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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emple 神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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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直很後悔沒有在克倫策上尉走之前偷偷地從他的口袋裡拿回那枚象牙雕像。那枚雕像讓我著迷,為之輾轉反側。雖然我天生不是藝術家,但我就是無法忘記那個頭戴桂冠的年輕貌美的頭像。而且我也感到很難過,克倫策上尉離開之後,我便沒有了可以說話的人。克倫策上尉雖然跟我沒有什麼精神上的共鳴,但最起碼比身邊一個人都沒有要好得多。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一直在想死亡什麼時候會降臨到我的頭上。我心裡明白,獲救的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了。

第二天,我登上潛望塔,開始像往常一樣用探照燈觀察潛艇周圍的情況。潛艇北面的情況在最近到達海底後的四天中都沒有什麼變化,但我感覺推動「u-29」前進的海流的速度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快了。然後我把探照燈調向南面,看到前方的海底明顯下陷成了一個斜坡,形狀規則的石塊奇妙地躺在固定的地方,彷彿是按照某種固定的模式擺放在那裡一樣。我的潛艇還沒有馬上下潛到那麼深的海底,所以我立即調整探照燈的角度,讓光直直地照射下去。結果,由於探照燈的角度變換過大,造成了一條線路中斷,我不得不花了好幾分鐘去修理。不過最終探照燈還是被我修好了,重新亮了起來,照亮了潛艇身下的海洋谷。

©lesedwards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感性的人,但當我看到被探照燈照亮的海洋谷的樣子時,還是大為驚歎。雖說我是一個在傳統的普魯士文化薰陶之下長大的人,地質學的知識和各種傳說也告訴過我海洋底下的景象千變萬化,甚至會與陸地上的景象倒置,知曉這些道理的我本不該如此驚訝。但展現在我眼前的,竟然是許多宏偉建築群的廢墟,這些建築經過精心佈局,儘管建築風格各不相同,但所有建築都極盡壯美。這些建築中的大部分都是用大理石建成,在探照燈下閃著白色的光輝。從整體上看,這是一個坐落於峽谷底部的巨大城市,在峽谷陡峭的斜坡上也星羅棋佈著大量的神殿和別墅。即使屋頂已經崩塌、支柱已經摺損,那裡依然保留著遠古時代的壯美氣息,任憑歲月流逝也無法磨滅。

過去我一直認為亞特蘭蒂斯只是一個神話傳說,但我意識到此刻它就在我眼前。我立刻產生出了強烈的研究它的熱情。我發現谷底過去曾有一條河流過,當我更加細緻地觀察時,我還看到了岩石和大理石鑄成的橋和防波堤,以及曾經鬱鬱蔥蔥的美麗臺階和河路堤,現在都變成廢墟了。我完全陷入了對這裡的研究熱情之中,幾乎變得和可憐的克倫策上尉一樣愚蠢又感性,以至於過了很久才注意到,那股向南的洋流已經停止流動了,而我的「u-29」潛艇就像飛機在地面上的城市中著陸那樣,開始緩慢地降落在這座沉沒的城市中。並且,我也是後來才發現,那些一直圍在潛艇周圍的一大群海豚也已經消失不見了。

潛艇一直向下沉降了大約兩小時,才終於停在靠近山谷巖壁的一座石塊鋪成的廣場上。從潛艇的一側看過去,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全貌。它從廣場處開始傾斜,一直到達昔日的河岸。從潛艇的另一側看出去,在距離潛艇極近的地方,幾乎是我的面前,有一座裝飾得富麗堂皇並且儲存得極其完整的龐大建築物,很顯然這是一座神殿,一座完整地從堅硬的岩石上鑿出來的神殿。這座巨大無比的手工鑄成的神殿究竟是如何建成的,我根本無從想象。神殿的正面高大無比,上面有很多連續不斷的凹槽。牆上分佈著許許多多的窗戶,中央有一扇敞開的大門,由一長串臺階連線。整扇大門都被巧奪天工的浮雕環繞,雕刻著酒神巴克科斯的信徒們。支撐著這一切的,則是巨大的立柱和雕飾帶,也都用華美無比的雕塑裝飾其中。能看出,那些雕塑都在描繪理想化的田園風景,以及祭司和女祭司們一隊一隊地排列,手中拿著奇怪的宗教用具來禮拜一個光芒四射的神像。這些雕刻呈現出完美的藝術性,大部分都是希臘式的風格,但也有自己獨特的個性。它們看起來古老得可怕,因此只可能是希臘藝術的遠祖,而不可能是直系祖先。毫無疑問,這座魁偉的神殿中的每個部分都是從我們所在的山坡上的岩石雕掘而出,整個神殿其實就是山谷巖壁的一部分,但是它內部的空間究竟寬廣到什麼程度,則是我的想象力所不及的。或許裡面有一個或者一系列的洞穴,呈輻射狀圍繞著一個核心。儘管經歷了歲月的流逝和海水的浸泡,神殿那遠古的威容依然留存,如今,千秋萬代都已過去,它依然是那樣地光彩熠熠,那樣地神聖不可侵犯,長存於大洋深淵那無盡的黑夜和沉寂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個小時來仔細研究這座陷落的海底城市,痴痴地盯著龐大的神殿裡面的每一座建築物,每一座拱橋和每一座雕像,被它們的美和神秘所折服。雖然我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近,但還是無法抑制住好奇心。我急切地將探照燈的光線照向每一個角落。藉助探照燈的光線,我看清了許多細節,卻看不見那座岩石神殿內部的樣子。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意識到應該節省電力,就關閉了探照燈。和前幾周潛艇漂流在海面上的時候相比,現在探照燈發出的光明顯暗了許多。即便是這樣,我想要探索這座水下城市秘密的慾望卻愈發強烈。我,一個德國人,現在成了踏入這座被永遠遺忘的城市裡的第一人了!

我自己打造了一身混合了金屬的深海潛水服,並進行了檢查,然後試用並確認手提燈和空氣再生裝置一切正常。儘管憑藉一人之力開啟雙聯艙口有些困難,但我深信,憑藉自己掌握的科學技能,我可以克服一切障礙,最終親身踏入這座死城。

8月16日那天,我離開「u-29」潛艇,踏入這座城市,步履維艱地走在廢棄的、被淤泥覆蓋的街道上,朝遠古河道的遺蹟前進。一路上我沒有發現任何動物的骷髏或人類的遺骸,卻蒐集到了很多考古學的文物,包括各種雕像和硬幣。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自己對這種文化的敬畏之情——這種文化存在的時候,穴居人還在歐洲大地上漫步,也沒有人見過尼羅河是怎麼流入海洋的,這裡就已經出現了高度發達的文明。我對這文明只有敬畏,沒有別的念頭。如果我現在寫的這份手稿有一天能被發現,別人就能夠靠著它的引導和我的暗示,去解開深藏在這裡的奧秘。後來,手提燈的電池快要消耗完了,光線開始減弱,我便回到潛艇,並決定第二天再去探索那座岩石建成的神殿。

到了8月17日,我想要去探究神殿奧秘的衝動還是很強烈,然而一個巨大的打擊卻降臨到了我頭上:我發現給手提燈充電的裝置在七月份的船員暴動中被損壞了。我勃然大怒,但作為一個日耳曼人,直覺禁止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去一個徹底黑暗的領域內部冒險,說不定那裡是某種神秘的海洋怪物的領地,或者是一個我走進去便再也無法走出來的迷宮。我所能做的只有啟動「u-29」潛艇的探照燈,依靠探照燈已經非常微弱的燈光,登上通往神殿的臺階,去研究一下神殿外牆上的雕刻。光柱能以向上的角度照進大門裡,我想試試能不能看見門裡的東西,但只是徒然,就連天花板都看不到。在確定門裡是堅實的地面之後,我往裡面走了一兩步,之後就不敢再前進了。而且,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這時我才明白可憐的克倫策上尉的恐懼情緒是如何產生的了,因為那神殿彷彿是在一步一步地牽引著我,我開始畏懼那不可見的水下深淵,恐懼感也愈發強烈。我回到潛艇裡,關掉了所有的燈,坐在黑暗裡沉思。從現在開始,必須節省電力,以應對突發狀況。

8月18日是星期六,這一整天我都是在黑暗裡度過的。我的意志被各種各樣的思想和記憶反覆拷打,幾乎快要崩潰了。克倫策上尉已經在到達這個邪惡的遠古遺蹟之前瘋掉然後自殺了,並且他直到臨死前都一直在勸我跟他一起走。難道,命運保留下我的理性,只是為了最終讓我屈服,並把我推向任何人連做夢都想不到的、無比可怕的結局嗎?我的神經萬分壓抑,我必須擺脫這種弱者的迷茫。

那一晚,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絲毫不考慮省電的事情,整夜都開著燈。一想到電力會比空氣和食物先用完,就讓我很心煩。我甚至想到了安樂死,並且拿出了半自動手槍看它是否好用。快到早晨的時候,我開著燈睡著了,等我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四周漆黑一片,電力用盡了。我連續劃了好幾根火柴,火柴的光亮僅能維持一小會兒。我不禁深深地後悔,為什麼我們之前那麼沒有先見之明,過早地用盡了潛艇上僅有的幾根蠟燭呢。

當最後一根我敢浪費的火柴熄滅之後,我靜靜地坐在黑暗之中,開始思考自己不可避免的死亡,並回憶過去發生的所有事情,終於喚醒了到目前為止一直潛藏在意識深處的記憶——那是會讓我像迷信的弱者一樣瑟瑟發抖的記憶。我在岩石神殿的雕刻上見到的那個閃閃發光的神像,竟和那溺死的海員從大海里帶來、又被可憐的克倫策上尉隨身帶回大海的象牙雕像長得一模一樣!

我對這個巧合感到困惑,但不至於感到害怕。只有低階的人才會急於走單純的超自然因素這條捷徑來解釋這件奇怪又複雜的事情。這一巧合也太詭異了,但我是一個非常理性的人,絕對不會把那些毫無邏輯關係的事情聯絡在一起,比如從擊沉「勝利號」開始,直到我陷入眼下的絕境為止,這中間發生的所有災難性事件。我覺得我有必要再多休息一會兒,於是就服用了鎮靜劑,重新睡去。在夢中,我又夢到了自己的窘境,甚至聽到了那些就要被淹死的人們的哀號,看到了貼在潛艇舷窗上的死者的臉龐。就在那些死者的臉龐之中,也有帶著象牙雕像的年輕人那張活生生的、帶著嘲諷的臉。

我必須謹慎地記錄今天醒來後發生的事情,因為我現在有些神經衰弱,幻覺和現實的感覺都混雜在了一起。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我這樣的案例十分有意思,我也對此感到很遺憾,因為德意志的權威專家們不能對我的案例進行科學性地觀察。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去探訪那座岩石神殿。這種感覺愈加強烈,我只好本能地喚起一些恐懼的感情來將它向相反的方向引導,從而打消這個念頭。然後我就感覺自己好像在蓄電池耗盡的黑暗中看到了光——那看上去像是水中的一道磷光,從面向神殿那一側的舷窗裡透了進來。這束光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因為據我所知,沒有任何深海生物能發出如此強烈的磷光。可是,在著手調查之前,我又出現了第三種感覺,這種感覺是如此有悖常理,令我開始懷疑自己的感官是否依然客觀。我開始產生了幻聽,透過「u-29」潛艇那完全隔音的船體,我彷彿聽到了有韻律感和節奏感的聲音,其中還透著一些狂野,就像是優美的讚美詩和合唱的聖歌。於是,我確信自己的精神和神經已經不正常了。我劃了幾根火柴,為自己灌下了一瓶鎮靜劑,之後感覺平靜了許多,幻聽的症狀也好多了。但是磷光並沒有消失,而且我也難以抑制自己幼稚的衝動,只想靠近舷窗去查詢光源。這種感覺真實得恐怖,藉著磷光我看清了周圍那些熟悉的物品,包括我剛喝完的溴化鈉水溶液空瓶。然而,那空瓶卻不在我剛才放下的位置。空瓶的位置讓我困惑不解,最後我只好穿過房間,摸到了它。它確實是在我所看到的那個位置。現在我才明白,這光要麼是真實的,要麼是一種始終如一、不可驅散的幻覺。最後,我放棄一切抵抗,登上潛望塔,去尋找光的來源。也許,那光來自另一艘u艇,我還有獲救的可能?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違背了客觀真理和自然的法則,或許是我混亂的大腦中主觀的、不真實的產物,所以讀到的人不能完全接受也是情有可原的。當我登上潛望塔之後,我發現大海並不像我預想的那樣光芒四射,沒有任何動植物在發出磷光。從斜坡延伸到河岸的城市也是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接下來我所目睹的事物,一點也不誇張、一點也不怪誕、一點也不恐怖,因為看到它之後,我就再也不相信我的知覺了。在那座岩石山上雕琢而出的海底神殿的門窗裡,生動地閃爍著紅色的光芒,彷彿有火焰在神殿深處的祭壇上猛烈燃燒。

後面發生的事情就完全混亂了。當凝視那發出神秘光輝的門窗時,我彷彿看到了世間最為異常的東西——那些東西實在是太異常了,我甚至無法用言語去形容。我覺得我看見了神殿裡的一些東西,它們有些靜止不動,有些正在移動。這時,我又開始聽到了那種不真實的聖歌,跟我第一次在黑暗中醒來時所聽到的一模一樣。於是我所有的思緒和恐懼都集中到了那個海中的年輕人,以及與我面前的神殿裡的柱子上的雕刻一模一樣的象牙雕像之上。我想起了可憐的克倫策上尉。他的屍體會跟那個他帶進海里的象牙雕像葬在了什麼地方呢?他肯定警告了我什麼事情,但我並沒有在意。但不管怎麼說,他都只是一個愚笨的萊茵蘭人,那些讓他痛苦到瘋掉的煩惱,對我這樣的普魯士人來說卻能輕易承受。

剩下的事情已經非常簡單明瞭了。我那想要進入神殿探訪的衝動已經變成了一種難以解釋的、壓倒性的命令,我最終還是沒能抗拒。我這日耳曼人的意志已經無法再控制自己的行動,自此之後,我的意志本身大概也會變成無所謂的東西吧。我將像瘋狂的克倫策那樣死去,但不會像他那樣不戴任何防護和保護用具便投入海中。因為我是一個普魯士人,一個有理智的人,我將在最後一刻都將自己所擁有的物盡其用。於是當我明白自己必須要到那裡去之後,我就立即穿上潛水服、頭盔和空氣再生裝置,然後馬上開始記錄下這段歷史,希望有朝一日它能為世人所知。我會將這份手稿封裝進一個瓶子裡,在我永遠離開「u-29」的時候,將它託付於大海之中。

面對死亡,我一點都不感到恐懼,即使瘋子克倫策的預言一直縈繞在我耳邊。我知道我看見的東西不可能是真實的,我也知道我的瘋狂最終將會讓我在空氣耗盡之後窒息而死。我也知道從神殿裡發出的光輝只是純粹的幻覺。我將平靜地死去,像一個堂堂正正的德意志帝國軍人那樣,永久地長眠於這黑暗的、被人遺忘的海底。就在寫下這些文字時,我聽到了惡魔般的笑聲,我想也只是我這疲憊不堪的大腦產生的幻聽罷了。就這樣,我將小心翼翼地穿上潛水服,勇敢地走上那些臺階,走向那座古老的神殿,最終消失於沉默又神秘的海洋和無盡的時間之中。

(戰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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