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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夕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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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再次跟修道院院長談話,威廉對於揭開迷宮之謎有一些驚人的想法,而且以最合理的方式取得成功。之後他吃起乳酪薄餅來。

修道院院長帶著沉重的心情不安地在那裡等著我們。他手裡拿著一張信紙。

「我接到孔克修道院院長的一封來信,」他說道,「他告訴我一個人的名字,約翰把法國士兵的指揮權交給了那個人,他還負責教皇派遣的使團的安全。他不是軍人,也不是教廷的人,而且他本人就將是使團的一個成員。」

「不同品類的稀有組合,」威廉不安地說道,「他是誰呀?」

「貝爾納·古伊,或者叫貝爾納·古伊多尼,隨便您怎麼叫他都行。」

威廉用他的本族語大聲叫喊起來,我沒有聽懂,院長也沒有聽懂。也許這樣對大家都更好,因為威廉說出的話帶有一種淫穢的噝噝的響聲。

「對這樣的指派我很不高興,」他馬上補充說道,「多年來,貝爾納是圖盧茲一帶異教徒不共戴天的死敵,他寫了一本《審判墮落的異教徒的實踐經驗》,供迫害和消滅韋爾多派、貝基諾派、篤信基督派、小兄弟會和多里奇諾派使用。」

「這我知道。我讀過那本書,有精闢的學術性論述。」

「是有精闢的學術性論述,」威廉認同地說,「他對教皇約翰忠心耿耿,過去幾年裡,教皇一直委派他在佛蘭德和這裡——義大利北方完成許多使命。在他被任命為加利西亞主教後,也從來不在自己的教區裡,而是繼續從事他宗教裁判官的活動。我本以為他已經退居到沃代沃地方主教的轄區去了,但是現在看來,約翰重又起用他,把他派到義大利北方這裡來。為什麼恰恰就是貝爾納呢?為什麼由他來負責指揮武裝人員呢?……」

「答案是有的,」院長說道,「它證實了我昨天向您表示過的種種疑慮。您很清楚——儘管您不願意向我承認——佩魯賈方濟各大會所主張的有關基督和教會守貧的立場,雖然有豐富的神學內涵,卻也同樣是許多異端運動所主張的,儘管異教徒們採用的方式不夠謹慎,態度不夠正統。要表明被當今皇帝所採納的切塞納的米凱萊的立場,跟烏貝爾蒂諾和安傑羅·科拉雷諾的立場是相同的,這很容易論證。在這一點上,雙方使團將取得一致看法。但是古伊多尼會做得更多,他也有這種能力:他將盡全力證明佩魯賈方濟各大會的主張與小兄弟會或者假使徒派的主張是完全一樣的。」

「人們已經知道即使沒有貝爾納在場,也會走到那一步。貝爾納最多會做得比那些教廷裡的庸才們效率高些,而這就要求在跟他討論時,得特別縝密。」

「對,」院長說道,「可在這一點上,現在我們要面對的是昨天產生的問題。如果我們在明天還找不到那兩起或許是三起命案的兇犯,那麼就得把監管修道院事務的權力移交給貝爾納了。我無法向貝爾納這樣一個有權勢的人(我們有成熟的一致的看法,這一點我們得記住)掩飾在這個修道院裡發生過,而且還正在發生的一些難以解釋的事件。不然的話,在他有所察覺,在一件新的神秘事件又發生了的時候,他就完全有理由告我們背叛……」

「這倒是真的,」威廉不安地喃喃自語道,「可沒有任何辦法。我們得倍加小心,得警惕貝爾納對神秘兇手的注意。不過,也許那倒是件好事,貝爾納的注意力若是在兇手身上,就不太顧得上參與辯論了。」

「讓貝爾納插手去調查兇案,對我當院長的職權來說,那將是一種威脅,請您記住這一點。這樁棘手的案子,會導致我不得不部分地交出我在這個院牆內行使的權力,這可是頭一次,這不僅在這座修道院的歷史上,而且在克呂尼修會的歷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我將盡量避免。頭一件要做的就是拒絕接待雙方派來的使團。」

「我請求您,高貴的院長,慎重考慮這樣一個重大的決定,」威廉說道,「您手裡有皇帝的一封信,他熱情地請您……」

「我跟皇帝的關係我心裡清楚,」院長生硬地說道,「這您也是知道的。因此您知道我很無奈,我不能後退。但這一切很糟糕。貝倫加在哪兒?他出什麼事啦?您究竟在做什麼呢?」

「我只是一名修士,多年以前做過一些宗教裁判方面的有效調查。兩天之內是查不到真相的。再說了,您又給予我什麼權力了呢?我能進藏書館嗎?我能提出我想提的所有問題嗎?」

「我看不出那些命案跟藏書館有什麼關係。」院長惱怒地說道。

「阿德爾摩是書籍裝幀員,韋南齊奧是翻譯員,貝倫加是館長助理……」威廉耐心地解釋道。

「照這麼說,六十名僧侶全都跟藏書館有關係。就如同他們跟教堂有關係一樣。那麼,為什麼您不去教堂調查?威廉修士,您是受我的委派進行一次調查,而且我是要求您在規定的範圍之內進行。何況,在這片圍牆之內,我是在上帝之下,並受到上帝恩寵的唯一主人。而這對貝爾納也將同樣有效。再說了,」他改為比較溫和的語氣補充說道,「很難說貝爾納來這裡就是為了參加這次會見。孔克修道院院長的來信中也寫道,他到義大利來是為了繼續南下。他還告訴我,教皇還請勒普熱的紅衣主教貝特朗從博洛尼亞來這裡擔任教廷使團的領導。也許貝爾納來這裡是為了跟貝特朗會晤。」

「從全域性來看,這樣更糟糕。貝特朗在義大利中部大肆鎮壓異教徒。這兩個反對異教徒鬥爭的領軍人物會晤,將宣告在全國範圍內掀起一股更加猛烈、最終將全部肅清方濟各會的運動……」

「我們得立刻把這一情況稟告皇帝,」院長說道,「不過,按目前的情況,還不會有迫在眉睫的危險。我們得多加警惕,再見了。」

院長匆匆離去,威廉緘默不語地待在那裡,而後他對我說道:「阿德索,首先我們儘量別慌張。匆匆忙忙解決不了問題,應該把許多個人的哪怕是點滴的經驗累積起來。我這就回實驗室去,沒有眼鏡,我不僅讀不了手稿,今晚回藏書館去也不方便。你去打聽一下,看有什麼有關貝倫加的訊息。」

這時,莫利蒙多的尼科拉迎著我們跑來,他帶來了極壞的訊息。就在他試圖把威廉寄予極大希望的那個鏡片磨得更好一些時,鏡片破了;另一片原本可以取代它的鏡片,又在他往鏡架裡面裝的時候碎裂了。尼科拉絕望地對我們指指天空。已經是夕禱時分,天色正在暗下來。那天沒有辦法再幹活了,又浪費了一天時間。威廉痛心地思量著,極力壓制著(這是後來他向我供認的)想掐死那個無能的玻璃工匠的衝動。再說,那人已經覺得自己丟盡面子了。

我們丟下了一肚子委屈的玻璃工匠,去打聽有關貝倫加的訊息。自然,沒有人找到他。

我們感到束手無策,在庭院裡散了一會兒步,不知該怎麼做。過了一會兒,我見威廉目光朝天茫然地凝神沉思,彷彿他什麼都沒看見。剛才他從僧袍裡取出幾個星期之前我見他採集來的藥草,咀嚼著,像是要從中吃出某種可使他沉靜又激奮的成分。他真的顯得心不在焉,但他的兩眼不時閃爍著亮光,也許在他空白的大腦裡浮出了新的主意;然後他又沉浸在那種特別而又積極思索的愚鈍狀態。忽然他說:「當然,可以那樣……」

「什麼呀?」我問道。

「我在想一個在迷宮裡確定方位的辦法。實行起來不簡單,不過可能有效……出口畢竟就在東面的角樓,這我們已經知道了。現在你假設一下,要是有一種儀器能告訴我們北面在哪裡,那事情會怎麼樣?」

「自然只要向右轉,就能走向東邊。或者只要朝相反的方向行走,我們就知道是走在朝南角樓的方向。不過就算存在這樣的魔術,迷宮究竟是迷宮,而我們一旦朝東走,就會碰上一堵死牆擋住我們徑直向前走,那樣我們又會迷路的……」我提醒他說。

「對,但是我說的那種儀器會永遠指著北方,即使我們改變了方向,走到哪裡他都會告訴我們該轉向哪兒。」

「那真是太奇妙了。不過得有這樣的儀器,而且它在夜裡,在封閉的地方,在見不到陽光或行星的時候,也能辨別朝北的方向……而我相信,您的培根大概也不會有這樣的儀器!」我笑了。

「你錯了,」威廉說道,「這樣的儀器已經制造出來了,有一些航海家已經使用過它。這種儀器不需要陽光和星辰,因為它是利用一種奇妙石頭的功能,跟我們在塞韋里諾的醫務所裡見到的那塊吸鐵石一樣。它是由培根和一位名叫皮埃爾·德·馬裡古的庇卡底巫師研究出來的,他們還描述了那種石頭的多種功能。」

「那您能造出來嗎?」

「造出來並不困難。石頭可以產生許多奇蹟般的效果,其中有一種儀器可以不借助任何外力而永恆地運動,但是最簡單的辦法是一個名叫拜萊克·阿·恰巴亞奇的阿拉伯人所描述的那個。拿一隻盛滿水的盆,把一根鐵針插入一塊橡木塞,放在水裡漂浮,然後,拿著石頭在水的表面繞圈掠過,直到那根鐵針也具有了磁石的效能。這時,鐵針的尖端就有了指北的功能。當然,要是磁石有可能固定在一個軸上轉動,它也會有那樣的功能,如果你轉動水盆,鐵針的尖端永遠只指向北方。無需對你說,如果你在水盆的邊緣標出與北方相對的南邊及東邊等方位,那麼,你就無論何時都會知道自己是處在藏書館裡面的哪個方位,從而就能找到東角樓了。」

「真是妙極了!」我大聲說道,「可是為什麼鐵針的尖端始終指向北面呢?磁石吸鐵,這我見到過,我想,應該有大量的鐵吸著那塊石頭。但是,這就是說……這就是說在北極星的方向,在地球的盡頭,蘊藏著豐富的鐵礦嘍!」

「有人真的這樣推測過。不過鐵針不是精確地指向執行的星辰,而是朝向子午線的交匯點。這就標誌著,這種石頭本身帶有一種與天空相近似的東西。磁性兩極的傾斜來自天空,而不是來自地球。這是遠距離引發運動而不是直接的物質原因引起運動的一個很好的例子:我的朋友讓丹的約翰正就這個問題在進行研究,當皇帝還沒有要求他把阿維尼翁沉陷到地心裡去的時候……」

「那我們去把塞韋里諾的那塊石頭拿來,再取一個盆,弄點水和一個橡木塞子……」我興奮地說道。

「別忙,別忙。」威廉說道,「也不知為什麼,我可是從未見過像哲學家們所描述的那樣完美的儀器,而且不知道在機械運轉時它是否就那樣完美。況且,農夫的一把鉤刀,雖然沒有哲學家描述過,卻總是該怎麼使用就怎麼使用……我生怕在迷宮裡繞行的時候,一隻手提著燈,另一隻手端著盛滿水的盆……等一下,我有了另外一個主意。即使我們在迷宮外面,儀器也會指著北方,是不是?」

「是的,不過那樣的話,就用不著那種儀器了,因為有太陽和星星……」我說道。

「這我知道,這我知道。如果儀器在裡面或外面都一樣運轉,那麼,我們的頭腦為什麼不能同樣運轉呢?」

「我們的頭腦?它當然可以在外面運轉,而且從外面我們完全可以知道樓堡的佈局!可是我們在裡面的時候,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正是啊。不過現在你還是把儀器給忘了吧。一想到儀器就啟發我想到了自然規律和我們思維的規律。問題的癥結就在這裡:我們得從外面找到一個描述樓堡結構的辦法來,就像在裡面一樣……」

「那怎麼做?」

「讓我想一想,不應該那麼困難……」

「而您昨天說到的那種方法呢?您不是想用炭筆標出記號走遍迷宮嗎?」

「不行,」他說道,「我越想越覺得那個辦法不行。也許是我記不得那個規則了,也許在迷宮裡轉,得有一個好心的阿里阿德涅手裡拿著一條線的一頭,在門口等著你,但是沒有那麼長的線哪。而即便有那麼長的線,也意味著(童話故事經常說真話)非得有一種外力的幫助,才能從迷宮裡出來。要找到外面的規律與內部的規律相等的地方。對了,阿德索,我們得采用數學知識。正如阿威羅伊所說,那些絕對被人所認知的東西就是我們所認知的東西。」

「那麼,您看,您自己也承認普遍的知識了。」

「數學知識是我們的智力所構建出來的定理,能永遠精確地運用,因為它們是天生的,或是因為數學是先於其他科學的科學。而藏書館是由一位具有數學頭腦的人建成的,他是用數學的方式設計的,沒有數學,就建不成迷宮。因此這就牽涉到要把我們的數學定理與迷宮建造者的數學定理做一個比較,從比較中可以得出科學結論,因為那是研究空間形式和數量關係項與項之間的科學。無論怎麼說,你別再把我拖入形而上學的討論之中。今天你這是怎麼啦?你視力好,還不如去拿一張羊皮紙,一塊木板,或者可以在上面做記號的東西,一支筆……好,這你都有,阿德索,好樣的。我們到樓堡周圍轉一圈去,趁現在還有點亮光。」

隨後,我們在樓堡四周轉了很久。也就是說,我們從遠處觀察了和牆壁渾然一體的東、南、西三邊的角樓。至於對著繕寫室的北面的角樓,由於對稱的原理,不應該與我們看到的那些有什麼不一樣。

我們見到的是每面牆都有兩扇窗,而每一個角樓有五扇窗,威廉讓我精確地把他所注意到的記在木板上。

「現在我們思考一下,」我的導師對我說道,「我們見到過的每一個房間都有一扇窗……」

「那些七邊形的過廳不是。」我說道。

「那很自然,那是位於每一個角樓中央的過廳。」

「我們看到另一些房間也沒有窗,它們不是七邊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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