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創作於1921年底或1922年初,最早以連載的形式發表在1922年2月至7月的業餘文學愛好者雜誌《自釀》(homebrew)上。實際上,洛夫克拉夫特本人並不喜歡這篇故事,之所以創作它完全是因為雜誌社答應支付他每章五美元的稿費。這些稿費在當時並不算很多,而他那時也只不過是剛開始正式創作的業餘寫手。另外,由於是連載故事,洛夫克拉夫特不得不在每一章的開頭都寫上前情提要之類的內容,這使得整篇故事在完整發表出來時,給人一種重複囉嗦的感覺;同時,每個章節之間的聯絡也很鬆散,更像是五篇小故事的合集。值得一提的是,影史上留名的經典喪屍b級片《活跳屍》便是根據本篇小說改編而成的。
《赫伯特·韋斯特——屍體復生者》的打字稿。
i自黑暗中來
早在大學時期我就結識了赫伯特·韋斯特,而且在那之後就一直與他保持著朋友關係。然而一談到這個人我就覺得毛骨悚然。我感到害怕並非僅僅因為他在不久前突然神秘失蹤了。我畏懼的是他所投身的事業——早在十七年前,我們還在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醫學院裡讀大三的時候,我就已經感受過這種強烈的恐懼了。那時,他與我有密切的來往,而且他的那些實驗所展現出的奇蹟與邪惡也讓我深感著迷,我是他最親密的同伴。而現在,他已經失蹤了,他的魅力也已經消散,但我所感受到的恐懼卻變得更加強烈。記憶與那些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永遠都比現實更讓人不寒而慄。
我仍然記得我們共同經歷的第一起可怕的事故,那是我一生中經歷過的最為驚駭的時刻。實際上我非常不願意再提起那件事情。我之前已經說過,那時候我們還在醫學院裡學習。當時韋斯特提出了許多瘋狂的理論試圖解釋死亡的本質,並且宣稱人類能夠通過技術手段戰勝死亡。這些理論讓他成了臭名昭著的人物。他的觀點本質上全都是用機械論來解釋生命的本質,並且也提出了一些在自然的生理活動中止後,通過化學反應繼續維持人類器官運轉的方法。但這些觀點被當成了笑柄在教員與其他學生間廣為流傳。他對各種賦予生命的方法進行了實驗,殺死了大批兔子、天竺鼠、貓、狗與猴子,並嘗試復活它們。到後來他已經成了學院裡惹人嫌惡的公害。在這些實驗中,他曾好幾次觀察到那些理論上已經死亡的動物出現了生命跡象;而且其中的許多起例子都表現出了非常激烈的反應;但他很快就意識到,為了完成這項技術——假設它真的能夠完成的話——他必須窮盡一生的時間去進行相關的研究。此外,他發現為了進行更加專業、更加深入的研究,自己必須使用人類樣本進行實驗,因為同樣的方法用在不同的生物身上時會得到不同的結果。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第一次與校方有了衝突,並且最終導致像是醫學院院長這樣的高層人物出面,中止了他後續的研究計劃。頒佈禁令的那位院長正是仁慈且博學的艾倫·哈斯利博士,所有生活在阿卡姆的老居民都應該記得他後來為抵禦傷寒瘟疫所做出的傑出貢獻。
但是我一直對韋斯特的理想容忍有加。我們經常在一起探討他的理論,那些理論幾乎能夠衍生出無窮無盡的分支與結論。按照海克爾的理論,所有生命都只是化學過程和物理過程的結合,所謂的「靈魂」只存在於神話傳說之中,因此我的朋友相信人為復活死者成功與否的關鍵,僅僅與屍體內組織器官的狀態有關;只要屍體尚未開始腐爛,研究者就能採用合適的方法讓一具擁有全套完整器官的屍體重新變成我們所知道的「活」的狀態。然而韋斯特也清楚地意識到,即便只是死亡很短的一段時間也會使敏感的腦細胞出現壞死,而這些輕微的壞死肯定會對被複活生物的精神與智力造成損傷。所以他最初的設想是尋找一種藥劑能夠在死亡真正開始前恢復身體的活力,但動物實驗的一再失敗讓他意識到自然的生命活動與人工創造的生命活動會相互排斥,無法融合。於是他開始挑選那些非常新鮮的樣品進行實驗,選擇在樣品的生命剛剛結束時立刻往血管裡注入自己配置的藥劑。但這樣的舉動讓教授們變得小心謹慎起來,因為他們覺得韋斯特在這些實驗裡所使用的樣本並沒有真正死亡。但他們並沒有停下來去理智而又仔細地檢查整個實驗過程。
被學院勒令停止研究後沒多久,韋斯特便告訴我他決定想辦法弄一些新鮮的人類屍體來研究,此外他還透露說,他仍在秘密地進行那些不能公開嘗試的實驗。他與我討論過一些獲得屍體的途徑與方法,其中的很多內容都相當可怕,因為在學院裡我們甚至都沒有獲得過屬於自己的解剖標本。他注意到,每當太平間缺少屍體的時候,便會有兩個本地的黑鬼帶著些屍體來填補空缺,而且從未有人過問過這件事情。韋斯特是個矮小、瘦削、帶著眼鏡的年輕人,有著精緻的五官、黃色的頭髮、淺藍色的眼睛與柔和的聲音。聽這樣一個人談論克萊斯特徹奇公墓與波特墓地哪個更容易得手一些,實在讓人覺得有些陰森神秘。我們最後選中了波特墓地,因為差不多所有埋在克萊斯特徹奇公墓裡的屍體都被塗過防腐香油;那會破壞韋斯特的研究工作。
那個時候,我被他的研究給迷住了。我非常熱心地協助他的工作,並且協助他做出各種決定。我不僅要考慮屍體來源的問題,還想到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從事我們陰森可怕的研究。在位於麥鐸山另一側,那座廢棄的查普曼農舍裡建立實驗室,就是我的主意。我們把農舍裡位於地面上的那一層改造成了手術室和實驗室。兩個房間都掛上了黑色窗簾來掩蓋我們在午夜時分進行的工作。雖然那個地方離四周的公路都很遠,在視野可及的範圍內也沒有別的房子,但預防措施仍是非常必要的;如果那些在夜間遊蕩的人說自己看到了奇怪的光亮,那麼必然會給我們的工作帶來災難。我們一致同意,如果有人發現了我們的工作場所,我們就告訴他那是個化學實驗室。我們慢慢地給那座邪惡的科學小屋配上了各種原料,其中一部分是從波士頓買來的,還有些是從學校裡悄悄借來的——所有的原料都經過偽裝,確保除專家外沒人能認出來——我們也備好了鐵鍬和鐵鎬,打算往後在地下室裡挖掘墳墓埋藏實驗後剩下的樣本。以前在學院裡我們會使用焚化爐處理屍體,但太貴了,我們這種未得到授權的實驗室不可能供得起那樣的裝置。但屍體總是會帶來諸多不便——即使是韋斯特在公寓中屬於自己的房間裡開展秘密實驗後剩下的小天竺鼠屍體,也需要小心處理。
我們像食屍鬼一樣跟蹤本地的死訊,因為我們對樣本有著非常特定的需要。我們要的是死後立刻下葬的屍體,且不能經過任何防腐處理;死者最好沒有任何致畸的疾病,並且必須保留了所有器官。所以因意外喪生的死者是最好的選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打聽到合適的屍體;但我們依舊在不引起任何懷疑的前提下,儘可能頻繁地向停屍房和醫院打聽訊息,並且假裝是學校委託我們來諮詢的。我們發現在許多情況下,醫學院總能獲得一些優先選擇的權利。因此,我們覺得等到夏天——學校只開設短期課程的時候——最好還是待在阿卡姆城。後來,我們總算走了運;因為有一天我們聽說波特墓地裡下葬了一具接近理想的屍體;有個身體結實的年輕工人那天早上在薩摩斯池塘裡淹死了,於是人們用鎮上財政的撥款安葬了他,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延誤,人們也沒有對屍體做防腐處理。當天下午,我們就找到了新的墳墓,並且決定在午夜的時候展開行動。
雖然當時的我們還不像後來那樣對墓地懷有特殊的恐懼,但在那個漆黑的午夜裡所做出的事情仍然讓我覺得頗為厭惡。那天晚上,我們帶著鐵鍬和油燈去了墓地——雖然在那個時候手電筒已經得到了大規模的投產,但還沒有今天的鎢絲電筒這麼讓人滿意。挖開墳墓的過程非常緩慢,而且骯髒——如果我們是藝術家而非科學家的話,那肯定有一種陰森恐怖的詩意——當鐵鍬最終碰到木頭的時候,我們都鬆了一口氣。而等到松木棺材完全露出來後,韋斯特爬進了墳墓,開啟了蓋子,然後拖出了裡面的屍體,接著將它支了起來。我俯下去,將屍體搬出了墳墓。然後我們兩個人又賣力地把墳墓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整件事情讓我們提心吊膽,所獲得的第一具戰利品那僵直的軀體與毫無表情的面孔更讓我們覺得慌張,不過我們仍然想辦法抹掉了所有的痕跡。在拍實了墳堆上的最後一鍬土後,我們將實驗樣本裝進了一隻帆布袋子,然後帶著它朝位於麥鐸山另一側屬於查普曼的老農舍走去。
回到老農舍後,我們將實驗樣本搬到了一張臨時搭建起來的解剖臺上。在明亮的電石燈的光線中,樣本看起來並不算陰森可怕。那是個身體壯實但顯然缺乏頭腦的年輕人——身體健康、平凡無奇的那一種。他有著高大的身材、灰色的眼睛和棕色的頭髮,就像是一隻沒有什麼精明思維的健康動物,而且很可能也有著最為簡單和健康的生活方式。眼睛閉上的時候,它看起來不像是死了,反而更像是睡著了;但我朋友的專業診斷很快就確定了實驗樣本的狀態。我們終於拿到了韋斯特渴望已久的東西——一具非常理想的人類屍體——而他只需要將經過精心計算、理論上對人類有效的溶劑注射進屍體就可以了。這個時候,氣氛極度緊張起來。我們知道這次實驗幾乎沒有可能獲得完全的成功,但屍體可能會因為部分復活而產生一些怪誕的結果,這讓我們不免感到毛骨悚然。人類個體的生命活動一旦停止,那些非常精細的大腦細胞就會立刻開始壞死,所以我們最擔心的還是屍體復甦後的心智狀況與情緒衝動。此外,我個人依舊相信一些傳統的、關於人類「靈魂」的古怪概念,並且滿懷敬畏地覺得從死亡中歸來的人可能會向我們透露某些秘密。我想知道這個平靜的年輕人在那個活人無法抵達的世界裡看到了什麼,也想知道他——如果完全復活過來的話——會說些什麼。但我並沒有完全沉醉在自己的好奇幻想中,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我依舊享有與我的朋友相同的唯物論觀點。不過,在整個過程中,我的朋友要比我冷靜得多,他將大量液體注入屍體手臂上的一條靜脈,並立刻包紮好了傷口。
等待的過程讓人覺得害怕,但韋斯特從未表現出過半點兒猶豫。他不時用聽診器檢查樣本,而且泰然地接受了失敗的結果。大約四十五分鐘之後,屍體仍然沒有一丁點兒生命跡象。於是他失望地宣佈自己的藥劑沒有效果,並且決定在拋棄自己努力獲得的可怕獎品前抓住機會更改藥劑中的一種成分後再試一次。那天下午出發盜取屍體前,我們已經在地窖裡挖出了一個墳,按照計劃,我們必須在黎明時分將實驗後的屍體填進去——因為房子裡雖然裝了一把鎖,但我們仍然不願意冒哪怕一丁點兒風險,免得有人發現房子裡的恐怖景象。況且,即便我們能夠將屍體留到第二天晚上再做實驗,樣本肯定也不新鮮了。所以,為了趕在處理屍體前再進行一次實驗,我們將那位沉默的客人留在黑暗中的桌子上,提著房子裡唯一的電石燈去了相鄰的實驗室,開始專注地配置起新的藥劑來;韋斯特以一種近乎狂熱的苛刻監督了整個稱重與測量過程。
可怕的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而且完全出乎了我們的意料。當時,我正將一些東西從一支試管倒進另一支試管裡,而韋斯特則忙著擺弄那盞我們用來在沒通煤氣的屋子裡替代本生燈的酒精噴燈,也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剛離開的那個漆黑的房間裡突然傳出了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如同魔鬼般的尖叫。我們從未聽過那樣的聲音。就算是從突然開啟的地獄深淵裡傳出來的、該被詛咒的苦難嚎叫也不會比我們所聽到的可憎的混亂聲音更加難以描述。那不可能是人類的聲音——那不是人類應該發出的聲音——我與韋斯特像是受到驚嚇的動物,衝向了最近的窗戶,壓根兒就沒有去想自己不久前做過的事情,或是我們可能發現的東西;我們打翻了試管、油燈還有蒸餾器,最後跳出視窗,朝那片漫天星辰照耀著的鄉間夜色跑去。當我們發瘋一般地逃向城市的時候,我認為我們大聲尖叫過;但當我們真正跑進市郊的時候,我們剋制住了自己的神色——表現得就像是兩個豪飲作樂忘了時間,正跌跌撞撞趕著回家的狂歡者。
我們沒有分開,而是一同回到了韋斯特的房間裡,然後點著燈壓低聲音討論到黎明時分。到那個時候,我們已經冷靜了下來,對整件事也有了理性的解釋,並且策劃好了後續的調查計劃。於是我們在白天睡了一覺——並翹掉了當天的課程。但那天晚上,報紙上兩樁毫無關聯的新聞再度讓我們輾轉反側起來。其中一則新聞提到查普曼那座廢棄的老農舍發生了不明原因的火災,並且被燒成一堆廢墟——我們意識到這肯定是因為我們打翻了燈。另一則新聞則聲稱是有人在波特墓地試圖挖開一座新修好的墳,但卻失敗了,墳地上留下了一些抓扒泥土的痕跡,但卻沒有鐵鍬動土的跡象。這讓我們覺得有些奇怪,因為我們非常小心地拍實了那座墳丘。
而在那之後的十七年裡,韋斯特經常會回頭張望,抱怨說自己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而現在,他失蹤了。
ii瘟疫的惡魔
我永遠都無法忘記十六年前的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夏天。那年夏天,傷寒如同一隻從魔王宮殿裡闊步走出來的惡毒魔鬼般,在阿卡姆城中獰笑肆虐。如今再回顧起那一年,絕大多數人最先想到的就是那場兇惡的天災,因為真正的恐怖一直撲打著它的蝠翼,盤旋在克萊斯特徹奇公墓裡重重疊疊的棺材堆上;但是,我在那段時候經歷了一件遠比傷寒瘟疫更加讓人恐懼的事情——而現在,赫伯特·維斯特已經失蹤了,知道那件事情的人也就只剩下我一個了。
那年暑期,韋斯特與我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醫學院裡從事一些畢業後的工作。那些嘗試復活死者的實驗已經讓我的朋友變得聲名狼藉了,因此當不計其數的小動物被他以科學的名義屠殺後,我們那位富有懷疑精神的院長——艾倫·哈斯利博士,下令禁止了那項恐怖的研究。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中止而已;韋斯特仍然在他陰暗的公寓房間裡繼續進行某些秘密的實驗,並且在一個讓人難以忘記的可怕夜晚從波特墓地偷走了一具人類屍體,並且將它帶到了一座位於麥鐸山另一側的廢棄農舍裡。
當時,我與他在一起。我看著他將那管他覺得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恢復生命的化學與物理過程的藥劑注射進了屍體靜止的血管。事情有一個非常可怕的結果——我們剛開始幾乎被嚇得精神錯亂,但後來卻覺得那是因為自己的神經繃得太緊了——而韋斯特在那之後落下了一種逼人發瘋的錯覺,他總覺得有東西在侵擾和獵殺他。那具屍體並不是特別的新鮮;顯然,想要讓復活者擁有正常的心智,屍體必須非常的新鮮;隨著老房子被大火燒燬,我們也沒辦法再把它重新埋進土裡了。如果我們能知道它最後有沒有被埋進土裡,事情可能會好一些。
經歷過那件事後,韋斯特在一段時間裡停止了自己的研究;但熱情最終還是慢慢地回到了這個天生的科學家身上,他開始重新糾纏學院裡的老師,懇請他們提供一間解剖室和新鮮的人類樣本,好讓他繼續那項他自認為無比重要的研究。不過,他的請求全都落空了;因為哈斯利博士的禁令執行得非常堅決,而且其他教授也都贊成領導者的決定。在他們看來,那些有關復活技術的理論基礎,只是一個狂熱的年輕人所作出的幼稚奇想而已——韋斯特是個身體瘦削、頭髮發黃的年輕人,有著一雙帶著眼鏡的藍眼睛與柔和的聲音,這幅模樣很容易讓人忽略他那冷酷無情的頭腦所蘊含的非同尋常——近乎惡魔般——的力量。我知道現在的他和那個時候沒有區別——因此我感到不寒而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面孔變得越來越堅定,但卻沒有顯出老態。現如今,塞夫頓精神病院裡發生了那樁不幸的災難,而韋斯特也失蹤了。
在我們大學生涯的最後一個學期裡,韋斯特曾因為一場口頭爭論極不友好地頂撞了哈斯利博士。然而由於好心的院長謙恭得體,那場爭論反而讓韋斯特陷入了難堪。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不需要也沒有理由延緩那項無比偉大的研究工作。當然,在畢業之後,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投身進那項事業,但他卻希望趁著自己還能使用大學裡的優質儀器時開始研究工作。由於那些恪守傳統的老頭們一再忽視自己在動物實驗中取得的奇怪結果,並且始終堅持否定復活技術的可行性,作為一個講究邏輯的年輕人,韋斯特感到了難以言表的厭惡與困惑。只有在真正成熟之後,他才能理解「教授—博士」這類人在思想上自我設限的習慣——那是被可悲的清教徒思想一代代薰陶出的結果;這些人心地仁慈,有良心,某些時候還會表現得文雅而和藹,但卻總是偏執、狹隘、束於傳統,而且缺乏廣闊的眼界。時代對於這些不夠完整,但卻有著高尚靈魂的人要仁慈得多,他們所能犯下的最糟糕的罪惡只是太過膽怯而已,而他們面臨的最終懲罰也只是因為在知識理論上犯下的錯誤遭到大眾嘲笑——像是托勒密的地心說,加爾文主義,反達爾文主義,反尼采主義以及各種各樣遵守安息日的行為,還有禁奢令。年輕的韋斯特儘管有著非凡的科學知識,卻對和善的哈斯利,以及他那些博學的同僚沒有什麼耐心;他漸漸地產生了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憤恨,同時渴望用一種令人驚訝,富有戲劇性的方法向那些頭腦愚鈍的卓越人物證明自己的理論。和絕大多數年輕人一樣,他沉溺在精心構思的白日夢裡,想象著復仇和勝利,想象著自己寬宏大量地原諒了那些對頭。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場瘟疫獰笑著走出了地獄裡的噩夢洞穴,致命地降臨到了阿卡姆城。當它開始蔓延的時候,我與韋斯特剛從大學裡畢業,卻仍然參加了學校的夏季課程,做一些額外的工作,所以當瘟疫以魔鬼般的狂暴速度在城裡爆發時,我們倆正好就在阿卡姆。雖然沒有拿到行醫執照,但我們已經有了學位,因此當患者數量開增加的時候,我們被立刻派到了公共衛生行業裡。當時的情況幾乎已經失控,接二連三的死亡已經頻繁地超出了本地葬禮承辦商的處理能力。許多屍體在沒有經過防腐處理的情況下就被匆匆下葬了,甚至就連克萊斯特徹奇公墓的停屍窖裡也臨時擺滿了裝著未經過防腐處理的屍體的棺材。這一情況觸動了韋斯特,他常常感到諷刺,那裡有如此多的新鮮樣本,卻沒有一具適合他去進行那些被學院禁止的研究!我們工作得非常勞累,糟糕的精神狀態和緊張的神經讓我的朋友病態地陰鬱起來。
另一方面,這些讓人悲傷消沉的工作也讓那些溫文爾雅,始終反對韋斯特的敵人們感到心煩意亂。學院只能暫時關門,醫學系教員中的所有醫生都去協助對抗傷寒瘟疫了。在所有人當中,哈斯利博士的無私奉獻尤其令人尊敬。他全身心地將自己的高超技藝用在了那些因為太過危險——或者看上去不可能被治癒——而被人們放棄的病人身上。不出一個月,無畏的院長就變成了一個眾人稱道的英雄,但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名氣,依舊硬撐著繼續工作,免得自己因為身體疲勞和神經衰竭而徹底崩潰。看到自己的敵人如此堅毅,韋斯特也流露出了一些敬意,但這也讓他更加堅決地想要證明自己的驚人理論。趁著醫學院與市政衛生規章制度一片混亂,有天晚上,他想辦法將一具才死亡不久的屍體帶到了大學的解剖室,當著我的面給屍體注射了經過修改的新配方。那具屍體真的睜開了眼睛,但僅僅是用一種極度恐懼的神情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隨後又變回到了沒有絲毫生氣的狀態,而且再沒有任何方法能夠重新喚醒屍體。韋斯特說那具屍體不夠新鮮——夏天炎熱的空氣讓屍體太容易腐敗了。在焚化屍體的時候,我們兩個幾乎被抓了個現行,這讓韋斯特意識到在學院的實驗室裡再度進行膽大妄為的非法實驗並不是個非常明智的主意。
八月份的時候,瘟疫發展到了頂峰。韋斯特和我差點送了命,而哈斯利博士則在十四日不幸去世了。學生們都參加了在十五日匆忙舉行的葬禮,並且買了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大花圈——不過相比富有的阿卡姆居民與市政當局獻上的悼念品來說,那個花圈根本不值一提。葬禮幾乎變成了一場公共事件,因為院長生前的確是個公認的好人。葬禮後,我們這些學生都覺得有些消沉,於是去商業區的酒吧裡待了一個下午。雖然主要對手的去世讓韋斯特產生了些許動搖,但他依舊提到了自己那惡名昭著的理論。而那些理論讓我們都覺得有些不寒而慄。隨著夜幕逐漸降臨,大多數學生都回家去了,或是忙其他事情去了;但韋斯特說服我協助他「好好利用這個晚上」。韋斯特的女房東在大約凌晨兩點的時候看到我們回到了韋斯特的房間,並且注意到我們兩個是架著另一個人回來的;她告訴她的丈夫,我們幾個顯然吃了一頓大餐,而且還喝了酒。
那個尖酸的婦人顯然說對了;凌晨三點的時候,韋斯特的房間裡傳出了一陣尖叫,吵醒了房子裡所有的人。當樓內的居民破門而入時,他們看到我們兩個不省人事地躺在滿是血汙的地毯上,身上有被毆打、抓傷、虐待的痕跡,身邊全是韋斯特放在房間裡的瓶子和儀器裝置,但都被打破了。敞開的窗戶說明了襲擊者的去向,但許多人都覺得有些困惑,因為那個襲擊者顯然是從二樓縱身跳到草坪上,然後竟順利逃走了。他們還在房間裡找到了一些奇怪的衣服,但當韋斯特清醒過來後,他說那並不是陌生人留下來的,而是他從其他病人那裡收集來的衣服。他需要用這些衣服來做細菌分析,研究病菌的傳播過程。他命令其他人儘快把衣服投到寬敞的壁爐裡燒掉。在面對警察的詢問時,我們一直表示不知道新近結交的朋友的身份。韋斯特緊張地說,他是我們在某個商業區酒吧裡遇到的一個意氣相投的陌生人,但具體的地方已經記不清楚了。我們之前聊得很高興,因此我與韋斯特都希望警方不要追究那位粗暴好鬥的朋友。
但那天夜裡還發生了一起震驚整個阿卡姆的案件——對我來說,這件事情要比瘟疫本身可怕得多。克萊斯特徹奇公墓發生了一起可怕的殺戮:一名守夜人死了,是被爪子殺死的。死者的死狀非常恐怖,讓人難以開口描述,但卻讓人懷疑是人類所為。有人曾在午夜後見過死者,當時他還活著,但黎明時人們只發現了不忍言說的兇案現場。警方詢問了相鄰的博爾頓鎮上一家馬戲團的經理,但對方發誓說從未有野獸從籠子裡逃出來過。那些發現屍體的人注意到現場有一條血跡一直延伸到了停屍窖裡,然後在停屍窖大門外的水泥地上還有一小攤血跡,接著又有一條更模糊的血跡延伸進了樹林裡,但這條血跡很模糊,追蹤一段後就完全消失了。
第二天晚上,魔鬼在阿卡姆城的房頂上跳起了舞,異常瘋狂地在風中嚎叫。這座熱病肆虐的城市似乎被詛咒了,有人說那是比瘟疫更可怕的詛咒,有人傳說那是這場瘟疫具現而成的魔鬼。某個不知名的東西闖進了八座房子,傳播著血腥的死亡——那個遊蕩在外面,暴虐成性而又寂靜無聲的怪物留下共計十七具支離破碎、不成樣子的屍體碎塊。有幾個人在黑暗裡隱約看到了兇手的模樣,他們說它是白色的,像是隻畸形的猿猴或者具有人形的邪魔。它並沒有在攻擊後就立刻離開,因為有時候它會感到飢餓。那個東西殺死了十四個人;另外還有三具臨時停放在房子裡的病人屍體也一同遭了殃——他們在殺戮開始之前就已經死了。
第三天晚上,警方帶領著幾支搜捕隊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學校園附近科恩街上的一座房子裡抓住了那個怪物。他們非常細緻地組織好了這次行動,通過駐守在電話亭裡的志願者保持了密切的聯絡。當有人在大學區報告說聽到一扇百葉窗邊傳來抓撓聲後,電話很快就將訊息傳播了出去。依靠著公共警報與各種預防手段,在人們趕到現場前只有兩人遇難,抓捕過程中也沒有出現重大的傷亡。那東西在被一顆子彈擊中後終於停了下來,但卻沒有死。隨後人們在緊張與嫌惡中將它送進了附近的醫院。
因為它曾是個人。儘管它有著令人作嘔的眼睛,沉默無聲的猿猴般的模樣,還有魔鬼般的兇狠,但很顯然它曾是人類。他們包紮了它的傷口,然後將它押送到了塞夫頓的精神病院。十六年來,它在那裡一直用頭撞擊貼著軟墊的單間牆壁——直到最近,那場災難發生後,它在一個沒人願意提起的情形下逃走了。最讓阿卡姆的搜尋者感到噁心的是,當他們將怪物的臉洗乾淨後,他們發現那張臉令人難以置信地像是三天前下葬的那位博學多才、富有自我犧牲精神的烈士,大眾的恩人,米斯卡塔尼克大學醫學院院長,已故的艾倫·哈斯利博士。
然而,在整件事情中,我與如今已經失蹤的赫伯特·韋斯特所感受到的厭惡與恐懼遠比其他人更加強烈。如今,我想起這件事時仍會不寒而慄;甚至比那天早晨我聽到韋斯特透過包紮著的繃帶嘀咕著說「該死的,還是不夠新鮮」時顫抖得更加厲害。
iii午夜的六槍
在只用一顆子彈就足夠的情況下,突然對著目標射出轉輪手槍裡全部六顆子彈的舉動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但在赫伯特·韋斯特的生命裡發生的很多事情都不合常理。例如,我們很少看到一個剛離開學院的年輕醫生,想方設法地向其他人掩飾自己挑選工作與住家地點的基本要求,而赫伯特·韋斯特就是這樣的人。從米斯克塔尼克大學裡獲得學位後,為了緩解生活花銷上的窘境,我與他開始像普通的醫療行業工作者一樣開張了,但我們非常小心地隱瞞了自己選擇那座房子當作住宅與辦公室的真正原因——因為它是個非常偏僻,而且非常靠近波特墓地的地方。
不願透露秘密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理由,我們也不例外;因為我們準備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一項顯然非常不受歡迎的事業,而這項事業要求我們必須做出這樣的選擇。表面上,我倆都是醫生,但私底下,我們在追求更加偉大、更加可怕的成就——因為對赫伯特·韋斯特來說,生活的根本意義就是探尋那些陰暗的、被視為禁忌的未知領域,他希望在那裡能夠找到生命的秘密,為墓園裡的冰冷肉體賦予永恆的生命。這樣的工作需要許多奇怪的材料,其中就包括新鮮的人類屍體;為了獲得這些必不可少的東西,我們必須生活在一個既不會被打攪,同時又接近那些非正式下葬的墳墓。
我們倆是在醫學院裡認識的,我是唯一理解和同情他所做的那些恐怖實驗的人。漸漸地,我變成了他形影不離的助手,因此等到從醫學院畢業,我們倆選擇繼續共事。想要找到一個能夠同時容納兩名醫生的好地方並不容易,但依靠著大學影響力,我們最終在博爾頓找到了實習的機會。那是個工業城市,距離學院所在的阿卡姆城不遠。那裡的博爾頓毛紡廠是米斯卡塔尼克河谷地區最大的工廠,當地的醫生都不太喜歡接待那些說著各式各樣語言的工人。我們非常仔細地參觀了許多房子,最後選擇在靠近帕德街街尾的一座破舊小屋裡安頓了下來;那座房子距離最近的鄰居也隔了有五個門牌號碼,但卻與波特墓地只隔了一片草坪。一條非常濃密的南北向森林帶在草坪中段穿過,將它劃分為兩段。雖然我們希望能靠得再近些,但那些靠得更近的房子都在墓地的另一側,完全不在工廠區的範圍內。不過,我們並沒有感到氣餒,因為從我們住的房子到那片能夠獲得邪惡實驗材料的地方是一片空地,沒有人居住。雖然路有些長,但我們能不受打擾地將那些不會發出聲音的樣本拖回房子裡。
實習剛開始,我們工作量就大得驚人——來訪的病人多得足以讓大多數年輕醫生感到欣慰,卻會讓那些興趣在別處的學生感到厭煩和負擔。工廠裡的工人大多都有些暴躁的傾向;除尋常的醫療工作外,那些頻繁的衝突和暴力鬥毆也極大增加了我們的工作量。但我倆真正關心的是地窖里布置好的秘密實驗室——那間實驗室有電燈和長桌,凌晨的時候,我們經常會在那兒用注射器將韋斯特調配好的各類藥劑注射進從波特墓地中挖出來的屍體;韋斯特瘋狂地嘗試各種各樣的組合,試圖找到什麼,能夠重新啟用已經被我們所謂的「死亡」終止了的生命活動。對於不同種類的動物所需要的藥劑肯定也是不同的——對天竺鼠能夠生效的液體不一定能對人類生效,甚至針對不同的人種也需要較大的調整。
實驗所需的屍體必須非常新鮮,否則最輕微的腦部組織壞死都會使得屍體無法完美地復活。事實上,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獲得新鮮的屍體——韋斯特在學院裡進行秘密實驗的時候曾經用過一些非常可疑的方法來獲得屍體。那些部分復活或者不完美復活的產物遠比復活失敗更加可怕。自從在阿卡姆城麥鐸山上那座廢棄的農舍裡進行過第一次魔鬼般的實驗後,我們一直都能感覺到某種徘徊不去的危險氣氛;韋斯特這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雖然在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個鎮靜、專注於科研的工作機器,但他也經常坦白說總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跟蹤自己,讓他覺得不寒而慄。隱約覺得自己被跟蹤,這是一種精神緊張導致的心理妄想;而另一個無法否認的可怕事實是,我們通過實驗復活的樣本中至少有一個還活著,這更加強了他的妄想,那個令人恐懼的肉食生物還被關在塞夫頓的軟墊單間裡。至於另一個被複活者——我們第一次實驗所創造的生物——我們一直都不知道它的命運。
生活在博爾頓的那段時間裡,我們的運氣不錯——在那兒要比在阿卡姆城裡更容易獲得實驗樣本。我們剛安頓下來不到一個星期,就聽說有人因為事故喪生了。於是,我們在葬禮舉行後的當天夜裡就將屍體偷了出來。韋斯特的藥劑讓屍體睜開了眼睛,並且露出一副非常驚恐的表情,然後就失效了。那具屍體少了一條手臂——如果它儲存得更完美些的話,我們可能可以獲得更大的成功。從那時起到第二年一月,我們又弄到了三具屍體;一具完全失敗,一具出現了肌肉活動,還有一具表現得相當讓人毛骨悚然——它坐了起來,並且發出了聲音。然後,我們的運氣變糟了;葬禮的數量大幅減少,而那些下葬的屍體也病得太厲害,或者嚴重殘缺,因此無法使用。但我們依舊在系統地追蹤所有的死訊,並且盡力掌握每一位死者的具體狀況。
在三月的一個夜晚,我們非常意外地獲得了一具並非來自波特墓地的實驗樣本。在博爾頓,盛行的清教徒思想使當局將拳擊定性成了非法的活動。於是工廠工人們經常會在缺乏正規管理的情況下偷偷摸摸地來上一兩局,而且賽場上偶爾也會也引入一些下流卑鄙的手段。那個冬末的夜晚就有過一次這樣的比賽,而且顯然導致了災難性的後果——兩個膽小的波蘭人找到了我們,語無倫次地低聲懇求我們做一次非常秘密但又非常緊急的出診。我們跟著他來到了一處廢棄的穀倉,看見一群嚇壞了的外國人正盯著一具安靜躺在地上的黑色軀體。
參賽的一方是基德·奧伯恩——一個有著非常不像愛爾蘭人的鷹鉤鼻的粗笨年輕人,此刻他正在一旁哆嗦。他的對手是「哈萊姆黑煙」——巴克·羅賓遜。我們趕到時,那個黑鬼已經被打翻在地,而經過短暫的檢查後,我們意識到他可能得永遠那麼躺著了。他是個惹人厭惡,有些像猩猩的傢伙,手臂長得驚人,讓我覺得那更應該被稱作前腿。他的臉讓我聯想到了一些不可言說的剛果秘密,以及一輪奇異月亮下傳來的咚咚鼓聲。那具屍體活著的時候肯定更加糟糕——但這世上有著許多醜惡之物。恐懼籠罩在那群可憐人的頭上,因為他們不知道如果事情曝光的話自己究竟會得到怎樣的法律制裁;而當韋斯特提議讓他來悄悄地處理掉這件事情時,他們都非常感激——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因為我很清楚他想要做什麼。
當時,明亮的月光正照耀著無雪的地面。但我們給屍體做好了偽裝,然後扛著它走過了荒廢的街道與草地。在不久之前的那個可怖夜晚裡,我們也在阿卡姆城裡扛著一個類似的東西做過類似的事情。我們沒有走正門,而是穿過房子後方的空地來到了後門前,然後帶著樣本進入了後門,直接下樓去了地窖,然後做了些前期工作,為尋常的實驗做好了準備。我們很害怕警察會突然出現在大門前,不過我們之前已經計算好了時間,並且避開了那一區的唯一一名巡警。
實驗沒有獲得任何值得一提的結果,只是讓人覺得疲倦不堪。雖然我們帶回來的樣本看起來頗為可怕,而我們也往那條黑色手臂裡注射進了各種各樣的藥劑,但它卻完全沒有反應;因為過去的藥劑全都是根據白人的標準配置的。隨著時間逐漸接近黎明,事情暴露的風險變得越來越高,於是我們像處理其他樣本一樣處理了那具屍體——將它搬過草地,拖到樹林靠近波特墓地的那一側,然後盡我們所能地在凍硬的土地上挖了個墳墓將它埋了進去。雖然那個墳墓並不深,但卻和用來埋前一具樣本——就是那個坐起來發出了些聲音的樣本——的墳墓一樣好。在昏暗的提燈光線裡,我們小心地用葉子和死藤蓋住了屍體。我們很確定警方肯定不會進入這樣一座濃密而又陰暗的森林裡進行搜尋。
第二天,我開始擔心起警方的反應來,因為一個病人向我提起了一些有關非法鬥毆致人死傷的傳聞。韋斯特還有其他的事情需要擔心,因為那天下午他被召去治療一個病人,結果卻陷入了非常危險的境地。一個義大利女人因為弄丟了自己的孩子變得歇斯底里起來,而且還發展出了一些其他的病症。考慮到她的心臟一直不太好,這是個非常需要警惕的情況。失蹤的是一名五歲男童,清晨的時候他不知道跑去了什麼地方,直到午飯時候還沒有回來。但僅僅因此就變得歇斯底里似乎有些愚蠢,因為那個男孩兒以前也經常從家裡溜出去;不過義大利農民都非常迷信,而在那個女人看來,不論是事實還是一點點徵兆都會讓她感到心神不寧。晚上七點鐘的時候,女人死了,她的丈夫氣得發了瘋,並且想要殺掉韋斯特,因為很多人都指責他沒能救下那個女人。當時的情況非常可怕。丈夫抽出了一把短刺,但卻被朋友給架住了。韋斯特離開的時候,那人一面野蠻地尖叫著,一面詛咒著,發誓要報仇。在這樣的痛苦中,他似乎已經忘掉了逐漸低垂的夜色和仍然失蹤的孩子。有人提議去樹林裡搜尋,但大多數家族裡的朋友都忙著打理那個死去的女人和不斷高聲尖叫的男人。總之,韋斯特感受到了極為巨大的壓力。警方的訊息和那個發瘋的義大利人讓他背上了沉重的負擔。
我們在十一點的時候上床休息,但我睡得並不好。博爾頓這個並不大的鎮子有著令人訝異的精良警力,而意識到前一天晚上的事情暴露後會引起多大麻煩,我就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來。這可能意味著我們必須關門歇業了——甚至我和韋斯特都可能會因此坐牢。那些流傳在外,有關鬥毆的傳聞讓我心煩意亂。三點鐘後,月光照進了我眼裡,但我只是翻了身,沒有起身去拉窗簾。這時,我聽到後門嘎吱嘎吱地響了起來。
我靜靜地躺著,覺得有些頭暈,但不久後就聽見韋斯特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房門。他穿著睡衣與拖鞋,手裡拿著轉輪手槍和手電筒。那隻轉輪手槍讓我意識到他更擔心那個發瘋的義大利人,而不是警察。
「我們最好還是兩個人一起去。」他壓低聲音說,「總之我們得去看看。那可能是個病人——就像那些總是想從後門進來的蠢貨。」
所以我們踮著腳下了樓,卻始終覺得惴惴不安。我們有非常正當的理由感到恐懼,但深夜這個古怪的時間段本身就會讓人覺得有些不安。嘎吱嘎吱聲依舊在繼續,而且還變得更加響亮了。當我們走到門邊時,我小心地拉開了門閂,然後猛地開啟了門。如流水般照耀進來的月光為我們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個輪廓,也就是在這個瞬間,韋斯特做了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儘管他的舉動很有可能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甚至會讓警方調查到我們的頭上,但我的朋友依然猛地舉起了轉輪手槍,衝動而又毫無必要地對著那個深夜訪客連開了六槍——所幸我們倆的農舍實在太偏遠了,這個舉動才沒有導致任何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