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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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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連續燒了三天三夜,一切挽救的努力皆歸之徒然。就在我們逗留的第七天早晨,倖存下來的人們發覺所有的建築已盡數焚燬,連最漂亮的建築物外牆也都殘破不全,而且教堂彷彿卷裹起來吞噬了它的鐘樓。到此地步,沒有人想再與上帝的懲罰對抗了。提取最後幾桶水的人越來越跑不動了,而參事廳連同修道院院長高貴的住所仍在靜靜地燃燒。

在大火燒到許多工場的外側時,僕人們搶先搬出裝置,儘可能多地搶救出一些物品;他們還爭相去搜尋山頭,至少想牽回趁夜晚的混亂逃出圍牆的牲口。

我見到有幾名僕人冒險進入了殘破的教堂,我猜想他們是想設法潛入教堂的地下珍寶室,在逃離之前抄拿幾件寶物。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得手了,地下室是否塌陷了,也不知道這些無賴在企圖進入地下室時是否被埋在地下了。

這時上來一些村裡的人,是來幫忙救火,或是來趁火打劫。葬身火海的死者多半留在依然熾熱的廢墟之中。到了第三天,受傷的人得到了醫治,暴露在外的屍體也都掩埋,僧侶和餘下的人都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還在冒煙的臺地,就像離開一個該詛咒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們會流落到何方。

威廉和我在樹林裡找到了兩匹迷失的馬作為坐騎,我們覺得此時它們是不屬於任何人的東西,我們就騎上馬,離開了那個地方。我們朝東而行。我們再度來到博比奧,得悉了有關皇帝的不幸訊息。他抵達羅馬後受到民眾擁戴,加冕為皇帝。考慮到與教皇約翰已無法達成任何協議,就選了一個反教皇約翰的尼古拉五世為教皇。馬西利烏斯被任命為羅馬主教,然而由於他的過錯,或是他的軟弱,羅馬城裡發生了一些說起來相當悲慘的事情。忠於教皇的神職人員因不願意做彌撒而遭受刑罰;一位聖奧古斯丁派的教區總司鐸被扔到坎皮多里奧山的獅子窩裡;馬西利烏斯和讓丹的約翰發表宣告稱教皇約翰是異教徒,而且路德維希讓人判處約翰死刑。但是德國皇帝施政不善,與當地僭主不和,而且剽掠國庫的金錢。我們陸陸續續聽到這些訊息後,就推遲了赴羅馬的行程。我知道威廉是不願意見證那些使他大失所望的事件。

我們一到龐坡薩,便得知羅馬發生了反對路德維希的叛亂,皇帝到比薩避難,而約翰的特使們熱烈而隆重地進駐了教廷之城。

與此同時,切塞納的米凱萊意識到自己前往阿維尼翁不會取得任何結果,而且他擔心性命難保,就出逃到比薩與路德維希會合。由於盧卡的僭主卡斯特魯喬去世,皇帝失去了他有力的支援。

總而言之,預料到可能發生的事件,得知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將會抵達慕尼黑,我們就調轉方向改變行程,並決定在他之前趕到慕尼黑,這也是因為威廉感到義大利對他來說已經不安全。在接下來的那些歲月裡,路德維希看到與吉伯林派的聯盟已經解體,次年,反教皇的尼古拉五世最終脖子上掛著繩索去面見約翰投降。

我們抵達慕尼黑後,我不得不與我的恩師灑淚而別。他吉凶未卜。我的家人希望我回到梅爾克。在那天夜裡修道院被燒成一片廢墟的悲劇中,威廉曾流露出他的沮喪和失望。自那以後,我們好像是出於默契,再也沒有談論過那件事。即使在我們傷心話別時,也沒再提及。

我的導師對我未來的研修提出了許多好的建議,他還把玻璃匠尼科拉為他製作的那副眼鏡贈送給我,因為他找回了原來的那副。他對我說,我還年輕,但總有一天會用得著的(是的,現在我正戴著那副眼鏡寫這幾行字呢)。然後,他像慈父般親切地緊緊擁抱了我,跟我辭別。

此後,我沒有再見過他。很久之後,我得知本世紀中葉曾肆虐歐洲的那場鼠疫要了他的命。我常常為他祈禱,求上帝接納他的靈魂,並寬恕他因智者的自豪而做出的許多傲慢的舉動。

多年之後,我已相當成熟,我獲得了前往義大利的機會,那是我所在的修道院院長派我去的。在回程中,我不惜繞了一大段路想重訪那座被大火焚燒的修道院,我無法抵禦那種誘惑。

山坡上的兩個村莊人煙稀少,周圍的田地已經荒蕪。我爬到臺地上,眼前呈現出一番荒涼死寂的景象,我不禁悽然淚下。

昔日那塊寶地上巍然屹立的宏偉建築,如今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幾處廢墟,就像古代異教徒摧毀羅馬城所留下的遺蹟。殘垣斷壁上爬滿了常青藤,樑柱和幾處框緣門楣仍完好未毀。地上雜草叢生,當初的菜園和花園完全辨認不出。唯一依稀可辨的是墓地,因為地面露出幾座墳頭。生命的跡象,僅見於那些展翅高飛忽而俯衝下來捕獵蜥蜴和蛇蠍的猛禽,偶爾有像神話中那一瞪眼就置敵於死地的怪蛇出沒,它們或隱藏在石縫裡,或匍匐在殘垣斷壁上。教堂的正門已腐朽,只剩下一些發黴的痕跡。三角形的門楣在歷經風吹日曬雨淋後,只剩一半,骯髒的苔蘚使它黯然失色,只隱約看得見坐在寶座上的基督的左眼,以及獅子殘破的面部。

除了南側的牆,樓堡幾乎全倒塌了,但彷彿仍然屹立在那裡,蔑視著時光的流逝。面朝懸崖的兩座角樓似乎還完好,然而所有的窗戶都像空洞的眼窩,腐爛的綠蘿藤蔓好似溼黏的淚水。樓堡內部被毀壞的藝術品,跟自然景象交融在一起;站在廚房透過上面塌陷的樓板和屋頂之間的寬大缺口,可以仰望外面的天空,倒塌在下面的建築物猶如墜落在地的天使。沒有綠色苔蘚覆蓋的地方,仍是幾十年前被煙火燻成的黑色。

我在瓦礫堆裡翻尋,不時會找到從繕寫室和藏書館飄落的羊皮紙碎片,它們像埋在地下的珍寶一樣殘存下來;我開始收集這些破碎的紙頁,像是要把它們重新拼湊成一本書。後來我在一個角樓瞥見一個通向繕寫室的螺旋形樓梯,它搖搖欲墜,卻竟然保留了下來,從那裡踩著一個瓦礫堆爬上去,便到達了藏書館的高度。不過,藏書館只不過是貼著外牆的一條迴廊了,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是空的。

沿著一段殘壁,我找到了一個書櫃,它奇蹟般地直立在牆前,真不知道它是怎麼逃過那一劫的,因雨水和昆蟲的侵襲,它已腐爛不堪了。書櫃裡面還有幾頁紙。別的書頁我是在下面廢墟中找到的。我的收穫甚是可憐,但那是我花了整整一天才收集到的。藏書館的殘壁,彷彿在給我傳達一種資訊。有些羊皮紙碎片已經褪色,有些上面還隱約可見圖案的影子,時而還會出現一個或幾個模糊的字樣。有時我會找到還可以讀出幾個完整句子的紙片,比較容易找到的是那些有金屬裝幀封面保護的書籍……書籍的幽靈,表面看是完好的,但裡面已被吞噬,然而有時會殘留半頁,露出一句「引言」,一個標題……

回國途中,以及日後在梅爾克,我花費了許多時間試圖認讀那些殘片。我經常從一個字或者一個殘缺的影像辨認出是哪一部作品。在我又找到那些書的其他抄本時,我就高興地研讀它們,彷彿命運饋贈我那件遺物,辨認出被燒燬的抄本,是上天給予我明顯的資訊,像是說:你拿去讀吧。經我耐心的拼接,結果我好像是建了一個小型藏書館,它象徵那座業已消失的龐大藏書館,一個由片斷、引證、不完整的句子、殘缺不全的書本構建成的藏書館。

我越是讀著這些殘缺的書目,就越是深信那是偶然的結果,並不包含任何資訊。但這些不完整的書頁卻陪伴我度過餘生,我視其為神諭,經常查閱。我彷彿覺得,現在我寫在紙頁上的無非是一些拼湊起來的文集摘錄,一首形象的頌歌,一篇無盡的字謎,不過是轉述並重復那些殘存的紙頁上的片斷對我的啟示。我不知道是我一直在談論它們,還是它們通過我的嘴說出來。然而,不管是哪一種可能,我越是向我自己敘述它們其中的故事,我越是搞不明白,故事中是否有陰謀設計,這一連串事件的發生,是否超越自然,或是超越與事件有關聯的時代。這對於我這個行將就木的年邁僧侶來說,是個艱苦的事情,不知道我所寫的是否有某種含義,或者含義不止一種,而是很多,或者根本沒有任何含義。

然而,我這樣失去明辨事物的能力,也許意味著巨大的黑暗已快臨近,那正是無窮的黑暗向已衰老的世界投下的陰影產生的效果。

如今巴比倫的榮耀在哪裡?昔日的皚皚白雪在哪裡?大地跳著死亡之舞,我時常覺得多瑙河上滿載狂人的船隻正駛向一個黑暗之地。我只能沉默。靜靜地獨自坐著跟上帝說話,是一件多麼快樂、有益、愜意和溫馨的事情啊!不久,我將重新開始我的生命,我不再相信那是上帝的榮耀,雖然我所屬教會的修道院院長們總是那樣諄諄教導我;也不再相信那是上帝的歡樂,雖然當時的方濟各修士們都那樣相信,甚而不再相信那是虔誠。上帝是唱高調的虛無,‘現在’和‘這裡’都碰觸不到它。很快我將進入這片廣闊的沙漠之中,它平坦而浩瀚,在那裡一顆真正慈悲的心會得到無上的幸福。我將沉入超凡的黑暗,在無聲的寂靜和難以言喻的和諧之中消融,而在我那樣沉溺時,一切平等和不平等都將逐漸消失,而我的靈魂將在那深淵中得以超脫,不再知道平等和不平等或任何別的;所有的差異都將被忘卻。我將回到簡單的根基之中;回到寂靜的沙漠之中,在那裡,人們從無任何差別;回到心靈隱秘之處,在那裡,沒有人處於適合自己的位置。我將沉浸在寂靜而渺無人跡的神的境界,在那裡,沒有作品也沒有形象。

繕寫室裡好冷,我的大拇指都凍疼了。我留下這份手稿,不知道為誰而寫,也不知主題是什麼:statrosapristinanomine,nominanudatenemus。

(沈萼梅劉錫榮譯)

拉丁語,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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