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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午時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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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阿德索觀賞教堂的大門,威廉與卡薩萊的烏貝爾蒂諾重逢。

教堂並不像我後來在斯特拉斯堡、沙特爾、班貝格和巴黎見到的教堂那樣雄偉。其實,它與我以前在義大利見過的那些教堂更為相似,沒有衝入雲霄的磅礴氣勢,而是堅實地坐落在地面上。教堂佔地寬廣,卻並不高;它的第一層像一座矗立著一排正方形城垛的城堡,上面還有另一層建築,它與其說像一座教堂,毋寧說只是一座蓋有一個尖頂、窗戶封閉嚴實、結構堅固的堡壘。修道院的教堂蓋得很結實,同我們的古人在普羅旺斯和朗格多克建的教堂一樣,它遠離現代的建築風格,沒有大膽的設計和過分雕飾,僅在近些年來才大膽地在唱詩臺上方建了一座直衝蒼穹的尖塔加以充實。

門口有兩根直立的柱子,上面沒有什麼雕飾,一眼望去彷彿只有一個大拱門,但從門前的柱子開始建有兩堵弧形的牆,上面有許多洞孔,像是一個深淵之底,把來訪者的注意力引向教堂的正門。在陰影中隱約可見橫在大拱門上的一塊三角形的大門楣,兩側有兩個方柱支撐著,中間頂著一根飾有雕像的柱子,把大拱門分成兩個入口,分別裝有用金屬加固的橡木門。白天的那個時辰,慘淡的陽光幾乎直射屋頂,光線斜照在大拱門正面卻沒有照亮門楣:這樣一來,走過了門前的兩根柱子,我們頓時置身於無數的拱頂之下。一組成比例排列,用來加固弧形牆面的小柱子支撐著拱頂。待來訪者的眼睛習慣了半明半暗的光線之後,那以歷史故事為題材雕飾的石頭所代表的無聲言語,在任何人的視線和想象中都能立即產生效應(因為picturaestlaicorumliteratura)。我眼前一亮,便沉浸在一種至今都難以用言語描繪的景象之中。

我見到置於天國裡的一個寶座,上面端坐著一位聖人。聖人的面容嚴肅而冷峻,他怒目圓睜,直視已屆窮途末路的世間的人類。威武的鬢髮和鬍鬚蓬鬆地披散在胸口,對稱均勻地分成兩股,像江河的流水。皇冠鑲有璀璨的珠寶,用金銀絲線編織繡邊的寬幅紫色聖袍蓋過雙膝。左手拿著密封的書卷,穩放在膝蓋上,舉著的右手作出我說不清是祝福抑或是警示的姿態。頭上那飾有十字架和鮮花的絢麗光環映照著他的臉龐,而且我看見寶座的周圍和聖人頭部上方閃爍著一道翡翠般的彩虹。在寶座前面神像的腳下,湧動著一片水晶般的流水,在神像和寶座的四周以及寶座的上方卻雕有四隻可怕的動物——我看到了——對於驚詫地看著它們的我來說是可怕的,而對於端坐在寶座上的聖人來說,它們是馴服和溫柔的,它們無休止地為其唱著讚歌。

或者說,並不是所有的造型都可怕,因為出現在我左邊(聖人右邊)那個手捧書卷的人就顯得俊美和仁慈。然而,對面的那隻老鷹卻特別嚇人,鷹嘴大張,厚硬的羽毛像是護胸鐵甲,鷹爪鋒利,兇狠地伸展開碩大的翅膀。在神像腳下,在前面兩座雕像下面,另有兩尊動物雕像:公牛和雄獅。每隻怪物的利爪或腳蹄之間都抓有一本書,它們背對寶座,頭卻朝向寶座,因而是猛力扭曲著肩部和脖頸,胯部顫慄著,掙扎著四肢,張著大口,蛇一般捲曲的尾巴末端噴著火焰。兩個惡魔都帶翅翼,頭戴光環,雖然外表看來猙獰,卻不是地獄的畜牲,而是天堂的生靈,如果說它們顯得可怕,那是因為它們在咆哮著讚頌一位將會判決生死的來者。

在寶座的四周,四隻動物的旁邊,端坐著的聖人腳下,透過那水晶般的流水一眼望去,三角形門楣的結構,幾乎佔據了整個視覺的空間:在聖人端坐的寶座兩側,是坐在二十四個小寶座上的二十四位身穿白色衣衫,頭戴金冠的老者:底部兩邊各有七個,中間兩邊各有三個,最後兩邊各有兩個。他們有的手拿詩琴,有的手拿香水瓶,只有一人在演奏,其他所有人都沉醉在樂聲之中。他們向端坐的聖人唱著讚歌,四肢像動物一樣扭曲著,以便都能看到端坐在寶座上的聖人,但並不是以野蠻獸性的方式,而是用一些陶醉的舞姿——大衛可能也是這樣在方舟周圍舞蹈的——不管他們如何擺脫身軀的控制,目光轉向哪裡,都匯聚在一個明亮的焦點上。啊,那是多麼灑脫奔放,協調和諧呀,儀態舉止那麼反常,卻又那麼優雅動人,用那種神秘的肢體語言神奇地掙脫了身軀實體的重負,在相當多業已帶上標記的事物中注入了新的創造力。神聖的群體如同被一陣狂風吹打,生命的氣息,對歡樂的狂熱迷戀,哈里路亞般的歡呼讚美,使聲音奇蹟般地變成了形象。

依附著神靈的身軀和四肢領悟到神的啟示,面容因驚詫而興奮,目光因激情而明亮,雙頰因愛情而緋紅,雙眸因幸福而炯炯發光;那些老者有的因欣喜而容光煥發,有的因喜出望外而驚詫,有的因看到奇蹟而動容,有的因歡悅而變得年輕。他們都面帶表情,身披大幅長袍,四肢肌肉緊繃扭曲,在那邊高唱著新的讚歌,微張著的雙唇綻露著永恆讚美的笑容。在老人們的腳下,在他們的上方,在寶座和四尊動物雕像的上方,畫師巧奪天工,團團花簇佈局比例勻稱和諧,千姿百態卻又渾然一體,各有所異又不失交相輝映,各部分奇妙地協調一致,色彩柔和溫馨,令人賞心悅目,各不相同的聲音奇蹟般地交融協調在一起,就像是齊特拉琴發出的和絃那樣,透出一種內在深沉的親和力,那麼一致、默契和持續不變,旨在用同中求變、變中求同的不斷變換交替的手法,朦朧地營造出單一的樂曲,使那些不可相互轉換的造化物相互融合,構成一部天造地作之樂章(安寧、愛情、美德、制度、權力、秩序、起源、生命、陽光、輝煌、物種和形象之間相互束縛和制約的關聯)。那是為求得其璀璨的存在形式,各部分成比例的物質無數次的均衡協調——你看,所有的鮮花和樹葉,藤蔓和草叢都交織纏繞在一起,簇擁著裝飾點綴人間和天堂的花園裡的所有花草,紫羅蘭、金雀花、百里香、歐洲女貞、麝香草、百合、水仙、莨藶花、錦葵、沒藥和鳳仙,爭奇鬥豔。

然而,正當我全身心地沉浸在這人間美和超凡的傑作的和諧之中,抑制不住地想唱起歡樂的頌歌時,我的目光伴隨著盪漾在心中的勻稱的音樂節奏,順著老人們腳下盛開的溫馨的玫瑰,落在了已與支撐著門楣的中央大柱水乳交融渾然一體的那些造型上。那是橫向排列的三對獅子。一頭獅子後腳站立,前腳搭在另一頭橫著蹲伏的獅子背上,呈弓形躍起,交叉成十字架;獅子的鬃毛蓬亂,嘴巴大張,像是在咆哮,像是被一簇簇葡萄藤條纏在那根中央大柱上。那究竟是些什麼,又傳達著何種象徵性的資訊呢?也許是為了平息我不安的靈魂,在支柱的兩側,有兩個人像出奇地同柱子一般高,被安排在那裡馴服獅子兇殘的本性,把獅子象徵性地改造成高階生靈。另外有兩個同他們一模一樣的人像對稱地站在另一邊中央大柱外側的柱腳上。教堂每扇橡木門都有帶雕飾的邊框:上面有四幅老人雕像,從他們的穿著我認出他們是彼得、保羅、耶利米和以賽亞,他們也是扭動著身軀像是邁出舞步,雙手頎長的手指像羽翼般張開,鬍鬚和頭髮也像羽翼般隨一股清風飄逸,長長聖袍的皺褶隨著修長的腿部的擺動而波浪起伏。他們與獅子遙遙相對,雕刻使用的材質與獅子相同。正當我的目光從那神秘的聖人的肢體和可怕的肌肉扭動構成的復調音樂移開時,我見到了大門一側、深邃的拱門下方的另外一些可怕的影像。在那些由一排小型的列柱支撐和裝飾的扶壁上,繪著歷史故事裝飾畫。柱子的頂端繪有茂盛的植物花草,枝丫伸向有許多洞孔的圓形拱頂。在那裡繪製那些影像,僅僅是因為它們擁有隱喻和寓意的力量,或是因為它們傳達著道德上的訓誡警示:我看見一個全身赤裸的淫蕩女人,醜陋的癩蛤蟆啃食著她身上的肌膚,蛇蠍吮吸著她的血液。我看見一個吝嗇鬼,直挺挺僵死般地躺在一張飾有邊柱的奢華的大床上,已懦弱地成為一群魔鬼的獵物,其中一個魔鬼從他奄奄一息的嘴裡扯出嬰兒形狀的靈魂(哎呀,他再也不能投胎永生了);我看見一個驕傲自負的人,一個魔鬼趴在他肩上用利爪挖他的眼睛;另外我還看見兩個飽食者彼此撕扯著,令人作嘔地扭打成一團。此外,還有其他的造化物,羊頭、獅身、豹嘴,以及被囚禁在一片烈焰之中的囚犯,你幾乎能感覺到他們灼熱的氣息。在他們的周圍,在他們的上方和下方,有各種各樣的臉頰和肢體與他們混雜在一起。一對相互揪著頭髮的男女,兩條毒蛇吮吸著一個被打入地獄者的眼珠,一個獰笑著的男子在用鉤狀的手撕開一條龍的咽喉。還有撒旦動物寓言集裡所有的動物,半人半羊的農牧之神、雌雄一體的動物、六指的怪獸、鰻魚、馬頭魚尾怪獸、用蛇盤成髮髻的女妖、鳥身女妖、人身牛頭怪、猞猁、豹子、獅頭羊身蛇尾的怪獸、長著狗嘴從鼻孔噴火的怪物、多毛的蟒蛇、蠑螈、眼睛長角刺的毒蛇、齒龜、遊蛇、背上長利齒的雙頭怪物、鬣狗、水獺、烏鴉、鱷魚、頭上長著鋸形角的狂犬、青蛙、兀鷹、猴子、犬面狒狒、禿鷲、銀鼠、龍、戴勝鳥、貓頭鷹、蜥蜴、蠍子、鯨魚、雙頭蛇、短印魚、綠蜥蜴、珊瑚蟲、海鱔和烏龜。它們莊嚴地聚集在一起,坐守著面對它們的寶座,以它們的失敗歌頌在位者的榮耀。這些屬於地獄冥府的一群聚集在那裡,它們望著那門楣上端坐著的聖人,看著令它們期待又恐懼的面容,像是待在地獄的過廳。那是一片幽暗的森林,一片淒涼的荒野,它們這些哈米吉多頓的失敗者,將在那裡面對最終裁定它們生死的來者。看到這番景象,我(幾乎)昏厥過去,已經難以確定自己是處在一個仁愛之地,還是處在最後審判的幽谷。我惶恐不安,勉強忍住哭泣,我似乎聽見了(或者是真的聽到了?)那個聲音,看到了少年時期的那些幻象,它們陪伴我閱讀那些聖書,並伴我度過在梅爾克修道院的唱詩臺默禱的那些夜晚。而我在神志恍惚中,聽到了一個圓號般洪亮的聲音說:「把你見到的這些東西寫成書吧。」(而現在我正在這樣做。)我看到七盞金色的油燈,燈光下出現了一個像是上帝之子的人。他胸前繫著一條鑲金邊的長帶,滿頭白髮像羊毛那樣潔白,目光炯炯有如明亮的火焰,雙腳像是爐窯裡煅燒的青銅,洪亮的聲音像是波濤洶湧的江水聲,他右手端著七顆星星,嘴裡叼著一把雙刃利劍。我看見天堂的一扇門開著,而原來端坐在寶座上的那個在位者,像是一塊翡翠或碧玉,一道彩虹縈繞在寶座四周,寶座發出閃電和雷鳴。那人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鐮刀,喊道:「你揮動鐮刀收割吧,已經到收割的時候了,因為大地的莊稼已經成熟了。」那端坐在寶座上的人揮動鐮刀,大地收割了。

那時候我才恍然大悟,那番景象講述的不是別的,正是修道院里正在發生的事情,就是我們所獲悉的從修道院院長謹慎的雙唇吐露出來的事情——此後的幾天裡,我多次回去凝視教堂的大門,確信自己正在經歷它所敘述的種種事件。我們長途跋涉來到這座修道院,就是為了見證一場天國裡血腥的大屠殺。

我一陣顫慄,好像被寒冬冰冷的雨水淋透。我又聽到另一個聲音,這一回是從我的背後傳來的。這是一種不同的聲音,因為它來自地上,而不是來自令人眼花繚亂的幻覺的中心;它甚至中斷了我的幻覺,因為連一直也沉浸在默想之中的威廉(那時我才又意識到他的存在)也像我一樣轉過身來。

站在我們身後的人像是一位僧侶,但他身上的僧袍骯髒而破爛不堪,活像個流浪漢。有生以來,魔鬼從未光顧過我,不像我的許多修士兄弟。不過我相信,有朝一日魔鬼想要出現在我面前的話,那麼,他將具有此時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這位對話者的模樣。這個僧侶剃了光頭,並不是為了贖罪苦修,而是因為早些時候患過黏性溼疹所致。他額頭髮際線很低,因為倘若他頭上長有頭髮,就會跟眉毛混雜在一起(他的眉毛濃密蓬亂);他眼睛圓圓的,小小的眼珠十分靈活,他的目光說不出是天真還是邪惡,也許兩者皆有,有時天真有時邪惡;鼻子很難稱得上是鼻子,因為它只是從中間長出來分隔雙眼的一根骨頭,剛從前額隆起就很快又凹了進去,形成了兩個黑色的窟窿,那就是長有濃密黑色鼻毛的鼻孔;嘴巴寬大而醜陋,一塊傷疤把嘴巴和鼻孔連在一起,右邊與左邊不對稱,在幾乎看不見的上唇和厚厚的下唇之間,不規則地露出又黑又尖的犬牙。

那人露出微笑(或者說,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舉著一根手指像是要警示什麼,說道:

「懺悔吧!你看到了那條惡龍要來吞噬你的靈魂!死亡已臨到我們頭上!祈求聖主把我們從邪惡和罪孽中解救出來吧!啊,相信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奇蹟吧!歡樂對於我就是痛苦,喜悅對於我就是憂傷……留神魔鬼!他總是在某個角落窺視,想咬住我的腳後跟。然而薩爾瓦多雷不是傻瓜!仁愛的修道院,在這裡用膳就向我們的主祈禱。而餘下的事情就無關緊要了。阿門!是不是這樣?」

隨著故事的展開,我還得多處談到這個人,並轉述他說的話。我承認自己很難這樣做,因為現在我不知道,當時我也根本不明白,他說的究竟是什麼語言。不是我們修道院文人之間表達思想所用的拉丁語,不是當地方言,也不是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俗語。不過,我認為從他說話的方式,對他所要表達的意思有個大概的瞭解,所以我把每次從他那裡聽到的話(根據我所記得的)大致記錄下來。後來,當我得悉他的充滿冒險色彩的生活經歷,以及他曾經在許多地方生活過卻都沒有生根的情況之後,我意識到他會許多種語言,但哪一種都不精通。或者說他發明了一種自己的語言,一種用他所接觸過的各種語言拼湊起來的語言——有一次我想到他用的語言大概不是幸福的人類始祖亞當曾經用過的語言,即從世界的起源到巴別塔,所有的人都通用的同一種語言,在他們不幸地被分化隔離之後,沒有產生任何別的語言,而就在受到上帝懲罰後的第一天,產生了巴別語,造成語言的原始混亂。我也不能把薩爾瓦多雷所用的語言叫做哪一個地方的方言,因為每一種人類語言都有規則,而每一個術語的含義都是adplacitum,遵循著一種不可更改的法則,因為人們總不能把狗一會兒稱作狗,一會兒又稱作貓吧,也不能在人們沒有確定那個詞的意思就發出那個詞的音來,就像有人說「blitiri」這個詞,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不過,我好歹明白薩爾瓦多雷想說什麼,別人也是這樣。這就表明他用的並不是一種語言,而是在用各種語言,但哪一種都沒有說正確。後來,我發現他稱呼一個事物時,有時用拉丁語,有時用普羅旺斯語,而我明白,與其說他是在創造自己的語句,還不如說是根據他想要表述的情況和事情,借用他在某一天聽到過的片言隻語。比如,我明白,他想要說明某種食物的時候,就用以往和他一起吃過那種食物的人所用的語言來表達,而在表達快樂的時候,他就只用自己聽到過的快樂的人們的言語來表達。好像他的語言就如同他的那張臉,是用別人面孔的若干部分一塊塊拼湊起來的,或者如同我有時候見過的珍貴的聖骨箱(如果允許我把聖物與魔鬼的東西相提並論的話),它們是從別的神聖的東西的殘渣碎片中產生的。我在頭一次遇上薩爾瓦多雷的那一刻,覺得他的臉龐和他的說話方式,與我剛才在教堂門楣上見到的那些毛髮蓬亂的妖魔怪獸別無二致。後來我發現那個人也許有一顆仁慈的心,而且詼諧幽默。後來還發現……不過我們還是按順序來吧。再說,薩爾瓦多雷剛一說完話,我的導師就好奇地問他:

「為什麼剛才你說‘懺悔’呢?」

「仁慈的修士兄弟,」薩爾瓦多雷微微鞠了個躬回答道,「耶穌冒過生命的危險,活著的人理應懺悔。不是嗎?」

威廉死死地盯著他看了一眼:「你是從方濟各會的修道院來到這裡的吧?」

「我不明白。」

「我問你是不是在聖方濟各會的修士中間生活過,我問你是不是知道所謂的使徒……」

薩爾瓦多雷的臉色一下刷白,或者說他那古銅色野蠻的臉變成了灰白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半張開嘴說出一句「vaderetro」,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就溜走了,還不時地回頭看我們。

「您問他什麼啦?」我問威廉。

他若有所思地待了片刻:「沒什麼,我以後告訴你。現在我們進去吧。我要找到烏貝爾蒂諾。」

剛念過午時經。慘淡的陽光透過幾扇狹小的窗戶從西邊射進教堂裡。一道細長的光返照在大祭臺上,祭臺正面的裝飾物似乎閃爍著金光。然而,側面的兩座耳堂則沉浸在一片昏暗中。

左邊耳堂裡靠近祭臺的最後一個小聖室那裡,豎立著一根飾有聖母石雕的小柱子,雕像具有現代風格,聖母穿著一件帶有小背心的漂亮衣服,腹部突起,懷抱嬰孩,帶著那種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一位身穿克呂尼修會教袍的人跪在聖母的腳下祈禱。

我們走近前去。那人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後,仰起頭來。他是個臉膛白淨的禿頭老者,有一雙天藍色的大眼睛,薄薄的紅潤的嘴唇,白皙的皮膚,皮包骨的頭顱像是泡在牛奶裡的木乃伊。他雙手白嫩,手指細長,好像是一個青春早逝的少女。他先是迷惘地看了我們一眼,彷彿我們攪亂了他陶醉其中的夢幻,後來他臉上泛起欣喜的紅光。

「威廉!」他大聲喊道,「我最親愛的兄弟啊!」他費勁地站起來,向我的導師迎過去,擁抱著他,吻他的嘴唇,「威廉!」他又叫了一聲,眼裡含著淚水,「多長時間沒見了!但我還認得你!過去了多長的時間啊!發生了多少事情啊!上帝讓我們經受了多少的考驗哪!」他哭了。威廉又擁抱了他,顯然是受到感動。那就是卡薩萊的烏貝爾蒂諾,他就站在我們面前。

有關他的故事,我在來義大利之前就聽說過許多,而在跟皇室的方濟各修士們頻繁交往的過程中,聽到的就更多。有人甚至跟我說到,那個時代最偉大的詩人,幾年前剛去世的佛羅倫薩的但丁,曾寫過一個篇章(我看不懂,因為是用托斯卡納方言寫的),描述了上天和大地,其中有許多詩句都是對烏貝爾蒂諾所寫的《釘上十字架的生命之樹》中幾個片段的一種詮釋。這並不是烏貝爾蒂諾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但為了讓我的讀者更好地理解那次會面的重要性,我將盡力把我所理解的那些年裡發生的事件回顧一下。那都是我在義大利中部短暫的停留期間,我聆聽到的導師所講的話,以及他沿途跟修道院院長和僧侶們進行過的許多談話。

我在梅爾克的那些導師經常對我說,一個北方人,要對義大利的宗教和政治變遷有明確的認識,是有一定難度的。

義大利半島上的神職人員比任何國家的宗教人士都更炫耀權勢和財富,這就導致最少兩個世紀以來一些想過比較清貧生活的人士掀起運動,與貪腐的神父們展開爭論。他們中有些人甚至拒絕施行聖禮,結成獨立的團體,因此受到僭主們、帝國和城邦行政長官的憎恨。

最後出現了聖方濟各,他傳播濟貧的思想,這與教會的戒律並沒有背道而馳,而且通過他的佈道,提醒教會遵循那些嚴格的古老教規,同時清除了原本隱含在其中的紊亂成分。隨之而來的本該是一個溫和而聖潔的時代。然而,方濟各會不斷壯大,把許多優秀人士吸引到自己的周圍,從而變得過分強大,這就牽涉到許多世俗的瑣事,許多方濟各修士想把它帶回到早期純潔的狀態之中。這對於一個在世界各地已有三萬多成員(就在我逗留在那座修道院的那個時期)的教派來說是相當不容易的。然而事情就是這樣,方濟各會的很多修士背離了教派先前提出的教規,說是教派現行的制度,是對教派誕生時設立的教規進行改革。他們認為,這種情況在方濟各在世的時候已經發生了,方濟各的言論和主張都已經被篡改。

當時,他們中的許多人發現,有一位西多會的僧侶,名叫約阿基姆,他富有預言的靈感,在我們這個紀元的十二世紀初寫了一本書。他預言了一個新時代的來臨,到那時,被假使徒們糟蹋並早已被腐蝕的基督精神將重新在大地復甦。眾人似乎清楚地感覺到他說的可能是方濟各會,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

對此,許多方濟各修士相當高興,但他們高興得過頭了,因為到了十二世紀中葉,巴黎索邦神學院的學者們譴責了修道院院長約阿基姆的學說。不過,他們這樣做,似乎是因為方濟各會(以及多明我會)太得民心,有太大的號召力,人們想把它們像異教那樣淘汰出去。但終究沒有這樣做,這對教會可是一件大幸事。這有助於托馬斯·阿奎那和波拿文都拉著作的傳播,當然,他們可不是異教徒。由此可見,當時在巴黎,人們的思想很混亂,或者說有人出於個人的目的想把人們的思想搞亂。而這正是異教給基督教帶來的罪惡,使得思想混沌不清,並驅使大家都出於個人的私利而成為宗教裁判官。而我後來在修道院裡所看到的一切(這我在後面還會談到)不禁使我想到,異教徒常常是宗教裁判官制造出來的。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會在沒有異教徒的情況下想象出異教徒來,而且,因為他們那麼激烈地像擠「膿瘡」一樣清除異教,致使許多人因憎恨他們而加入到異教徒那一邊去。這真是魔鬼想出來的手腕,願上帝拯救我們。

不過,我說的是約阿基姆的異端學說(如果那也算是異端的話)。托斯卡納地區有一位名叫傑拉爾多的方濟各修士,他是聖多尼諾鎮人,他傳佈了約阿基姆的預言,在方濟各會影響很大。就這樣,在他們中間產生了一批支援舊教規的人,因此,里昂公會議為了把方濟各會從想要取締它的人手裡拯救出來,允許它擁有已佔用的一切財產;一些修士在馬爾凱大區起來造反,他們認為方濟各修士不該擁有任何東西,不管是個人、修道院或修士會。我倒不覺得他們在佈道中有什麼背離福音書之處,不過一旦牽涉到對世俗財物的擁有權,人們就很難公正地判斷。於是,他們把那些造反者終身囚禁起來。人們曾對我說,幾年以後,修士會會長雷蒙·德·戈弗雷迪在安科納找到了這些囚徒,在釋放他們時,他說:「上帝啊,犯下如此的過錯,讓我們大家和整個修士會都受到了玷汙。」

在這些被釋放的囚犯中,有一個名叫安傑羅·科拉雷諾的人,他後來遇見了一個從普羅旺斯來的名叫皮埃爾·德·約翰·奧利維的修士,那修士傳播約阿基姆的預言,二人後來又遇上了卡薩萊的烏貝爾蒂諾,就從那裡開展了宗教活動。在那些歲月裡,一位來自莫羅內名叫彼耶特羅的神聖的隱士登上了教皇的寶座,以西萊斯廷五世的聖號統治教廷,他受到屬靈派的擁戴。「將會出現一位聖人,」有人這麼說,「他將遵循基督的教導,他將會有天使般純潔的生活,貪腐的教士們,你們發抖吧。」也許西萊斯廷五世的生活太純潔了,而他周圍的神職人員又都太貪腐了,或者是他忍受不了跟皇帝和歐洲的國王之間的長期戰爭;結果,西萊斯廷五世放棄了羅馬教皇的聖位,又回去過隱居生活。但在他執政不到一年的短暫時間裡,屬靈派的企望都得到了滿足,併成立了一個名為西萊斯廷派窮苦的隱士兄弟會的教團。另一方面,正當教皇在羅馬最有權勢的紅衣主教之間作調解時,有些人,如一位叫科羅納和一位叫奧爾西尼的樞機主教,卻秘密地支援主張清貧的新教義。對於生活優越擁有不菲財富的強權者來說,這種選擇的確奇怪,我始終不明白是不是他們簡單地想利用屬靈派來達到他們執政的目的,或者是他們認為自己的世俗生活要得到解釋,就必須支援屬靈派的理念。而就我對義大利粗淺的瞭解來看,也許這兩方面都有道理。但是,正是為了做出個榜樣,烏貝爾蒂諾一度被樞機主教奧爾西尼任命為教區本堂神甫,而當時最受屬靈派青睞的奧爾西尼是冒著被譴責為異教徒的風險的。在阿維尼翁,他還曾親自保護過烏貝爾蒂諾。

在那種形勢下,一方面,安傑羅·科拉雷諾和卡薩萊的烏貝爾蒂諾宣講他們的學說,另一方面,大批普通的教友接受他們的佈道,並在他們的家鄉不受任何控制地傳播。就這樣,這些小兄弟會的人,或者出身貧寒的修士們充斥了義大利,他們被許多人看作危險分子。那時,與教會的權威有接觸的屬靈派的導師們和他們普通的追隨者已經很難區分開,他們生活在教會外面,靠乞討度日,靠雙手的勞動謀生,不擁有任何財富。而公眾卻稱他們是小兄弟會修士,與追隨皮埃爾·德·約翰·奧利維學說的法國苦行僧別無二致。

西萊斯廷五世被卜尼法斯八世所取代,這位新教皇一上臺就對屬靈派和小兄弟會的僧侶毫不寬容:就在十三世紀最後的幾年中,他下達了一道敕令《堅定的審慎》,嚴厲譴責了游離在方濟各會之外、流落各地的托缽僧,以及脫離修士會過隱居生活的屬靈派。

在卜尼法斯八世去世後,屬靈派力圖讓繼任的教皇同意他們以非暴力的方式脫離修士會,像克雷芒五世就是那樣。可是約翰二十二世的繼位卻使他們的一切希望都破滅了。一三一六年,他當選為教皇后,逮捕了安傑羅·科拉雷諾和普羅旺斯的屬靈派,他們中很多堅持要過自由生活的人都被判了火刑。

然而,約翰二十二世很清楚,要剷除小兄弟會的毒草,必須聲討他們的理念。小兄弟會的人宣稱基督和他的門徒從來沒有個人和公共財產,而由於就在一年前,方濟各會在佩魯賈召開大會,恰恰支援了基督守貧的觀點;要是教皇譴責小兄弟會,那麼就等於譴責整個基督教。教皇把認為「基督是清貧的」思想斷定為邪惡,這似乎很奇怪,然而從認為「基督是清貧的」到認為「基督教會是清貧的」之間僅有一步之遙,而一個清貧的教會面對皇帝則會變得軟弱無力。正因為這樣,打那以後,許多對王國和佩魯賈大會均一無所知的小兄弟會的人被教廷活活燒死了。

我望著烏貝爾蒂諾這樣一位傳奇式的人物,腦海裡不禁回想起這些事情。我的導師把我引見給他,老人用一隻近乎灼熱的手親切地撫摸我的臉頰。一碰觸到那隻手,我就明白了我所聽到過的有關這位聖人的許多事情,理解了當他把自己想象成《聖經》中抹大拉的馬利亞那樣的懺悔者時,那種自他年輕時代就吞噬過他心靈的神秘之火,儘管當時他仍在巴黎求學,他摒棄了對神學的純理論性的研究。他跟福利尼奧的聖女安吉拉有過異常密切的關係,受到她的影響,他開始了對十字架的崇敬……

我注視著那張聖女般線條纖細的面龐,那面容有如與他交流過深邃神學思想的那位聖女的溫柔臉龐。我直覺,在一三一一年維埃納公會議上免去與屬靈派對立的方濟各修道院院長們的職務,但是又強制屬靈派在教會內部過平靜生活的時候,他的面容一定嚴厲得多。不過,這位否決派的楷模人物並不接受那種妥協,而是為建立一個擁有嚴明教規的獨立教團而奮力抗爭。烏貝爾蒂諾最後敗北,因為在那些年代裡,約翰二十二世發動了一場討伐皮埃爾·德·約翰·奧利維的追隨者的戰爭。烏貝爾蒂諾為了已故摯友,毅然跟教皇對決。教皇懾於他的威望,沒敢判決他(儘管後來判決了其他人),反而乘機給了他一條生路:迫使他加入克呂尼修會。應該說烏貝爾蒂諾很善於在教廷中贏得保護者和同盟者,儘管他表面上顯得那麼無奈和脆弱;他的確答應進佛蘭德的讓布盧修道院,但我相信他從未去過那裡,而是打著紅衣主教奧爾西尼的旗號,留在了阿維尼翁,捍衛方濟各會的教義。

只是在近幾年(我聽到的傳言並不準確),他在教廷的聲望開始低落,不得不離開阿維尼翁,而教皇一直派人追蹤這位被視為異端的permundumdiscurritvagabundus。有人說他已經銷聲匿跡了。而那個下午,在威廉跟修道院院長的談話中,我才得知他躲在這座修道院裡。如今他就在我眼前。

「威廉,」他正在說,「要知道,當時他們追殺我,我不得不在深夜逃跑。」

「誰想要你死?約翰嗎?」

「不是。約翰從來沒有喜歡過我,但他始終尊敬我。畢竟十年前是他強迫我加入了本篤會,使我逃過了審判。」

「那是誰對你居心不良呢?」

「所有的人。教廷。他們曾兩度企圖殺害我。他們想封住我的嘴。你知道五年前發生的事情。納博納的信徒們在那之前兩年就被判了刑,貝倫加里奧·塔羅尼雖然是裁判官之一,卻向教皇提出訴求。那是艱難的歲月,約翰已經頒佈了兩道敕令譴責屬靈派,當時切塞納的米凱萊也屈服了——哦,對了,他什麼時候到?」

「兩天以後他就到。」

「米凱萊……我好久沒見到他了。現在他明白了,當初我們想要的是什麼,佩魯賈大會證實了我們是對的。可是,早在一三一八年他就向教皇屈服了,把普羅旺斯五名拒不屈從的屬靈派修士拱手交到教皇約翰手裡。他們被活活燒死了,威廉……啊,太恐怖了!」他用雙手捂住臉。

「但是塔羅尼提出訴求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呢?」威廉問道。

「約翰不得不重開辯論,你明白嗎?他不得不這樣做,因為即使在教廷內部也有人心生疑慮,還有教廷中的方濟各會的人士——那些表裡不一的偽善者,為了得到一份教士俸祿而出賣自己,不過他們也心存狐疑。就在那個時候,約翰要我擬一份關於倡導守貧的備忘錄。那稱得上是一部傑作。威廉,願上帝寬恕我的桀驁不馴……」

「我拜讀過了,是米凱萊給我看的。」

「即使我們自己人中間也有心存狐疑的人,阿基坦的大教區主教,聖韋塔萊的紅衣主教,卡法的主教……」

「一個白痴。」威廉說道。

「願他安息。兩年前他就被上帝召喚走了。」

「上帝並不是那麼大慈大悲的。那是從君士坦丁堡傳來的一則假訊息。他尚活在我們中間,聽說他將成為教皇的一員特使。願上帝保佑我們!」

「不過他是支援佩魯賈大會的呀。」烏貝爾蒂諾說道。

「正是。他屬於那種人,他總是對手們最好的楷模!」

「說實話,」烏貝爾蒂諾說道,「即使在當時,他對我們的事業也不太支援。雖然結果一敗塗地,但至少我們所倡導的思想沒有被視作異端,而這是非常重要的。為此,其他人從來都不肯寬恕我,他們想方設法傷害我。三年前,當路德維希宣佈約翰是異教徒的時候,他們說我在薩克森豪森。可誰都知道,七月份我明明是跟奧爾西尼在阿維尼翁……他們居然發現皇帝的部分宣言反映了我的那些思想,真是荒唐。」

「沒那麼荒唐。」威廉說道,「那些思想是我傳授給他的,而我是從你的阿維尼翁宣言和奧利維的著作中學到的。」

「你?」烏貝爾蒂諾驚喜地大聲說道,「那麼說,你是贊同我的觀點的!」

威廉顯得窘困。「那些想法在當時對於皇帝是有利的。」

烏貝爾蒂諾疑惑地看了看他。「啊,那麼說,你並不真的相信這些觀點,是不是?」

「你再說說,」威廉說道,「你說說,你是怎麼擺脫那些狗的呢?」

「啊,是的,那是些狗,威廉。一些瘋狗。我甚至還跟博納格拉齊亞本人較量過,你知道嗎?」

「可是貝加莫的博納格拉齊亞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現在是。在我跟他長談過後。他被說服了,並抗議教皇的那份敕令《致教規的創始人》。教皇為此囚禁了他一年。」

「我聽說他現在和我在教廷的一位朋友,奧卡姆的威廉,過往甚密。」

「我對他了解甚少。我不喜歡他。一個沒有熱忱的人,滿腦子的理性,沒有心靈。」

「可他頭腦靈光。」

「也許是吧,但這會把他引向地獄。」

「那麼我就將在地獄見到他,我們將在那裡討論邏輯問題。」

「你住嘴,威廉,」烏貝爾蒂諾親切地微笑道,「你比你的那些哲學家優秀多了。只要你有願望……」

「什麼?」

「我們在翁布里亞大區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記得嗎?多虧那個神奇的女人求情,我剛剛從我的傷痛中掙脫出來……蒙特法爾科的基婭拉……」他容光煥發地喃喃自語道,「基婭拉……女人的天性是如此乖僻,而當那種天性昇華為至高聖潔的東西后,就會變得最優雅高貴了。你知道,那最純潔的貞節是如何啟示了我的生命,威廉啊,」(他激動地抓住威廉的一隻胳膊)「你知道,我是多麼……強烈地——對,是強烈地——渴求懺悔,以尋求擺脫肉慾的折磨,以使自己只是沉浸在受苦受難的耶穌的摯愛之中……然而,我一生中有三個女人,她們對我來說是天國的使者。福利尼奧的聖女安吉拉,卡斯泰洛城的瑪爾蓋麗達(她使我提前寫完我的書,當時我才完成三分之一),最後是蒙特法爾科的基婭拉。她是上帝給我的一份饋贈,所以我能夠走在教會行動之前,調查她創造的奇蹟,對人群宣佈她的聖蹟。而你,威廉,當時你就在那裡,你完全能夠幫助我完成那神聖的事業,而你卻不願意……」

「可是,你要我參與的那種事業是要把本蒂文加、賈科莫和喬瓦努齊奧送去受火刑的。」威廉低聲說道。

「他們用邪惡詆譭她的聖名。而當時你是宗教裁判官那!」

「可就在當時,我要求辭去那個職務。我不喜歡審訊。恕我直言,我也不喜歡你誘導本蒂文加認罪的方式。你假裝願意加入他們的教派,如果那稱得上是教派的話。你騙取了他的秘密,然後你讓人逮捕了他。」

「可是對付基督的敵人就得這樣做!他們是異教徒,他們是假使徒,他們身上有多里奇諾修士身上的硫黃臭味!」

「可他們是基婭拉的朋友。」

「不,威廉,你不能在基婭拉的名字上留下絲毫陰影。」

「可他們在她的教團裡面活動……」

「她以為他們是屬靈派的人,她未加懷疑……只是在調查中,古比奧的本蒂文加自稱傳道者,而且跟貝瓦涅亞的喬瓦努齊奧一起誘惑修女,說地獄是不存在的,說可以滿足肉體的慾望而不冒犯上帝,說跟一個修女睡過覺之後可以領受基督的聖體(願上帝寬恕我!),說抹大拉的馬利亞比貞女阿格尼斯更受上帝青睞,說凡人所稱的魔鬼也就是上帝本人,因為魔鬼就是智慧,上帝就是智慧!而仁慈的基婭拉在聽到這些言論之後,就產生了幻覺,上帝親口對她說那幫傢伙是一些spirituslibertatis邪惡的追隨者!」

「他們是方濟各修士,頭腦裡燃燒著跟基婭拉一樣的幻覺,而令人著魔入迷的幻覺和罪惡的狂熱之間經常僅有一步之遙。」威廉說道。

烏貝爾蒂諾緊握威廉的雙手,兩眼噙著淚水。「你別這麼說,威廉。你怎麼能把在點燃的燭光下令人銷魂的愛的時刻和帶有硫黃味的感官的失控混為一談呢?本蒂文加唆使別人觸控赤裸的肢體,認定唯有那樣才能掙脫感官的主宰而獲得自由,homonuduscumnudaiacebat...」

「etnoncommiscebanturadinvicem...」

「騙人的謊言!他們是在尋歡作樂。如果他們感到肉體的刺激,他們就不認為男人和女人躺在一起,相互觸控和親吻身體的每一個部位,赤裸的肚子貼在一起,滿足這種刺激竟然是什麼罪過!」

我承認,烏貝爾蒂諾鞭笞他人的罪孽時所採用的方式並沒有誘導我萌生高尚的念頭。我的導師大概是發現我窘困不安,就岔開了聖人的話題。

「你的精神是熱烈的,烏貝爾蒂諾,無論是對上帝的愛還是對罪惡的憎恨。我想說的是:天使的激情和撒旦的狂熱之間的差別是微乎其微的,因為兩者均產生於一種極端興奮的意志。」

「噢。差別是有的,這我知道!」烏貝爾蒂諾激動地說道,「你是想說,對於愛的嚮往和作惡的行為之間只有微小的差別,因為這都是如何引導同樣意志的問題。這是真的。但差別就在物件,而物件是清晰可辨的。這邊是上帝,那邊是魔鬼。」

「可我擔心再也不知道如何分辨了,烏貝爾蒂諾。你那位福利尼奧的聖女安吉拉不是講到,那天,她精神恍惚地發現自己居然待在基督的墓穴裡了嗎?她不是說過,她先是怎樣親吻他的胸部,並看到他閉著眼睛躺在那裡,然後吻了他的嘴,那兩片唇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甜美之感;短暫的間歇之後,她把自己的臉頰貼在基督的臉頰上,而基督用他的手輕撫她的臉頰,並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嗎?而且——她是這樣說的——她感到無比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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