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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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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婦人,也不是女孩,就是個女子。

「看到你這麼健朗,令人安心。已經平靜下來了嗎?現在……只有你一個人?」

「嗯,房子太大,連清掃就是件大工程。下個月我就要搬走了,雖然覺得很捨不得……這位是?」

茜的視線轉向我。

納悶偏頭的動作顯得很清純,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新寡。

我沒見過她過世的姐妹,不能說什麼,可是如果她們的美貌真的勝過這名女子,那一定是絕世的美女吧。

她是個難得一見的——麗人。

「他叫關口,是我的熟人,請不用管他。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叫他回去。」

說的真過分。儘管中禪寺無力地這麼說,茜還是深深地向我低頭致意:「敝姓織作。」

「我、我姓關口。」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這種時候舌頭就是不靈動。這種俗氣愚鈍的態度,顯然使得我的人性也變得可疑萬分。

屋子的內部具備了雅緻的洋館該有的一切裝置,和我從伊佐間屋的轉述中幻想的有機複雜,魔窟般的房子形象有若干差距。不過,這古老的建築的確是明治的樣式,似乎一碰就會斷裂的裝飾等等,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纖細,不如說更接近脆弱。

我們穿過慘劇發生的大廳,進入螺旋階梯底下的走廊。

這時,京極堂望向大廳中央的貓腳桌,不知為何露出悲傷的表情。

這裡死了三個人。

我們來到死巷般的走廊盡頭。

右側是一道漆黑的門。京極堂無聲無息地越過茜,說「這裡是書齋呢」,握住把手。

這道門裡面,是亮這個人被殺了。

京極堂轉動了幾次門把,納悶地說:「真奇怪,門鎖上了呢。」

茜不安地蹙起眉頭。「咦?不可能呀。剛才打掃的時候,並沒有上鎖……」

「有鑰匙嗎?」

京極堂左手頻頻轉動把手,右手朝茜伸去。茜困惑地應了聲「有」,抽出夾放在衣襟的鑰匙,放到他手上。京極堂說:「哦,謝謝。這是全館共通的鑰匙呢。」然後插進鎖孔。「咦?真奇怪,好像卡住了。」弄了老半天。

「關口,你來開開看,或許門鎖壞掉了。」他說,把鑰匙遞給我。

我沒辦法,接過鑰匙。京極堂很靈巧,卻沒什麼力氣。

我把朋友推到旁邊轉動門把兩三次,門的確鎖上了。

「啊,真的打不開呢,是生鏽了嗎?」

我慎重地把鑰匙插進鎖孔,慢慢地轉動,於是鎖「喀」一聲開啟了。

「嗯,不要緊,開啟了。」

「太好了,剛才可能是卡住了吧。」京極堂說道,匆匆進了室內。我把鑰匙交給茜,接著進去。

裡面相當寬闊。格局雖然有些凹凸,但看起來是一間極便利的書房。大大的窗戶外面是一整片櫻樹林,花瓣翩翩飛舞。窗戶中央整齊地釘上木板,玻璃連同窗框都被破壞了,可能無法修復吧。這片窗戶是耕作修繕的嗎?

遠遠地可以看到漫長的走廊,伊佐間屋就是從那裡目擊到這裡發生的慘劇的。

京極堂已經專注在書架上陳列的書籍當中了。他的眼珠忙碌地掃視書名與作者名,全心全意投入他的商品當中,卻依然能夠與他人對話。

「很棒的書架,種類齊全,而且分類清楚。不過這不像是雄之介先生一個人的藏書,是伊兵衛先生的嗜好嗎?」

茜的額頭泛出一點憂鬱的神色,說道:「我想……應該是曾外祖父嘉右衛門所整理的……」

「哦,這棟屋子落成時的當家是嘉右衛門先生呢。這些……如果全數處理,將是一筆相當驚人的金額。哦,請別說隨我出價這種東西是不能便宜買進,高價賣出的。可以高價出售的書,就得高價買進才行。若是為了追求利益,用比估價低的金額買進,利用庫存管理操作價格,提高售價,簡直豈有此理。破壞書本適切的價值,是對書的冒瀆。作為一箇舊書商若是如此,簡直是邪魔外道。」

這根本是自顧自的獨白了。不過,茜以帶著憂愁的溫柔眼神注視著說個不停的古書商,說道:「我瞭解你的堅持,請你高價買下。」

接著她說:「看樣子似乎還會花上一些時間,我去沏茶過來。現在屋裡只有我一個人,恕我暫時失陪,請兩位稍等。」她向我行了個禮,離開房間。

我惶恐地送她到門口,順便蹲下身來調查門把,要是門自己鎖上就危險了。我慎重地轉動門把,但並沒有生鏽的樣子。

我才剛窺看門鎖,背後就傳來京極堂的聲音:「你在幹嗎?像個小偷似的。」

「呃,我擔心門一不小心又會鎖上。」

「你也真是笨哪。啊,認識你之後,我已經說過幾次笨了?鑰匙把一生的笨字都給用光了,以後我要拿什麼字眼來批評你才好?」

他的口氣和剛才相同,心不在焉。

回頭一看,他看也不看這裡,繼續鑑定著書本。

「你不是還說我是猴子、是呆子嗎?」

「那是榎木津說的。蠢材、廢物是木場修用的。」

以不同人來累計嘲笑人的詞彙,到底有什麼意思?我站了起來。

「我哪裡笨了?」

「門哪有可能會不小心就自己鎖上?」

「可是明明就鎖上了。」

「是我鎖的。」

「什麼?」

我來到鑑定人身邊。京極堂也沒有在賬冊上書寫金額,只是偶爾那起書來,察看書的狀態,或確定版權頁。動作極快。

「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只是在想,鞭子、眼鏡和和服是怎麼交到碧手上的。關口,幫我確定一下那邊的書桌抽屜裡有沒有印鑑之類的東西。」

「什麼嘛!你就不會轉個頭說一下嗎?你說什麼東西?」

我莫名其妙地來到書桌前,坐到看起來相當舒適的椅子上,開啟抽屜。

印鑑一下子就找到了。

大中小總共有六個。

「有了,六個。象牙和黃楊的,還有這是……瑪瑙嗎?不曉得值多少錢。你自己看。」

「誰要買那種東西?隨便找一張紙印上去。」

「沒有印泥啊。」

「直接蓋就是了。」

「直接蓋?」

抽屜裡有便箋,我拿它來蓋印。

「很模糊哪,印不太出來。這個是最清楚的吧,勉強可以辨識,呃……織、作雄。」

京極堂在我全部說完之前,來到我旁邊,說:「哦,是這個印章。過了一個月還是蓋得出來。」

接著他很快又回到書架前。

「到底是怎樣啊,京極堂?」

「如果……」他又唐突地轉移話題,「……想要躲避榎木津的那雙眼睛,你會怎麼做?」

「怎麼做?」

榎木津的視網膜,似乎能夠重新構成他人的記憶。因為是映在視網膜上,所以只限於視覺的記憶。其中的原理,我不管聽幾遍還是不明白,而且除了本人以外,誰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過,榎木津的眼光從來沒有落空過。

「那沒得逃避吧?這跟被看到的人的意識無關吧?」

應該沒有辦法恣意地——意識性地操作榎木津會看到的情報,因為榎木津看到的,並不是人心。

「所以說,只要老實招出原本的情景就行了,然後為那個情景——記憶加上不同的解釋,因為榎木津也只能那麼解釋了。」

「我不太懂欸。」

「例如說,你被雪繪打了一巴掌。」

「為什麼?夫妻吵架嗎?」

「接著榎木津來了,他一看到你的臉,就罵說:‘你這隻死猴子,做了什麼壞事啊?花心嗎?還是賭博?’」

「真討厭。」

「不過你沒那麼風流,也沒有那種狗膽,其實理由是更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你也不想被人這樣胡亂揣測吧?所以榎木津一來,你就搶先這麼說:‘榎兄,小心點現在還是春天,這房間裡卻有一隻大蚊子!’」

「蚊子?」

「那個偵探一聽,一定會高興地說:‘我也想看大蚊子,讓我來打死它!’因為榎木津是個笨蛋嘛。然後他看到你,一定會這麼說:‘怎麼,猴子的頰袋上也停了只大蚊子啊!」

「哦。」

「於是雪繪那猛烈的一巴掌,就會成為溫馨的打蚊子場面了。不過前提是雪繪必須不在場,或者是事先已經跟你套好。」

原來如此,為過去的情景附加不同的解釋,來隱蔽,竄改已經發生的事實。可是仔細想想,我們認識過去的方式,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

京極堂移動到書架前,一面繼續鑑定,一面胡言亂語:「以後要是你外遇被抓到,被雪繪揍了以後,碰到榎木津的時候會,用這招就行了。」

我姑且表明抗議的態度:「我怎麼可能會外遇?雖然不甘心,不過就像你說的,我一點都不風流,不會去玩女人,也沒那個膽子去賭博。根本沒機會辯解嘛。」

京極堂顫動肩膀笑道:「就算你不花心,假設說,我一臉嚴肅地對我家千鶴子或敦子,或是木場修那些人說‘關口那傢伙利用自己沒小孩,好死不死竟然猥褻女學生……’,那會怎麼樣?他們應該不會直接去對雪繪說,可是一定用懷疑的眼神看你。尤其是木場,一定會狠狠地教訓你一頓。這麼一來,你的夫人遲早也會知道這件事,要是痛打你一頓了事還好,但是你在家裡的權威將會一落千丈,夫婦之間會產生無法彌補的裂痕哪。」

「你一邊鑑定書本,一邊胡說八道些什麼啊?你這樣離間我們夫婦,到底是想幹嗎?」

「呵呵呵,這種情況,你是無法證明你的清白的。當然,這件事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可是你也沒有足夠的反證來否定這件事。你除了不斷地宣告你是清白的,別無他法。這種狀態一直拖下去的話,你一定會倍感壓力。這個時候,你的面前真的出現了一名謠傳在賣春的女學生,你會……」

「別說啦,真是低階,那簡直就像……」

——本田幸三。

「喂,京極堂!」

「本田幸三在十六年前,三十歲的時候,從中央政府機關退職,就任聖伯納德學院的教師。他的妻子比他年輕十八歲,是他最初的學生。」

「他跟自己的學生結婚?這……」

他到底……想要說什麼?

我凝視著朋友的背影。

「我也向當時的關係者打聽過本田辭掉公職的理由。他與其說是辭職,更接近遭到免職。」

「他……他做了什麼?盜用公款嗎?」

「聽說是和女性鬧出醜聞,傳聞說他猥褻良家婦女,還是在花街毆打了娼妓之類的。」

換句話說,本田這個人原本就有這樣的一面嗎?

書商繼續說道:「他現在的妻子——好像其實也是本田為了負起責任才娶了她的。被他染指的女孩似乎還有更多……可是結婚後,本田收斂許多,將近十年,他都一直扮演著好丈夫、好老師的角色,認真地工作。不過,他們夫婦沒有孩子,好像是本田本身有障礙。去年開始,本田的家庭生活好像變調了。他的妻子似乎是資本家的千金,而且兩人相識的過程又是那樣,他在妻子面前完全抬不起頭來吧,而且結婚都十年了,他的妻子今年也才二十八歲,很年輕。」

——二十八歲。

「那,本田的妻子和茜小姐是同年齡嘍?」

「是啊,聽說本田的妻子和茜小姐是同學。這一點先暫且不管,本田幸三的心情,實在教人深感同情哪。他一定已經改邪歸正了吧,可是後來又自暴自棄起來了。」

換言之……

「你說本田被逼到絕境,就是這麼回事嗎?他有前科,所以如果他的妻子聽到他對學生出手,就會相信。夫妻關係降到冰點的時候……他得到學生賣春的訊息……」

我的話還沒說完,書商就用一副嫌我刺耳的口吻說:「你也真是不解風情,粗俗極了,這種事何必說得那麼一清二楚呢?」

「可、可是……」

雖然只是依稀——不過我總算開始感覺到這次的事件有多麼駭人。

「……那……」

「我是說……這不是巧合。」

我感到不安。

歸咎於巧合,就等於承認自己無知——這種單純的決定論,不是老早就遭到否定了嗎?

京極堂彷彿看透了我的想法,說道:「人們對於自己的事,是格外生疏的。第一個把本國的八歧大蛇神話和制鐵連結在一起的,其實不是本國人,而是外國人。可是眾多的日本研究者忘了這一點,表現出一副自己才是發現者的態度。所謂原創性、頂多就是這種程度罷了。過度大力聲張個體……好壞值得商榷呢。」

「可是京極堂,你以前和我談過不確定性。」

「是啊。」

「那麼……」

「非決定性和自由並非同義。而且,就算撇開決定論,自由意志也是如此地不可靠。就算沒有拉普拉斯[注:拉普拉斯(pierre-simonlaplace,一七四九——一八二七),法國天文學家,數學家,天體力學的集大成者。信奉因果決定論。]的惡魔,光靠一隻蜘蛛,也盪到了這裡啊……」

——這種事……真有這種事嗎?

京極堂背對著我說:「這個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啊,關口……」

接著他忽地回過頭來,一直與他的背影對話的我吃了一驚,同樣望向朋友的眼神注視的方向。

門開著,茜拿著放了紅茶組的銀盤站在那裡。

我的胸中充滿了不安,不慌不忙地詳裝平靜。儘管如此,我的外表依然顯現出極不安定的態度……

「辛苦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呢?」

京極堂看到茜的臉,難得地笑道:「哦,恭敬不如從命。而且也已經完成一半了……咦,你練這個人的份都準備了嗎?實在是太惶恐了。難得你費心準備,但似乎這個人味覺遲鈍,要是捏住鼻子,連醬油和咖啡都分辨不出來呢。真是不好意思。」

把人損得那麼難聽。

茜覺得好笑似的微笑,把托盤放在桌上,左右顧盼,她好像子找椅子。

「京極堂,你很過分欸。我和這位小姐是初次見面,人家會當真的。」

我提出不知道第幾次的抗議,書商說「可是這是事實啊」,拍了兩三下手,拂去灰塵後,把旁邊的椅子搬到桌子旁邊坐下。

我不甘心就這麼吃虧,大放厥詞地說:「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分辨紅茶種類的。」於是壞心的朋友說道:「那麼你就猜猜看啊,關口。」茜請我用熱騰騰的琥珀色紅茶。

芳香出眾。

可是,外頭飄進來的櫻花香氣太過濃郁,結果我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麼紅茶。

「喏,看吧,」書商說,「你的味覺和嗅覺不文明。味覺等感官是獲得性遺傳,所以這是你滿足於粗食的證據。對了,說道嗅覺,我想到一件事……」

京極堂說道,把臉轉向茜。「……你所師事的大河內教授,聽說他的專業方向也是嗅覺對吧?」

茜露出懷念的眼神。

「雖然時間很短,但教授對你印象深刻。來時說,我上個星期和教授碰面了,他說你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呢。」

京極堂說的教授,是在車子裡提到的老友大河內的叔叔吧。

茜搖搖頭說:「沒那回事,我連一年的課都沒有上滿。」

「不,你不必謙遜。大河內教授當時正在研究香料的刺激對人體的影響,說他曾經拜託你幫忙他做實驗,不是嗎?你是在那時認識我舊制高中的同窗——大河內康治的吧?」

「這麼說來,也有這麼一回事呢。」

茜的表情顯得更懷念了。

「那麼你也馬上就看出嫌疑犯平野的病症了吧?」京極堂笑容可掬地說,「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麼聰明,事情就好辦多了。那些警察都是些不學無術的傢伙,到現在似乎都還無法理解,教人傷腦筋呢。平野在獄中非常聽話,也老實地招供了,可是一談到殺人的部分,他說出來的話完全沒有人能夠理解。這麼說雖然有些奇怪,但他也是個可憐的人……」

說到這裡,京極堂望向茜柔弱的臉,嚴肅地致歉:「啊,失禮了。他對你而言,是殺害妹妹的仇人呢。」

茜露出極其哀切的表情說:「白粉的毒性是很強烈的……」

就這樣,黑色和服的男子與櫻色和服的女子愉快地交談。

我帶著一種難以釋懷的不安定心情,喝下芳香的熱燙液體。

不久後,話題從閒聊轉到織作葵這位果敢的女性運動家。茜的表情比起悲哀更像懷念,提到了一些已故的妹妹的往事。

「做姐姐的我這麼說也很奇怪,但葵真的非常聰明,甚至給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感覺。我覺得我一生……都贏不了她。」

「我深有同感。」京極堂說。「今後……就輪到你了。」

「你太抬舉我了。」茜垂下頭去。

「其實,舍妹也以職業婦女自居,不過她只是活潑好動,一點可取之處也沒有。她現在在出版社上班,卻是愈來愈粗野,前途堪慮呢。」

「她在出版社任職嗎?那一定非常辛苦吧。真了不起。」

「說是編輯,說穿了也只是幫忙跑腿的小廝罷了。啊,這並非因為舍妹是女性,所以我給了她不正當的評價,這完全是根據她的能力所做出來的正當批評。她在稀譚舍上班,那是一家舍妹實在高攀不上的出版社。」

「我對這方面不太熟悉,不是很清楚,可是稀譚舍不是一家一流出版社嗎?」

「算是中堅出版社吧。」京極堂回答,然後問道:「對了,你平常會閱讀稀譚捨出版的《近代婦女》吧?」

茜答道:「是的。」

「這棟屋子……」京極堂仰望高高的天花板說,「還有那所學院的建築師,是一位叫做伯納德·法蘭克的法國人對吧?以建築師的名字作為校名的學校,還真是少見。」

茜笑的更空靈。「你調查得真清楚,連我都不曉得呢。」

「這裡會拆掉嗎?」

「嗯。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八年,覺得極為不捨,但是這裡對我來說,已經是無用的長物了。而且,待在這裡,我會想起舍妹們和家母。」

茜垂下視線,說「我沒辦法一個人待在那個大廳」。

她看起來真的很悲傷。

「墓地要怎麼處理?」

墓地就在園子裡。

我望向窗外,但只看得見一片櫻花,沒見到墳墓。

「會改葬到別處。」茜說道,「我想和那兩尊神像一起,在附近的墓地建個靈廟祭祀。因為織作的家名很快就會斷絕了……」

她的眼神很寂寞。

「這樣啊,那麼請容我上個香吧。」京極堂說道,站了起來,來到面對庭院的窗戶旁的一個小書架前,問道,「這裡從裡面打不開嗎?」「不,只是不太好開。」茜答道。

「什麼!那、那裡是出入口嗎?」

「沒錯。這棟建築物所有的房間,全都有兩道以上的門。它的構造就是這樣的。成串房間的盡頭處,全都朝外側開啟。杉浦是破窗而逃,並不是密室,所以好像沒有人想過他是如何侵入的,不過他前幾天供稱他是從這道密門進入書房的。他說是碧告訴他的。不過他殺害是亮先生後,想要逃走,門卻怎麼樣都打不開,外面又傳來激烈的敲門聲,他情急之下才破窗而逃。」京極堂說道,靈巧地移動書架,用力往旁邊搬動。一陣聲響之後,門開了。

外頭是一片櫻海,櫻花的花瓣有如細雪般紛紛飛舞。過去,再過去都是櫻花。

櫻花的另一頭,看得見墓地。

「啊……嘉右衛門先生、五百子女士、伊兵衛先生、貞子女士、雄之介先生、真佐子夫人、紫小姐、葵小姐和碧小姐——織作家的人都沉眠在那兒呢……」

京極堂走向櫻海。被春風颳得有如暴風雪的櫻花瓣中,他的形姿顯得更加漆黑。

沒錯,在櫻花的對比下,他現在完全——就是個黑衣男子。

望著他的背影,與櫻花同色的女子走了過去。

花瓣簌簌的、紛紛飛舞。

彷彿從機關窺孔[注:原文為「覗きからくり」,是在特製的箱子裡放入一系列圖片,觀眾從箱上的凸透鏡裡一邊看圖片,一邊聽說書人解說圖片或故事。由中國傳入日本,流行於江戶時代。現今中國一些地方仍有人演出,稱「拉洋片」。]的洞孔裡看見了秘密的桃源鄉,我興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你……獻身照顧著安眠於此的織作家的人,像是碧小姐的換穿衣物等,也是你每個月一次,送到學院去的吧?」

「是的,紫姐姐過世後,一直是由我……」

「這樣啊。」黑衣男子說,「雖然遲了一些——茜小姐,恭喜你了。」

「總覺得難以置信。我一個寡婦人家,實在是擔當不起這番厚愛,而且我和勇治先生……」

「你……從石長比賣變身為木花佐久夜毗賣了呢。」

櫻色的女子略微偏首,柔聲答道:「可以這麼說嗎?……」

黑衣男子微微點頭。

我幾乎要看丟了他的背影。

「麻田代議士和渡邊先生都不是你的父親,你真正的父親是誰——你已經從五百子刀那兒聽說了吧?」

「這個嘛,曾外祖母好像以為每天照顧她的我是個女傭,什麼也沒告訴我。」

格外強勁的一陣風,從盛開的櫻花樹上刮下無數花瓣,鋪天蓋地地覆蓋了這一帶。

「關於本田這個人,你……」

「這個名字我實在不想聽見。」

「原來如此,那麼我就不問了……」

「那是過去的事了。」女子說。

「過去的事。」男子問道,「志摩子小姐這個人,似乎非常講義氣呢。聽說她直到最後,都堅持不肯把你和八千代女士的名字告訴任何人。」

「……她……是個非常勇敢的人……」

「你不相信她嗎?」

「不相信。」

眼前彷彿籠罩了一層櫻花色的霧。兩名男女的形姿被幾千、幾萬枚飛舞的櫻花給遮掩,好似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我感覺自己彷彿距離兩人幾百里、幾千里之遙,好像獨自一個人被拋棄在此岸,不安極了。

「喜市他……人在哪裡?」

「不清楚。不過,他應該永遠不會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他也是個……非常深情的人。」

一股花香襲來,我幾乎要嗆住了。

那裡已經是連線此世的淨土了。

茜色的夕陽,從雲霧的縫隙、樹木的縫隙間射入,花瓣繽紛閃耀,空間的白與另一頭墓碑的黑、佇立在前方的櫻色女子及暗色男子,彼此就像畫著不具實體的幻影的錯覺畫一般,彼此化為背景、化為紋路,共享世界,相互否定。

我相信是永恆持續、卻在每一個剎那斷絕的時間隙縫裡,他們往來著。

我閉上眼睛,背過身子。

男子嘹亮的聲音響起:「你的房間有八道門。」

「你——就是蜘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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