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訪客既不是義大利人也不是警察。那個陰森聳立在鬼魅的月光中輪廓是個巨大而又畸形的東西,一個只會出現在夢魘裡的東西——那是個幾乎四足著地的墨黑色鬼怪,有著玻璃樣的眼珠,滿身結塊的汙血,還掛著些許泥土,樹葉與蔓藤。他閃閃發亮的牙齒間還有一截可怕的雪白色的圓柱形東西,而那個東西的末端是一隻小小的手。
iv死者的尖叫
一個死人發出的尖叫聲讓我對赫伯特·韋斯特醫生產生了強烈的恐懼。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恐懼讓我們之間的關係出現了裂痕。當然,死人高聲尖叫的情景本就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因為這顯然不是什麼普通尋常的事情,更不會讓人覺得愉快;可實際上我已經有過好幾次類似的經驗,甚至有點兒習以為常了;但這一次我之所以感到恐懼完全是因為當時的情況非常特殊。我之前也說過了,讓我感到恐懼的並不是那個死人。
長久以來,我一直擔任赫伯特·韋斯特的助手,也是他的夥伴。他所從事的科學研究工作遠遠超過一個普通鄉村醫生的日常工作範疇。這也是為什麼他在博爾頓開始實習工作時會選擇一座靠近波特墓地的偏僻房子當作工作和生活的居所。簡單來說,韋斯特唯一感興趣的就是秘密研究生命活動的種種表現與終結,從而希望能夠使用某些刺激性的藥劑讓死者重新復活。為了進行那些令人恐懼的實驗,他必須不斷地收集非常新鮮的人類屍體;之所以需要使用新鮮的屍體是因為最輕微的器官衰竭也會對大腦結構造成無法挽回的破壞,之所以需要使用人類屍體,是因為我們發現針對復活不同種類的生物需要使用不同成分的藥劑。我們曾經殺死並實驗了幾十只兔子和天竺鼠,但這些摸索全都沒有結果。韋斯特從未真正地成功過,因為他始終沒辦法保證屍體足夠新鮮。他所需要的是剛剛喪失生命力的屍體——因為這種屍體身上的細胞都是完整的,沒有腐敗,因而能夠再次接受刺激並重新恢復我們所知道的那種生命活動。如果我們反覆注射藥劑的話,這種起死回生的人工生命甚至有可能會一直延續下去,但我們發現這類藥劑對活著的普通生物沒有作用。為了保證人工復甦的生命活動能夠順利進行,我們必須消滅樣本的生命活力——因此樣本必須非常新鮮,同時又必須是死的。
©lesedwards
早年間在阿卡姆城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醫學院裡學習時,我與韋斯特第一次生動地意識到生命完全是物理與化學作用機械集合的結果,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們開始了這項可怖的研究。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但韋斯特看起來一點兒也沒有變老——他依舊還是那個金髮碧眼、帶著眼鏡、聲音輕柔、鬍子颳得很乾淨的瘦小男生,只有那對冷酷的藍色眼睛裡偶爾泛過的閃光能夠顯露出他的變化——在那些可怕研究所帶來的壓力下,他的性格正變得越來越冷酷,越來越狂熱。我們經常會經歷一些極度毛骨悚然的事情;不完美的復活會帶來可怕的結果,那些埋在墓園裡的東西會在調配好的各種生命藥劑的作用下顯露出極不正常,同時也缺乏大腦指揮的病態舉動。
在所有部分復活的實驗樣本中,一個發出了令人精神崩潰的尖叫;另一個猛地爬起來,打昏了我倆,隨後製造了幾起大屠殺並最終被關進了精神病院;還有一個——一個可怕而又令人嫌惡的非洲人——從自己淺淺的墳墓裡爬了出來,並且犯下了一起可怕的罪行——韋斯特不得不開槍射殺了它。我們一直沒辦法弄到足夠新鮮的屍體,能讓復活者神志清楚,所以始終都只是創造出不可名狀的恐怖怪物。想到還有一個或者兩個怪物依舊活在這世上,就讓我們覺得心神不寧——那種想法如影隨形地困擾著我們,直到最後,韋斯特在非常可怖的情況下徹底失蹤了。但當我們在博爾頓鎮偏僻農舍的地下實驗室裡,聽到那聲恐怖的尖叫時,我們的腦裡仍然思索著尋找新鮮實驗樣本的事情,因而並沒有在意自己的恐懼。韋斯特比我更加急切地想要找到新的實驗樣本,因此我偶爾覺得他在看到體格強壯、身體健康的人時會隱約露出貪婪的神色。
1910年7月,在獲取實驗樣本方面,我們的運氣又變糟了。我回伊利諾伊州與父母待了很長一段時間,而等我回來的時候,發現韋斯特露出了非常奇怪的得意神情。他興奮地告訴我,他試著用一個全新的角度來看待問題,而且找到了一種很有希望保證屍體新鮮程度的方法——那就是用人工的方法來儲存屍體。我在此之前就已經知道他在研究一種極不尋常的新型防腐藥劑了,因此並沒有為這一進展感到驚訝;但當他向我解釋了具體的細節資訊後,我覺得有些困惑,不知道這樣一種藥劑能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什麼幫助——因為實驗樣本的腐爛變質大部分都發生在我們拿到樣品之前的那段時間裡。接著,我意識到,韋斯特已經很清楚地意識到了這個矛盾;所以他製造這種防腐藥劑並非是為了解決眼前問題,而是為了解決未來可能遇到的問題,因為他相信命運會帶我們找到一些剛剛死去、尚未埋葬的屍體,比如早在幾年前我們就因為博爾頓的地下拳擊賽得到了一個黑鬼的屍體。況且命運已經向我們招過手了,因為地窖裡的秘密實驗室裡多了一具絕不可能會有一丁點兒腐爛的屍體。韋斯特一直不願意去預測這次復活的結果,也不願意去推測他能否喚醒復活者的心智與思想,但這一次實驗應該會成為我們多年研究的里程碑。他沒有急著用那具新屍體做實驗,而是一直等到我回來,這樣我們就能以我們早已習慣的方式一同分享這一奇觀了。
韋斯特向我講述了他獲得樣本的過程。這是一個非常健壯的樣本;他是個穿著得體的外鄉人,剛坐火車抵達博爾頓,並且準備去博爾頓毛紡廠裡處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穿過鎮子的路很長,因此當旅行者在我們的農舍前停下來詢問去工廠的路時,他的心臟就已經負擔不起了。雖然韋斯特建議他使用藥物促進心臟跳動,但他拒絕了,並且在片刻之後突然跌倒在地停止了呼吸。可以想見,對於韋斯特而言,這具屍體幾乎就是天降的禮物。在簡短的談話中,陌生人已經明確表示博爾頓鎮上沒人知道他的到來,而搜尋過他的口袋後,韋斯特發現他的名字叫做羅伯特·萊維特,來自聖路易斯,因此顯然不會有家庭成員立刻發現他已經失蹤了。如果我們沒能復活他,那麼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實驗。我們能把實驗樣本埋在房子與波特墓地之間的那座茂密的森林裡。如果他復活了,我們會變得聲名遠揚,而且永遠被人們銘記。所以,韋斯特毫不遲疑地將防腐藥劑注射進了屍體裡,確保它能新鮮地儲存到我回來後再進行實驗。但韋斯特所提到的心臟問題讓我有些擔心,因為那可能會導致實驗失敗,但韋斯特似乎並不太在意。他希望自己最終能獲得以前從未獲得過的結果——恢復死者的心智,將它變成一個正常的活物。
因此,在1910年7月18日夜晚,韋斯特與我一同來到了地下實驗室,看到了那具靜躺在炫目弧光燈下的白色軀體。防腐藥劑的效果好得不可思議,我出神地盯著那具躺在臺子上的健壯屍體。它已經躺了兩個星期了,卻沒有一點點屍僵的跡象。我甚至靠上前仔細看了看它是否真的像韋斯特所保證的那樣的確已經死了。隨後我發現他所說的的確不假;同時也想起在使用復活藥劑前我們必須仔細檢查死者是否還有生命跡象,因為如果原有的生命活力還存在的話,藥劑是不會生效的。當韋斯特開始進行準備工作時,新實驗的複雜程度讓我感到有些驚訝;這些程式是如此複雜,以至於他完全不信任那些雙手沒有自己靈活的人能夠做好這些工作。在告誡我不要接觸屍體後,他先將一種藥物從屍體手腕上之前注射防腐藥劑時留下的針孔旁邊注射了進去。他說這種藥物能夠中和防腐成分,並且讓屍體進入自然鬆弛狀態,以便隨後注射的復活藥劑可以正常地生效。稍後,死者的肢體出現了一些輕微的顫抖和改變,於是韋斯特用一個枕頭樣的東西猛地捂住了死者還在抽搐的臉,直到屍體完全安靜下來,可以實施復活後才停止下來。那個面色蒼白的狂熱分子針對毫無生命跡象的屍體又做了一些例行性的檢查,然後滿意地撤了回來,最後將精確定量的生命藥劑注入了死者的左手手臂。那份藥劑是當天下午準備的,比起大學裡我們剛開始摸索這項研究時所使用的藥劑,這份藥劑要細緻精確得多。這是我們使用過的第一具真正新鮮的實驗樣本,我無法描述在等待結果時感受到的那種令人屏息的瘋狂懸念——我們第一次有了理由去期待那具屍體會張開嘴說出某些有邏輯的話語,或許它會告訴我們它在無法逾越的深淵的另一邊究竟看到了什麼。
但韋斯特是個唯物主義者,他不相信靈魂的存在,並且將意識全都歸結為身體活動產生的現象;所以他不相信死者會告訴自己那些存在於死亡這道屏障之後的深淵與洞窟裡還藏著什麼令人恐懼的秘密。在這一問題上,我並非完全贊同他的看法。我模模糊糊、出於本能地保持著我的祖先們流傳下來的原始信仰;因此當我看著屍體的時候,心裡不由得產生了些許敬畏與膽怯的期待。此外,我也沒辦法擺脫那晚我們在阿卡姆城裡的那座廢棄農舍裡第一次進行實驗時留下的陰影——沒辦法忘掉那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尖叫。
片刻之後,我就意識到這次實驗肯定獲得了部分成功。一絲色彩很快就浮現在了屍體那白堊色的臉頰上,並且在那茂密的黃棕色鬍渣下奇怪地擴散開來。韋斯特將手按在屍體的左手手腕上,試圖找到它的脈搏。隨後,他突然用力地點了點頭;幾乎在同時,傾斜在屍體上方的那面鏡子上出現了一些霧氣。隨後,屍體出現了一些肌肉痙攣的跡象。接著我們聽到了一聲呼吸,並且看到胸口出現了起伏。我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覺得好像看到了它們在顫抖。然後,它睜開了眼。那眼睛是灰色的,鎮定,而且鮮活,但依舊沒有靈氣,甚至沒有好奇的神色。
我突然間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便靠近它漸漸紅過來的耳朵輕聲問些問題;試圖在它的記憶還未褪去之前詢問有關其他世界的情形。雖然後來發生的可怖變故讓我徹底打消了那些想法,但是我還記得自己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因為我在它的耳邊重複了好幾次。我問它:「你到過哪裡?」我不知道它究竟有沒有回答,因為那對飽滿的嘴唇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我非常確信自己在那一刻看到它薄薄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形成了一些像是發聲的嘴形,我覺得那應該是「只有現在」——如果那個短語真的有任何意義或聯絡的話。正如我所說的那樣,在那一刻我感到了一陣狂喜,因為我確信我們已經達成了一個偉大的目標;這是第一次有一具復活了的屍體能夠在理性的指揮下說出清楚的詞句。接著,屍體的下一個舉動再度證明了我們的偉績;毫無疑問,復活藥劑第一次獲得了徹底的成功,第一次讓死者獲得了有理性的人造生命——至少在當時是這樣的。但隨著成功一同到來的是最為令我膽寒的恐懼——我害怕的並不是那具屍體說出的話語,我害怕的是剛才就發生在我眼前的事情,那個與我同享事業前途的人。
因為那具非常新鮮的屍體終於恢復了完全的意識,並且顯出了恐懼的神色。記憶裡那些活著時最後經歷的情景嚇得它瞪大了眼睛,並伸出雙手瘋狂地揮舞著,像是在與空氣展開殊死搏鬥;接著,它在突然間靜止了下來,最終徹底瓦解崩塌,再也無法復原了。但是,在最後時刻,它高聲尖叫喊出了那句永遠迴響在我腦海裡的話。
「救命!滾開,你這該死的黃毛小鬼——別拿那該死的針對著我!」
v陰影裡的恐怖
許多人都曾講述過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發生的可怕事情,而出現在報紙上的就更多了。其中有些事情會讓我覺得眩暈,還有些事情會讓我因為極度反胃而抽搐,更有些事情會讓我感到不寒而慄,並且越過肩頭回望身後的黑暗;然而儘管我見識了其中最可怕的事情,但我仍然覺得自己能說出一件比那一切更令人恐懼的事——一個隱藏在公眾認知之外、違反自然法則、讓人驚恐,同時又難以置信的恐怖故事。
1915年的時候,我在佛蘭德斯的一個加拿大軍團裡擔任軍醫,並被授予了中尉軍銜。在那個年代有千千萬萬的美國人早在政府參戰前就已經陷進了這場浩大的戰爭,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員。我並非是主動參軍的。當廣受尊敬的波士頓外科手術專家赫伯特·韋斯特醫生應徵入伍時,作為他不可或缺的助手,我自然也跟著進入了軍隊。韋斯特醫生曾經迫切地渴望參加一場大戰,成為一個戰地外科醫生,因此當機會來臨的時候,他幾乎沒有理會我的反對,拖著我一同投入了戰場。事實上,我很樂意讓戰爭隔斷我倆的合作關係;我發現自己越來越討厭與韋斯特來往,也討厭與他一同行醫治病,這當中有許多緣由。但當他前往渥太華通過一位同僚的影響力獲得了醫療工作的委任令,並且被授予少校軍銜後,他認為我應該繼續用我那尋常的才能去輔助他的工作,而我沒辦法反駁他傲慢的勸說。
我之前說過,韋斯特醫生在入伍參戰這件事情上表現得非常熱切,但我並非是暗示他天生好戰,或是擔心社會文明的安危。他永遠都是一臺冰冷而又聰明的機器;一臺身體瘦弱、金髮碧眼還帶著眼鏡的機器;而且我覺得他還經常在暗地裡嘲笑我偶爾表現出的好戰熱情,以及我對那些懶散的中間派所做出的指責。但是,在兩軍嚴陣以待的佛蘭德斯,有一些他想要的東西,而為了獲得這些東西,他必須弄到一個軍方的職務作為偽裝。沒有多少人會想要他所尋找的東西,這些東西與醫療科學中的一個離奇分支有著密切的關係。他一直在暗中從事相關領域的研究,並且已經獲得了許多令人驚異——偶爾也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成就。事實上,他需要的是大量剛被殺死的人類屍體——被肢解成各種模樣的人類屍體。
赫伯特·韋斯特想要新鮮的屍體,是因為他將畢生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復活死者的事業當中。雖然,那些在他遷往波士頓後幫助他迅速建立起自己名聲的上流客戶不知道他暗地裡從事的研究,但我卻對這些事瞭若指掌。早在阿卡姆城裡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醫學院讀書的時候,我曾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助手。早在大學裡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了那些恐怖的實驗,最初的研究樣本是各種小動物的屍體,後來就變成了通過各種令人驚駭的途徑獲得的人類屍體。他會向死物的血管裡注射進一種藥劑,如果那些屍體足夠新鮮,它們就會做出奇怪的反應。為了尋找到合適的配方,他曾遇到過很多麻煩,因為他發現不同的生物都需要不同的刺激藥物,因此他需要為每一種生物進行專門的配置。當回顧那些部分失敗的成果時,他會感到恐懼在不斷蔓延;不夠完美的藥劑與不夠新鮮的屍體都會產生不可名狀的後果。一些實驗失敗後的產物依舊還活著——其中一個被關在精神病院裡,其他的都失蹤了——而想起那些只存在於想象當中,實際上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時,雖然他還能保持一貫的麻木冷淡,但也不免偷偷打起寒戰來。
韋斯特很快就意識到屍體的新鮮程度是用來衡量一具樣本是否有用的基本要件;也正因為如此,他嘗試過許多令人恐懼同時也違反自然倫理的臨時手段來收集屍體。當我們還在醫學院裡讀書的時候,以及在工廠城市博爾頓剛開始實習的時候,我對他非常崇拜和著迷;但隨著他蒐羅屍體的方法變得越來越大膽,我開始感受到了徹骨的恐懼。我不喜歡他檢視健康活人時的眼神;再後來就有了那次發生在地窖實驗室裡、讓我覺得毛骨悚然的實驗,我發現他使用的那具樣本在他進行實驗前的例行檢查時還是個活人。那是他第一次讓復活的屍體具備了理性的思維;而這一次用可憎的代價換取來的成功讓他變得徹底地冷酷無情起來。
在那五年的時間裡,他為了獲得新鮮的屍體試用了許多我不敢言說的方法。出於純粹的恐懼,我依舊跟隨著他,並且目睹了許多人類根本不敢去敘述的景象。漸漸地,我意識到赫伯特·韋斯特這個人遠比他的各種行徑更加可怕——因為我開始領悟到那種他曾有過的一心想要延長生命的科學熱情已經悄悄腐化成了一種病態而又殘忍的好奇以及對於陰森恐怖情景的暗暗欣賞。興趣變成了一種可憎而又乖僻的沉迷,那些殘忍而又令人厭惡的病態事物讓他上了癮;他會冷靜而又幸災樂禍地看著那些會把最健康的人當場嚇死或噁心死的人造怪物;在那張蒼白的知性面孔下面,他已經成了一個用實驗作詩卻難以愉悅的波德萊爾——一個統治著無數墓穴卻陰沉倦怠的埃拉伽巴路斯。
面對危險時,他毫不畏縮;犯下罪行時,他無動於衷。我覺得當他證明了自己的觀點,讓復活的生命了具備理性思維後,這種瘋狂發展到了頂峰,他開始試圖征服全新的領域——用人工方法復活從屍體上分離的一部分肢體。他有了一些全新的瘋狂想法——他試圖證明從自然的生理系統上分離出來的器官細胞與神經組織也有著獨立的生命力;並且實現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初步成果——他利用一隻很難描述的熱帶爬行動物所產下的即將孵化的卵,創造了一些能夠人工餵養並且不會死亡的組織器官。他迫切地想要證實兩個生物學方面的命題——其一是在缺乏大腦控制的情況下,脊髓與各種神經中樞能否表現出任何的自我意識和理性行為;其二是除了細胞的物質聯絡外,用手術方法從一個活體生物上分離出的各個部分之間是否存在有某些無形的連線。所有這些研究都需要大量剛被殺死的新鮮人類屍體——而這就是赫伯特·韋斯特參加一次世界大戰的原因。
真正難以言說的鬼怪事情發生在一所位於聖埃洛伊戰線後方的戰地醫院裡。那是1915年3月下旬的一個午夜。我至今仍然懷疑整件事情只是一場精神錯亂的可怕噩夢。當時韋斯特在一座穀倉模樣的臨時建築的東側房間整理出了一個私人實驗室,聲稱他要用那個實驗室研究一種顛覆性的全新方法,治療目前完全不可能恢復的傷殘人員。在那個地方,他就像是在血淋淋的肉鋪裡工作的屠夫——他處置和歸類某些東西時表現出的輕率隨意讓我難以適應。雖然他的確為傷員做過幾次奇蹟般的手術;然而,最讓韋斯特得意的卻是那些不那麼公開也不那麼仁慈的事情。戰場上充滿了各種糟糕透頂的嘈雜聲音,可當韋斯特從事那些工作時經常會傳出更加奇怪的響動,讓他不得不找大量的理由來解釋那些聲音。在所有那些聲音中,最經常出現的是轉輪手槍的射擊聲——在戰場上這種聲音沒什麼奇怪的,但在一座醫院裡就有些不同尋常了。韋斯特醫生並不打算長久儲存自己復活的樣本,更不打算讓更多人見到它們。除開人體組織外,韋斯特也使用了許多他為了這一古怪目的特意培育的爬行動物胚胎組織。相比人體上的材料,這些胚胎組織能更好地維持那些沒有器官的組織碎片的活力,這也是我的朋友使用它們的主要動力。他將滿滿一大桶爬行動物的細胞組織擺在了實驗室陰暗角落裡的一座奇怪的孵化爐上,並蓋好蓋子,讓那些東西在桶子裡自由膨脹、生長與繁殖。
那天夜裡,我們得到了一具非常優秀的新樣本——一個身體健壯,同時又非常聰明,擁有敏銳神經系統的男人。諷刺的是,他就是那個曾幫助韋斯特獲得軍隊職務的軍官;在那個時候他其實已經成了我們的助手。此外,他過去也曾在韋斯特的指導下秘密研究過一些屍體復活的理論。這個人就是少校埃裡克·莫蘭·克拉彭李爵士,我們部門最出色的外科手術醫生。司令部得知前線戰事吃緊的時候便匆匆將他派到了聖埃洛伊防區。來的時候,他搭乘勇敢的羅納德·希爾中尉駕駛的飛機,結果在抵達目的地前被敵軍擊落了。當時的情況非常驚人和可怕;希爾的屍體已經無法辨認了,而那位著名的外科手術醫生的頭幾乎被割了下來,但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很完好。韋斯特貪婪地抓住了那具曾經是他的朋友與同行的屍體;回到實驗室後,他割下了屍體的頭部,並將其放進那個裝著多汁爬行動物組織的可怕大桶,留作將來的實驗材料,然後他又將剩下的屍體擺上手術檯,準備進行接下來的實驗。看到這一切,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向屍體注射了新的血液,然後將沒有了頭部的脖頸上某些靜脈、動脈,以及神經纖維連線了起來,再從一具穿著軍官制服、尚未進行辨認的屍體上移植了一塊皮膚蓋住了那塊可怕的創口。我知道他想要幹什麼——他想看看這具非常完好的屍體在沒有頭部的情況下能否表現出任何智力方面的行為,能讓我們認出那還是埃裡克·莫蘭·克拉彭李爵士。作為一個曾經學習過屍體復活技術的學者,如今他所留下的這具沉默的軀幹就要被可怖地喚起來證實他所學習過的那些東西了。
時至今日,我依舊覺得自己還能看見那天韋斯特在不祥的電燈燈光下將他的復活藥劑注射進那具無頭屍體的手臂時的情景。我無法描述那幅情景——如果我想要描述當時發生的事情,我肯定會昏厥過去,因為那個瘋狂的房間裡充滿了讓人覺得陰森恐怖的東西,黏稠的地板上覆蓋著幾乎能沒過腳踝的血液和人類屍體殘塊,遠處陰暗角落裡亮著一盞不斷閃爍著的藍綠色鬼火,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形爬行動物組織則擺放在鬼火上不斷烘烤著,恣意生長,冒出一個個氣泡。
實驗樣本有著非常優秀的神經系統。韋斯特對它進行了反覆的觀察。大多數事情都在預料之中;當屍體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抽動時,我看到韋斯特的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我覺得他已經準備好用這次實驗來證明那個他越來越堅信的觀點了,即意識、理智與個效能夠在沒有大腦的情況下獨立存在。人體中不存在一個連線著各個系統的核心靈魂,它僅僅是一臺具備神經系統的機器,其中每一個部分都或多或少是獨立完備的存在。有了這一成功的證明,韋斯特就能將生命的秘密從神話那一欄裡剔除出去了。沒過多久,屍體開始更加劇烈地抽動起來,而且在我們貪婪的注視下,開始以一種恐怖方式掙扎起來。我看見它的雙臂令人不安地扭動,它的雙腿伸直了,各種肌肉都收縮緊繃地表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扭動姿態。接著,那具無頭的東西猛地伸出了自己的雙手,做出了一種明顯是絕望無助的姿勢——這種有智性的絕望表現顯然足以證明赫伯特·韋斯特提出的所有理論。顯然,神經系統在回憶那個人臨死前的最後舉動:掙扎著想要從一架即將墜毀的飛機裡逃出來。
隨後發生的事情,恐怕我永遠都沒法確切地知道了。德軍毀滅性的炮火突然將我們所在的建築夷為了平地,而我經歷的那些事情可能完全是驚駭導致的幻覺——誰能否認呢,畢竟韋斯特和我是唯一被證實活下來的人。韋斯特在失蹤之前也曾這樣認為,但有些時候他又覺得那並非幻覺;因為我們倆同時產生幻覺是件非常古怪的事情。我經歷的事情非常簡單,但它背後的含義卻頗為引人注意。
我看到那具躺在桌子上的屍體突然坐了起來,開始漫無目的地摸索著四周,讓人毛骨悚然,隨後我們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應該說那是人類的聲音,因為它太可怕了。而那個聲音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也不是這聲音傳達的資訊——因為它只是尖叫著說:「跳,羅納德,看在上帝的份上,跳!」
真正可怕的是它的源頭。因為聲音是從籠罩著黑暗陰影的可怕角落裡,那隻蓋著蓋子的大桶裡傳出來的。
vi墓穴軍團
一年前,赫伯特·韋斯特醫生失蹤的時候,波士頓的警方曾細緻地盤問過我。他們懷疑我隱瞞了某些事情,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我不能告訴他真相,因為他們根本不會相信我。事實上,他們知道韋斯特牽扯進了某些普通人根本不會相信的活動;因為那些可怕的復活實驗的規模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擴大到了無法完美掩蓋的地步;但最後發生的那場令人魂飛魄散的災難包含了一些魔鬼般的離奇幻想,甚至讓我也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看到的事情。
我並不是韋斯特最親密的朋友,僅僅是他信任的助手。我們已經認識很多年了,而且我從一開始就參與了他所從事的恐怖研究。他花了很長時間嘗試完善一種藥劑——只要將這種藥劑注射進那些剛剛死去的屍體的血管裡,就能夠賦予屍體新的生命;這項工作需要大量新鮮的屍體,因而也需要研究者從事一些極度違反自然規律的活動。但某些實驗造成的結果卻更加令人驚駭——大量可怕的、已經死亡的血肉被韋斯特復活,成為了一些漫無目的、令人作嘔的愚蠢活物。這是最常見的結果,如果想要復活死者的心智,實驗樣本必須絕對新鮮,確保精細的腦細胞不會出現腐敗。
這種對新鮮屍體的需求摧毀了韋斯特的道德觀念。新鮮樣本很難獲得,因此有一天他將一個依舊活著而且頗為健壯的人當成了實驗樣本。在經過一番掙扎,並且被注射過強效生物鹼後,那個人變成了一具非常新鮮的屍體,隨後的實驗取得了短暫但卻令人難忘的成功;但韋斯特的靈魂也因此變得支離破碎、麻木不仁。當他看見那些有著敏銳大腦和健壯體格的人時,他那雙冷酷的眼睛偶爾會流露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算計眼神。到了後來,我開始害怕韋斯特了,因為他也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其他人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但卻注意到了我的恐懼;在他失蹤後,人們又基於這一點做出了許多荒唐可笑的推測。
事實上,那個時候,韋斯特比我還要擔驚受怕;這種恐怖的追求讓他過上了鬼鬼祟祟的生活,每一處陰影都讓他感到恐懼。有時候,他害怕警察找上門來;但在其他時候,他更擔心一些深層的、難以捉摸的東西,他會略微提到某些被他注射過藥劑並且獲得了病態生命的難言之物,它們獲得的生命並沒有消失。他通常會用一把轉輪手槍終結自己的實驗樣本,但有幾次他的動作卻不夠快。第一具實驗樣本逃走後,它的墓穴上出現了爪子挖土的痕跡;還有一位阿卡姆城的教授的屍體犯下了許多起食人慘劇,人們最終抓住了它,並且不明就裡地將它扔進了塞夫頓的精神病院,關押了十六年。其他可能倖存下來的實驗結果都不宜再被提起——因為韋斯特的科學熱情後來逐漸墮落成了一種不健康的古怪狂熱,他不再復活整個的人體,反而開始用自己的技術復活一些獨立的屍體碎塊,或者一些與非人類的有機質連線起來的殘缺肢體。在他失蹤之前的那段日子裡,這種實驗變得更加殘忍和令人作嘔了;我甚至都不想去暗示大多數實驗的內容。我們兩個人都以手術醫生的身份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這更加放大了韋斯特的那一面。
©lesedwards
對於自己的實驗樣本,韋斯特抱有一種非常模糊的恐懼,我特別能夠想象到那種複雜的情感。其中一部分原因僅僅是因為知道這些無可名狀的怪物是真實存在的;另一部分原因則是害怕在某些情景下,它們會對自己造成傷害——那些失蹤的實驗樣本加重了這種恐懼。在所有存活的實驗樣本中,韋斯特只知道其中一個的下落,就是那個被關在精神病院裡的可憐怪物。除此之外還有些更加捉摸不定的恐懼——1915年,我們在加拿大軍隊裡進行了一項古怪的實驗,並且產生了非常離奇的後果。在一場激烈的戰爭中,韋斯特復活了少校埃裡克·莫蘭·克拉彭李爵士,一個對韋斯特的實驗有所瞭解而且有能力重複這些實驗的人。他的頭被割了下來,韋斯特想通過這種方法研究軀幹是否存在類似智性的意識。在一顆炮彈徹底摧毀整座建築的瞬間,實驗獲得了成功。軀幹做出了智性的舉動;難以置信的是,我們很厭惡地確信實驗室陰暗角落裡那顆與身體分離的頭顱發出了清晰可辨的聲音。某種意義上來說,那顆炮彈是仁慈的——但韋斯特迫切地希望我們兩個是僅有的倖存者。過去,他常常會思索一個瞭解復活技術的無頭醫生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其中的一些猜測實在讓人不寒而慄。
在失蹤之前,韋斯特住在一座充滿高雅格調的古樸大宅裡。那座房子能夠俯瞰到波士頓的一座墓地。他選擇這座房子純粹是因為它的象徵意義和一些奇異的美學原因,因為墳地裡的大多數墓穴都是殖民地時期下葬的,因此對於那個想要尋找新鮮屍體的科學家而言沒有多少用處。他從外面找來工人秘密建造了一個地窖當作實驗室,並且安裝了一個巨大的焚化爐用來安靜並徹底處理掉那些病態實驗或者邪惡娛樂活動留下來的屍體、碎塊以及對戲仿自然生命的人造物。在挖掘地窖的時候,工人們發現了一些非常古老的石制構造;這座建築肯定與老墓地有關,但它實在藏得太深,因此與人們知道的那些葬在墳地裡的墳墓完全對應不上。在經過一番研究後,韋斯特覺得它肯定是某些位於埃弗里爾家族墓地下方的秘密隔間——在1768年後,墓地裡就沒有再新建過任何墳墓。他研究那些鐵鍬與鋤頭挖出來的潮溼鹽漬牆面時,我也在那兒,而且興奮地想要揭露出埋藏了幾個世紀的墓穴秘密;但這一次——有史以來頭一次——韋斯特心中那種新近發展起來的膽怯心理戰勝了天生的好奇,他違背了自己墮落的本性,命令其他人不要再去碰那座石頭建築,並且用灰泥把它封了起來。所以直到那個恐怖夜晚降臨前,它一直留在地下室裡,其中一部分還構成了秘密實驗室的牆壁。我之前提到了韋斯特的墮落,但必須補充說那是一種純粹的精神上的無形變化。表面上看,他和之前完全一樣——鎮靜、冷酷、瘦削、有著一頭髮黃的頭髮,戴著眼鏡的藍眼睛,依舊是一幅多年來似乎從未變過的年輕面孔。就算是在思索那具留有抓扒痕跡的墳墓,或是偷偷往後張望,甚至回憶起那個依舊在塞夫頓精神病院的柵欄後面啃咬、拍打的食肉怪物時,他似乎仍然很鎮定。
赫伯特·韋斯特出事的那晚我們都待在共用的書房裡,他的視線始終好奇地在報紙與我之間來回切換。褶皺的報紙上刊登的奇怪頭條吸引了他的注意。十六年後,一隻難以言說的巨爪似乎終於落了下來。五十英里外的塞夫頓精神病院發生了一件恐怖而又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這讓臨近的街區倍感震驚也讓警方頗為迷惑。在那天的凌晨,一夥人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醫院,隨後領頭人叫醒了在場的員工。他是位讓人害怕的軍人,說話的時候嘴唇一動不動,而且他的聲音是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大黑箱子裡發出來的,幾乎像是腹語術。他毫無表情的面孔非常帥氣,幾乎是容光煥發般英俊。但當大廳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時,負責人卻覺得有些害怕——因為那是一張蠟做的臉,上面鑲嵌著玻璃眼珠。這個人肯定經歷了某些難以言說的事故。替他領路的人更加高大——那是一個看起來頗為令人嫌惡的大漢,那張略帶藍色的臉上有一大半似乎都被某種未知的疾病給侵蝕了。領頭人聲稱要帶走十六年前從阿卡姆城送來的某個食人怪物。在要求被拒絕後,他打了一個訊號,並立刻引起了一場令人驚訝的暴動。那些魔鬼們擊敗、踩踏、啃咬了所有沒能逃走的人;整起事件中有四人死亡,而那隻從阿卡姆送來的食人怪物也逃走了。回憶起這起事件的時候,那些受害者們都歇斯底里地發誓說那些人的行為不像是人類,更像是一些被蠟臉領頭人引導的、無法想象的機器人。等到援助人員抵達的時候,那一群人以及他們前來索要的瘋子全都不見了。
從讀到這條新聞到當天深夜,韋斯特一直坐在那裡,幾乎像是癱瘓了。深夜,門鈴突然響起來時,他也恐懼地驚跳起來。由於所有的僕人都睡在閣樓上,所以我去開了門。正如我對警察說的那樣,街上沒有馬車,只有一群模樣古怪的人扛著一個巨大的方盒子。接著,其中一個人咕噥出一句非常不自然的話語「快遞——貨款已付」,然後他們就將那個大盒子放在了走廊上。之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邁著有些蹣跚的步伐走遠了。我看著他們一個個離開,並且產生了一種古怪的感覺——我覺得他們轉身走向了那片與房子相鄰的古老墓地。當我關上門的時候,韋斯特走下樓來,看著盒子。它兩英尺見方,上面正確無誤地寫著他的姓名與目前的地址。貨物標籤上寫著「聖埃洛伊,佛蘭德斯,埃裡克·莫蘭·克拉彭李」。六年前,在佛蘭德斯,那座被炮火擊毀的醫院倒塌的時候,克拉彭李醫生的無頭軀幹以及分離開的頭部——那個或許還曾發出過清晰聲音的頭部——全都被埋進了醫院的廢墟里。
韋斯特甚至都沒有表現出一點兒興奮。他的神色變得更加嚇人了。他飛快地說,「就到這裡了……不過,我們得燒掉……這個東西。」於是,我們抬著那個東西走到了實驗室。聽著,我記不得其中的許多細節了——你能想象出我當時的精神狀態——但是,如果有人說我放進焚化爐的那個東西是赫伯特·韋斯特的屍體,那肯定是個惡毒的謊言。我們沒有開啟那個木頭箱子,而是把它直接塞進了爐子裡,然後關上了爐門,接著通電。直到最後,盒子裡都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在我們兩個人中,是韋斯特最先注意到地窖緊靠著古老石頭墓穴的那一側,塗抹的灰泥掉落了下來。我當時想要逃跑,但他阻止了我。然後,我在牆上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小洞。墓穴裡吹來了冰冷的陰風,然後我聞到了埋骨地深處腐爛泥土的味道。那裡面沒有人的聲音。電燈突然熄滅了,接著我藉著地下世界的某種磷光看到了一群東西的輪廓。它們悄無聲息地忙碌著,只有瘋狂——或者某些更糟的東西——能夠創造那樣的輪廓。那些輪廓中有些是人類的形狀,有些則類似人類,有些與人類有一部分相似,還有些則完全不像是人類——那是一群離奇怪誕的混雜組合。它們安靜地從有幾百年歷史的石牆上搬走了磚頭,一塊接著一塊。接著,當洞口變得足夠大時,它們排成一列進入了實驗室;領在最前面的那個,有一個蠟做的英俊頭顱。一隻排在領頭的後面、眼裡透著瘋狂的怪物抓住了赫伯特·韋斯特。韋斯特沒有抵抗,甚至都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然後,它們衝了上來,在我的眼前將韋斯特撕成了碎片,並且帶著那些碎片,重新走進了那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畸形怪物的地下墓穴。那個有著蠟制頭顱的領頭人帶走了韋斯特的頭。他穿著一件加拿大軍官的制服。在他的頭從我視線裡最後消失的那一刻,我看見那雙位於眼鏡之後的藍色眼睛裡,令人毛骨悚然地燃燒著最初的那一絲絲顯而易見的瘋狂神情。
早晨的時候,僕人們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我。韋斯特失蹤了。焚化爐裡只有些不可辨認的灰燼。警探們詢問我了,但我能說什麼?他們認為發生在塞夫頓的悲劇與韋斯特沒有什麼關係;也與那些搬運木頭盒子的人沒有關係——實際上,他們認為根本沒有什麼木頭盒子和搬運木頭盒子的人。我向他們提到與實驗室相鄰的墓穴,但他們指著完好無損的灰泥牆壁大笑了起來。所以,我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們暗示說我是個瘋子,或是一名兇手——或許我的確瘋了。但如果那該詛咒的墓穴軍團不是這樣悄無聲息的話,我或許就不會瘋了。
(竹子譯)
恩斯特·海克爾(frnsthaeckel,1834—1919),德國生物學家,博物學家和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