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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晚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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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聆聽關於敵基督即將降臨的一番訓誡,阿德索發現了那些有名望之人的威力。

對食品總管的審問還在進行的時候,夕禱草草了事。那些好奇的見習僧都逃過導師的監管,從視窗和門縫偷看在參事廳裡發生的事情。現在整座修道院都在為塞韋里諾善良的靈魂祈禱。人們原以為修道院院長會對大家講話,都在琢磨著他會說些什麼。可是,在聖格列高利聖詠,以及規定的三首讚美詩之後,院長只在佈道的講壇露了個臉,告訴大家他無話可說。他說,修道院沉浸在太多的不幸之中,以至神父都無法以責備和警告的語氣來說話。所有的人都應反省自己的良知,誰也不能例外。因依照慣例總得有人出來說幾句話,他就建議由已近暮年的最年長者來提出警示,因為比起大家來,也許他會把造成那麼多罪孽的世俗慾望看得更淡一些。論歲數,應該由格羅塔菲拉塔的阿利納多發言,不過大家都知道,這位可敬的修士兄弟的身體太虛弱。按流逝的無情歲月排列的順序,緊接阿利納多之後的就該是豪爾赫了。院長現在就請他說話。

從埃馬洛及其他義大利僧侶平時就座的那邊傳來了一陣交頭接耳聲。我猜想那是因為院長沒有徵求阿利納多的意見,就直接讓豪爾赫來向大家作訓示。我的導師低聲提醒我說,院長決定不說話是審慎的:因為無論他說什麼,都將會受到貝爾納或在場的從阿維尼翁來的使者們的評議。而老豪爾赫則會只侷限於一些神秘的預卜,阿維尼翁的人對那些預卜是不會太看重的。「不過,我並不這樣認為,」威廉補充道,「因為我不相信豪爾赫會同意講話,也許他會要求作一個沒有明確目的的發言。」

豪爾赫由人攙扶著走上了佈道講壇。大殿裡唯一發光的三足香爐的火光映照著他的臉。火焰的光亮使他的眼圈蒙上了黑影,看上去他的眼睛像是兩個黑洞。

「親愛的修士兄弟們,」他開始說道,「以及所有最尊貴的客人們,如果你們願意聽我這個可憐的老人講幾句話……我們這座修道院已經不幸地發生了四起命案——且不說活著的人中那些最邪惡的或遠或近的罪孽——都不能歸之於自然的嚴酷,這你們是知道的。自然遵循其不可更改的規律,主宰著我們每天的生活,從搖籃到墳墓。儘管因痛苦而感到不安,但這令人悲傷的事件並沒有涉及你們的心靈,因為你們大家也許會想,除了一個人外,你們都是無辜的。而當這個人受到應有的懲罰之後,你們一定仍會為死去的人感到哀痛。不過,在上帝的法庭面前,你們都不應為自己受到指控而進行辯護。你們就是這樣想的。瘋子!」他用可怕的聲音喊道,「你們這些聾子和膽小鬼!誰殺了人,就將在上帝面前揹負自己罪孽的重負,但只因他視自己是為上帝傳達旨意。正如需要有人背叛耶穌,以使得贖罪的奧秘得以完成;然而上帝認可判處背叛他的人入地獄,並把其視作敗類,就像在這些日子裡犯了罪,給修道院帶來死亡和毀滅的那個人。我要對你們說的是,這種毀滅,如果並非上帝所願,至少也是上帝所允許的,意在懲罰我們的桀驁不馴!」

他止住不說了,把空洞的目光轉向氣氛凝重的整個會場,好像他的眼睛能夠看到在場的人激動的心情,其實他是在用耳朵感覺那令人驚恐的寂靜。

「在這座修道院裡,」他繼續說道,「長期盤踞著‘傲慢’這條毒蛇。然而那是何種傲慢呢?是在一座與塵世隔絕的修道院裡的權力的傲慢?當然不是。是擁有財富的傲慢?我的兄弟們,在已知的世界就貧窮和對財富的擁有出現長期爭論之前,自我們的創始人誕生至今,即使我們曾使用過一切,我們也並沒有擁有過什麼,我們唯一的財富就是遵守教規、祈禱和工作。然而,學習和保管知識,就屬於我們的工作,我們教會的工作,特別是我們這座修道院的工作。我說的是保管,不是探尋,因為知識是神聖的,對知識的保管在我們道德修煉的一開始,就被看作自我充實和完善的神聖的事情。我說是保管,不是探尋,因為正是對知識的保管,知識才在幾個世紀的過程中被預言家們的傳道和教會神父們的詮釋界定並充實,變得人性化。在知識的範疇裡,沒有進步,沒有時代的革命,最多就是延續和昇華的複述。人類有史以來,通過救贖的方式不可阻擋地前進,迎著基督凱旋,他將頭戴光環出現,判決活著的人和死人。但是神和人類的知識都不遵循這條軌跡:我們謙卑而又專注地聆聽知識的聲音,它像磐石那樣堅定,允許我們遵循並預言這一軌跡,但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知識就是知識,知識是不會被玷汙的。猶太人的上帝說,我是唯一的存在。我們的主說,我就是道路、真理和生命。這就是知識,知識不過就是對這兩種真理驚人的評價。其他所有論述過的一切,都是預言家、福音傳播者、神父、學者所闡述的,目的是把這兩句格言表達得更加清楚。有時候,不知道這兩句格言的異教徒也會做出恰當的評述,他們的言論被基督教的傳統所採納。不過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只有重新思考、註釋和儲存。這便是而且也應該是我們這座擁有輝煌藏書館的修道院的天職——僅此而已。聽說有一位東方的哈里發,有一天縱火燒了一座有著光榮傳統的、引以為豪的名城的藏書館,而且當那成千上萬冊書籍被付之一炬的時候,他說,那些書卷本來就應該消失:他們不是重複《古蘭經》上已說過的,因此是毫無用處的,不然就都是些與聖書格格不入的,向不虔誠的教徒宣揚異教的書,因此是有害的。教會的學者們卻不那麼推理,我們是遵從他們的。所以,這些評註和詮釋聖書的名著都應加以儲存,因為它們增添了聖書的光輝;所有那些與聖書觀點相左的著作,也不應毀掉,因為收藏它,就可以讓能夠反駁它的人,或者讓用得著它的人,在上帝選定的時間,用上帝選定的方式加以反駁。這就是我們的教會在幾個世紀裡所擔負的責任,也就是我們的修道院今天的重任:我們為所宣告的真理而自豪,謙卑而又謹慎地儲存著與真理為敵的言論,而使真理不被玷汙。現在,我的兄弟們,能夠誘惑一個好學的僧侶自傲的是何種罪過呢?那就是沒有把自己的工作當作保管某些尚未賜予人類的資訊,而是去探尋,而在《聖經》最後一卷中,最後一位天使尚未最後說出的那句話應是:‘現在,我向所有聆聽這本書預言的人宣告,如果有人想給預言增添些什麼,上帝將把聖書裡某個懲罰加給他;如果有人要刪去什麼,上帝將從生命之書、從神聖的城市、從書裡所寫的東西中刪去與真理為敵的那個部分。’這就是……我不幸的兄弟們,這些話無非暗指近來這片院牆內發生的事情。而這片院牆內發生的一切,無非預示著我們所生活的世紀出現的同樣事件,事件的製造者企圖在言論或著作中,在城市或城堡,在高貴的大學或神聖的教堂裡,煞費心機地探尋對真理論斷的新的附言,以顛覆那已有的豐富的批註。對真理的含義只需要大膽捍衛而不是愚蠢的增添,你們說是不是?這就是在這院牆內盤踞著的‘傲慢’這條毒蛇,而現在它仍盤踞著:以前,乃至現在都有人在冥思苦想地想撕開他們不該看的那些書卷上的封印,我要對這些人說,上帝是要懲罰這種桀驁不馴的,而且由於我們的脆弱,如果這種氣焰不平息下去,不改弦更張的話,上帝還會繼續懲罰它,上帝永遠不難找到報復工具的。」

「阿德索,你聽到了吧?」威廉低聲對我說,「老人知道的比他要說的多得多。不管他是否涉嫌這樁案件,他知道,並提醒那些好奇的僧侶們,如果他們繼續騷擾藏書館,修道院將不會重獲安寧。」

豪爾赫停了一長段時間之後,又說起來。

「但是,究竟誰是這傲慢的象徵?誰是傲慢形象的代表、使者、同謀和旗手呢?究竟誰真的曾在這院牆內採取過行動,而且現在仍在行動,以至這樣提醒我們時間已經臨近——並慰藉我們——因為如果時間已經臨近,痛苦將是難以承受的。但時間並不是無限的,因為這宇宙的迴圈週期即將完成了!你們心裡都很清楚,但害怕說出他的名字,因為那也是你們的名字,你們都怕這個名字。可是我並不害怕,而且我要大聲說出這個名字,讓你們嚇得五臟六腑痙攣,牙齒抖得咬住舌頭,血液凍結成冰,讓你們的眼睛蒙上黑色的薄紗……他就是骯髒的畜生,敵基督!」

豪爾赫又停了許久。全場死一樣的沉寂。整個教堂裡唯一有生氣的就是三足香爐裡面跳動的火苗,但就連火苗形成的陰影也好像是凍結了。唯一的聲音就是擦拭著額頭上汗珠的豪爾赫發出的喘息聲。此後豪爾赫又說了起來。

「也許你們想對我說:不,敵基督還不會來臨,哪有他要來的跡象?誰這樣說就太無知了!就在我們眼前,日復一日地發生著預示性的災難。在世界的大舞臺上,在修道院這個世界的縮影之中……有人說,當那一刻臨近時,西方將會出現一個異國的國王,他是欺詐成性的殘暴的僭主、無神論者、殺人兇手、詐騙犯、歹毒的惡棍、信徒們的敵人和迫害狂。他貪圖金錢,善施詭計,他當政時,銀子他都看不上,只看重金子!我心裡明白:你們在聽我說話,現在正急於知道我說的那個人像教皇還是像皇帝,像法蘭西國王還是你們所希望的那個人。你們想這樣說:他是我的敵人,我是站在正義的一方!不過我不會天真地把那個人指給你們,敵基督該來的時候就會來,他會依附在大家身上,也是衝著大家來的,每個人都是他的一部分。他會混在燒殺搶掠城市和鄉村的土匪團伙之中,他會出現在天上未曾預見的跡象之中,彩虹會突然出現,號角聲、火光、呼嘯聲四起,大海也將沸騰。有人說人和野獸雜交會繁衍出龍,但這是說心靈會孕育仇恨和傾軋。當你們發現羊皮紙上讓你們看得入迷的袖珍畫飾中的動物時,別環視四周!人說剛成婚的女子會分娩出已會說話的小孩子來,那些孩子會預告什麼時候時機成熟,讓人把他們殺死。但是你們別到山谷的村子裡去尋找,聰明過人的孩子早已在這片院牆內被殺死了!就像預言中所說的那些孩子,他們外表像白髮蒼蒼的老人,在預言中他們是四隻腳的孩子,他們是在母腹裡就唸著魔咒的幽靈和胚胎。這一切都是有記載的,你們知道嗎?社會的各階層之中,民眾之中,以及教會之中,將會發生許多騷動,這都是記載下來的:不公正的牧羊人、邪惡之徒、蔑視他人者、貪得無厭者、淫蕩的人、一心只想掙錢的人、誇誇其談的人、自吹自擂者、驕傲自大者、貪吃者、性情乖張者、沉湎色慾者、追求虛榮者都將大行其道,他們都是福音書的敵人,拒絕經受種種磨難,並蔑視真言。他們仇視一切虔誠的祈禱手段,他們不會為罪惡懺悔,為此,他們將在民眾中散佈猜疑,在兄弟間激起仇恨、刻薄、無情、嫉妒、冷漠、偷盜、酗酒、放縱、淫蕩、肉慾、私通等等一切惡習。而人間的苦惱、謙卑、對和平的熱愛、清貧、同情心、悲慟之秉性將難以尋覓……算了,所有在場的人,修道院的僧侶們,以及外來的強權者,你們難道都不認識自己了嗎?」

在此後的間歇中,人們聽到了一陣瑟瑟聲,那是紅衣主教貝特朗在他的凳子上不安地蠕動身軀發出的聲音。我想,豪爾赫其實儼如一位偉大的佈道者,在抨擊他修士兄弟的同時,也不放過來訪者。我真想知道那一刻,貝爾納,以及那些大腹便便的阿維尼翁的使者們究竟在想些什麼。

「也許在這一刻,正是在這一刻,」豪爾赫厲聲說道,「敵基督,將會現出瀆神的幻影,像猴子一樣冒充我們的主。在那些年代(也是現在的年代),所有的王國都將被顛覆,人間將出現饑荒、貧窮、歉收、寒冬。那個時代(也是這個時代)的子民們將不再有人來管理他們的財產,並把食物儲藏在他們的倉庫裡,他們將在做買賣的市場上受欺負。所以那些不會再活下去的人,或那些能苟延殘喘倖存下來的人才是有福之人!那時候,沉淪之子將會降臨,那位炫耀自己、自鳴得意的對手,他將以展示自己的諸多美德來誆騙整個人類,以正義之士自居。於是處處出現憎恨和悲傷,敵基督將攻克西方,並摧毀交通要道。他還將手持利劍,點燃熾熱的烈火,那火焰會熊熊燃燒:他的咒罵是力量,他的手是欺騙,右手是毀滅,左手將帶來黑暗。這些將是辨認他的特徵:頭上冒著熊熊烈火,右眼充血,左眼像貓眼一樣發綠,有兩個瞳孔,眼睫毛是白的,下唇肥大,股骨疲軟,腳板肥厚,大拇指又扁又長!」

「像是他自己的肖像。」威廉瞬間冷笑道。話很尖刻,十分不敬,但我很感激威廉這樣調侃,因為聽著豪爾赫的話,我的頭髮根都快豎起來了。我鼓著雙頰憋住笑,但還是從緊抿的唇間噴出一口氣。在老人講完最後一句話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幸好人們以為是某人在咳嗽,或是在哭泣,或是在戰慄,大家有理由這樣想。

「到那時,」豪爾赫接著說道,「一切都將陷入無序的狀態:兒女舉手毆打父母,妻子設計陷害丈夫,丈夫將妻子送上法庭,主人肆意虐待僕人,僕人違抗主人,年長者不再受到尊敬,年輕人索要主宰權;勞動變為無用之苦,到處都會唱起崇尚放縱、惡習、傷風敗俗的讚歌。隨之像潮水般湧來的就是強姦、通姦、偽誓、違反本性的罪孽,還有占卜、魔法等各種罪惡;空中將出現飛行物體,在善良的基督徒中將出現假先知、假使徒、行賄者、騙子、巫醫、強姦犯、貪得無厭者、發偽誓者以及造假者;牧羊人將變成狼,神父會撒謊,僧侶會渴求世俗事物,窮人不再救助他們的領主,有權勢者沒有慈悲之心,正義之士將為不公作證。所有的城市將發生地震,所有的地區將有瘟疫流行,風暴將掀起土地,田野將受到汙染,大海將分泌出黑色的液體,月亮上將出現新的不為人知的奇蹟,星辰將偏離正常執行的軌道,其他的——不為人知的——星星將劃過天空,夏天會降大雪,冬天會出現酷熱……第一天的第三個時辰,天際將傳來強有力的聲音,北方將飄來一片紫雲,帶來閃電和雷鳴,隨之大地降下一陣血雨。第二天,大地將會從它所在之地翻起,烈火濃煙將穿越天門。第三天,大地的深淵將從宇宙的四角發出巨響,蒼穹的尖峰將會開啟,即刻煙柱沖天,硫黃的惡臭瀰漫,直到第十個時辰漸散。第四天清晨,深淵將被融化,併發出轟鳴聲,建築物將會坍塌。第五天第六個時辰,光的能量和太陽的火輪將被毀,白天將籠罩黑暗,夜晚星星和月亮將停止閃亮發光。第六天的第四個時辰,蒼穹將由東至西斷裂,天使可從蒼穹的裂縫處俯視地球,地球上的人也可看到天使從天上望著他們。於是人們將躲到山上,以躲避天使正義的目光。第七天,基督將會在聖父的光環中出現。那時才會有對善良之人的公正裁決,讓他們的軀體和靈魂帶著福祉昇天。但這不是你們今晚要思索的事情,傲慢的修士兄弟們!有罪之人是看不到第八天黎明曙光的!那時,東方的天空將會升起一個溫柔而親切的聲音,一個指揮著所有聖潔天使的大天使將會出現,所有的天使都將駕坐雲霧之車歡快地跟隨他朝前馳騁,去解救虔誠的子民。他們欣喜若狂,因為世界的毀滅業已完成!然而我們今晚不能為此而感到自豪和歡欣!相反,我們倒是應該思索一下,上帝為從他身邊驅逐不配得到拯救的人將會說的聖言:該詛咒的人,你們遠離我吧,讓你們燒死在魔鬼和他的使者為你們準備的永恆不滅的烈火中!這是你們罪有應得,現在你們就去領受吧!離開我,墮入那無盡的黑暗和不滅的火焰之中!我造就了你們,你們卻跟隨了別人!你們做了另一個主人的奴僕,你們隨他到黑暗的深淵尋找歸宿吧,去跟著他那條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永不安寧的毒蛇吧!我賜給你們耳朵,是讓你們聆聽《聖經》的教誨,而你們卻聽命於異教徒的邪說!我賜給你們嘴巴,是讓你們頌揚上帝,你們卻用來宣揚詩人的假話和小丑的謎語!我賜給你們眼睛,是讓你們看到我對你們的告誡之光,你們卻用來在黑暗中窺視!我是一個慈悲的審判官,但我是公正的。我會給每個人所應得的。我想對你們發慈悲,但我在你們的壇罐裡找不到聖油。我可以被迫同情你們,但你們的燈已被煙燻黑。離開我……上帝將會這樣說。而他們那些人……也許我們,將陷入無盡的磨難之中。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

「阿門!」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全體僧侶排著隊,一聲不響地離開會場去就寢。方濟各會和教皇派來的人也都退席了,他們不想再相互交談,只求能各自歇息。我的心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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