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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usic of Erich Zann 埃裡奇 贊之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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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不久,我發現贊並不渴望我陪伴,至少不像是他說服我從五層搬下去時表現得那麼強烈。他並沒有讓我去拜訪他,而當我去拜訪他時,他總表現得心神不寧,演奏時也顯得無精打采。我們總是在晚上見面——白天的時候他會睡覺,並且不會允許任何人進入他的房間。我對他的喜愛並沒有加深多少,但上面的閣樓還有那種奇異的音樂卻似乎對我有一種古怪的吸引力。而強烈的好奇心也讓我渴望去看一看那扇窗戶外的景色,看一看牆的那一邊,看一看位於牆另一面我從未見過的山坡,以及其後延伸著的閃閃發光的屋頂與尖塔。有一次,我趁著劇場演出的時候爬上了閣樓,卻發現門被鎖上了。

但是我成功地偷聽到了那個啞巴老人在夜間的演奏。起先,我會踮著腳尖爬回我以前居住的五層,然後,我壯著膽子翻過了吱呀作響的樓梯,爬上了位於屋子尖端的閣樓。我經常溜到狹窄的走廊上,躲在那扇閂著的門外,靠著隱秘的鑰匙孔偷聽一些奇怪的聲響。

這些聲音會讓我產生某種難以說清楚的恐懼感——這是在畏懼那些若隱若現的奇蹟與那些徘徊不去的神秘。並非是那些聲音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因為它們本身並不恐怖;但它們帶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於地球上的任何東西,而且在那些聲音中穿插的間隔似乎在暗示這音樂含有交響曲的性質,我很難想象,這能僅靠一名演奏者完成。我敢肯定,埃裡奇·贊是一個有著狂野力量的天才。幾個星期後,演奏變得愈發狂野起來,而那位老音樂家也變得越來越憔悴和鬼祟了。我覺得他看起來更加可憐了。到了這個時候,不論什麼時間,他都不會再邀請我造訪他的閣樓,甚至當我們在樓梯間相遇時,他還會有意避開。

而後,有一晚我躲在門外偷聽時,我聽見那低音提琴發出的尖叫聲突然高聲大作,變成一團鬧鬨鬨的混亂聲響;這種喧鬧不禁讓我懷疑起自己已經動搖的理智,那扇閂著的門後傳來的一切難道不正哀怨地證明了裡面正在發生某些恐怖的事情麼?——那是隻有一個啞巴才能發出的、口齒不清的可怕叫喊;那是隻有在最為可怕的恐懼或痛苦的時刻才能發出的叫喊。我再三敲打著大門,卻沒有任何回應。於是,我只得等在黑暗的走廊裡,伴隨著恐懼與寒冷顫抖著,直到我聽到那可憐的音樂家藉著一張椅子的幫助無力地想要從地板上爬起來。我想他可能剛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於是我重新開始敲打大門,同時寬慰地大聲喊出了我的名字。我聽見贊跌跌撞撞地爬向窗戶,關上百葉窗與窗框,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到門邊,遲疑著開啟了門,邀請我進來。這一次,他看見我時所流露出的快樂與欣慰表現得頗為真實;因為當他如一個孩童抓住自己母親的裙襬一般緊緊抓住我的衣服時,他扭曲的臉上顯露出了一絲安慰。

老人可憐地搖晃著,迫使我坐進椅子裡,然後自己坐進了另一張椅子;他的低音提琴和琴弓胡亂地扔在身邊的地板上。他一動不動地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古怪地點著頭,露出一副既熱情又受了驚嚇般小心聆聽的矛盾神情。而後,過了一會兒他看起來似乎感覺安全了,於是繞過了椅子寫了一張簡短的紙條,並交給我。然後,他又回到了桌子邊,開始不停地飛快書寫著一些東西。紙條上懇求我可憐可憐他,同時也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待在房間裡等他用德語寫下完整的講述,好說清楚那些一直困擾著他的所有奇蹟與恐怖。於是,我坐在那裡等著,看著啞巴手裡的鉛筆飛快地書寫著。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仍舊等待著答覆,而老音樂家仍舊在一張張紙上飛快地書寫著,紙條堆積得越來越多。而後,我看見他突然一顫,像是受到了某種可怕的驚嚇。然後他動作明顯地望向拉上簾子的窗戶,似乎在發抖地聆聽著什麼。接著,我隱約覺得自己似乎聽到某個聲音,但那並不是什麼可怕的聲音,只不過是一種彷彿從無限遠處傳來的細瑣低音音符,也許那是住在附近另一個演奏家在演奏,他可能正待在與我們毗鄰的哪座宅子裡,或者也可能住在高牆那邊,那一片我一直都看不到的地方。不過,這對贊來說卻似乎非常可怕。因為他突然扔掉了鉛筆,突然站了起來,抓住他的低音提琴,開始用最瘋狂的樂曲撕裂夜晚的寧靜。除了那些躲在門後偷聽的日子,我還從未親眼看見他用琴弓演奏出如此瘋狂的樂曲。

想要描述埃裡奇·贊在那個恐怖的夜晚所演奏的音樂是完全徒勞的。那比我偷聽到的音樂更加讓我恐懼,因為這一次我能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並且認識到他做出這些舉動是因為赤裸裸的恐懼。他正在努力製造噪音,試圖將某些東西阻擋在外,或是要用噪音淹沒一些別的聲音——雖然我能感覺到那肯定極其恐怖駭人的事物,但我卻無法想象那究竟是何等的恐怖。接著,演奏開始變得奇妙、變得歇斯底里、變得癲狂錯亂,同時卻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我所認識的那個奇怪老人具備的卓越天賦。我認識那曲調——那是一種在劇場裡非常流行的、狂野的匈牙利舞曲。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聽贊演奏另一個作曲家的音樂。

音樂的聲響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那隻絕望的低音提琴開始尖叫與哀訴。不祥的汗珠開始從演奏者身上滴落,而他本人則扭動得像只猴子一般,不斷地瘋狂望向拉上窗簾的窗戶。從他那瘋癲的曲調裡,我彷彿看到了一群幽靈般的薩堤爾與巴克斯的信徒在由雲霧、煙塵和光亮組成的翻騰深淵裡瘋狂地舞蹈和旋轉。接著我聽到了一個更加尖銳,更加雄渾的音符。那並不是由低音提琴發出來的聲音,而是從西面的遠處傳來的聲音。比起低音提琴那瘋狂的曲調,它顯得更加鎮定、更加從容、目的明確同時又充滿了嘲弄與不屑。

在這關頭,百葉窗開始在呼嘯的夜風中刮擦作響。而夜風則在屋外翻滾湧動,彷彿是在附和屋子裡瘋狂的演奏者。贊手中尖叫著的低音提琴這時所發出的聲音已經超過了它所能發出的音域範圍,我甚至從未想過一隻低音提琴會發出這樣的聲音。百葉窗發出的聲音變得愈發響亮起來,它掙脫了束縛,開始猛烈地撞擊著窗戶。接著,在頻繁的撞擊下,窗戶的玻璃令人毛骨悚然地破裂開來。刺骨的寒風洶湧而入,吹得蠟燭劈啪作響,同時吹走了桌子上那厚厚一疊贊寫著那些恐怖秘密的紙張。我看著贊,發現他不再有意地去看窗戶。他藍色的眼睛鼓脹起來,呆滯無神,彷彿什麼都看不見了一般。那瘋狂的演奏開始變成一種盲目、機械、難以辨認的放縱儀式,完全無法再訴諸文字。

接著,房間突然湧起了一陣比其他時刻更加猛烈的強風。它抓起手稿,向窗戶邊帶去。我不顧一切地追向那些飛走的紙片,但在我趕到被破壞的玻璃窗邊之前,它們就已經被狂風帶走了。這時,我想起自己一直希望能站在這扇窗戶邊張望外面的景緻,畢竟這扇窗戶整條奧斯爾路大街上唯一一處能看見高牆那邊的斜坡與之下延伸著的城市的地方。雖然這時候外面已經很暗了,但城市的燈光總是會亮著的,而我也期盼著看一看下方那風雨中的景色。房間裡的燭火正滋滋響,低音提琴而伴隨著夜風瘋狂地呼嘯著。在這一片聲響中,我從那扇位於最高處的山牆窗戶里望了出去,卻沒有看見下方綿延的城市,也望不到親切的燈火從記憶裡的街道上照射過來,我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無窮無際的黑色虛空;那是一片無法想象的空間,裡面充斥著旋律變化與音樂曲調,與地球上的任何事物都毫無相似之處。當我站在那裡,充滿恐懼地向外張望時,夜風吹滅了古老尖頂閣樓裡亮著的兩隻蠟燭。將我留在一片蠻荒、無法窺探的黑暗之中,我的面前只有混沌與喧囂,而在我身後則是黑夜裡低音提琴所發出的、魔鬼般的瘋狂嗥叫。

我蹣跚搖晃著回到黑暗裡,卻無法點亮一盞燈光,只得茫然地撞著桌子,推翻一張椅子,最後摸索著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中。身邊的黑暗尖嘯著令人驚駭的音樂。但為了拯救我與埃裡奇·贊,不論有什麼力量在阻擋在前,我都起碼要試一試。我感覺到有某些冰冷刺骨的東西從我身上擦過,於是我大聲尖叫起來,但我的尖叫聲聽起來還不如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音提琴聲來得更大。突然,在黑暗中,瘋狂划動的琴弓撞上了我,於是我知道演奏者應該就在我身邊了。我感覺著,摸到了贊坐著的椅子的靠背,接著摸到了他的肩膀並開始搖晃他的肩膀試圖讓他重新恢復理智。

他沒有回應,低音提琴仍舊尖嘯著,沒有變緩的趨勢。我順著他的身子摸到了他的頭,停住了他機械晃動著的頭。接著,我在他耳邊大喊,告訴他我們必須逃離這些黑夜中的未知事物。但他既沒有回應我,也沒有停止演奏那難以言喻的瘋狂音樂。這時,那些詭異的狂風開始灌進閣樓,彷彿在黑暗與喧譁中瘋狂起舞。當我摸到他的耳朵時,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雖然我當時並不知道這是為何——直到我摸到那張凝固的臉,那張冰冷、僵硬、毫無呼吸的臉龐,還有那雙呆滯、徒勞地向外鼓脹著的眼睛。之後,因為某些奇蹟的庇佑,我摸到了閣樓的房門以及門上那隻巨大的木閂,於是我瘋狂地逃離了那個處在黑暗中、目光呆滯的東西;逃離了那應當被詛咒的低音提琴所發出的可怖哭嚎——甚至就在我逃跑的時候,那聲音還在瘋狂地增強。

我連滾帶爬地衝下了那似乎永無止境的樓梯,穿過黑暗的房子;漫無目的地衝進了樓下那條狹窄、陡峭、擁擠著臺階與破舊房屋的街道;手忙腳亂地跑下臺階,踩過街道上的鵝卵石,穿過兩岸聳立著牆壁的惡臭河流;所有那一切都變成了恐怖的印象緊緊跟隨著我。而我記得,在我逃出來的時候並沒有風,月亮也隱藏了起來,城市裡的所有燈光都如常閃爍著。

儘管進行了仔細地搜尋和調查,我卻再也沒能找到奧斯爾路。但我並沒有感到那麼失望與遺憾,不論是對於自己再也不能找到奧斯爾路的事實,還是對於那些寫得密密麻麻卻最後消失在那片難以想象的深淵裡,唯一能夠解釋埃裡奇·贊之曲的手稿。

(竹子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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