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間,依法進行審判,結果是錯誤人人有份,令人尷尬。
貝爾納·古伊端坐在參事廳核桃木大桌子後正中央。他身邊的一位多明我修士在履行公證人的職能,教廷使團的兩位高階教士站在邊上貌似法官。兩名弓箭手押著食品總管站在桌前。
修道院院長轉身對威廉低聲說道:「我不知道這樣審判是否合法。一二一五年拉特蘭公會議批准的教規第三十七條規定,離開居留地,行程超出兩天以上的人不可作為犯人提審。這裡的情況也許不同,是法官來自遙遠的地方,可是……」
「宗教裁判官不受正常司法程式的約束,」威廉說道,「而且他不必遵循普通的法律條規。他享有特權,甚至連律師的意見也可不予考慮。」
我看了看食品總管。雷米喬到了失魂落魄的可憐境地。他像一頭受驚的野獸環視著四周,彷彿從人們的舉動中他已覺出那是一場可怕的宗教儀式。現在我明白了,當時他害怕的原因有兩個,其嚴重程度相當:其一,從種種表象看來,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不可饒恕的罪名被當場抓獲;其二,自頭天起,貝爾納就開始了對他的調查,暗中蒐集各方面的議論和暗示,他擔心自己的過去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當他見到薩爾瓦多雷被抓時,就更加坐立不安了。
要是不幸的雷米喬自己已經受到驚嚇的話,那麼從貝爾納來說,他自有使其獵物害怕得魂不附體的絕招。當眾人期待著他開始審訊時,他卻一言不發:他把手擱在面前的檔案上,裝作在整理檔案可又心不在焉。他兩眼盯著被告,目光中透出一種偽善的寬容(好像在說:「你不必害怕,你面對的是一次友善的權威人士的集會,只想做對你有好處的事情。」),一種冷酷的譏諷(好像在說:「你還不知道你的好處在哪裡,過一會兒我就告訴你。」),一種無情的咄咄逼人(好像在說:「不過,無論如何我是你唯一的法官,你是我的獵物。」)。食品總管早已知道這一切,但是法官的沉默和拖延卻讓他回想起過去,讓他更深刻地回味昔日自己經歷過的一切,以至於——非但沒有忘卻——更覺自己受到羞辱,他的不安漸漸轉變為絕望,自己似乎變成了法官的玩物,像一塊蠟泥被捏在法官手中。
貝爾納終於打破了寂靜,宣讀了審訊的程式。他對陪審法官們宣佈對被告開始審訊,指控被告犯了兩樁同樣大的不可饒恕的罪行。其中一樁已是眾所周知,但另一樁更令人髮指,因為就在被告犯有異教罪被法庭追蹤時,竟又在命案現場被當場逮住。
貝爾納是這麼說的。食品總管把臉埋在手掌中,他因戴著鐐銬而行動艱難。貝爾納開始審訊。
「你是誰?」他問道。
「瓦拉吉內的雷米喬。我想自己是生於五十二年前,還是孩童的時候我就進了瓦拉吉內的方濟各會修道院。」
「那你現在怎麼會在聖本篤修士會的呢?」
「幾年前,當教廷頒佈敕令《神聖的羅馬教會》的時候,由於我怕受到小兄弟會異教的感染……雖然我從來沒有認同過他們的主張……我想到,對於我有罪的靈魂來說,避開充斥著誘惑的環境是有好處的,所以我獲准來到這座修道院跟僧侶們在一起,我在這裡當了八年的食品總管。」
「你避開了異教的誘惑,」貝爾納嘲諷道,「還不如說你是逃避了對異教的調查,以免被人發現而除掉你這根毒草,而善良的克呂尼修會的教徒們滿以為接納了你和像你一樣的那些人是善舉。但是換了僧袍並不能從靈魂中抹去異教的猥褻和邪惡,為此,現在我們在這裡要搞清,究竟是什麼隱藏在你那不知悔改的靈魂深處,而且你在來到這個神聖之地以前都幹過些什麼。」
「我的靈魂是無辜的,我不知道您說的異教的邪惡是指什麼。」食品總管小心翼翼地說道。
「你們看到了吧?」貝爾納朝陪審法官們大聲說道,「他們這些人全都是這樣!他們一旦被抓,在法官面前總是顯得鎮靜和問心無愧。而他們不知道這恰恰表明他們有罪,因為無罪的人面對審判會侷促不安的!你們問問他知不知道我讓人逮捕他的原因。雷米喬,你知道嗎?」
「大人,」食品總管回答道,「由您親口告知我,我將感到高興。」
我很驚詫,食品總管回答問題時用的語言相當規矩,彷彿他很熟悉審訊的規則以及其中的陷阱,並且他對如何面對類似的事件好像早已受過訓練。
「好啊,」貝爾納大聲說道,「這正是不知悔改的異教徒典型的回答啊!他們像狐狸一樣迂迴在羊腸小徑,很難當場逮住他們,因為他們的團伙允許他們有撒謊的權利,以逃避應有的懲罰。面對審問,他們慣於兜圈子,企圖矇騙裁判官,而跟這些無恥之徒打交道,已經夠讓裁判官忍受的了。那麼說,雷米喬修士,你跟上面所說的小兄弟會的人,或者守貧的修士們和貝基諾派的信徒們沒有過任何關係了?」
「在長期爭論守貧期間,我經歷了方濟各會的種種變遷,但我從來不屬於貝基諾信徒們的派別。」
「你們看見了吧?」貝爾納說道,「他否認當過貝基諾派信徒,因為儘管貝基諾派與小兄弟會同屬一種異教,但他們把小兄弟會看作方濟各會一個消亡的分支,並且自認為比他們更加純潔和完美。其實他們的許多行為如出一轍。雷米喬,有人看見你曾經在教堂裡面對牆壁直立著,或用兜帽遮掩著腦袋伏地磕頭,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雙手合攏跪拜。這你能否認嗎?」
「在必要的時候,聖本篤會的人也是伏地磕頭的……」
「我沒有問你在必要的時候怎麼做,而是在不必要的時候!因此說你並不否認採用過一種或是另一種貝基諾派人典型的叩拜姿勢!但是你說你不是貝基諾派的……那麼好,你告訴我:你信仰什麼?」
「大人,我信仰一個好基督徒所信仰的一切……」
「多麼神聖的回答呀!那麼一個好基督徒信仰什麼?」
「信仰神聖的教會所教誨的。」
「哪個神聖的教會?是那些自認為完美的信徒的?那些假使徒的?小兄弟會異教徒的?還是那個我們篤信、而他們卻比作巴比倫大淫婦的教會?」
「大人,」食品總管茫然地說道,「請您告訴我,您相信哪個是真正的教會呢?」
「我相信的是羅馬的教會,一個神聖的、使徒們信仰的、由教皇和他的主教們統領的教會。」
「我也是這樣相信的。」食品總管說道。
「狡猾得令人佩服!」裁判官喊叫道,「機靈得令人讚歎!你們都聽見他說的了:他說他相信我所相信的這個教會,卻避而不說他相信什麼!我們太瞭解這些貂一般的狡詐伎倆了!我們談談實質問題吧。聖禮是由我們的上帝制定的,要做真正的懺悔,必須向上帝的僕人告解,羅馬教會有權解除和維繫由上天在人世間維繫和解除的一切,這你相信嗎?」
「莫非我該不信嗎?」
「我沒問你該相信什麼,而是問你相信什麼!」
「您和別的有學識的善人命令我該相信的一切我都相信。」雷米喬害怕地說道。
「啊!你所指的有學識的善人,也許就是領導你的教派的那些人吧?這就是你所說的有學識的善人?這些邪惡的說謊者自以為唯有他們才是使徒的繼承人,為了你所信仰的教義,你就效仿他們,是不是?你這是在暗示,要是我相信他們所相信的,你就相信我,否則你就只相信他們!」
「我沒有這麼說,大人,」食品總管結結巴巴地說道,「是您讓我這麼說的。我相信您,我聽您教導我怎麼做才好。」
「哎呀,真是頑固不化啊!」貝爾納用拳頭敲擊桌子,「你真鐵了心了,你的教派教給你們的那套把戲你都爛熟於心了。你是說,要是我用你的教派認為好的教導你,你就相信我。那些假使徒都是這樣回答的,就像你現在回答的這樣,也許你自己並無意識,因為你說的用來欺騙裁判官們的話都是以往他們教給你的。因此,你說的話本身就是在指控你自己,要不是我有長期宗教裁判的經驗,就會落入你的陷阱……不過,我們言歸正傳,你這個罪人。你從來沒有聽人談論過帕爾馬的蓋拉爾多·塞加烈裡嗎?」
「我聽人說過,」食品總管臉色蒼白地說道,如果那張蒼白的臉能稱得上人臉的話。
「你聽人說起過諾瓦拉的多里奇諾嗎?」
「我聽人說過。」
「你親眼見過他嗎?你跟他交談過嗎?」
食品總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估摸該把真相交代到什麼程度才合適。最後他下了決心,細聲地說道:「我見過他,跟他說過話。」
「聲音大一點兒!」貝爾納喊道,「終於聽到從你嘴裡說出來一句真話了!你什麼時候跟他說過話?」
「大人,」食品總管說道,「當時我在諾瓦拉地區的一座修道院裡當修士,多里奇諾的人聚集在那一帶,他們在那兒活動,起初人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你在撒謊!瓦拉吉內的一個方濟各修士怎麼可能在諾瓦拉地區的一座修道院裡呢?當時你並不在修道院裡,你已經屬於一個小兄弟會的團伙,他們在那一帶周遊,靠乞討為生,而你已經加入了多里奇諾的那一派!」
「大人,您怎麼能這樣斷言呢?」食品總管全身顫抖地說道。
「我將告訴你我為什麼能夠斷定,而且必須這麼斷定。」貝爾納說道,同時命令把薩爾瓦多雷帶進來。
一看見那個倒霉傢伙,我不由得生出憐憫之心,夜裡他肯定是受到了更為嚴厲的私下審訊。薩爾瓦多雷那張臉平時就顯得可怕,這我已經說過,但那天早晨,那張臉就更像獸臉。臉上並無受過暴力的痕跡,但他那戴著鐐銬的四肢像是脫了臼,幾乎動不了,活像一隻用繩索捆綁著的猴子,靠弓箭手們拖曳著走。看他那慘狀,顯然是他在夜裡經歷了令人難以忍受的拷問。
「貝爾納給他上過刑……」我朝威廉低聲說道。
「絕對不會,」威廉回答道,「裁判官是從來不用刑的。對被告肉體上的處置屬於世俗權力。」
「那還不是一碼事!」我說道。
「絕對不是。對於宗教裁判官來說,雙手仍保持乾淨,不是一碼事。對於被審者來說,也絕不是一碼事,因為當宗教裁判官到來時,他會從裁判官身上突然找到一種支援,精神上的痛苦會得到舒緩,就會敞開心扉如實招供。」
我看了看我的導師:「您不是在說著玩兒吧?」我驚愕地說道。
「你覺得這種事能說著玩兒嗎?」威廉回答道。
現在貝爾納在審問薩爾瓦多雷,我的筆無法把他那時斷時續的話記下來,而且即使有可能記下來,也是越來越語無倫次。他肢體傷殘,現在簡直成了一個狒狒,說話言語不清,眾人很難聽明白,但有貝爾納的引導,向他提出的問題只需回答是或不是,這使他無法說任何謊言。而薩爾瓦多雷說了什麼,我的讀者就完全可以想象了。他講述了,或者說承認了他在夜裡所講過的以往部分經歷,那是我在前面說過的:他曾作為小兄弟會、牧童,以及假使徒的信徒四處流浪;他在多里奇諾修士活動猖獗時期,在多里奇諾的信徒中遇上了雷米喬,在雷貝洛戰役中他跟雷米喬逃了生,幾經磨難躲到了卡薩萊的修道院裡。他還補充說,異教的頭領多里奇諾,在臨近失敗和被捕之前,曾交給雷米喬幾封書信,但不知道那些信是託雷米喬交到何處,交給誰。雷米喬一直把那些信帶在身上不敢投送,到了修道院後,他帶著那些信有些害怕,可又不願意毀掉它們,就把信交給了藏書館館長,是的,就是交給了馬拉希亞,讓他把信藏在樓堡的某個隱蔽處。
薩爾瓦多雷在那裡交代的時候,食品總管惡狠狠地望著他,終於按捺不住了,朝薩爾瓦多雷喊道:「毒蛇,淫蕩的醜猴子,我曾經是你的父兄、朋友、擋箭牌,而你卻如此報答我!」
薩爾瓦多雷看了看那個如今需要他人保護的他昔日的保護人,吃力地回答道:「雷米喬大人,我真的一直對你言聽計從,你對我也很關照。但為警察長官服務的那些人有多麼厲害,你是知道的。我這是實在沒有法子……」
「瘋子!」雷米喬還是朝他叫喊,「你想自己脫身嗎?你不知道,你也會被處死嗎?你快說,你是在重刑之下招供的,你快說那全是你編造出來的!」
「大人,那些異教徒名目繁多,我知道些什麼呀……巴塔里亞會、卡特里派、韋爾多派、阿爾納爾迪派、斯佩羅內派、希爾孔西派……我不是什麼文化人,我犯了些罪過,最最尊敬的貝爾納大人,您是知道的,我希望您會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寬恕我……」
「在宗教法庭允許的範圍內,我們會寬容的,」裁判官說道,「而且,你向我們敞開了心扉,我們將會仁慈地考慮你所表現出來的良好願望。你走吧,你走吧,回到你的牢房裡去好好思過,企求上帝對你的憐憫吧。現在我們得討論一個很早以前的問題。那麼說,雷米喬,你帶著多里奇諾給你的那些信,你把信給了你的那位看管藏書館的修士兄弟……」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食品總管大聲喊道,彷彿這樣自衛還會有效。而貝爾納嚴正地打斷他:「不過我們不需要由你來承認,而是由希爾德斯海姆來的馬拉希亞來證實。」
他讓人去叫馬拉希亞,當時他不在場。我知道他是在繕寫室,或是在醫務所周圍尋找本諾和那本書,他們去尋找他。他出現在眾人面前時顯得窘困不安,盡力不正視任何人。威廉掃興地低語道:「現在本諾可以為所欲為了。」不過,他搞錯了,我見到,本諾的臉出現在大廳門口擁擠著的僧侶們的肩膀後。人們都想了解審訊進展情況。我指給威廉看。很明顯,本諾對於此事件的好奇遠遠勝過對於書本的好奇。後來我們得知,就在那時,本諾已了結了一樁骯髒的交易。
馬拉希亞站在法官們面前,他始終迴避著食品總管的目光。
「馬拉希亞,」貝爾納說道,「今天早晨,依照昨晚薩爾瓦多雷的供認,我問過您是否接到過在場被告的一些信件……」
「馬拉希亞!」食品總管吼道,「剛才你對我發過誓,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