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間,發現塞韋里諾被人殺害,而且他找到的書不見了。
我們憂心忡忡地快步穿過修道院的空地,弓箭手頭領把我們帶往醫務所。到了那裡後,透過灰濛濛的濃霧可以瞥見擁擠晃動的人影,那是聞訊趕來的僧侶和僕人們,弓箭手們站在醫務所大門口阻止閒人出入。
「那些武裝人員是我派的,要搜捕一個人,他能為我們揭示許多秘密。」貝爾納說道。
「是藥劑師兄弟?」院長驚愕地問道。
「不是,您馬上就會看到的。」貝爾納一面說,一面帶路往醫務所裡走。
我們進到塞韋里諾的實驗室,映入眼簾的是一番慘痛景象。不幸的藥劑師橫躺在血泊之中,腦袋開了花。周圍的書架像被風暴席捲過似的:細頸瓶、藥瓶、書籍和文獻資料散落一地,一片狼藉。屍體一旁是一架渾天儀,至少是人頭的兩倍大;上面有一個製作精細的金十字架,豎在一個裝飾精緻的三足圓錐鼎上。以往我曾多次在醫務所入口左邊的桌子上見到它。
在屋子的另一頭,兩位弓箭手緊緊抓住食品總管,他在拼命掙扎,叫喊說自己是無辜的;他見院長進來了,就加大嗓門申辯。「院長大人,」他喊道,「現場的表面現象害了我!我進來時塞韋里諾已經死了,他們見到我的時候,我正被這一死人的場面嚇呆了!」
弓箭手頭領走近貝爾納,得到允許後就當著眾人作了一番報告。弓箭手此前接到命令,要尋找食品總管並逮捕他。他們在修道院裡找了他兩個小時。我想,那應該是貝爾納在進入參事廳之前就安排的。作為外國人,那些士兵人生地不熟,大概找錯了地方,沒有發現擠在過廳裡、尚不知自己命運的食品總管;另一方面,大霧使弓箭手的搜捕行動變得更加艱鉅。不管怎樣,從弓箭手頭領的話中,可以推測到,在我離開雷米喬之後,他是朝廚房走去,有人見到了他,並且稟報給了弓箭手。當弓箭手趕到樓堡時,雷米喬又剛剛離開,當時盲人豪爾赫在廚房裡,他肯定地說自己剛才跟雷米喬說過話,於是弓箭手們就去菜園子的方向搜尋。在那裡,阿利納多老人像個幽靈似的從迷霧中浮現出來,他們發現他迷失了方向。正是阿利納多說,他剛才見食品總管進醫務所去了。弓箭手們趕到醫務所,見到大門敞著。他們進去後,發現塞韋里諾已經嚥了氣,而食品總管卻在書架子上瘋狂地翻尋,把所有的東西都扔到地上,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究竟發生了什麼,一目瞭然,弓箭手頭領下結論說。雷米喬進去了,撲倒藥劑師,殺死了他,然後就尋找他要的東西,那也是他殺人的動機。
一名弓箭手從地上撿起渾天儀,並把它遞給了貝爾納。這件精美的儀器是由黃銅圈和白銀圈製成的,並由更為堅固的一排青銅環牢牢地箍住,固定在一個三腳支架上;兇手就是用力掄起它砸在受害者的腦殼上,猛烈的擊打使儀器上的許多最細小的圈圈或碎裂或朝一邊歪斜。渾天儀那歪斜的一邊可能就是擊中塞韋里諾頭部的地方,上面留有血跡,甚至還有幾簇頭髮和瘮人的腦漿黏液。
威廉朝塞韋里諾俯下身去,想確認他是否死了。那可憐人的眼睛被頭上流淌下來的鮮血矇住了。他兩眼發直,我琢磨是不是可以從死者呆滯的瞳孔裡看到兇手的嘴臉,就像一些案子裡有過的那樣,人們說這是受害者最後的感知能力產生的痕跡。我見威廉在檢視死者的手,看手指是否有黑色的斑點,儘管死因顯然與以前發生的案例不一樣:塞韋里諾戴著他往常那樣的皮手套,我先前見他戴著這樣的手套擺弄有毒的藥草、蜥蜴和一些不知名的昆蟲。
這時,貝爾納轉身對食品總管說道:「瓦拉吉內的雷米喬,這是你的名字,是不是?我派手下的人搜尋你,是因為對你有別的指控,也是為了證實別的嫌疑。現在看來我做對了,雖然很遺憾,我行動得太晚了。」「院長大人,」他對院長說道,「我似乎應對這最後的兇殺案負責,因為聽了昨天夜裡另一個被抓的倒霉鬼的揭發後,今天早晨,我就想,必須把這個人繩之以法。但是您也看見了,整個上午我都在忙別的事務,我手下的人也盡了責……」
他大聲地說著這些,以便讓在場所有的人都聽得見(而屋裡這時已經擁擠不堪,哪個角落裡都擠滿了人,他們望著地上散亂的物品,指著屍體,低聲地議論著兇案)。這時,我在人群中瞥見了馬拉希亞,他臉色陰沉地看著這場面。食品總管在快要被拉出去時也看見了他。他掙脫了弓箭手的羈縛,撲到馬拉希亞修士身上,一把拽住他的僧袍,湊近他的臉,急促而又絕望地說了幾句話,直到弓箭手又抓住他為止。不過,當他被粗暴地帶走時,他又轉過身來衝著馬拉希亞大聲說道:「你發誓,我也發誓!」
馬拉希亞沒有當即回答,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句。在食品總管就要被拖過門檻時,他說:「我將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威廉和我對望了一眼,不明白這一幕意味著什麼。貝爾納也注意到了,但並沒有對此感到困惑不解,反而對馬拉希亞微微一笑,像是對他說的話表示贊同,並跟他確認了一樁陰險的交易。然後他宣佈,餐後馬上在參事廳集會,首次開庭公開這項調查。他命令把食品總管帶到冶煉作坊,不准他跟薩爾瓦多雷交談。
這時,我們聽到本諾在身後叫我們:「我是緊跟在你們之後進去的,」他悄聲說道,「那時屋裡有一半還空著,馬拉希亞沒在屋裡。」
「他可能是後來進去的。」威廉說道。
「不是,」本諾肯定地說,「我一直在門口附近,誰進去我都看得見。我告訴你們,馬拉希亞已經在裡面了……在那之前。」
「在什麼之前?」
「在食品總管進去之前。我不能發誓,但是我相信,我們這裡擠滿了人的時候,他就從那塊幔帳後出去了。」他指著一幅大幔帳,平時塞韋里諾用它來遮擋小床,讓剛上過藥的人躺在床上休息。
「你是想暗示,是他殺害了塞韋里諾,而食品總管進來時,他就躲在幔帳後面?」威廉問道。
「或者說他從幔帳後面看到了這裡發生的那一幕。否則為什麼食品總管懇求馬拉希亞別傷害他,並答應自己也不會傷害他呢?」
「有可能,」威廉說道,「無論怎麼樣,這裡原有一本書,而它應該還在,因為無論是馬拉希亞還是食品總管都是空手出來的。」威廉從我的報告中瞭解到本諾知道這件事:在當時那種時刻,威廉需要有人幫助。威廉走近正在傷心地看著塞韋里諾屍體的院長,並請求他讓眾人都出去,因為他要仔細察看現場。院長答應了,他自己也出去了,不過他以一種疑惑的目光掃了威廉一眼,彷彿在責備他總是姍姍來遲。馬拉希亞以種種似是而非的理由為藉口企圖留下來,威廉則向他指明這裡不是藏書館,在這裡他不能肆意妄為。威廉很有禮貌,但態度強硬,當初馬拉希亞曾經不許他在繕寫室檢視韋南齊奧的書桌,這回算是報了仇。
只剩下我們三個人的時候,威廉清理了一張桌子上的藥瓶碎片和紙頁,讓我把塞韋里諾收藏的書一本本遞給他。比起迷宮裡收藏的大量書冊來,他收藏的書並不多,不過大大小小也有好幾十本。原先都整齊地排列在書架上,現在卻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跟其他東西混雜在一起,是被食品總管匆忙之中搞亂了,有些甚至撕壞了。好像他找的不是一本書,而是夾在某本書裡的什麼東西。有些書被粗暴地撕得裝訂都脫落,散了頁。要把散落的書頁收集起來,很快地檢視它們的分類,並重新把它們摞在桌上,是很費事的。還得抓緊時間,因為院長給我們的時間有限,僧侶們隨後得進來處理血肉模糊的屍體,整理遺容,抬出去安葬。我們只得找遍桌下、書架和書櫃後面各個角落,察看第一次檢查是否漏掉了什麼。威廉不想讓本諾幫我,只允許他站在門口守候。儘管有院長的命令,但很多人都急著想擠進來,有被訊息嚇壞了的僕人,有為他們的修士兄弟之死痛哭流涕的僧侶,還有帶著潔白的布幅和水盆來清洗和包裹屍體的見習僧們……
動作要快。我抓到書就遞給威廉,他一本本地檢視,然後放在桌上。後來我們意識到這樣幹太費時間,索性就一起幹。我撿起書,把散頁的書本整理好,看完書名,就把書放好。而不少書是散頁的。
「《藥用植物志》,真該死,不是這本,」威廉邊說邊把書扔到桌上。
「《藥草寶庫》,」我說道。威廉說:「別看了,我們找一本希臘語的書!」
「是這本?」我給他看一本封面上寫著奇怪字母的著作,問道。威廉說:「這是阿拉伯語,傻瓜!培根說得對,有學問的人首要任務就是學語言!」
「可您也不懂阿拉伯語呀!」我不服氣地反駁道,威廉回答說:「但我至少知道那是阿拉伯語!」我漲紅著臉,因為本諾在我身後嗤笑。
書很多,筆記更多,有上面畫著天穹的書卷,有奇花異草的目錄。我們幹了很長時間,實驗室裡哪兒都搜遍了,威廉甚至鎮定地走過去挪動屍體,想看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壓在死者身下。還是一無所獲。
「一定在某個地方,」威廉說道,「塞韋里諾是帶著一本書把自己反鎖在這裡的。食品總管沒有拿到……」
「他不至於把書藏在衣服裡面吧?」我問道。
「不會,前天早晨我在韋南齊奧的書桌底下看見的那本書很大,放在衣服裡會發現的。」
「是怎樣裝幀的?」我問道。
「不知道,書是翻開放著的,我只看了幾秒鐘,只認出那是希臘語。我們繼續找吧:食品總管沒有拿,我相信馬拉希亞也沒有。」
「肯定沒有,」本諾確認道,「食品總管抓住他的胸襟時,他的腋下沒有書。」
「好,也不好。要是書不在這個屋子裡,那麼除了馬拉希亞和食品總管之外,顯然還有人先進來過。」
「那就是說有第三個人殺了塞韋里諾?」
「可疑的人太多了。」威廉說道。
「不過,」我說道,「誰會知道書是在這裡的呢?」
「比如說,豪爾赫,如果他聽見了我們的談話。」
「是的,」我說道,「但是豪爾赫不可能殺死一個像塞韋里諾那麼壯實的人,而且又是採用暴力。」
「是不可能。何況你看見他是朝樓堡的方向走去的,而弓箭手們在找到食品總管之前發現豪爾赫在廚房裡。你計算一下,即便他是從容不迫地行動,也總得沿著圍牆走,不可能跑著穿過菜園子……」
「讓我好好想想,」我說道,我想跟我的導師比試一下,「那麼不可能是豪爾赫;阿利納多當時在附近轉悠,但他是個步履蹣跚的老人,制服不了塞韋里諾;食品總管來過這裡,但從他離開廚房到弓箭手趕到這裡的時間非常短暫,我覺得他不可能讓塞韋里諾開啟門,跟他較量,把他殺死,再到處亂翻,弄得這樣亂七八糟的;馬拉希亞有可能趕在了所有人的前面:豪爾赫聽到了你們在過廳裡的談話,他去繕寫室告知了馬拉希亞,說藏書館裡有一本書在塞韋里諾那裡。馬拉希亞就來到這裡,勸塞韋里諾給他開了門,把他殺死,上帝知道是為什麼。不過如果他是在找那本書,他就能認出來,不必那麼翻騰,因為他是藏書館館長!那麼剩下還有誰呢?」
「本諾。」威廉說道。
本諾搖頭極力否認道:「不是我,威廉修士,您知道我對此事特別好奇,但如果我進來,又帶著那本書出去,我就不會待在這裡陪著你們了,而一定是到什麼地方去玩賞我的寶貝了……」
「一個有說服力的證據,」威廉微笑著說道,「不過,你也不知道那本書是什麼樣的,完全有可能你把他殺了,然後也待在這裡想找那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