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間,薩爾瓦多雷對阿德索推心置腹,三言兩語難以概括,但是勾起他許多不安的沉思。
我正吃著,看到薩爾瓦多雷在一個角落裡。他狼吞虎嚥,高興地吃著羊肉餅。顯然,他跟廚師言歸於好了。他像是平生沒吃過東西,一點兒碎渣都不掉,而且彷彿為這特殊的事件而對上帝感恩戴德。
他對我擠擠眼,用他那種古怪的語言對我說,他這麼死命地吃,是因為在以往那些歲月裡他一直捱餓。我詢問了他,他對我講述了在鄉村度過的悲慘童年。那裡空氣汙濁,陰雨連綿,田野被毀發臭,瘴氣瀰漫。如果我沒聽錯的話,那裡常常一年四季連續不斷髮洪水,田地犁不出壟溝,播下去一個蒲式耳的種子只能收到六分之一,而那六分之一的收成還會逐漸化為烏有。那裡的大財主也跟窮人一樣面無血色,薩爾瓦多雷說(說到這裡他咧嘴笑了),雖然窮人死掉的比財主多,那是因為窮人的人數多……一個蒲式耳的種子值六十個錢幣,收上的六分之一穀物只值十五個錢幣。佈道者們宣告世界末日到了,但是薩爾瓦多雷的父母和祖上回憶說,以往多次都是這樣,因此,他們得出的結論是世界永遠是快到末日了。就這樣,當人們吃盡了能找到的死鳥肉和走獸骯髒的腐肉之後,傳聞村裡還有人把死人從地下挖出來吃掉。薩爾瓦多雷像是一位戲劇演員,講得有聲有色,還說有人入殮之後,那些最最歹毒的人怎麼用手指從墳裡把死人挖出來。
「那可真是!」說著,他把羊肉餅塞到嘴裡,不過,我從他臉上看到的像是絕望的食屍者做出的怪相。他又說,後來,有些更壞的人,不滿足於從墓地裡挖死人,而像是半路打劫的盜匪,隱蔽在樹林裡突襲過路人。「嚓!」薩爾瓦多雷把小刀擱在喉嚨上,說道,「咔嚓!」還有比這更狠毒的人,他們用一個雞蛋或是一個蘋果誘殺小孩子,把他們吃掉。說到這裡,薩爾瓦多雷神情嚴肅,讓我感覺確有其事。他說,總是先把孩子們的肉煮熟再吃。
他講到一個來自外鄉的人,到村裡來賤賣熟肉,只賣幾個錢,人們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麼好的運氣。後來當地神父說,那是人肉,憤怒的人群把那人撕成了碎片。可是在當天夜裡,村裡的一個人去扒開那個人的墳,把那個食屍者的肉給吃了,而他被人發現後,就被村裡人處死了。
不過,薩爾瓦多雷不光給我講了這段往事。他片言隻語,斷斷續續地跟我講述了他從家鄉出逃,浪跡天涯的故事。我努力回想著自己所知甚少的普羅旺斯方言和一些義大利方言,設法去聽懂他說的話。從他的敘述中,我腦海裡似乎浮現出在旅途中結識過或者見過的許多人,而現在我卻能從中認出許多我後來認識的人。現在我對他們有更多的瞭解了,正因為如此,我不能肯定,相隔那麼多年後,是不是把在認識薩爾瓦多雷之前或在他之後本來是別人的經歷和罪行都歸到他身上去了。在我疲憊的頭腦裡,他們都混為一體變為一個形象了,正所謂是依靠想象力,把對金子的記憶和對山峰的記憶融合在一起,就構建出一座金山來。
在旅途中我經常聽見威廉提到「賤民」,他的一些教會兄弟用這個詞語不僅指平民,還用來指沒有文化的人。我總覺得這種表達太籠統了,因為我在義大利的一些城市,曾結識過一些商人和手工藝人,他們不是教士,但也不是沒有文化的人,儘管他們的知識是通過俗語來表達的。這麼說吧,那個時候就連統治著義大利半島的一些暴君們,對神學、醫學、邏輯學、拉丁文也都一無所知,但他們肯定不是賤民,也並非愚昧無知的人。因此我想,當我的導師談論「賤民」的時候,是在使用一種簡單的概念。不過,薩爾瓦多雷毫無疑問是一個賤民。他來自窮鄉僻壤,他家鄉的人幾個世紀以來始終經受著饑荒和封建財主及惡霸的欺凌。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但他不是一個傻瓜。從他對我說的話看,在他從家裡逃出來的那些歲月裡,他始終渴望有一個不同的世界。那裡呈現出一片安樂鄉的景象,那裡的樹木會散發出蜜一般的芳香,那裡盛產各式乳酪和香噴噴的臘腸。
在這種希望的激勵之下,薩爾瓦多雷棄絕了那讓人淚流成河的世界,在那裡(他們這樣教導我們),好像不公道也是上帝為了平衡天地萬物而安排的,而其意圖往往讓我們難以捉摸,於是他艱難跋涉,從他家鄉孟費拉出發去利古里亞,然後,從普羅旺斯出發去法國國王的領土遊歷。
薩爾瓦多雷浪跡天涯。他沿街乞討,偷竊,裝病,在某個財主那裡臨時幹些雜活,後又重操舊業,幹起綠林強盜的勾當。從他對我講述的經歷中,我看到了一個跟流浪漢為伍的浪人,而在隨後的年月裡,他更多的是在歐洲流浪,結交的人多半是:假僧侶、江湖騙子、詐騙犯、乞丐、麻風病人、跛子,還有賣貨郎、流浪漢、說書人、無國籍的神職人員、巡遊的大學生、魔術師、殘廢的僱傭軍人、流浪的猶太人、精神崩潰的流亡者、瘋子、被判流放的逃犯、被割去耳朵的罪犯、雞姦犯。他們之中還有流動手工匠、紡織工人、鍋爐工人、桌椅修理工、磨刀人、篾匠、泥瓦匠以及各類惡棍、拐騙犯、地痞流氓、無賴、賭棍、拉皮條的、造假者、犯買賣聖職罪的神職人員和神父、盜用公款者、貪汙犯。另外,還有人以行騙為生,有人假造教皇的玉璽和印章,有人吹噓大赦,有人假裝癱瘓躺在教堂門口,有人從修道院逃出來到處流浪,有人兜售聖物;有替人看手相的占卜者,有替人招魂的巫師,有江湖郎中、假警察、犯私通罪者,還有用欺騙和暴力的手段誘騙修女和少女者,假裝患有腦積水、羊癇風、痔瘡、痛風病、傷口潰爛或患憂鬱症或瘋狂症的病人。有人在自己身上塗膠泥,假裝患上了不治的潰瘍病;有人嘴裡含著血紅色的液體,假裝洩出體內毒汁;還有人裝模作樣地拄著柺棍,裝做是區域性肢體殘疾的弱者;有人模仿患有癲癇病、疥癬、淋巴炎或腮腫病,他們纏上紗布,塗上藏紅花,手持鐵器,頭上纏著繃帶,渾身散發出惡臭,溜進教堂裡,或者突然倒在廣場上,口吐白沫,翻動著白眼,鼻子裡流淌著用黑莓汁或硃砂製成的假鼻血,以騙取人們同情,討得食物和金錢。人們往往想起聖人們的教誨:要對受苦受難者行善事,與捱餓的人分食你的麵包,把無家可歸的人領入家門;我們瞻仰基督,歡迎基督,為基督穿衣,猶如水可以滅火一樣,我們可以用善行洗滌我們的罪孽。
就在我講述的這些事實之後,我在多瑙河沿岸見到了許多這樣的人。如今我還記得那些江湖浪人,他們有名有姓,還像地獄裡的惡魔似的分成許多不同的群體:類似乞丐幫、庸醫幫、行騙團伙、假朝聖者、賣聖器者……
就像流竄在我們世間小道上的一群烏合之眾,他們之中還混雜著有虔誠信仰的佈道者,尋找新的獵獲物件的異教徒,以及煽動作亂的離經叛道者。就是那個總是憂心忡忡的教皇約翰,生怕那些「賤民」會採取行動宣揚貧窮和樂於守貧,挑起對抗那些佈道者的紛爭。按照他的說法,那些「賤民」會吸引一些好奇的民眾打起繪有各種影像的旗幟,祈求和勒索金錢。買賣聖職的貪腐的教皇,把宣揚貧窮行乞募捐的修士們比做盜匪是不是有道理呢?在那些日子裡,經過在義大利半島的一段旅行之後,我的思緒也理不清楚:我曾聽說過阿爾託帕肖的修士們在佈道時威脅犯有罪孽的人,要他們用金錢贖罪,並承諾赦免罪孽;他們寬恕犯有搶劫罪和殺戮兄弟罪的人,釋放兇殺犯和立偽誓者。他們聲稱在他們的醫院每天要做上百次彌撒;他們募捐錢款,並用那些善款資助了二百名貧窮的少女。我還聽過修士保羅·佐樸的故事,他隱居在列蒂的森林裡,吹噓自己直接得到了聖靈的啟示,說肉慾並不是罪惡。於是他就誘惑一些女子,把她們稱作姐妹,強迫她們鞭笞自己赤裸的身體。在把他的祭品獻給上帝之前,強求她們給予所謂的平安之吻,讓她們排成十字形屈膝跪拜在地。那都是真的嗎?這些自稱得到了守貧修士們啟示的隱士們,他們真的走遍了半島城市的大街小巷苦行苦修嗎?他們真的因鞭笞世俗的教士及主教們的惡習和搶劫行為而遭到憎恨嗎?
薩爾瓦多雷所講述的,與我的親身經歷和經驗攪和在一起,難以分清了:似乎一切全一樣。有時候,我覺得他頗像圖賴納的那些瘸腿的叫花子,當聖馬丁的遺體快要靠近他們時,他們拔腿就跑,生怕這位聖人會奇蹟般地恢復他們關節的功能,這樣就會斷了他們的財源;而聖人在他們抵達邊境時恩赦了他們,恢復了他們四肢的功能,毫不留情地懲治了他們的邪惡。但當他跟我講到在那幫人中間的生活時,講到他聆聽方濟各會的佈道者們的話語時,以及他怎麼落草為寇時,這位僧侶兇殘的臉上泛出了柔和的光亮。他明白了,當初他那貧窮和流浪的生活,不應該是一種迫不得已的沉重選擇,而是一種愉快的奉獻舉動,於是他加入了一些苦行的贖罪教團。那些教團的名字他說不清楚,對他們宣揚的教義也解釋得很不準確,我推測他是遇上了巴塔里亞會和韋爾多派,也許是卡特里派、佈雷西亞的阿諾德派、卑微者。他周遊世界,從一個教派到另一個教派,像完成使命那樣為上帝過著他那浪跡天涯的生活,如同他以往為了填飽肚子這樣做一樣。
不過,他是怎麼過來的,究竟有多長時間呢?按照我的理解,有三十來年的光景。他進了托斯卡納地區的一個方濟各修道院,穿上了方濟各修士的長袍,但沒有領受聖職。我想,他就是在那裡學會了他能說的那點兒拉丁語,這點兒拉丁語與他流浪時說的各地方言混雜在一起。那時,他身無分文,沒有祖國,流浪的同伴中間,有些是我家鄉的僱傭兵,有些是達爾馬提亞的鮑格米勒派。他說,在那裡他開始了修行懺悔的生活(說到「懺悔」這個詞時,他兩眼一亮,我又聽到了這個曾經引起威廉好奇的詞)。不過,看來他在方濟各修士們那裡所領悟到的思想也很混亂,因為附近教堂裡那個被指控犯有搶劫等罪行的牧師令他們十分惱怒。有一天,方濟各修士們闖入那個牧師家,那牧師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死了,然後他們把教堂搶劫一空。為此,主教派遣一些武裝人員,修士們四處逃散,薩爾瓦多雷又開始長時間地在義大利北方四處流浪,跟一幫小兄弟會的人或是不再遵循什麼教規和戒律的行乞的方濟各修士混在一起。
此後,他躲到圖盧茲,開始了一段奇異的經歷。在那裡,他聽到了十字軍東征的偉大業績,心裡激動萬分。有一天,一群基督徒和「賤民」組成一支隊伍,集合起來漂洋過海,號稱為捍衛信仰而與敵人奮戰。人稱他們「牧童」,實際上他們只是為了逃離自己條件惡劣的家園。其中有兩個頭領,用偽善的教義誤導了他們。一個是因品德敗壞而被逐出教會的牧師,另一個是入了本篤會的僧侶。這兩個頭領竟然蠱惑那些無知的人像羊群似的尾隨他們,組成了一個龐大的群體,甚至連剛滿十六歲的孩子也不顧父母的反對,揹著行囊,拄著棍子,身無分文,離開家園。當時他們完全不受理智和正義感的約束,只憑仗自己的力量和意志行事。他們希望最終自由地聚集在一起,能找到一塊「福地」。這種模糊的理想使他們變得痴狂。他們走遍鄉村和城市,把財物掠奪一空,要是有人被捕,他們就劫獄。有一次,他們進入巴黎的城堡營救同夥,憲兵隊長力圖抵抗,他們就擊倒了他,把他推下監獄臺階。然後,他們在聖日耳曼的草坪上列隊叫陣,無人敢應戰,他們就朝阿基坦進發,所到之處,猶太人居住區裡的猶太人都被殘殺,財物被搶劫一空……
「為什麼殺猶太人呢?」我問薩爾瓦多雷。他回答說:「為什麼不殺他們呢?」他向我解釋道,他生來就聽佈道者說,猶太人是基督的敵人,他們累積的財富是窮人所不齒的。我問他,領主和主教們不是也通過什一稅聚斂財富嗎,如此說來,牧童們並不是跟他們真正的敵人鬥爭。他回答我說,當敵人太強大的時候,就得選擇較弱的敵人。我揣測,正因為如此,這些人才被稱為「賤民」。只有那些有權勢的人才清楚地知道誰是他們真正的敵人。領主們不願把他們的錢財作為這些牧童的軍費供他們鋌而走險。對領主們來說,牧童的頭領誤認為財富在猶太人手裡,是很幸運的事情。
我問他,是誰教唆這些人去襲擊猶太人的,薩爾瓦多雷記不得了。我現在認為,當一群烏合之眾追隨著一種承諾而妄想一舉獲勝時,就永遠不知道是受誰指使的。當時我想,他們的頭領是在修道院和教會學校裡接受的教育,說的是領主們的語言,儘管他們翻譯成牧童們能聽懂的話,那些人也並不知道教皇在哪裡,但他們知道猶太人在哪裡。總之,他們圍攻法國國王一座高大堅實的城堡,是因為大批驚恐萬狀的猶太人躲在裡面。他們攻破城堡時,一些從城堡裡逃出來的猶太人在城牆下勇敢地自衛,他們扔木頭和石塊奮力抵抗。牧童們就在城門口縱火,用煙和火阻擊仍被圍困在裡面的猶太人。猶太人寡不敵眾,但他們寧可自殺也不願死於敵手,就懇求他們中一位最勇敢的人用劍刺死他們。那位勇士拔劍殺死了五百名自己人,此後便帶領猶太人的孩子們走出城堡,請求牧童們給那些孩子施行洗禮。但是牧童們對那人說:「你殺了那麼多自己的同胞,而你卻想免於一死?」就把那人碎屍萬段,但沒殺那些孩子們,還為他們施了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