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它們擱在一邊。我們先找到規律,然後再設法解釋例外。從外面看,每一個角樓有五個房間,而每一面牆有兩個房間,每一個房間都有一扇窗。但是如果從一個帶有窗戶的房間,朝樓堡的內部走去,就會遇到另一個帶窗戶的廳室。這就表示有一些朝院子開的內窗。現在,從廚房和繕寫室可以看到的天井是什麼形狀的?」
「八角形的。」我說道。
「太好了。八角形的每一邊上完全可以開兩扇窗。這就是說,八角形的每一邊有兩間內室嘍?對不對?」
「是的,但是房間沒有窗戶。」
「總共是八間。每一座角樓的內廳都是七邊形,有五面牆朝向每個角樓的五個房間。那麼,另外兩道牆跟什麼鄰接呢?不是跟一個沿著外牆而設定的房間,因為那樣的話,房間應該有窗戶,也不會跟一個沿著八角形的天井建造的房間連線,道理是一樣的,否則那些房間就會非常長了。你就試著畫一張草圖,從上方看下去的藏書館的鳥瞰圖。你看,每一座角樓相對應的應該有兩個房間與中央七邊形的過廳相鄰接,而又朝向與八角形的天井相鄰接的兩個房間。」
我按照我導師的建議試著畫出平面草圖,我興奮地叫喊起來,「那麼說,我們全都知道了!您讓我計算一下……藏書館總共有五十六個房間,其中四間是七邊形的,五十二間近似正方形,八間房沒有窗戶,而二十八間朝外開,十六間朝天井!」
「而四座角樓每一座都有五個四邊形的房間和一個七邊形的中央廳……藏書館是根據天體和諧的意念建造的,賦予多種神奇的含義……」
「絕妙的發現,」我說道,「可是,為什麼如此難以辨別方向呢?」
「因為岔口的佈局不符合數學的規律。有些房間可以通向其他幾個房間,有些房間只通向一個房間,我們琢磨一下,是不是有些房間沒有去別的房間的通道。如果你考慮這個因素,再加上缺少光線,太陽的位置也無法給你提供任何線索(又有幻覺和鏡子的干擾),你就會明白,迷宮是怎樣攪亂闖入者思路的,尤其是當他本來就因負有犯罪感而心神不定的時候。另外,你想一想,我們昨晚在迷路時,是多麼的絕望。最嚴密的秩序產生最大的混亂:我覺得這是一種絕妙的計算。藏書館的建造者的確是偉大的建築大師。」
「那麼,我們怎麼能辨認方向呢?」
「到了這步就不難了。拿著你畫的方點陣圖,它多多少少符合藏書館的路線草圖,我們到了第一個七邊形的過廳裡,就馬上設法找到兩個沒有視窗的房間之一;然後,我們一直向右轉,經過三四個房間後,就應該到了一座新的角樓裡,那肯定就是北角樓,直至回到另一個沒有視窗的房間,它左邊就應該跟七邊形的過廳相鄰接,它右邊應該又可以找到一個與我剛才跟你說過的相同的通道,一直抵達西角樓。」
「沒錯,要是所有的房間全部通向其他房間的話……」
「的確如此。為此,我們需要你畫的路線圖。上面標出沒有通道的牆面,這樣我們就能知道走了哪些岔道。不過那樣並不難。」
「可我們有把握見效嗎?」我猶疑地問道,因為我覺得這似乎過於簡單了。
「能見效。」威廉回答。「實際上線條、角度和形象都是產生自然效果的緣由。否則的話,謎就無法被揭開。」他引證說,「這是牛津大學一位傑出的大師說的話,可惜我們沒有全懂。我們已經掌握怎麼能不迷失方向,現在牽涉到怎樣才能知道房間裡書籍排列的規則。我們看到的從《啟示錄》引用的詩句能告訴我們的東西太少了,也因為許多詩句在不同的房間裡重複使用……」
「而《啟示錄》那本書裡可以引用的詩句卻遠遠超出五十六條。」
「當然如此。可見只有一些詩句是有用的。挺奇怪,彷彿不到五十句,三十句、二十句……哦,得按照默林的演算法。」
「誰的演算法?」
「我家鄉的一位巫師……對了,他們使用的詩句數目相當於字母表的字母數目!肯定是如此!詩句的行文沒有用,要看詩句開頭的字母。每一個房間由一個字母來標誌,所有的字母拼在一起就構成了我們必須弄清的某個經文!」
「就如同一首用影像表示的迴文詩,呈十字架形狀或是一條魚的形狀!」
「差不多是這樣,大概在建造這座藏書館的年代,這種詩體很流行。」
「那句子是從哪裡開始的呢?」
「在進去的那座角樓的七邊形過廳裡,從那一幅比其他都要大的字幅開始……或者說……當然,是從用紅顏色寫的字幅開始!」
「那可就太多了!」
「因此會有許多詩句或者許多經文。現在你把你的路線圖重新謄一遍,稍稍大一點,然後在觀察藏書館的時候,你不僅要用筆輕輕地標出我們經過的房間,以及房門和牆壁(還有窗戶)所在的位置,還要寫出房間裡詩句的頭一個字母,並設法像一位袖珍畫師那樣,把紅色的字母寫得大一些。」
「可是,」我欽佩地說道,「您是怎麼從外面觀察就能破解出藏書館奧秘的呢?您在裡面的時候卻沒有破解出來啊!」
「就如同上帝認識世界,因為他是在世界被創造出來之前,從外部用腦子認知世界的,而我們卻不瞭解世界的規則,因為我們生活在已經形成了的世界裡面。」
「這麼說,從外面觀察就能認識事物了!」
「對於藝術創造物是這樣,因為我們可以重新思索藝術家的創作過程,而大自然的創造物卻不行,因為他們不是我們頭腦的產物。」
「可是對於藏書館來說,這就足夠了,是不是?」
「是的,」威廉說道,「但是僅限於藏書館。現在我們去休息吧。在我明天早晨得到(但願如此)眼鏡之前,什麼也幹不了。反正也該睡覺了,睡吧,好按時起床。我儘量思考思考。」
「那晚餐呢?」
「啊,對了,晚餐。用餐的時辰已過,僧侶們已經去做晚禱。不過,廚房也許還開著門,你去拿點吃的東西。」
「去偷嗎?」
「去要。向薩爾瓦多雷要,他已經是你的朋友了。」
「可他也得偷!」
「莫非你是你兄弟的守護神嗎?」威廉用該隱的話問道。不過,我發覺他是在開玩笑,他是想說上帝是偉大而又慈悲的。因此,我就開始尋找薩爾瓦多雷,我在馬廄旁找到了他。
「真漂亮,」我指著勃魯內羅說道,就是為了跟薩爾瓦多雷搭腔,「我真想能騎上它。」
「那可不行,是院長的馬。不過,要跑得速度快,不一定要騎好看的馬……」他指給我看一匹強悍的馬,但相當醜陋,「那匹馬也相當快。你看,還有那邊數過去第三匹馬……」他想指給我看第三匹馬。我笑他說的那種滑稽可笑的拉丁語。「你打算怎麼馴養那匹馬呢?」我問他道。
這樣,他就給我講了一個奇怪的故事。他說,任何一匹馬,即使是又老又弱的馬,都可以馴養得跟勃魯內羅跑得一樣快。只需在馬吃的燕麥裡摻入一種碾成粉末的叫做‘毒蘭花’的藥草,然後再把鹿油塗在馬的大腿上。而後騎上馬,在揚鞭策馬之前,讓馬臉轉向東邊,並湊近馬耳朵低聲說三遍以下的字:「gaspare,melchiorre,merchisardo.」這樣,馬就會疾風般賓士,一個小時能跑完勃魯內羅八個小時才能跑完的路程。而要是在馬的脖頸上掛上馬以往在馳騁中撞死的狼的牙齒,那馬就更不會感到疲倦了。
我問他是否自己試驗過。他湊近我的耳朵,低聲對我耳語說,那是相當難的,因為那種藥草只歸主教和他們的騎士朋友們種植。他說話時撥出的氣息特別難聞,他說他們用那藥草來增加他們的效能力。我不讓他把話說下去,並對他說我的導師晚上想在房間裡讀些書,打算在那裡進餐。
「我來做,」他說道,「我來做乳酪薄餅。」
「怎麼做呢?」
「很容易。你取一塊不要太硬也不要太鹹的乳酪,然後切成方形的薄片,或你喜歡的形狀,並可加上一點黃油,或新鮮的豬油,在炭火上烘烤;等乳酪變軟後,就把兩個薄片疊在一起,加兩次糖和桂皮粉,然後立刻把它端上飯桌,得趁熱吃。」
「你快去做你的乳酪餅吧。」我對他說。他消失在去廚房的路上,並讓我等他。半小時後,他端來一盤薄餅,上面蓋著一塊布,香味撲鼻。
「拿著,」他對我說道,還遞給我一盞大油燈,裡面裝滿了油。
「幹什麼用啊?」
「我不知道,」他帶著詭秘的神情說道,「你的導師今晚想到什麼黑暗的地方去,沒準會用得著。」
薩爾瓦多雷知道的事情顯然比我猜想的要多。我不再多加追問,就把食物給威廉端去了。我們吃過東西后,我就起身退回我的房間,或者至少是假裝那樣做。不過我還是想找到烏貝爾蒂諾,於是我又悄悄地溜進了教堂。
pierredemaricourt,十三世紀法國科學家,著有《論鏡子的功能》等論文。
baylekalqabayaki(約1215—1285),穆斯林科學家,曾撰寫過一部《對稀有石頭的認知》的礦物學方面的著作,其中有一章論及磁石和海員們使用的指南羅盤。
averroè(1126—1198),伊斯蘭最傑出的思想家之一。
指格羅斯泰斯特(robertgrosseteste,約1175—1253),英國神學家、哲學家和科學家。
satirion,蘭科植物的一個變種,根部形似睪丸,有較強的激發性慾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