的地步。
偵探回答柴田的問題說:「說明不是偵探的工作,這個男的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的。別管那麼多了,杵在那邊的警官,你們到底要勞動我多久!」
警官沒有上司的指示似乎就不會動。津富和其他刑警總算出面,吩咐部下架住杉浦,而杉浦總算被警察給套上逮捕繩了。
此時,警官左右分開,出現了一個未曾謀面的中年男子。他的背後……
——碧的母親。
織作家的婦人更加堅毅,以凌厲的眼神盯著女兒。
校長和柴田茫然走近。中年男子來到木場和碧的面前說道:「我是國家警察千葉縣本部的荒野警部,你是木場巡查部長嗎?我從大島那裡聽說了。多謝你的協助,請把女孩交給我……」
「交給你?什麼意思?」
「我們推斷,麻田夕子是遭人殺害。我們正與校方交涉,要校方把這名女孩當做重要關係人交出來,結果就發生了這場騷動……」
「然後呢?」
「你是織作碧吧,我們差點被你的演技給騙了,看樣子你是自掘墳墓了。從你剛才丕變的態度來看,那個絞殺魔和你是什麼關係,也不言而喻了……」
確實,黑衣男子剛才說的話,使得碧與杉浦之間的關係敗露了。那個場面不管怎麼看,杉浦都是聽命於碧,至少他們兩人不是人質與暴徒的關係。而且那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由於碧採取的自發性動作而曝光的事實,無從辯白。
木場開口道:「我不太懂哪,這個案子可以光憑你們的裁量處理嗎?不好意思,我不這麼認為,而且這跟我的案子也有關係。喂,京極……」
黑衣男子默默無語。
碧的母親注視著他的側臉。
木場沒有行動,於是荒野警部指使津富以及木場稱為磯部的刑警把碧帶走。木場意外地沒有反抗,但是碧緊緊地抱著死人的衣裳,渾身僵硬地抵抗著。兩名刑警說著「喏,過來」,硬是抓住碧的手。
「你乾脆一點!」如此出聲恫嚇的,竟是碧的母親。
碧望向母親。
即使如此,她的表情依舊美麗。
碧將那張童稚白皙的臉轉向荒野警部,詛咒似的說:「對我做這種事,你別以為你可以善終。」
黑衣男子極為悲傷地望著她虛張聲勢,呢喃說:「你好像還不明白哪……」
接著他走到荒野警部面前。「……警部,敝姓中禪寺。」
「……你是什麼人?」
「一介祈禱師。」
「附帶一提,我是偵探!」
荒野警部一臉苦澀,輕蔑地望向偵探。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請一般民眾不要做出逾越本分的行為來。剛才……你也不是出於什麼根據或確信才那麼做的吧,幸好最後是成功了……」
——不對。
剛才黑衣男子是確信會變得如此才行動的,美由紀看得出來。如果當時黑衣男子不在場的話,警方究竟怎麼打算收拾那個場面?不可能沒有任何人犧牲。那場人質騷動,幾乎已經確定是碧為了逼杉浦自殺而演出的一場戲,而且如果杉浦不肯聽令於碧的話……
——碧早就已經死了。
不是杉浦就是碧,一定會有一個人喪命。
警察卻沒有看出這一點。
男子開口道:「我真是惹人嫌呢,我並不打算妨礙警方搜查,只是……」
男子——中禪寺望向杉浦。
「……照這樣下去,杉浦先生和碧恐怕是不會招供的。我的工作還沒有結束,既然我已經接下這個工作,我就必須拯救這兩個人當中至少一個才行。請……給我一點時間。」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麼我以警方的說法來說明吧。我知道關於案件的某些事實,我想向各位報告這件事,能否請警方安排。」
「我們歡迎提供訊息……」
「但是我有條件。請將現在在場的所有關係人集合到一處,我再公開詳情。」
木場得意地笑了:「警部先生啊,我忠告一句,你最好照著這個人說的做。這傢伙精通詛咒作祟,忤逆他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喲。喂,京極,一個小時可以解決嗎?」
「只救其中一個的話。」中禪寺說道,視線轉向樓梯出入口。
他的視線前方,那個長相不可思議的和服男子,正深深地、畢恭畢敬地對他低頭行禮。
織作碧的母親皺起了眉頭凝視那個人。
美由紀感覺到一陣惡寒,彷彿背脊凍住了一般。
因為風非常冷。
警察似乎答應了中禪寺的提議。
是看到事態暫時解決而放心了嗎?或是柴田表示出強烈同意的意向之故?直到人質騷動之前,杉浦和碧的移交問題好像都沒有解決,結果兩個人都平安無事地——活生生地——交到了執法人員手中,應該感到慶幸才對。
杉浦隆夫、織作碧,荒野警部與津富、磯部這兩名部下,柴田代理理事長、校長與事務長、教務部長,木場刑警與另一名東京來的刑警,長相不可思議的男子和娃娃臉的男子,戴銀框眼鏡、裝模作樣的男子,偵探與祈禱師,以及……碧的母親和美由紀。
出去警官、律師及學院職員,還有這麼多的人在上演著瘋狂的戲碼。
他們似乎選擇了聖堂作為收容為數眾多的關係人的場地。首先由荒野警部領頭,超乎必要的大批警官包圍著兩名嫌疑犯,往聖堂移動。木場跟在後面。校長和柴田以及陷入茫然了。
中禪寺仔細地觀察景觀和建築物。美由紀望了他一會兒,不久後從屋頂上的舞臺下來了。
碧的母親在樓下。儘管女兒被捕,她似乎更在意長相不可思議的男子的動向。男子似乎發現婦人正盯著自己,在玄關門口走近婦人身邊,深深地低頭行禮。婦人以眼神指向上方,問道:「今川先生,那位先生是那個……」
「是的。我瞭解夫人的心情,但是再這樣下去,事情也不會解決。」
「這是茜的意思嗎?」
「不是的。有時候不說清楚真相,結果將會扭曲。目前的狀況,也是過去的秘密所造成的扭曲,所以現在應該將其導正為是,恕我僭越,但我認為碧小姐與其就此殞命,倒不如被逮捕要來得好。」
「我也這麼認為。」婦人說道。
此時,偵探跑向長相不可思議的男子——今川,說著「你怎麼會在這裡?不管什麼時候看,你這張臉都夠奇怪的」,嘲笑了他一番,於是婦人行了個禮,離開校舍。
美由紀也跟上去。
「美由紀小妹……」
益山站在校庭裡。隔了三天不見,總覺得益山變得不客氣了。
「啊,中禪寺先生。」
中禪寺走出校舍。祈禱師以穿透性的銳利視線瞭望校庭,他的視線銳利得彷彿連堅牢的牆壁和石板地都能夠穿透。中禪寺眯起眼睛,佩服似的短短「哦」了一聲,說道:「建得真講究。」
「什……什麼東西?」
中禪寺沒有回答益山的問題,滑行似的在石板地上前進。美由紀不知為何,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益山追了上來。
柴田與一臉呆滯的校長等人也接著出來。
黑衣男子在泉水處暫時停步,再次環顧四周。美由紀也跟著掃視。
無機質的石板地,乾涸已久的噴泉。
空無一處的宿舍大樓,單人房大樓,教職員大樓。
果樹園,溫室,菜園,廚房與餐廳。
老舊的校舍,巨大的聖堂,禮拜堂。
「禮拜堂……是那一棟嗎?」
中禪寺凝目望去,他的視線停留在禮拜堂詭異的浮雕以及象形文字上。
「哦,地佔術[注:地佔術(geomancy)泛指一切利用土地魔法所進行的預言體系。利用石頭或樹枝等,以呈現出來的形狀對照十六種特定的圖形來解釋,並進行預言。]嗎?」中禪寺呢喃,脫離前往聖堂的行列,朝禮拜堂走去。
「你、你看得懂嗎?」
「看得懂啊。」
——他看得懂!
「上面寫些什麼!」
「不想死、想要錢之類的……」
「咦?」
信口開河嗎?上面刻的不是儉樸、正確的神的話語嗎?
「你說什麼?」
「上面刻的都是這些沒用的牢騷話。」
「真的嗎?」
「真的。這是……星座石嗎?」黑衣男子找到天蠍宮的石板,蹲在前面。「tristitia,悲傷……大地。」
「咦?」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哦,還有啊。」
金牛宮的石板。
「lsetitia,喜樂……風,好像不是想操作什麼,這是裝飾嗎?」
「什麼意思?那是什麼?」
中禪寺依然沒有回答問題,反問道:「吳同學。你是吳美由紀同學吧?」
「是的……」
中禪寺倏地轉身,眉間擠滿皺紋。他的眼睛如同野狼,一張臉毫無血氣,看起來相當不悅。
「可以請你告訴我這裡的七不可思議嗎?」
——他突然說這些做什麼啊?
儘管覺得狐疑,美由紀還是順從地回答:「吸血的黑聖母、十三塊星座石、流淚的基督畫像、打不開的告解室、滴血的廁所、自己彈奏的鋼琴,還有十字架後面的大蜘蛛。」
「這些分別在哪些地方呢?」
「是的。黑聖母是在……」
「在這座禮拜堂的後面吧?除此之外的是在哪些建築物裡呢?」
「基督的畫像在圖書室旁邊……」
「也就是校舍裡面吧?圖書館是對面右邊吧?」
中禪寺望向校舍。
「是的,會自己彈奏的鋼琴在教職員大樓。」
「教職員大樓?不是音樂教室嗎?」
「是的,不知道為什麼。」
「滴血的廁所呢?」
「是單人房宿舍一樓裡面的廁所。」
「打不開的告解室是在聖堂還是禮拜堂呢?」
「在禮拜堂。真的打不開,不過我們都認為那只是一間沒有使用的房間,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告解室。學生不會去懺悔。」
「我想也是,這裡並不是基督教的場所。」
「咦?」
他是不是滿不在乎地說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十字架後面的大蜘蛛是在聖堂嗎?」
「是、是聖堂沒錯。」
「原來如此。那麼黑聖母是附加上去的吧。」
「附加上去?」
「是啊,還有第十三塊星座石本來也是沒有的。宿舍的……嗯,最左邊的建築物有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咦?最左邊?靠餐廳的建築物嗎?」
似乎美由紀原本居住的宿舍大樓。
「啊,這麼說來……我記得剛入學時,聽說那裡的樓梯會多出一階。」
這個怪談是她從小夜子那裡聽來的。
「就是那個……」中禪寺說道,「……不可思議原本是這六個吧。」
中禪寺這麼作出結論後,站了起來。
益田跑過來,繞到他前面說:「中禪寺先生,那是什麼意思?太奇怪了,那樣不就變成六不可思議了嗎?」
「奇怪?什麼叫奇怪?又沒有法律規定,怪異的數目有幾個又有什麼關係?無論是六個還是十二個、一百個都無妨吧?」
「可是說到不可思議,平常不是都是七個嗎?」
「才沒那回事。」
「哪有什麼三不可思議還是五不可思議的?」
「益田,如果真要說的話,這世上根本沒有不可思議的事。」
——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
祖父說過的話。
美由紀重新望向中禪寺的臉。
中禪寺揚起單邊眉毛。「把七視為特別的數字,這種習俗應該沒有那麼古老。有幾個都無所謂,益田。」黑衣的祈禱師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說。
益山——但中禪寺叫他益田,所以益田應該才是他正確的姓吧——露出非常不服氣的表情說:「是嗎?可是……對了,基督教的罪不是有七種嗎?對不對,美由紀小妹?」
美由紀答道「是」。
中禪寺說:「是這樣沒錯,但是怎麼能把原罪和不可思議拿來相提並論呢?日本開始流行起七這個數字,是在近世以後吧。不過古時候確實就有奇數的咒術,像是七五三[注:男孩在三歲及五歲、女孩在三歲及七歲時,於當年十一月十五日到神社參拜並祝賀的習俗。]、七夕、七枝刀[注:石上神宮收藏的鐵劍,據傳為四世紀時百濟贈送給倭國(日本)的祭祀用劍。]等等,基本上雖然古老,不過像父母的七光[注:指父母的權勢、庇廕。]、七變化[注:一種歌舞伎變身舞蹈,由同一名舞者迅速地變換七種角色。]、七曲[注:形容迂迴曲折的道路,意近九彎十八拐。]、七道具[注:有各行必備道具之意。]等等,都不是那麼古老的。」
「可是不是有七福神[注:指惠比壽、大黑天、毗沙門天、弁財天、福壽祿、壽老人及布袋。]和七觀音[注:佛經中的七觀音,即千手觀音、馬頭觀音、十一面觀音、聖觀音、如意輪觀音、準胝觀音、不空羂索觀音。]嗎?那是日本的吧?而且不是很古老嗎?」
「七福七難是仁王經中的教誨,所以是佛教。七福神的成立,也是最近的事。而且成員換來換去,常有變動,現在雖然大致上固定下來,但福壽祿和壽老人重複了。如果把他們算做同一個,那就是六福神了。此外,如果把經常輪替的弁財天和吉祥天兩邊都算進去,那就成了八福神。七觀音也是把原來應該交替的準胝和不空兩邊算進去,才是七觀音。但原本是六觀音。七不可思議也是一樣的。」
「可是我從來沒有聽過六不可思議的。」
「是沒聽過。沒有那種東西……或者說,沒有人會用那種演算法概括或稱呼。說起來,七是一種數字的咒術,而不是圖形的咒術。這裡被設下的,是圖形的咒術。」
「圖形?」
「對。例如說,七曜紋雖然是七,但那是在六角形中心加上一點,才成為七。五角形或六角形很常見,但七角形很不安定,所以沒有。」
「這……」
「換言之……不出所料,織作碧是被操縱的。就是這麼回事。」
「完全不懂。」美由紀和益田異口同聲地說。如果是碧操縱別人還可以瞭解,但說她是被人操縱,美由紀無法信服。
中禪寺雙手抱胸,想了一會兒之後說道:「是啊,這六個不可思議幾乎呈現等間隔,它們與中央的泉水也是等距離,這是六角形。換言之……」
中禪寺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六角形。
「……聖堂的十字架、宿舍的樓梯、教職員的大樓的鋼琴,連結這三者的話,應該可以構成一個正三角形……」
接著他連線六角中的三點,畫出三角形。
「……然後連結禮拜堂的告解室及單人房宿舍的廁所,圖書室的畫,也同意可以構成一個正三角形……」
最後同樣畫出一個倒三角形。
「這六個點形成了巨大的六芒星。」
「六芒星?」
「對。和小宇宙三構成體相互貫通的大宇宙三構成體,所羅門的封印。或者叫大衛之星。」
「大衛……之星?」
「美由紀同學,這就是答案。喂,益田。」
益田答道:「在。」
「你可以從禮拜堂後面把黑聖母拿來嗎?別擔心,不會很重的。」
「咦?……把……黑聖母……」
把黑聖母拿來?
「你不願意嗎?」
「也不是不願意……不,我才不要,那好恐怖。那是詛咒的神像欸,會吸血的。」
「你是笨蛋嗎?操什麼心,那只是塊木頭罷了。」
中禪寺完全不承認其神性。益田朝美由紀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面色有些蒼白地走進旁邊的小徑。
聖堂傳來呼喚中禪寺的聲音。
「喏,我們走吧。把你的事件作個了結,你也應該儘早逃離這個蜘蛛網才對。」
中禪寺說道。
兩人進入警官看守的入口。
這棟建築物也非常堅牢。柱子充滿裝飾性,一樣記載著美由紀看不懂的文字。呈拱形的天花板上垂吊著巨大的蠟燭吊燈,正面是一個巨大的扉型裝飾,學生們稱之為祭壇——它完全就是個祭壇,前面是十字架。此外還有一個被稱做祈禱臺的講臺。
呈現半崩壞狀態的眾多關係人,極為邋遢、稀稀落落地坐在成排的椅子上,看起來像一排缺了牙的牙齒。
最前排坐著杉浦,他被四名警官圍住,並綁上繩子。他的正後方是荒野警部。稍遠處坐著碧,她被兩名刑警左右包夾。碧的母親坐在離女兒很遠的角落。
斜後方是柴田與學院相關人員。今川和疑似東京來的刑警坐在一起,只有木場一個人沒和他們同坐,鎮坐在正中央。
偵探不在。
中禪寺掃視全員,踩出咯咯腳步聲,站在講壇前。他仰望十字架。
「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
「那麼我們開始吧。」黑衣男子打斷荒野警部的話。
嘹亮的聲音反彈得格外響亮。「集合在這裡的各位,都是發生在這所學院的連續絞殺事件,以及發生在千葉及東京的連續潰眼殺人事件的關係人。這兩起事件呈現多層並列,或點與點之間相接,有時候遁隱背後,有時候浮現檯面,彼此遮掩,彼此烘托……」
美由紀不太清楚潰眼魔事件。
「……當然,若是俯瞰這兩起事件,就可以發現它們其實是同一起事件。然而如果降到人的視點來看,這些都只是個別的事件。所以你們的所見所聞皆是事實,而這些事實又彼此抵消。首先,請各位留意這一點。」
感覺好像在上課。
「……我為什麼要說這番話?因為沒有完全把握住這個構造的人,應該會認為我接下來所說的話是完全無關的事。追查潰眼魔的搜查員,一定會覺得杉浦先生的事情與自己毫無關係。杉浦先生的確與潰眼魔無關,但是如果排除杉浦先生,潰眼魔事件就會出現缺口。」
荒野似乎想要提出異議,但他暫時忍住了。
中禪寺看出他的臉色,先發制人:「我所說的話,絕不是毫無關係,也不是毫無必要,不過對於理解能力較差的人來說,聽起來或許只像是無聊的陳年往事,或是毫無關係的知識。那樣的話,也無可奈何……」
美由紀覺得這種情況,事先這麼宣告是有效的。這麼一來,學院那些人和一部分的刑警也只能認定如果聽不懂,那就是笨蛋。他們的虛榮心和自尊心似乎超乎常人,一定會拼命想要理解,就算無法理解,也會裝出瞭解的樣子吧。
不管怎麼樣,都可以變得安靜些。
——說穿了就是國王的新衣的詐騙師手法呢。
美由紀恍然大悟。
「首先……我們先來整理發生在這所學院的事件吧。這所學院有崇拜惡魔的少女,她們稱之為黑彌撒,進行放蕩的儀式。這幾乎已經可以斷定是事實了……」
校長等人似乎很不服氣,但沒有說話。
「……儀式中的一部分有性行為——這就是少女賣春。此時,出現了一些人,可能會對儀式造成妨礙。這些人一個接一個被潰眼魔所殺害,然後在某一個時間點,由絞殺魔承接了這個工作。這是這起事件的某一面。」
「請等一下,」柴田發言說,「這與我所知道的事實不同。校內有惡魔崇拜主義者一事,我承認,可是杉浦對我作證說,他是為了雪清渡邊小夜子同學的怨恨,還有除掉怨恨渡邊同學的人,所以才殺人的。他清楚地自白,他是為了避免渡邊同學為報仇雪恨而與惡魔崇拜者聯絡,才做出這些事的。但是照你剛才說的,絞殺魔是為了惡魔崇拜者而殺人。這……」
「問題就在這裡。仔細想想,這兩邊都算是正確答案。應該看做渡邊同學與蜘蛛僕人的利害關係一致才對。而杉浦會動手殺人一事,恐怕與主線完全無關。」
「什麼叫主線?」
「本人就在這裡,直接問他比較快吧。杉浦先生,你殺害了本田幸三、織作是亮、渡邊小夜子……這是事實吧?」
沒有回答,只有喘息聲作響。
「你為什麼殺了他們?你有沒有殺他們?」
喘息轉為啜泣,在一聲「嗚嗚」的呻吟後,杉浦答道:「是我殺的。」
「為什麼呢?」
「因為……」
「你不能說,對吧?」
「是……呃,不。」
「你的意思是,你殺人的理由就像柴田先生所說的?」
「……是的,我、我是為了……」
「為了小夜子同學?那麼為什麼你連小夜子同學都殺了呢?你用你那雙手、你的十指,掐住了小夜子同學的脖子。你捏斷她的骨頭,扭斷她的脖子,把她給掐死了吧?」
「是……是……是的。」
中禪寺來到杉浦面前。
然後把臉湊近過去說:「好吧,杉浦先生,我們暫時先把命案擱到一旁吧。然後……是啊,來回顧一下往事好了。」
杉浦詫異地抬頭,黑衣男子以銳利的視線直視那雙不帶知性的混沌瞳孔。
「關於你,我知道一些事。聽說你以前是個小學老師,你自認不是個胸懷大志的教育家,也就是個隨處可見的教師。事實上,你的妻子美江女士也作證說,你是個無可無不可的平凡老師。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這……」杉浦支吾其詞,從中禪寺的注視中別開視線。
他的側臉暴露在美由紀的眼中。
——殺死小夜子的人。
不可思議地,她不感到憎恨。
過了半晌,杉浦呢喃地說:「……或許是吧,可是,那樣還是太自命不凡了。我連幼童都比不上,是個愚笨的人。是的。」
「可以說說理由嗎?」中禪寺說。
「有一天——我忘了確切的日子了,但是從那天起,我沒辦法去學校了。我沒辦法解釋得很好。我認為小孩子很天真,很可愛,但是我到現在都還是覺得學校很可怕。」
「你害怕職場、害怕學校……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小孩子很可怕。」
「你覺得他們可愛,卻也覺得可怕嗎?」
「我怕的不是學校,是小孩。我一定是對自己失去了自信。像我這麼愚昧低劣的人,真的能夠教養兒童、有資格指導或教育兒童嗎?首先要有自信,才能夠指揮別人做這做那不是嗎?但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我的言行舉止不足以成為孩子們的模範。」
「把自己想成一個低劣的人,是一件很簡單的事,那隻不過是一種藉口罷了。沒辦法,我就是很差勁,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這只是藉口……」
——他是惡魔,口若懸河。
就像偵探說的。
「……而且你說的恐怖,實在是一種很模糊的形容。負面的感情全都可以歸結為恐怖這個詞彙。請你說得更具體一點。」
「就算……你這麼說……」
「例如說,他們加害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