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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辰時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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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威廉和修道院院長有一次頗具啟示性的談話。

食品總管是個肥胖的男人。他外表粗俗,但很開朗;滿頭白髮,卻還體格健壯;個子矮小,卻動作麻利。他把我們帶到朝聖者住宿的房間裡。確切地說,是把我們引到指定分給我導師住的房間裡,並允諾次日也為我騰出一個單間來。因為,儘管我還是個見習僧,但我畢竟是他們的客人,也應該受到同樣的待遇。那天晚上,我可以睡在房間牆壁中一個寬敞的長方形壁龕裡,那裡已讓人鋪上了舒適的新稻草。總管補充說,要是某些老爺有讓人守著睡覺的習慣,僕人們就是這樣被安排在壁龕裡睡的。

隨後,僧侶們端上了葡萄酒、乳酪、橄欖、麵包和一些新鮮的葡萄乾,讓我們先吃點東西恢復一下體力。我們津津有味地飽餐了一頓。我的導師不像本篤會修士那樣有苦行的習慣,他不喜歡悶頭進食。席間,他侃侃而談,所談及的都是一些仁義之行和明智之舉,彷彿是一位僧侶在朗讀聖人的生平業績。

那天,我忍不住又問他關於那匹馬的事情。

「不過,」我說,「當您看到雪地和樹枝上的痕跡時,你還不知道那匹叫勃魯內羅的馬。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些痕跡可以是任何一匹馬留下的,至少是同一品種的馬留下的。所以,我們是不是隻能說,大自然這本書只告訴我們本質的東西,正像許多有聲望的神學家所教誨的那樣?」

「不全對,親愛的阿德索,」導師回答我說,「當然,你可以說,那種痕跡如同verbummentis,向我表明了意識中的馬,而且無論我在哪裡找到它,它都會那樣表達。然而,在這特定的一天裡的特定地點和特定時間裡,它向我傳達的至少是所有可能經過那條小路的馬中的一匹。於是,我就處在對馬的整體概念的認知和對一匹個體的馬的認識之間。而不管怎麼說,我對普遍意義上的馬的認識來自那些個體的馬留下的具有特徵的痕跡。可以說,在那個時刻,我被具有特徵的痕跡和我的無知所困,因為我對普遍意義上的馬的認識還相當模糊。比如對這匹馬的認識過程,你從遠處觀察時不知道那是什麼,你會滿足於把它視為一個佔有一定空間的物體。當你走近時,你把它定位成一個動物,儘管你還並不知道它究竟是一匹馬還是一頭驢。而最後,走得更近些,你就會斷定它是一匹馬,儘管你不知道它叫勃魯內羅還是法維羅。只有你站在恰當的距離時,你才會看出它是勃魯內羅(換句話說,是某匹而不是另一匹,無論你打算怎麼稱呼它),而那才是充分的認識,是對其特性的認知。所以,一個小時之前,我可以評論所有的馬,這並不是因為我知識淵博,而是因為我的推斷。當我看到僧侶們牽著那匹特定的馬時,我對知識的渴望才得以滿足。只有在那時,我才真正知道是我先前的推理使我接近了真理。所以,我先前想象中的還未曾見過的一匹馬的概念純粹是符號,正像雪地上留下的馬蹄印構成馬的概念的符號一樣:這就是說,唯有我們在對事物缺乏完整的認識的時候,才使用符號,或符號的符號。」

以往,我曾聽過他懷著很多的疑慮談論普遍的概念,並懷著極大的敬意論及個體的事物;而後來我也感覺到,他之所以有這種傾向,源於他既是大不列顛人,又是方濟各修士。不過,那天他沒有足夠的精力談論神學上的爭議。於是,我就蜷縮在他們安排給我的那壁龕有限的空間裡,裹著睡毯,沉浸在酣睡之中。

要是有人走進來,很可能會把我看作一個鋪蓋卷。而修道院院長在辰時經來拜訪威廉的時候,肯定就把我當做鋪蓋捲了。我就這樣聽到了他們的第一次談話而未被發覺。我並非心懷惡意,因為如果我突然出現在來訪者面前,就會顯得更不禮貌,還不如就那樣謙卑地藏匿起來。

這時,院長阿博內到了。他為自己的突然來訪表示了歉意,重申他對來客的歡迎,並且說,他要與威廉談一件十分嚴重的事情。

一開始,他恭維威廉在馬匹的事情上所表現出來的才幹,並且問他對一個未曾親眼見過的牲畜怎麼能有這麼確切的瞭解。威廉扼要地解釋了一番,並且敘述了他所採用的方法,修道院院長對威廉的睿智讚不絕口。他說,威廉來此之前,就聽說他是一個才學淵博的人,果真名不虛傳。他說他已經收到了伐爾法修道院院長的來信,信中不僅談到皇帝託付給威廉的使命(這在以後的幾天內將會談到),還談到,我的導師曾在英國和義大利作為宗教裁判所的裁判官出庭審訊過幾樁案子,表現出非凡的才智,又不乏高度的人道精神。

「我十分高興地獲悉,」修道院院長繼續說道,「在許多案子中,您裁定了被告的無罪。在這些令人悲傷的日子裡,我尤其相信人間存在永恆的罪惡。」他默默地環顧四周,彷彿敵人就在牆外徘徊,「但是我還相信,罪惡的緣由往往不可告人。而且我深知,邪惡能夠促使受害者把罪過推到無辜者的身上,幸災樂禍地看著無辜的人替代傷害他的惡魔被燒死。裁判官們經常會不擇手段讓被告供認,以顯示辦案果斷,以為唯有找到一個替罪羊了結案子,才是一個好裁判官……」

「裁判官也可能受魔鬼的驅使。」威廉說道。

「這完全有可能,」修道院院長謹慎地表示同意,「因為天主的意圖是難以捉摸的,但我可不能在如此有功德的人頭上投下懷疑的陰影。今天您就是我所需要的人之一。修道院裡發生了一些事情,需要引起注意,並需要一個敏銳而又審慎的人的建議。敏銳是為了發現,審慎是為了掩蓋(如果需要的話)。事實上,證實有傑出功德的那些人犯的過失常常很有必要,但是得用能消除犯罪緣由的方式,使犯罪者不受到公眾的鄙視。如果一個牧羊人犯了錯,得與其他牧羊人隔離開來,而要是綿羊就此不再信任牧羊人,那可就糟了。」

「我懂。」威廉說道。我早就注意到這一點,當他用這種敏捷而頗有教養的方式表示自己的看法時,通常坦率地隱含著他有異議或猶疑。

「為此,」修道院院長接著說道,「我認為,凡牽涉到一位牧師有了過錯,就只能託付給您這樣不僅善於明辨是非,而且處事得當的高手。我一高興就想起來了,您好像只判決過……」

「……犯有殺人罪、放毒罪、教唆無辜兒童罪和其他我難以啟齒的兇案的罪人……」

「……我想到您只有,」修道院院長顧不得停頓,繼續說道,「當在眾人眼裡惡魔的存在顯而易見,以致不可能有不同的判決時,在對犯人的寬恕比罪行本身更令人髮指時才判刑。」

「當我認定某人有罪的時候,」威廉明確地說道,「他肯定是真的犯了那種我可以問心無愧地交給宗教法庭判決的罪孽。」

院長猶豫了片刻:「為什麼您執意談論犯罪的行為而不提犯罪的根源呢?」

「因為思考犯罪的原因和效果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我想,唯一能判斷的法官就是上帝了。諸如一棵被焚燒的樹和點燃林火的雷擊之間這樣一種明顯的因果關係,我們已經很難加以揭示,因為我覺得追溯原因和效應捉摸不定的連鎖反應,如同要把塔樓一直建到天上去,是不可思議的妄想。」

「阿奎那博士,」院長提醒道,「便不懼怕僅憑理性的力量,來證明那至高無上者的存在,他是從一個原因追溯到另一個原因,直至那無他因的第一因。」

「我是何人,」威廉謙卑地說,「能和阿奎那博士相提並論?再說,他有關上帝存在的論證被許多其他的證據驗證過,他那幾條道路是堅不可摧的。上帝是在我們的心靈深處跟我們交談,聖奧古斯丁深知這一點,而您,阿博內,您也許吟唱過對上帝的讚歌,頌揚其明顯的無所不在,儘管托馬斯並沒有……」他停住不說了,然後補充道,「可以想見。」

「噢,當然嘍。」院長急忙予以肯定。而我的導師用這種得體的方式打斷了一場顯然令他不快的學術性討論。而後他又說了起來。

「我們回到訴訟案件的話題吧。比方說一個人被毒死了。以往已有此類經驗。面對某些難以辯駁的跡象,我很可能想象到投毒的另有他人。處理一系列如此簡單的案件,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依賴我的思維能力。但是,我怎麼能夠想象有另一種人會出於非人道的邪惡目的用罪惡的行徑加以干預,使案子複雜化呢?我不能說這不可能,魔鬼也會用明顯的標誌揭示它所經過的路,如同您的馬勃魯內羅一樣。可是我為什麼要尋找出這些證據呢?我知道了那個人是罪犯,並把他交給宗教裁判所不就足夠了嗎?他無論如何得判死刑,願上帝寬恕他。」

「不過我得悉,三年前,在基爾肯尼的一場訴訟案件中,有些人被判犯了猥褻罪,後來真兇被認出來之後,您並沒有拒絕邪惡勢力的干預。」

「可我也並沒有明確肯定呀。我沒有否認,這是真的。我是誰啊,怎麼能對邪惡的陰謀表示看法呢?尤其是,」他似乎想堅持自己的理由,補充說道,「在那些案件中,那些建立了宗教裁判所的大主教、權威人士、全體民眾,乃至被告本人,他們真願意把插手干預的魔鬼揪出來嗎?也許魔鬼插手的唯一真正理由,就是所有的人在那種時刻都迫切渴望知道魔鬼所採取的行動……」

「那麼您是說,」院長帶著不安的語調說道,「在許多訴訟案件中,魔鬼不僅僅對罪犯起作用,也許尤其會在法官身上起作用?」

「我可以做一個類似的結論嗎?」威廉問道,我覺察到他問的方式令院長不能肯定他是否能做出結論;這樣,威廉趁他沉默之機轉移了話題,「不過,那早就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已經放棄了那種崇高的職業,我這樣做也是上帝的意願……」

「當然。」院長贊同地說道。

「……現在,」威廉繼續說道,「我關心其他一些棘手的問題。要是您願意告訴我的話,我想問一下您擔憂的事。」

我覺得修道院院長似乎巴不得改變話題。於是,他講起幾天前發生在修道院裡的一件奇特的事情,還說那件事令修道院眾僧侶惶恐不安。他言談極謹慎,說話拐彎抹角。他說,之所以對威廉講述那件事情,是因為知道他通曉人的心靈,又熟知邪惡者的詭計,希望威廉能夠花費他一部分寶貴的時間解開這個令人痛苦的謎。奧特朗托的阿德爾摩是一個年紀尚輕的僧侶,但他已經是一位繪製袖珍畫的名師了,他的屍體是被一個牧羊人在樓堡東角樓的斜坡腳下發現的。頭天晚禱時,唱詩班有些僧侶還見到過他,可是到了念申正經的時候,他就沒再出現,很可能在天色最暗的深夜不慎跌下山崖了。那是個暴風雪的夜晚,西邊吹來的狂風捲著雪片,尖利有如刀刃,簡直像下冰雹。他的屍體先是被雪水浸透,後來又結成了冰,身體在跌下山崖時,因連續撞擊岩石而皮開肉綻,已無法確切地說清楚他究竟是從什麼地方跌落下來的。可憐而又脆弱的生命啊,願上帝憐憫他。他是從三面朝向懸崖的角樓三層的一個視窗掉下來的,這一點可以肯定。

「你們把可憐的屍體埋在哪兒啦?」威廉問道。

「自然是埋在公墓裡了,」修道院院長回答說,「公墓就坐落在教堂的北側和樓堡以及植物園之間,這也許您已經注意到了。」

「是的,」威廉說道,「我看您的問題是在後面。倘若那個不幸的人是自殺,上帝是不願意這樣的(因為不能想象他是偶然掉下去的),那麼在第二天你們就會發現那些窗戶的其中一扇是開著的,可你們卻發現窗戶全關著,窗臺底下沒有出現任何水跡。」

修道院院長是一位具有外交家風度的舉止端莊的人,這我說過,可這一次他的舉動卻令人驚訝,他那種亞里士多德式的凝重豁達的神情和儀態蕩然無存:「這是誰告訴您的?」

「是您告訴我的。」威廉說道,「如果窗戶是開著的,那麼您一定會立刻想到他是從那裡跳下去的。我從角樓的外面可以判斷出,這是些裝有毛玻璃的大窗戶,那種窗戶齊人高,安在龐大建築物的樓房裡,平時是不開啟的。因此,即便那扇窗戶開著,那不幸的人也不可能是因為探身出去、失去平衡而跌下懸崖,那就只能讓人想到他是自殺的了。若果真如此,您是不會讓人把他埋葬在神聖的公墓的。既然您將他看作一個基督徒那樣安葬了,那窗戶就應該是關著的。而如果窗戶是關著的話,那麼假定的自殺者一定是被推下去的,無論是人為還是魔鬼所為。因為,上帝或者魔鬼讓死者從深淵裡爬上來消除其自絕於世的痕跡,這在我以往審理過的命案中還真沒有遇上過。那麼,您一定會尋思是誰幹的,我沒說是有人把他推入深淵,而是有人脅迫他站到窗臺上。您會為此感到不安,因為有一種邪惡的勢力,目前正在修道院裡肆虐橫行,不管是自然的還是超自然的。」

「是這樣……」修道院院長說道,然而不清楚他是在認可威廉所說的話,還是在用威廉如此精闢闡述的理由在說服他自己,「可您怎麼知道那些窗臺下沒有任何雪水的痕跡呢?」

「因為您對我說了那天颳著西風,雪不可能從朝東開的窗戶刮進去。」

「看來,他們對我說過的有關您的才能,與實際的您還相差甚遠。」修道院院長說道,「您言之有理,窗下是沒有雪水,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事情正如您所說的那樣。現在您明白我的憂慮了。如果我的一名僧侶因為自殺而玷汙了他的名聲,事情就已經相當嚴重了,可我現在有理由認為他們之中的另一個人犯有同樣可怕的罪孽而玷汙了自己的靈魂。但願事情僅僅是那樣……」

「為什麼首先想到的是一個僧侶呢?修道院裡還有很多其他的人,馬伕、羊倌、僕人……」

「當然,這是一座小修道院,但很富裕。」修道院院長傲慢地附和道,「一百五十個僕人伺候六十個僧侶,然而一切都發生在樓堡裡面。也許您已經知道,儘管在樓堡的底層有廚房和膳廳,上面兩層有繕寫室和藏書館,樓堡在每天晚餐後都關門。修道院有一條嚴格的規定,不準任何人擅自入內,」他猜到了威廉的問題,馬上補充說道,顯然很勉強,「自然也包括僧侶們在內,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絕對排除,您明白,絕對排除一個僕人會有膽量在夜裡進入樓堡。」他的目光中掠過一絲挑釁的微笑,儘管像一道閃光或是流星那樣短暫,「我們不妨說他們是害怕,您要知道……對於頭腦簡單的人下命令,有時候得帶幾分威脅才顯得有分量,預先告誡他們要是不遵守命令就會大禍臨頭,而且肯定是意想不到的災禍。而一位僧侶……」

「我明白。」

「不光是,一位僧侶可能因為別的緣由冒險進入禁地,我是想說理由……怎麼說呢?就是合理的緣由,儘管違反規定……」

威廉發現院長神色不安,便問了一個問題,也許旨在轉移話題,不料這一問卻讓院長顯得更加窘困。

「談到有可能是一樁謀殺的時候,您說‘但願事情就只是那樣’。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我是這麼說的嗎?就算是吧,沒有人會無緣無故殺人,無論他殺人的緣由有多麼邪惡。一想到能驅使一個僧侶去殺害自己的兄弟的那些邪惡的緣由,我就毛骨悚然。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了嗎?」

「我沒有別的可以對您說的了。」

「您是想說,別的您沒有權利再說了?」

「威廉修士,威廉兄弟,請別這樣,」修道院院長又是修士又是兄弟地稱呼他。威廉滿臉通紅,評議道:

「你將永遠為祭司。」

「謝謝。」修道院院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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