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諾的臉漲得通紅。「我不是殺人犯!」他抗議道。
「在犯下第一樁命案之前,誰也不是殺人兇手,」威廉不無哲理地說道,「不管怎樣,書不在了,這就足以證明你沒有把書留在這裡,而我覺得這是有道理的,要是你先把書拿走了,你完全可以趁一片混亂溜出去的。」
他轉身去察看屍體,似乎這時他才正視朋友已死的事實。「可憐的塞韋里諾,我也曾懷疑過你用毒藥投毒,而你也在細心地留意毒藥的隱患,否則你是不會戴上這副手套的。你擔心危險來自地上,而危險卻來自天穹……」他又拿起渾天儀專注地觀察,「他們為什麼會用這個行兇……」
「當時順手可得吧。」
「也許是吧。但身邊也有其他的東西,瓶罐、花匠用的工具……這是一件精美的天文學的金屬藝術品,現在給毀了……我的天哪!」他大聲叫喊道。
「怎麼啦?」
「渾天儀擊中死者頭部的部位是太陽的三分之一,月亮的三分之一,星辰的三分之一……」他背誦著《啟示錄》裡面的話。
我對使徒約翰的《啟示錄》太熟悉了。「第四聲號!」我大聲喊道。
「的確如此。先是冰雹,接著是鮮血和水,現在是星球……如果是這樣,一切都得重新審視,兇手不是偶然傷人的,而是有一個周密的計劃……可是一個如此邪惡的人,會遵循《啟示錄》規定的準則,只是在可能的時候才出手殺人,這叫人怎麼能夠想象得到呢?」
「第五聲號吹響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呢?」我驚恐地問道。我終於想起:「我看見一個星從天落到地上,有無底坑的鑰匙賜給他……是不是會有人將會淹死在深淵之底呢?」
「第五聲號向我們預示許多別的事件,」威廉說道,「一座高爐將從深淵之底冒出滾滾黑煙,隨後一些蝗蟲將從爐中爬出,用像蠍子那樣的毒刺蜇人,而蝗蟲的形狀像那戴著金色頭冠、長著獅子牙齒的馬匹……我們要找的這個人會用各種方式來實現書中說到的事情……不過我們別胡思亂想了,還是回想一下,塞韋里諾告知我們他找到了那本書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麼……」
「您讓他把書給您送來,他說辦不到……」
「不錯,後來我們的話被打斷了。為什麼他說辦不到?一本書是可以拿起來就走的。而為什麼他戴上了手套呢?在書的裝幀裡是否有什麼東西跟殺死貝倫加和韋南齊奧的毒藥有關呢?一個神秘的陷阱,一種染了毒的尖刺……」
「一條毒蛇!」我說道。
「為什麼不可能是吞下約拿的魚呢?不,我們還是在胡思亂想。毒藥我們見到過,應該通過嘴巴攝入。何況,塞韋里諾說他沒辦法把書拿來,而是更願意在這裡讓我看那本書。而他戴上了手套……由此可見,要碰那本書就得戴手套。這對你也一樣,本諾,要是你如願以償找到了那本書。我看你如此熱心,你能幫助我。你再去繕寫室,監視馬拉希亞。要盯緊他。」
「行!」本諾說道,出去了,看上去他很高興接受這個使命。
我們不能過久地把僧侶們擋在外面,屋子裡頓時擠滿了人。用餐的時間已過,貝爾納很可能已經把他的審判團集合在參事廳裡了。
「這裡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威廉說道。
我腦子裡掠過一個想法,便告訴威廉:「兇手會不會把那本書從視窗扔出去,然後到醫務所後面去撿回來?」威廉疑惑地看了看實驗室的大窗戶,好像全封得嚴嚴實實的。「我們試著檢查一下。」他說道。
我們出去檢視了醫務所樓房的後面。那裡有一條狹窄的過道,我們幾乎是緊貼著圍牆通過。威廉小心翼翼地朝前走著,因為地上頭幾天的大雪還沒有被人踩過。我們踩在冰冷鬆軟的雪地上,留下了明顯的腳印,因此,如果有人在我們之前走過,就一定會留下腳印的。可我們什麼也沒有看到。
我放棄了我那可憐的假設,我們離開了醫務所。而當我們穿過菜園的時候,我問威廉是否真的相信本諾。「不完全相信,」威廉說道,「不過,我們告訴他的事他都是知道的,而且我們弄得他對那本書有些害怕。最後讓他監視馬拉希亞,也是讓馬拉希亞監視他,那個傢伙肯定在徑自尋找那本書。」
「而食品總管呢?他想做什麼呢?」
「這很快就會知道。他當然是想得到什麼東西,為了避免他所害怕的危險。馬拉希亞對這件東西一清二楚,否則就無法解釋雷米喬為什麼那麼絕望地懇求他……」
「不管怎麼說,那本書是不見了……」
「這是最奇怪的,」威廉說道,這時我們已經走到了參事廳。「如果像塞韋里諾說的書在屋子裡,那麼不是被人拿走了,就是還在原處。」
「可書不在那裡,那就是有人把它取走了。」我下結論道。
「這不等於說不應該從另一種小前提去思考問題。因為種種跡象表明沒有人把那本書拿走……」
「那麼說,那本書還在那裡。可是沒有。」
「等一下。我們說書不在那裡,是因為我們沒有找到它。但是,我們沒有找到它,也許是因為我們沒有見過它原先在什麼地方。」
「可我們哪兒都找遍了呀!」
「我們確實找了,但是沒有看見書。或許我們看見了,但沒有辨認出來……阿德索,塞韋里諾是怎麼向我們描述那本書的?他是怎麼措辭的?」
「他說發現了一本不屬於他的書,是希臘文的……」
「不對!現在我想起來了。他說是一本奇怪的書。塞韋里諾是一位有學問的人,而對於一個有學問的人來說,希臘語的書不能算是怪書,儘管他不懂希臘語,可他至少認得字母。而且一位有學問的人也不會覺得阿拉伯語的書是怪書,儘管他不懂阿拉伯語……」他停住不說下去了,「在塞韋里諾的實驗室裡放一本阿拉伯語的書幹什麼呢?」
「可是他為什麼把一本阿拉伯語的書說成怪書呢?」
「這就是問題。要是他把那本書看作怪書,那麼一定是因為那本書的樣子非同尋常,至少在他看來是。他是藥劑師,不是藏書館館長……在藏書館裡經常會有許多裝幀在一起的古老的手稿,一卷書稿中有不同的奇怪的文本,一篇是用希臘語寫的,一篇是用阿拉姆語寫的……」
「……還有一篇是用阿拉伯語寫的!」我大喊道,腦子豁然開朗。
威廉粗暴地把我拖出過廳,叫我趕緊朝醫務所跑:「你這個糊塗蟲,笨蛋,愚昧無知,你只翻了頭幾頁,剩下的都沒看!」
「可是,導師,」我氣喘吁吁地說道,「我遞給您那本書以後,是您看了頭幾頁,您說那是阿拉伯語,不是希臘語!」
「是的,阿德索,是我糊塗,你快跑,快!」
我們又回到了醫務所實驗室,費勁地擠了進去,因為僧侶們已經在往外抬屍體了,其他的人好奇地在屋子裡轉。威廉衝到桌旁,在書堆中尋找那本要命的書,他掀開一本本書卷,又把書一本本丟到地上,在場的人露出驚詫的目光。之後他又把書一本本開啟,翻閱了兩遍。天哪,那本阿拉伯語的書不見了。我隱約記得那本書古老的封面,已不太結實,相當破舊,上面略微裝飾著一道道金屬線。
「我出去後誰進來過?」威廉問一位僧侶。那人聳了聳肩膀,很明顯,大家都進來了,或者說誰也沒進來過。
我們設想了各種可能性。是馬拉希亞?很有可能,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許他一直監視著我們,他看見我們空著手出去了,就胸有成竹地回去了。是本諾?我記得在我們為阿拉伯語發生口角時,他在我們身後嗤笑。我以為他是笑我的無知,但現在看來他也許是嗤笑威廉的天真,本諾知道古老的手稿可以用多種方式呈現在讀者面前。也許他想到了我們本該想到卻沒有立即想到的,就是說,塞韋里諾不懂阿拉伯語,因此他收藏的書中竟有一本他讀不懂的書,那是很奇怪的。或許還有第三個人來過?
威廉感到受了莫大的羞辱。我竭力寬慰他,我說,三天以來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希臘語的文本,在檢查的過程中,他很自然就淘汰了其他語種的書。他回答說,人免不了會犯錯誤,但有人犯的錯誤比別的人更多,就被人叫做笨蛋,他就是其中的一個。虧自己還是個在巴黎和牛津刻苦深造過的人,連不同手稿文本可以裝訂在一起都沒想到,這是連見習僧都知道的(像我這樣愚笨的人除外)。像我們倆這樣一對笨蛋也許在集市上能大顯身手,我們就該改行幹那個,哪配來探案解密,特別是我們的對手比我們要狡猾得多。
「不過,就是哭也沒用,」他最後說道,「如果是馬拉希亞拿了那本書,他就已經把它放回藏書館去了,我們唯有知道如何進入‘非洲之終端’才能找到它;如果是本諾拿了,他會想到我遲早會對他產生懷疑,我會再回到實驗室去,否則他不會如此急急忙忙行動的。因此,他肯定是藏起來了,唯一不可能藏的地方就是他估計我們會立刻去搜尋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宿舍。因此,我們還是回參事廳去,看看在審判過程中食品總管是不是會供出一些有用的線索。我對貝爾納的計劃還摸不清楚,他在塞韋里諾死之前就在找他要找的人了,且另有目的。」
我們回到了參事廳。我們要是去了本諾的房間就好了,因為,後來我們得知,我們年輕的朋友根本沒有那麼畏懼威廉,威廉沒想到本諾會迅即趕回實驗室拿書,本諾認為沒有人會到那裡去找他,然後他就把拿到的那本書藏在自己宿舍裡了。
不過關於這一切,我稍後再講。此時發生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戲劇性的事情,以致我們忘記了那神秘的書本。而即便我們沒有忘記那本書,我們還有一些緊急的事情要辦,畢竟那些事情與威廉一直肩負的使命是休慼相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