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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晨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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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個僧侶與村姑享受肉慾的激情是得體的嘍?」

「我可沒有這麼說,可是正如你所教誨的,墮落和美德一樣是有輕重深淺之分的。誘縱肉慾可以是順應自然的……也可以是違背自然的。」

「你是在說,貝倫加是同性戀?」

「我是說大家都這麼議論他……我告訴你這些是為了證明我的誠意和善心……」

「我向你表示感謝。我同意你的看法,雞姦的罪孽要遠遠大於其他方式的淫亂,坦率地說,我無意調查這類事情……」

「而確實發生這類事情的時候,是相當可悲的,相當可悲。」食品總管帶有哲理性地說道。

「的確可悲,雷米喬。我們都是有罪孽的人。我不想在兄弟眼中挑刺,因為我害怕自己眼中有‘梁木’。不過,要是將來你願意把眼裡的‘梁木’都向我指出的話,我將對你感激不盡。這樣我們就可以著眼於粗大結實的樹幹,讓那些小刺在空中飛舞。你剛才說一個特拉布基相當於多少來著?」

「三十六平方英尺。不過,你不必犯愁,當你想了解什麼情況,儘管來找我好了。你儘可把我當做你忠誠的朋友。」

「我就是這樣看待你的,」威廉熱情地說道,「烏貝爾蒂諾告訴我,你過去跟我同屬一個教派。我不會背叛一位從前的老教友的,尤其是這些天,人們正等待由一位大裁判官率領的教皇使團來臨,我更不會那樣做,他因用火刑處死過不少多里奇諾的信徒而聲名顯赫。你剛才說一個特拉布基等於三十六平方英尺?」

食品總管並不是傻子。他決心不再玩貓捉耗子的遊戲了,何況他已意識到自己正是那耗子。

「威廉修士,」他說,「看來,你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是的,我是個可憐的皮肉之軀,我抵擋不住肉慾的誘惑。威廉啊,你遊歷過世界各地,你知道即便是阿維尼翁的紅衣主教們也不都是道德的楷模。我深知,你並不是為這些微不足道的過失在審問我。不過,我也明白,你對我過去的經歷略有所聞。我有過一段奇怪的生活經歷,像許多方濟各修士一樣。幾年前,我篤信守貧的理想,放棄了修道院的生活,到處流浪。我相信過多里奇諾的佈道,跟許多人一樣。我並不是一個有知識的人,我出生在手工匠家庭,對神學知之甚少,至今都不明白當時我為什麼那樣做。你看,對於薩爾瓦多雷來說,是可以理解的,他出身農奴家庭,從小飽受飢餓和疾病的折磨……多里奇諾代表叛逆,反抗使他捱餓的人。至於我,卻截然不同,我出生在城市的家庭裡,我不是因吃不飽穿不暖而離家出走的。那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一種愚人的節日,一種熱鬧的嘉年華……在我們淪落到食用戰場上同伴們的屍體之前,在那麼多人都因生活困苦而死去,以至把吃不完的死人肉扔給雷貝洛山坡上的猛獸和禽鳥食用之前,我們跟多里奇諾廝守在山上……或許在這種時刻……我們呼吸到一種空氣……我可以說是自由的空氣嗎?過去我不知道什麼叫自由,佈道者們說‘真理將賦予你們自由’。當初我們感到自由自在,我們以為那就是真理了。當初我們以為我們所做的事情都是正確的……」

「而在那裡,你們施行……跟一個女人自由地結合?」我問道,我自己都不知為什麼這樣問,但是頭天晚上烏貝爾蒂諾說過的話,還有我在繕寫室讀到過的那些東西,以及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始終在糾纏著我。威廉好奇地看了看我,他大概沒有想到我竟然如此大膽和不知廉恥。食品總管瞪了我一眼,彷彿我是一隻怪獸。

「在雷貝洛山上,」他說,「有人在整個童年時代都是十多個人一起睡在沒有幾平方米的一間屋子裡,兄弟和姐妹,父親和女兒共眠。接受這樣一種新的生活條件,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呢?先前他們這樣做是迫不得已,而後來這卻是他們的一種選擇。再說,夜裡,你怕敵人的部隊前來襲擊,你躺在地上,摟緊你的同伴,那是為了不感覺到寒冷……那就是異教徒。你們方濟各修士們,來自一座古堡,最後生活在一座修道院裡,你們認為那是因受到魔鬼蠱惑的一種思想方式。然而,那是一種生活方式,而且也是……而且也是……一種新的經歷……在那種時候,不再有什麼主宰,他們對我們這麼說,上帝與我們同在。我並不是說我們當時是有道理的,威廉,事實上,你不也見我來到了這裡嗎?因為我很快就離開了他們。但是,我始終不明白你們關於基督守貧、使用權、事實、權利……那些學術上的爭論。我跟你說了,那是一次壯觀的嘉年華,而在嘉年華上,人們所做的一切都是顛倒了的。後來,你變老了,你沒有變得更有智慧,而是變得更加貪婪。我在這裡就是個貪得無厭的人……你可以審判一個異教徒,但是你能夠審判一個貪得無厭的人嗎?」

「不說了,雷米喬,」威廉說道,「我不是在問你當時發生了什麼,而是要問你近來發生的事情。你幫助我吧,我肯定不會毀了你。我不能也不想審判你,但是你要把你知道的有關修道院的事情如實講來。你白天黑夜在修道院裡轉,有些事情你不可能不知道。誰殺死了韋南齊奧?」

「我不知道,這我可以向你發誓。我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死的,死在哪裡。」

「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請你容我慢慢講。那天夜裡,晚禱後一個時辰,我走進了廚房……」

「你從哪裡進去的?出於什麼考慮?」

「從朝向菜園子的那道門。我有一把鑰匙,是好久以前讓鐵匠師傅給我配的。那道門是廚房裡唯一不從裡面閂上的門。至於理由……並不重要。方才你自己說了,你不想譴責我在肉慾上的弱點……」他尷尬地笑了笑,「但是我也不願意讓你以為我天天都在跟人私通……那天夜裡我是要給薩爾瓦多雷放進院裡來的那個姑娘尋找食物……」

「從哪裡放進來?」

「噢,除了正門,庭院的圍牆還有其他入口。不過,那天晚上姑娘沒有進入修道院,我把她打發回去就是因為我發現有新情況。我這就跟你講述,那就是昨天夜裡我極力讓她回去的理由。要是你們晚一點來,那麼你們碰見的就是我,而不是薩爾瓦多雷了。是薩爾瓦多雷向我通報說樓堡裡有人,於是我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們回到星期天和星期一之間的那天夜裡……」

「事情是這樣的:我走進廚房,見到韋南齊奧在地上,已經嚥氣了。」

「在廚房裡?」

「對,在水池旁邊。也許他剛從繕寫室下來。」

「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

「沒有。不過,屍體旁有一隻打碎的杯子,地上有水印。」

「為什麼你覺得那是水呢?」

「這我不知道。我想那就是水。否則會是什麼呢?」

就像後來威廉讓我注意到的那樣,那個杯子可以意味著兩種可能。或是在廚房裡,有人讓韋南齊奧喝了一種有毒的藥水,或者可憐的人已經吞下毒藥(可是在哪裡?在什麼時候?),毒藥灼燒著他的內臟和舌頭(他的舌頭肯定跟貝倫加一樣也是發黑的),他想緩解突然感到的灼熱、痙攣和疼痛而下來喝水。

不管怎樣,當時無法知道更多的情況。發現了屍體,雷米喬驚慌失措,不知怎麼辦好。要是他去找人,就得承認自己夜裡在樓堡活動的事實,那樣對這位已死去的修士兄弟也不利。因此,他決定什麼也不做,原封不動地保持現場,等第二天早晨有人開門時發現那具屍體。他制止了正要讓姑娘進入修道院的薩爾瓦多雷,然後——他和他的同謀——就回去睡覺。那哪能叫睡覺啊,簡直通宵未眠,輾轉反側到天明。而早晨,當豬倌們來向院長報案時,屍體不是像雷米喬以為的那樣在他發現的地方,而是被人挪了地方,出現在豬血缸裡。是誰把屍體從廚房挪到缸裡了呢?雷米喬無從知曉。

「唯一能在樓堡裡自由活動的人是馬拉希亞。」

食品總管當即強烈反對說:「不,不會是馬拉希亞。就是說,我不相信……不管怎樣,不是我跟你說了什麼馬拉希亞的壞話……」

「你放心,不管你欠馬拉希亞什麼情。他是不是瞭解你的事情?」

「是的,」總管的臉紅了,「他是個辦事周到得體的人。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就會監視本諾。他跟貝倫加和韋南齊奧的關係詭秘……不過,我向你發誓,我沒有見到別的。如果我知道了什麼,我一定會告訴你。」

「暫時到此吧。如果有需要,我會來找你的。」總管顯得如釋重負,又回去忙他的交易,厲聲訓斥藉機挪動了一些種子口袋的村民。

這時,塞韋里諾趕上了我們。他手裡拿著威廉的眼鏡,就是兩天前被人偷走的那副。「我在貝倫加的長袍裡找到的,」他說道,「那天我在繕寫室裡見你戴在鼻樑上的。是你的眼鏡,沒錯吧?」

「讚美上帝,」威廉高興地大聲說道,「我們一下子解決了兩個問題!我有了我的眼鏡,並且知道了那天夜裡的竊賊是貝倫加!」

我們的話音剛落,莫利蒙多的尼科拉跑來了,他比威廉還要興奮。他手裡拿著一副做好的眼鏡,還配上了眼鏡架。「威廉,」他喊道,「我自己製作出來的,已經做好了,我想能用得上!」正說著,他見到威廉已戴著眼鏡,驚呆了。威廉不想讓他掃興,就把那副舊的眼鏡摘下來,試了試那副新的:「這副更好,」他說道,「舊的那副留作備用,平時就戴你做的這副。」然後,他轉身對我說:「阿德索,現在我要回房間去讀你知道的那些材料。總算能讀東西了!你隨便在哪兒等我吧。謝謝啦,謝謝你們大家,最最親愛的修士兄弟們。」

辰時經的鐘聲響了,我到唱詩堂去,跟僧侶們一起背誦讚美詩、詩篇、《聖經》的片斷章節和kyrie。別人都在為死去的貝倫加的靈魂祈禱,我卻感激上帝讓我們找到了不僅是一副而是兩副眼鏡。

在寧靜的氛圍中,我忘記了自己耳聞目睹的種種醜行惡事,我打盹了。我睡醒時,禱告已經結束了。我一想到那天夜裡自己沒有睡覺,付出了那麼多精力,就感到困惑不安。走出唱詩堂,來到外面的那一刻,我發現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對那個姑娘的思念。

我想方設法擺脫那種思緒,在臺地上快步行走起來。我感到頭暈目眩。我揉搓著僵硬的雙手,使勁在地上跺腳,可我還是發暈。不過我還是清醒而又充滿活力的。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啦。

拉丁語,祝福上帝。

umbertodaromans(1193—1277),多明我會第五任總會長。

出自《馬太福音》: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希臘語,主啊,請你憐憫。系禱告的起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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