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拉希亞朝被告稍稍轉過身去,把肩膀對著食品總管,壓低聲音說話,我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麼:「我沒有發偽誓。如果我能做對不起你的事,我早已做了。今天早晨在你殺害塞韋里諾之前,我已經把信交給了貝爾納……」
「可是,你知道,你應該知道,我並沒有殺害塞韋里諾!這你是知道的,你早在那裡了!」
「我?」馬拉希亞問道,「他們發現了你以後我才到那裡的。」
「那時候,」貝爾納打斷他們的話,「雷米喬,你到塞韋里諾那裡去找什麼?」食品總管兩眼迷茫地轉身望了望威廉,然後看了看馬拉希亞,還看了看貝爾納:「可我……我今天早晨聽到威廉對塞韋里諾說,讓他保管好文稿……昨晚薩爾瓦多雷被抓,我擔心他們說的是那些信件……」
「那麼,你是知道那些信件的了!」貝爾納得意地大聲說道。食品總管落在陷阱裡了。他急需擺脫雙重困境:擺脫異教的指控,以及擺脫兇殺案的干係。他本能地先面對第二種指控,因為現在他慌了陣腳,也沒有了主見:「信的事情我以後再說明……我會解釋的……我會說清楚是怎麼落到我手中的……但是您先讓我解釋清楚今天早晨的事情。當我見到薩爾瓦多雷被貝爾納大人抓起來,我就想到他可能會談到那些書信,多少年來一想起那些信我就揪心……所以當我聽到威廉跟塞韋里諾談到一些文稿的事情……不知怎麼了,心裡特別害怕,我想馬拉希亞會不會推卸責任,把信件交給了塞韋里諾……我想把那些信件燒燬,這樣我就到塞韋里諾那裡去……當時門開著,而塞韋里諾已經死了,我就在他的書堆裡翻尋,想找到信件……我只是害怕……」
威廉對我耳語道:「可憐的傻瓜,因為怕落入一個險境,就一頭撞入另一個險境之中了……」
「就算你說的基本符合事實,我說的是基本,」貝爾納插話道,「當時你以為塞韋里諾拿著信件,就到他那裡去尋找。可為什麼你認為是他拿著信件呢?為什麼之前你還殺了別的修士兄弟呢?也許你認為那些信件長期以來一直在許多人手裡傳閱?莫非這座修道院慣於搜尋被處火刑的異教徒的遺物?」
我看見院長很震驚。沒有比收集異教徒的遺物更為陰險的指控了,而貝爾納卻是巧妙地把兇案與異教罪攪在一起,又把這一切跟修道院的生活攪在一起。我的思緒被食品總管的叫喊聲所打斷,他申辯說他跟兇案沒有任何關係。貝爾納容忍地讓他安靜下來,說眼下討論的不是那個問題,說他是因異教罪而受到審訊的,叫他休想(這時他的語調又變得很嚴厲)用談論塞韋里諾的事情,或者讓人懷疑馬拉希亞,使大家的注意力離開他過去信奉異教的經歷。還是回到信件的事情上。
「希爾德斯海姆的馬拉希亞,」他轉向證人說道,「您在這裡並不是被告。今天早晨您回答了我的問題,在我的調查中,您沒有隱瞞任何事實。現在您把今天早晨對我說過的話在這裡再重複一遍,您不必害怕。」
「我重複今天早晨說過的話,」馬拉希亞說道,「雷米喬來到這裡不久,就開始管理廚房的事務,因工作關係我們有許多接觸……我作為藏書館館長,負責夜間關閉整座樓堡,也包括廚房……我沒有理由掩飾我們成了好友,也沒有理由對他產生懷疑。他告訴我,他藏有一些秘密資料,是別人在告解時交給他的。那些資料不能落到世俗人的手裡,而他又不敢留在自己身邊。由於我看守著修道院唯一禁止別人出入的地方,他就求我儲存那些檔案以避開好奇的人,我沒想到那是有異教性質的資料,就答應替他保管,而我從來也沒有看過那些東西,把它們放在……把它們放在了藏書館最不容易進入的密室裡,而從此我就忘了這件事,直到今天早晨裁判官大人向我提起這件事,我才去把那些東西重新找了出來,交給了裁判官大人……」
修道院院長惱怒地說道:「你跟食品總管的這種協議,為什麼早不稟報我?藏書館不是用來藏匿僧侶私人物品的!」院長的話清楚地表明瞭修道院跟這樁事無關。
「大人,」馬拉希亞困惑地回答道,「當初我覺得那是微不足道的事,我不是存心犯罪的。」
「當然,當然,」貝爾納客氣地說道,「我們完全相信藏書館館長那樣做是出於善心,他跟這個法庭的真誠合作就是明證。我友善地請求院長大人,您不要讓他對過去的那次不慎之舉承擔責任。我們相信馬拉希亞。我們只要求他向我們立誓作證,確認一下現在我們給他看的文稿,就是他今天早晨上交給我們的,而且就是瓦拉吉內的雷米喬多年以前來到修道院以後交給他的。」他從放在桌上的紙頁中抽出兩張羊皮紙手稿出示。馬拉希亞看了看,並以堅定的聲音說道:「我對萬能的聖父,對最最聖潔的聖母,對所有的聖人起誓作證,就是這些手稿。沒錯,幾年前交給我的就是這些手稿。」
「我看行了,」貝爾納說道,「您走吧。」
馬拉希亞低著頭出去,他走到門口時,好奇地擁擠在大廳後面的人群中傳出一個喊聲:「你替他藏信件,他讓你在廚房裡玩兒見習僧的屁股!」人群中發出陣陣鬨笑,馬拉希亞左推右搡地急忙跑出去。我敢發誓,那是埃馬洛的聲音,不過他是用假嗓喊的。一臉青紫的院長大聲嚷著讓大家安靜下來,並威脅說要重罰所有的人,命令僧侶們撤出大廳。貝爾納奸詐地微笑著,紅衣主教貝特朗在大廳的一側俯身跟約翰·達諾耳語些什麼,後者用手捂住嘴,低著頭像是在咳嗽似的。威廉對我說:「食品總管不僅自己是個淫蕩的色鬼,還為別人拉皮條!但是貝爾納對此並不關心,只是讓作為帝國調解人的修道院院長處於尷尬的境地……」
他的話被正轉身跟他說話的貝爾納所打斷:「不過,我想從您那裡知道,今天早晨您跟塞韋里諾談論的是些什麼文稿,讓食品總管聽見了,並誤認為你們說的是那些信件。」
威廉迎著他的目光:「他確實是誤解了。我們是在談論阿尤布·阿·魯哈韋的一部關於狂犬病的論著,那是一部非凡的學術著作,您肯定也知道其名氣,那本書對您也常常會很有用處的……阿尤布說,可以從二十五種明顯的症狀來識別狂犬病……」
貝爾納是上帝之犬那個教派的,他認為當時挑起一場新的論戰很不合宜。「那麼,是不涉及本案的事情。」他急忙說道,並繼續審訊下去。
「我們再回到你的問題,方濟各會的雷米喬修士,你比一隻患狂犬病的狗更加危險。要是威廉修士這幾天把注意力多花在分析異教徒的唾液上,而不是狗的唾液上,那麼也許會發現盤踞在修道院裡的是一條什麼樣的毒蛇了。我們再談談這些信件。現在我們確切地知道這些信當初是在你的手裡,而且你把它當做有劇毒的東西很小心地藏匿起來,甚至殺了人……」他用手勢止住了對方否認的企圖,「……我們待會兒再談謀殺的事情……我剛才說你殺了人,是為了讓我永遠得不到這些信。那麼你承認這些檔案是你的東西了?」
食品總管不作回答,但是他的沉默意味深長。因此貝爾納追問道:「這些檔案是什麼?是異教頭領多里奇諾在被捕前幾天親筆寫下的兩頁信,他把信託給他的一名侍僧,讓他帶給分散在義大利各地的餘黨。我可以給你們念念信的內容,看看已經意識到末日將至的多里奇諾,是怎麼把希望寄託在魔鬼身上的!他安慰他的兄弟們並通知他們說,前幾封信裡聲稱腓特烈皇帝將於一三〇五年殺掉所有的神父,儘管信上寫的日期跟他前幾封信的日期不合,但是這下手屠殺神父的日子不會太遠了。異教的首領又一次在撒謊,因為從那以後,二十多年過去了,他那些惡毒的預言沒有一個是應驗的。不過我們不是要討論這些預言是如何荒誕無稽,而是要判定雷米喬藏匿信件的犯罪事實。死不悔改的異教修士,你還能否認,你跟假使徒的團伙有過勾搭並是其中的一員嗎?」
食品總管已經不能否認了。「大人,」他說道,「我在年輕時犯過許多可悲的錯誤。本來我就受到過守貧的修士們的誘惑,當我聽到多里奇諾的佈道後,就相信他說的話,並且加入了他的團伙。不錯,我真的是在佈雷西亞和貝加莫地區,後來在科摩地區和瓦爾塞西亞跟他們在一起,跟他們躲避在‘禿壁’和臘薩的山谷,最後到雷貝洛山頭上。但是我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壞事,他們燒殺搶掠犯下種種暴行的時候,我一直抱溫良的態度,那正是聖方濟各的弟子們所持有的。而就在雷貝洛山頭上,我對多里奇諾說,我打算退出他們的鬥爭,他就允許我離開了,因為他不想讓膽小鬼留在自己身邊。他是這麼說的,他僅僅要求我把那些信件帶到博洛尼亞……」
「交給誰?」紅衣主教貝特朗問道。
「交給他的一些追隨者,我好像還記得他們的名字,我會告訴您的,大人。」雷米喬急忙保證道。他說出了一些人的名字,紅衣主教貝特朗似乎都知道,因為他微笑著,露出了滿意的神情,並且跟貝爾納點頭表示認可。
「很好,」貝爾納把那些名字記了下來。接著他問雷米喬,「現在你怎麼把你的朋友都供出來了呢?」
「他們不是我的朋友,大人,我從未把信交給他們就是明證。而且我還做得更多,我現在可以這麼說,多年來我一直力圖忘掉這件事情:為了能離開那些地方而不被埋伏在平原上的韋爾切利城的主教的軍隊抓住,我成功地跟他們之中的一些人取得了聯絡,用一張通行證作交換條件,向他們指點了進攻多里奇諾堅守的碉堡最好的通道,為此,教廷武裝部隊獲得勝利,一部分也得益於我的合作……」
「很有意思。這向我們說明了你不僅是個異教徒,而且還是個卑微的小人和叛徒。這改變不了你的處境。就像今天,為了救你自己,你不惜指控曾經幫助過你的馬拉希亞,當初你為了救自己,把你的犯罪同夥交到了教廷武裝手裡。你出賣了他們的軀體,可是卻沒有背棄他們的教誨,你把這些信件像聖物一樣儲存起來,期望有朝一日在你有勇氣和可能的時候,無需冒任何風險,把這些信件交給假使徒,以重新求得他們的接納。」
「不,大人,不,」食品總管滿頭大汗,雙手顫抖著,「不是的,我向您發誓……」
「發誓!」貝爾納說道,「這又證明了你的刁鑽!你要發誓,因為你知道,我很清楚,韋爾多異教徒們可以使盡狡猾的伎倆,甚至不惜一死,都不願意發誓的!而如果他們害怕之極時,就假裝發誓,說出一些偽善的誓言!不過我知道得很清楚,你並不屬於里昂窮人派,你這隻該死的狐狸,你是想把你異教徒的本來面貌偽裝起來,騙取我的信任,讓我相信你並不是異教徒!那好吧,你發誓吧!為了獲得免罪你發誓吧,不過你得知道,僅僅一個誓言我看是不夠的!我可以要求你發一個,兩個,三個誓言,一百個誓言,我要你發多少個誓,你就得發多少。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們假使徒對於為了不背叛教派而發偽誓的人是免罪的。你的每一個誓言都是你罪孽的新見證!」
「那我究竟該怎麼做呢?」食品總管吼叫著跪倒在地。
「別像個貝基諾派的人那樣跪拜!你不必做什麼。現在只有我該做什麼,」貝爾納說道,嘴上掛著一絲可怕的微笑,「你只有供認不諱。無論你供認或是不供認,你都會受到懲罰和判決,因為你將受到一個發偽誓的人應有的處罰!那麼,你招供吧,至少為了縮短這場痛苦的審訊,免得讓我們的良知以及我們的溫情和憐憫心遭受折磨!」
「可我供認什麼呢?」
「兩樁罪行。其一,你曾是多里奇諾教派的人,你信奉過異教的主張和習俗,詆譭過主教和城邦行政長官,在異教的頭領死後,儘管異教沒有被徹底擊敗和摧毀,但是秘密教團被驅散到各地之後,你頑固不化地繼續信奉他們的謊言和幻想。其二,你的心靈深處已被那個教團罪惡的言行所腐蝕,你在這座修道院裡夥同壞人胡作非為,犯下了褻瀆上帝之罪。原因我還不甚明瞭,但也無需搞清,那些人過去和現在所鼓吹的守貧的異教學說,是與教皇和他的敕令背道而馳的,必然會導致人犯罪,這是世人皆知的。這便是信徒們應該謹記的,而這對我就已經足夠了。現在你招供吧。」
此刻,貝爾納的意圖已昭然若揭。對於搞清誰是殺害那些僧侶的兇手,他根本不感興趣,他只想表明雷米喬從某種程度上是認同皇帝的神學家們所持觀點的。在證明了佩魯賈方濟各會與小兄弟會,乃至多里奇諾教派的觀點有關係之後,在揭出那座修道院裡有一個人認同過異教學說,而且又犯下了許多罪行之後,他的確是給了自己的對手們致命的一擊。我看了看威廉,我知道他心裡清楚貝爾納的險惡用心,但他無能為力,儘管這樣的結果是他早已預見到的。我看了看院長,他一臉的陰沉:他過遲地意識到自己落入了一個圈套,他作為皇帝調解人的權威已被掃盡,身為院長的他,現在所主持的修道院成了塵世藏汙納垢的場所。至於食品總管,其實還可以為那樁兇殺案開脫,可他已全然不知所措。也許那時他已喪失了思考的能力,他的吼叫是發自心靈的,他以那一聲吼,發洩了在漫長的歲月中積聚在心頭的悔恨。或者說,經歷過不穩定的生活,體驗過激情和失望,卑微和背叛之後,如今面對著自己已無可挽回的毀滅下場,他決心表白年輕時代的信仰,不再顧及正確還是錯誤,而只是為了向自己表明自己終究還是有過信仰的。
「那是真的,」他叫喊道,「我是跟隨了多里奇諾,跟他犯下過罪孽,無法無天。也許當時我瘋了,我把對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愛,把對自由的渴求和對主教們的憎恨混為一談。那是真的,我有罪,但修道院裡發生的一切與我無關,我是無罪的,我對此發誓!」
「這我們就有些眉目了,」貝爾納說道,「那麼,你承認信奉過多里奇諾、女巫瑪爾蓋麗達以及其他同黨的異教學說。那麼你承認,當他們在特利維羅絞死許多基督的信徒,其中還有一個十歲小孩的時候,你是跟他們在一起的嘍?他們絞死那些不願屈服,不讓他們這些豺狼任意宰割的受難者,而且是當著他們的妻子和父母的面,那時候,你是跟他們在一起的嘍?你們這些因憤恨和狂妄而失去理智的人,為什麼認為不屬於你們一夥就不能獲得自救呢?你說!」
「是的,是的,我相信了那些邪說,也那麼做了!」
「他們逮住了主教們的信徒,讓他們之中的一些人活活餓死在監獄裡;他們還砍掉了一位孕婦的一隻胳膊和另一隻手,她分娩後,男嬰未經洗禮即死去,當時你也在場吧?他們放火燒燬了姆索、特利維羅、科希拉、佛雷吉亞地區的村莊,以及克雷帕克里奧地區的許多地方,還有摩爾提利亞諾、瓜裡諾一帶的許多房屋,並將其夷為平地;他們縱火燒掉特利維羅的教堂,玷汙聖像,撤掉祭臺上的神牌,打斷童貞聖母雕像的一隻胳膊,掠奪聖盃、聖器和書籍,搗毀鐘樓,撞碎大鐘,把屬於教會的聖器和神職人員的財富均佔為己有,你是參與其中的吧?」
「不錯,是的,我跟他們在一起,而我們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們想提早實行懲罰,我們認為自己是上天派遣來的神聖教皇和皇帝的先鋒,我們應該加速菲拉德費亞的天使降臨,那樣世人才會受到神靈的恩惠,教會才能得以革新,而唯有在邪惡之人被全部消滅之後,聖潔之人才能統治世界!」
食品總管彷彿又著魔了,他沉浸在以往的經歷中,沉默和偽裝的水閘被衝開了,過去的歲月又歷歷在目,不光是話語,而且是鮮活的形象,他好像重又感受到昔日曾令他振奮的激情。
「那麼,」貝爾納追問道,「你承認你曾把蓋拉爾多·塞加烈裡奉為殉難者,你否認羅馬教會的任何權威,認為在聖西爾維斯特之後,教會里所有的神職人員都是瀆職者和誘惑者,馬羅內的彼得除外;你們認為什一稅應該只交給你們,基督唯一的貧窮的使徒們;你們遊走在各個村莊,誘騙人們,嘴裡唸誦著‘懺悔吧’。你們想把自己裝扮成悔罪的人,可實際上你們卻肆意妄為,縱慾放蕩。你們任自己的肉體胡為,並蹂躪他人的肉體,是不是?你說!」
「是的,是的,我承認當時我是全身心地相信那是真正的信仰,我承認我們是脫下身上的僧袍以表示一無所有。我們放棄了一切財富,而把自己比作上帝之犬的你們,是不會放棄任何財物的,我們從那時起不再接受任何人施捨的任何金錢,我們身上也不帶錢,我們靠乞討生活,我們從不為將來留存任何東西,若人們擺上一桌飯菜接待我們,我們吃完後把剩下的都留在桌上而不帶走……」
「可你們燒殺搶掠佔有善良基督徒的財物!」
「我們是燒殺搶掠了,因為我們把守貧當做普遍的法規,而且我們有權佔有他人的不義之財,我們是要打擊普遍存在於各個本區教堂裡的貪婪之心;我們燒殺搶掠也並不是為了佔有,我們從來沒有為了搶劫而殺人,我們殺人是為了懲罰,用鮮血來淨化不純潔的人心。蓋拉爾多·塞加烈裡是神聖之樹,植根於信仰的上帝之樹。我們的教規是直接由上帝來定的,不是由你們這些該死的上帝之犬,四處散發著硫黃味而不是焚香味的騙人的佈道者來定的。你們都是卑微的狗,腐爛的獸屍,一群烏鴉,阿維尼翁娼妓的奴僕!當時我的確相信,我們的肉體也是用來贖罪的,我們是上帝之劍,宰殺一些無辜者,才能儘快殺死你們。我們期望消滅因你們的貪婪而造成的戰爭,為了樹立正義和尋求幸福,我們不得不流一點兒血,可你們總是譴責我們……為了儘快實現我們的理想,即使把卡爾納斯克的河水全染紅也是值得的。那天在斯塔維羅,我們並沒有貪生怕死,因為我們也流了血。我們得加緊努力,多里奇諾預言的時間不多了,得加速事件的程式……」
他全身顫抖著,手在衣服上蹭,像是為了擦乾淨他記憶中的血。「最貪婪的人重又變成一個純潔的人了。」威廉對我說道。「可這就是純潔嗎?」我驚恐地問道。「可能有另一種純潔吧,」威廉說,「不過,不管是哪一種,總是讓我害怕。」
「在純潔之中,最令您害怕的是什麼?」我問道。
「是匆忙。」威廉回答道。
「行了,行了,」這時貝爾納說道,「我們要你供認,不是讓你號召殺戮。好啊,你不僅過去是個異教徒,現在還是個異教徒。你不僅過去是個殺人兇手,現在你還在殺人。那麼你告訴我們,你是怎麼在這座修道院裡殺害你的兄弟的,又是為什麼。」
食品總管不再顫抖,他像是好不容易從夢魘裡掙脫出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不,」他說道,「我跟修道院裡發生的兇案沒有關係。我供出了我所做過的一切,但您別逼我承認我沒有做過的事情……」
「可是你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呢?現在你竟要說自己是冤枉的嗎?竟然成了羔羊,成了馴服的楷模了!這你們都聽見了,昔日他雙手沾滿了鮮血,現在倒成了無辜的!莫非是我們搞錯了!從瓦拉吉內來的雷米喬可是一位道德的典範,是教會忠誠的兒子,是敵基督的死敵,對於教會所頒佈的嚴肅的法令,他可是一直遵守的。法令規定在城市和鄉村從事和平交易,開設手工業作坊,保護教會財富,雷米喬對此是身體力行的。他是無辜的,他沒有犯任何罪。雷米喬修士,請投入我的懷抱,邪惡之徒指控你,讓我來安慰你吧!」雷米喬雙眼迷茫地望著他,彷彿突然相信自己最後會得到赦免,而貝爾納重又恢復了莊重的姿態,以命令的口吻轉身對弓箭手的頭領發話。
「採用世俗的武力手段,教會向來是予以批判的,也是令我反感的。但是,這個世界上有法律,它主宰並引導著我個人的情感。請院長安排一個地方,在那裡可以先安置一些刑具。但是別立刻用刑。先讓他戴上手銬腳鐐在囚室裡待三天,然後把刑具拿給他看,僅僅是給他看。到第四天再用刑。審判並不像假使徒們所認為的那樣,是匆忙進行的,上帝的審判要用數個世紀來完成。你們務必記住一再重複過的規矩:避免致人殘廢和死亡的危險。這種刑罰的程式就是要讓瀆神者祈望和感受死亡,而在其完全自願地為淨化心靈而徹底招供之前,是求死不得的,這是天道。」
弓箭手彎下腰準備把食品總管扶起來,但是他腳尖抵著地,極力反抗,示意想說話。得到允許後,他就開始說話,但他吐字費力,說的話像醉鬼那樣含糊不清,且帶有某些髒字。不過漸漸地他又爆發出剛才招供時那種狂野的精力。
「不行,大人,我受不住刑罰,我是一個懦夫。以往我是背叛過教會,但十一年來,在這座修道院裡我背叛了昔日邪惡的信仰。我負責從葡萄園種植者和農民那裡徵收什一稅,我監管馬廄和豬舍,使牲畜興旺,讓修道院院長積聚更多的財富,我努力協助經營好這塊敵基督的是非之地。我一直過得不錯,我忘卻了過去叛逆的歲月,我活得愜意,吃得開心,玩得也舒心。我是個懦夫。今天我出賣了以前博洛尼亞的朋友,當初我也出賣過多里奇諾。我曾裝扮成一個十字軍的人,以卑微的身份目睹了多里奇諾和瑪爾蓋麗達被捕,他們是在復活節前的星期六被帶到布傑羅城堡裡去的。我在韋爾切利城周圍遊蕩了三個月,直到教皇克雷芒來信命令判處他們死刑。我見到他們當著多里奇諾的面肢解瑪爾蓋麗達,她叫喊著,又被割喉,那可憐的身軀,有一天夜裡我也曾撫摸過……她那被割碎的屍體焚燒著的時候,他們又撲到多里奇諾身上,用灼熱的火鉗撕扯下他的鼻子和睪丸,而後來人們說他沒有發出一聲呻吟,那不是真的。多里奇諾長得高大壯實,留著魔鬼般的大鬍子,紅色的捲髮一直拖到肩胛骨,那時他頭戴有羽飾的寬邊大簷帽,腰間佩帶利劍。他帶領我們戰鬥時,顯得威風凜凜、英俊瀟灑,男人見到他害怕,女人見到他喜歡得驚叫……不過,當他們給他上刑時,他也痛苦地叫喊,像一個女人,像一頭小牛;他們拖著他繞行全城,走遍了各個角落,他所有的傷口都在流血。他們繼續慢慢地折磨他,好讓人們看看一個魔鬼的使者能夠活多久。他想死,要求結束他的生命,但直到抵達火刑架時他才死去,那時他已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身軀。我一直跟著他,慶幸自己逃過了那場磨難,我為自己的機靈感到自豪。那時薩爾瓦多雷那個無賴跟我在一起,他對我說:‘雷米喬兄弟,幸虧我們機靈,逃過了那一劫,沒有比受刑更可怕的了!’那天,讓我公開背棄多少宗教信仰都情願!已經過去了好多年,多少年來,我都對自己說,我是多麼的卑微,我又是多麼慶幸自己是個卑微的人,但是,我總是期望能夠向自己證明我並不是那麼卑微。貝爾納大人,今天你給了我這種力量,你對我來說,就像是最卑微的殉難者眼裡世俗的皇帝。你給了我勇氣,使我供認出我靈魂深處的信仰,雖然我的軀殼已與之脫離。不過,對已是行屍走肉的我,別過分強加承受不了的勇氣。別對我施刑。你想知道什麼我就告訴你什麼,最好立刻上火刑架,讓我在被焚燒之前就叫煙嗆死。別像對多里奇諾那樣對我施刑。你無非是要我一具死屍,要讓我為別的屍體承擔罪過而要我死。無論如何我很快就成為一具屍體了。因此你要我怎麼說都行。我殺了奧特朗托的阿德爾摩,因為我恨他年輕有為,玩弄我這麼一個又老、又胖、又弱小無知的魔鬼般的人;我殺了薩爾維麥克的韋南齊奧,因為他太博學,他讀的書我都看不懂;我殺了阿倫德爾的貝倫加,因為我憎恨他的藏書館;我學過神學,用棍棒揍過太過肥胖的本堂神甫;我殺了聖艾美拉諾的塞韋里諾……因為什麼呢?因為我搜集藥草,我在雷貝洛山頭上待過,在那裡我們吃野草都不用問屬性。說真的,我還可以殺死其他的人,包括我們的修道院院長:他總跟教皇或者帝國站在一起與我們作對,我一直恨他,儘管他讓我掌管伙食,讓我有口飯吃。這樣行了嗎?哦,不,你還想知道我是怎麼殺死這些人的……但是我殺了他們……讓我想想……回想起地獄的魔力,我用塞韋里諾教給我的魔法指揮千軍萬馬。要殺一個人不用自己動手,魔鬼會替你下手的,如果你善於指揮魔鬼的話……」
他用同謀者的神色望著在場的人,他笑著。但那是一個神經錯亂的人發出的笑,儘管後來就像威廉提醒我注意到的那樣,這個神經錯亂的人還機靈地把去告密的薩爾瓦多雷拖下了水,為自己報了仇。
「你是怎麼指使魔鬼的呢?」貝爾納追問道,他把這種胡言亂語當做如實的供認了。
「你也知道,很多年以來,不穿他們的外衣,已經不可能跟著魔的人進行交易了!這你也知道,你這個宰殺使徒的人!你會逮住一隻黑貓,對不對?一隻身上連一根白毛都沒有的黑貓(這你知道),把它的四隻爪子捆起來,然後在半夜裡把它帶到一個十字路口,你大聲叫喊:啊,偉大的地獄之王撒旦,我逮住你,就像我現在逮住這隻貓一樣,讓你進入我仇敵體內。而如果你送我的仇敵去死,明晚半夜裡,在這同一個地方,我將用這隻貓來祭你。我用聖西普里安秘笈所傳授的魔力,以地獄最大軍團所有首領阿德拉梅爾奇、阿拉斯托爾和阿扎澤雷的名義,命令你現在就按照我指示的去做,我現在跟他們全體兄弟一起祈禱……」他的嘴唇在抖動著,眼球彷彿從眼眶裡鼓了出來,並且開始祈禱——或者說好像在祈禱,但是他卻在向地獄裡的所有首領們哀求……亞必戈,為我們懺悔吧……亞蒙,憐憫我們吧……薩馬誒爾,讓我們棄善從惡吧……彼列,憐憫我們吧……佛卡洛,提供我貪腐的機會吧……哈拜利,把上帝罰入地獄……齊博斯,撬開我的肛門……雷奧納多,用你的精液灑在我身上,我就會墜入邪惡……」
「夠了,夠了,」在場的人在胸前畫著十字吼叫,並說道,「主啊,寬恕我們所有的人吧!」
食品總管現在不作聲了。他說出所有這些魔鬼的名字後,就趴倒在地上了,口吐白沫,嘴眼歪斜,瘮人地獰笑著露出一排牙齒。他翻轉身,戴著鐐銬的雙手痙攣,時開時合,雙腳不時對空亂蹬。威廉發現我在驚恐地全身發抖,就把手按在我的腦後,像是緊緊抓住我的後腦勺,想讓我平靜下來。「好好學學吧,」他對我說道,「在刑罰之下,或在受到刑罰的威脅之下,一個人不僅會說出他曾做過的事,還會說出他曾想做的事,儘管他並不知道。現在雷米喬一心想死。」
弓箭手們把全身還在痙攣的食品總管帶走了。貝爾納收拾好桌上的檔案,然後兩眼直盯著在場的驚恐萬狀的人們。
「審訊到此結束。被告已供認自己有罪,他將被帶到阿維尼翁,在那裡接受最後的審判。只有在那場嚴格維護真理和公正的審判之後,才會對他處以火刑。阿博內,他不再屬於你,也不再屬於我,我只是真理的卑微的工具。判刑處決的工具在別處,牧羊人已盡了他們的義務,現在該由牧羊犬出手了,由牧羊犬來把染上病的羊從羊群裡分離出來,用火來淨化它。我們眼前這個罪孽深重的人結束了他可悲的經歷,修道院從此太平了。但世界……」這時他提高了嗓門,面向在場的使團成員,「世界還沒有得到安寧,世界被異教撕裂,他們甚至把帝國宮殿的大廳當成了避難所!請我的兄弟們牢記這一點:邪惡的多里奇諾的追隨者們跟參加佩魯賈方濟各大會的尊敬的修士們有著妖魔般的關聯。我們別忘了這一點,在上帝的眼裡,我們剛才交付法庭的那個卑鄙之徒的胡言亂語,跟那些與被開除教籍的巴伐利亞的德國人共餐的教士們所主張的毫無區別。許多仍然得到頌揚卻尚未受到懲處的佈道是異教徒的邪惡之源。要由受到上帝傳喚的人,就像我這個有罪之人,滿懷激情並且以堅忍不拔的毅力謙卑地去直面巨大磨難,去挖出異教的毒蛇,無論它盤踞在什麼地方。而在完成這一神聖使命的過程中,人們認識到,異教徒並不僅是那些公開執行異教教義的人,還有那些支援異教的人。支援異教的人可以通過五種令人信服的跡象來加以識別:第一,當異教徒被捕入獄時,他們秘密地去探視;第二,他們為異教徒被捕而傷心,而且他們曾是生死之交(他們長期交往,因此不可能不知道異教徒的活動);第三,他們認為異教徒受到判決是不公正的,儘管其罪行已昭然若揭;第四,他們看不慣對異教徒的處置,認為是施加迫害,他們抨擊宣傳反對異教徒的成功人士,他們雖竭力掩飾敵對情緒,但從他們的眼睛、鼻子以及面部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來,他們仇恨反對異教的人,為異教徒的受罰感到痛苦,並憐惜那些因異教徒的不幸而痛苦的人;第五,他們拾取被處以火刑的異教徒的骨灰,並保留、供奉,對其頂禮膜拜……不過,我還特別重視第六種跡象,即他們著書立說,千方百計為異教徒的罪惡行徑編造理論根據,我認為他們顯然是異教徒的朋友(儘管他們不公開冒犯正統的教會)。」
他說話的同時,眼睛直視著烏貝爾蒂諾。方濟各使團的所有成員都明白他在影射什麼。到此時會晤已告失敗,誰也不敢再繼續早晨的討論,深知每一句話都會讓人想到異教徒和發生過的不幸事件。如果教皇派貝爾納來的本意就是讓他盡力阻止兩個使團和解的話,那麼他成功了。
filadelfia,海豚之友,預卜未來的先知。
saintsylvester,即九九九年任教皇的西爾維斯特二世。
peterofmorrone,即一二九四年任教皇的西萊斯廷五世。
cipriano(約200—258),迦太基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