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赫伯特·韋斯特——屍體復生者》一樣,這篇故事也是《自釀》雜誌委託洛夫克拉夫特而創作的,於1923年1月到4月間在雜誌上連載。洛夫克拉夫特在1922年11月寫下了這個故事,雖然故事每一段結尾都被要求加上一個「高潮」,洛夫克拉夫特還是成功創作出了一篇比《赫伯特·韋斯特——屍體復生者》更加渾然一體的故事。這篇故事將背景設在卡茨基爾,是對《翻越睡夢之牆》一文的回應;故事主題有關遺傳性退化,使人想起他此前創作的《關於已故的亞瑟·傑明及其家族的事實》,並由此可以期待會有《牆中鼠》這樣的作品問世。
故事最初寫於1922年11月中旬至1922年11月末,在《自釀》出版後,1928年6月於《詭麗幻譚》再次發表。
i煙囪上的影子
在一個雷聲滾滾的夜晚,我前往風暴山山頂廢棄的公館,去尋找潛伏其中的恐懼。那時我雖然熱衷於怪誕與可怕的事物,事業也由此被引向一連串對罕見於文獻與生活中的恐怖事物的探索,但還沒有因為這份熱愛就魯莽行事,故而此行我並非孤身一人。出發前,我召來兩個忠誠又強壯的男人與我同行。在我駭人的探險活動中,他們與我合作已久,確屬不二人選。
一個月前,死亡曾如噩夢般潛入村子裡。這場妖異的恐慌發生後,一直有記者在此徘徊不去。為了不驚動他們,我們是從村子裡偷偷出發的。此後,我曾想過,他們或許能夠幫到我,但我當時並不想讓他們一起來。上帝啊,我若是讓他們一同進行那次探查該有多好,這樣也許我就不用獨守秘密這麼久了。我之所以獨守秘密不說,是害怕世人以為我瘋了,即或不是以為我瘋了,那事物的邪惡暗示也足以令聽聞它的世人發瘋了。現在無論如何我都打算把它講出來,以免思想的負累將我變成一個瘋子,我真希望我從來沒有隱瞞過它。因為我,只有我,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恐懼潛伏在那座幽靈一樣的荒山上。
我們開著一輛小汽車,在原始森林和山地間行駛了幾英里,直到被一處林木茂密的上坡擋住前路。由於是在夜裡,又沒有平時會在附近成群出現的調查者,這一帶令人感到兇險異常。我們顧不上使用燈光可能引起他人注意,經常忍不住用乙炔頭燈來照明。夜色之下,這裡的景象透出一種病態,而且我確信,就算我不知道有恐怖的事物在此潛伏,也會注意到這種病態。野生動物在這兒是一個也見不到的——它們都很聰明,知道死亡就在近處窺伺。那些被雷電劈傷的古樹看起來異樣得碩大扭曲,其他草木則異樣得繁茂狂熱。在野草叢生、坑坑窪窪滿是雷擊石的大地上,隆起了一座座詭異的土堆與小丘,像是膨脹到了巨大比例的蛇與死人骷髏。
恐懼在風暴山已經潛伏了一個多世紀。那場大災難使這片地區首次成為萬眾矚目之地,我就是從報紙上讀到了相關報道。這地方是一塊偏遠孤寂的高地,坐落在卡茨基爾曾被荷蘭文明短暫滲透過的那片地區。荷蘭文明未能在此留下多少痕跡便消退了,只在身後剩下幾棟荒廢的公館和一群墮落的棚戶居民,他們可憐的小村子散落在幾處孤零零的山坡上。在州警設立之前,極少會有正常人到訪此地。即使是現在,也罕見州警到此巡邏。恐懼可以說是鄰近村莊間流傳的一項古老傳統。這些可憐的混血雜種有時會離開自己居住的山谷,用手編籃子去換取一些生活必需品,因為他們不懂得怎樣製作,也不懂打獵和養殖。在他們的簡單交談中,恐懼就是核心話題。
潛伏的恐懼盤踞在廢棄的馬登斯公館中,人們對這座公館避之不及。公館位於風暴山山頂。這座山山勢雖高,卻是緩緩升起,由於時常受到雷雨侵襲,便得了「風暴山」這個名字。一百多年來,這棟古老的、林木環伺的石頭房子,一直是那些狂野得令人難以置信又極端可怕的故事的主題。故事講述了一種會在夏季出沒,天羅地網般無聲潛入的死亡。住在棚戶裡的人一面抽泣,一面仍執著地講述惡魔會在夜幕降臨後抓捕孤身旅人的故事。惡魔不是把旅人擄走,就是把他們啃咬得只剩下殘缺不全的肢體。人們有時也會竊竊私語,說有血跡一路延伸到了遠處的公館。有人說,是雷聲將潛伏的恐懼從它的居所召喚了出來,另一些人卻說,那雷鳴本身就是它的聲音。
在這片邊遠蠻荒的林區之外,沒有人相信過這些彼此不同又互相矛盾的故事,這些故事用不合邏輯、荒誕不經的語言描述了一個無人窺見過全貌的魔鬼。但是對於馬登斯公館鬧鬼這件事,當地所有的農夫和村民都深信不疑。在棚戶居民講述的一些格外生動形象的故事傳出去後,有些調查者也曾到那棟建築中去一探究竟,卻什麼鬧鬼的證據也沒有發現,但當地歷史卻不容人們對此有所懷疑。祖母們一代又一代講述著關於馬登斯幽靈的怪誕傳說,關於馬登斯家族本身、關於他們家族古怪的異色瞳遺傳、關於它有悖人倫的漫長曆史,還有使它受到詛咒的那場謀殺。
將我引到事發地點的是一場恐怖事件,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充滿了不祥的氣息,證實了山地居民間流傳的最為狂野的傳說。一個夏日的夜晚,在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雷雨過後,一個驚惶逃竄的棚戶居民打破了鄉村的平靜,那絕不是單純看到幻象所能引起的驚恐。可憐的當地人成群聚在一起,發出尖叫與哀鳴,他們確信無疑,那不可名狀的恐怖事物已經降臨到他們頭上來了。他們還沒有見到它,但卻聽到了從一處小村子裡發出的嚎叫,他們一聽便知,死亡已經潛入到這裡來了。
清晨,市民與州警跟隨著戰戰兢兢的山民,來到他們所說的死亡降臨之地。死亡確實在那裡。棚戶居民的一處村落在遭到閃電擊打後,地面發生塌陷,毀掉了幾間散發著惡臭的棚屋。除此之外,一同被摧毀的還有一些活物,與之相比財產損失根本不值一提。在災難現場居住的大概有75名居民,現在一個活人也看不到。凌亂的地面上滿是鮮血和人體殘骸,再清楚不過地顯示出他們曾被惡魔用爪牙蹂躪過,卻沒有明顯可見的蹤跡從屠殺現場離開。人們很快達成一致,這是某種可怕的動物所為。當時沒有一個人舊話重提,認為這次神秘的死亡事件只不過是常見於墮落社群的骯髒謀殺案。直到人們發現,現場發現的死屍比預計的死亡人數少了大概25人,才又提出這種說法。即便如此還是很難解釋,這25人是如何殺死兩倍於自身數量的人的。但事實就是這樣,一個夏日的夜晚,一道閃電從空中劃過,在身後留下一座死村,屍體都被毫不留情地摧毀、嚼碎、撕裂了。
雖然出事地點距離馬登斯公館超過三英里遠,但是情緒激動的村民們還是一下子便將這次恐怖事件與鬧鬼的公館聯絡到了一起。州警對這種說法比較懷疑,只是到馬登斯公館隨便調查了一下,發現它已經完全荒棄了,就沒再管它。鄉鎮上的民眾卻把那個地方徹徹底底搜查了一番,把屋子裡每樣東西都翻了個底朝天,又在池塘和小溪中來回翻攪,還掀倒了灌木叢,就連附近的森林也仔細搜尋了一遍。但一切都是白費力氣。降臨此地的死亡除了殺戮本身,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
搜尋展開的第二天,這件事已經被各家報紙全面關注了,風暴山上上下下都是它們的記者。他們十分詳盡地描述了這次事件,又做了許多采訪,把當地老奶奶口中流傳下來的恐怖事件的歷史也一同報道了。對於恐怖事件,我稱得上是個鑑賞家。這次事件最初並沒有引起我的興趣,我只是漫不經心地關注了一下後續報道,但一週之後,我從中察覺到一絲古怪的氣氛,令我為之心動。因此在1921年8月5日這天,我同那些蜂擁而來的記者一樣,在萊福茨科納斯的旅館登記入住了。萊福茨科納斯是離風暴山最近的一個村莊,也是調查者們公認的大本營。抵達之後,我一直忙於對事件進行詳盡地調查。直到三週後,那些記者終於散去了,我才得以放開手去進行一次可怕的探究。
於是在這個夏日的夜晚,伴著遠方隆隆的雷聲,我熄火下了車,和兩個帶著武器的夥伴徒步走過風暴山最後一段遍佈土丘的地帶。手電筒的光束從前方高大的橡樹林間隙中穿過,照射在樹後幽靈般隱現的灰色牆壁上。在這個病態的夜晚,在手電筒微弱單薄、來回晃動的光亮下,那座箱子似的巨大建築以隱晦的方式示意它與引起人們驚恐的事物有關。但即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人們也無法揭示其間的聯絡。但我並沒有猶豫,因為我是帶著壯士斷腕的決心到這裡來驗證一個想法。我認為,是雷聲把死亡惡魔從某個可怕的隱秘處所召喚了出來。不管那惡魔是一個實體,還是虛幻的瘟神,我都要會一會它。
此前我已經徹底搜查了這片廢墟,因此對自己的計劃瞭然於胸。我選擇揚·馬登斯過去居住的房間作為我夜裡蹲守的地點。他被謀殺一事在鄉間傳說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巨大陰影。我有一種微妙的感覺,這位昔日受害者的房間是實現我此行目的的最佳選擇。這個房間大概有二十平方英尺,像其他房間一樣,裡面堆放著一些破爛傢俱。房間位於公館二層的東南角,有一扇朝東的大窗和一扇朝南的窄窗,兩扇窗戶的玻璃和百葉窗都沒有了。在大窗的對面是一座荷蘭風格的高大壁爐,上面貼著繪有「浪子回頭」故事的聖經瓷磚畫,窄窗的對面則是一張內嵌於牆壁的大床。
聽著低沉的雷聲在樹後滾滾作響,聲音越來越大,我安排好了計劃的細節。首先,我把帶來的三條繩梯在大窗的窗臺上並排固定好,我此前做過測試,知道繩梯可以夠到外面草地上一個合適的位置。然後我們三人從另一個房間裡拽過來一個有四根帷柱的大床床架,把它橫過來緊挨著窗戶放好。我們在床上鋪滿了冷杉樹枝,都拔出自動手槍上床待著,三個人輪換休息,總留有一個人在守夜。不管那個惡魔從哪個方向來,我們都備好了退路。如果它從房子裡面來,我們有窗戶外的繩梯可以用;如果它從外面來,我們可以走門和樓梯。從此前發生的事件來看,即便是最糟糕的情況,我們也不認為它會追著我們跑出太遠。
午夜到凌晨一點間輪到我守夜,儘管置身凶宅之中,旁邊就是不設防的窗戶,電閃雷鳴也漸行漸近,我卻感到出奇地犯困。我待在兩個同伴中間,喬治·班尼特在靠窗一側,威廉·託比在靠近壁爐的一側。班尼特已經沉沉睡去,很明顯他和我一樣被那反常的睏意攫住了。因此,儘管看到託比也在頻頻點頭、昏昏欲睡,我還是叫他接替我來值夜。想來奇怪,我竟會一直盯著壁爐移不開眼。
我定是被越來越響的雷聲攪擾了夢境,在短暫的睡眠中,我看到了預示災難將至的幻象。有一會兒我迷迷糊糊地有些醒了,可能是因為靠窗的人睡得不安分,突然把一隻胳膊搭在了我的胸上,我當時並沒有完全清醒到能看看託比是否還在放哨,但心中對這一點卻升起強烈的不安。邪惡的存在從未帶給我這般刻骨銘心的壓迫感。後來我一定是又睡著了,因為當尖叫聲將我從駭人的黑夜中驚醒時,我的意識正處在幻影重重的混沌狀態。那尖叫聲是我此前所經歷或想象過的任何事物都無法企及的。
在那尖叫聲中,潛藏於人類恐懼與痛苦最深處的靈魂在遺忘之境的烏木門上絕望瘋狂地撕抓著。我在赤色的瘋狂和魔性的嘲笑中驚醒,不可思議的景象正逐漸離我遠去,它們帶來的令人心生恐懼的明晰痛苦,時而退去,時而湧起。房間裡沒有燈光,但我從自己空蕩蕩的右邊知道託比已經不在那裡了,只有上帝知道他去了哪兒。睡在我左邊的那位仍然把沉重的胳膊橫在我胸口上。
這時,閃電毀滅性的一擊撼動了整座大山,照亮了古老樹林裡最黑暗的墓穴,把虯曲盤旋的樹木中最年邁的一株也劈成了碎片。在一顆巨大的火球惡魔般的閃光中,沉睡的人突然驚起,從窗外射進來的刺眼光線把他的影子清晰地投映在煙囪上,那煙囪就在我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移開過的壁爐上方。我仍然活著,而且沒有發瘋,這真是一個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的奇蹟。我想不明白,是因為煙囪上的影子根本不是喬治·班尼特的,也不是任何其他人類的影子,那是從地獄最底層的火山口裡爬出來的一個畸形物,它的存在就是對神明的褻瀆。這個不可名狀的、不成形的醜惡東西,任誰的頭腦也無法完全把握它,也沒有誰能用文字把它全然描述清楚,哪怕只是部分的描述也做不到。下一秒鐘,這棟被詛咒的公館裡就只有我孤身一人了,我渾身發抖,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胡話。喬治·班尼特和威廉·託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一絲掙扎的痕跡都沒有。他們永遠地消失了。
ii暴風雨中的過路人
在林木環繞的公館裡經歷了這場可怕的遭遇後,我感到身心俱疲,在萊福茨科納斯的旅館房間裡精神緊張地躺了幾天。我記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到了汽車那裡,打火開車,又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悄悄溜回了村莊。除了枝杈蠻生的高大樹木,雷聲惡魔般的隆隆低鳴,以及卡戎在這片地區星羅棋佈的低矮土丘上投射下的陰影,我沒有留下任何清晰的印象。
當我顫抖著思考那個影子時,我感到頭腦都要炸裂了,我知道自己終於探到了這個地球上最為恐怖的事物中的一員——它是來自宇宙虛空的一種無法言說的毀滅力量,在人類疆域最邊緣的地方,我們偶爾會受到它們惡魔般的輕微刮擦。幸虧我們自身眼界有限,才使我們免於它們的侵擾。我幾乎不敢去分析或識別自己看到的那個影子。那個晚上,有什麼東西擋在了我和窗戶之間,只要我忍不住循著本能去分辨它到底是什麼,就會渾身發抖。如果它當時只是咆哮、嚎叫,或是嗤嗤狂笑,都不會使我感到深不見底的恐懼。但它卻是如此沉默。它把一隻沉重的手臂或是前腿擱在了我的胸口上……很明顯它是一個活物,或者曾經是個活物……揚·馬登斯,我曾經侵入的那個房間的主人,被埋在公館附近的墓地裡……我一定要找到班尼特和託比,如果他們還活著……為什麼它帶走了他們,最後卻把我留下了?……睏意是如此令人窒息,夢境又是如此駭人……
很快我就意識到,我必須把我的故事講出來給人聽,不然我就會徹底崩潰。我已經下定決心,絕不放棄對潛伏的恐懼的探尋,因為在我看來,與其處在一無所知的不確定性之中,不如把它探個明白,不管這個過程會帶來怎樣糟糕的後果。有了這個想法,我便開始在心中構思最佳的行動方式,考慮選擇誰作為我值得信賴的同伴,以及該怎樣追尋那個已經抹滅了兩個男人並投下了一片噩夢般的陰影的東西。
在萊福茨科納斯我主要認識的是那些易於接近又好說話的記者,他們中有好幾個還留在這裡收集那場悲劇的餘音,我決定就從他們中間選一個作為我的同伴。在深思熟慮之後,我傾向於選擇一個名叫亞瑟·門羅的人。他是一個膚色黝黑,身材瘦削的男人,年齡在35歲左右,不管是從他的教養、品味、智慧還是脾性來看,他都不像是會被傳統觀念與經驗束縛住手腳的人。
在九月初的一個下午,我向亞瑟·門羅講述了自己的故事。我從一開始便注意到他對此既感興趣又充滿同情。待我講完之後,他又以過人的敏銳與判斷力對那樣事物進行了分析和討論。此外,他還給出了十分切實可行的建議,他認為我們應該對歷史和地理資料進行更加詳盡地蒐集,在我們準備充分之前,應暫緩在馬登斯公館展開行動。在他的主動帶領下,我們對鄉村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尋訪,探聽有關恐怖的馬登斯家族的資訊。我們發現了一個男人,他擁有一本祖傳的日記,內容極具啟發性,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在那場恐怖和混亂髮生過後,有些山裡的混血雜種還沒有跑到更遠處的山坡去,我們也和這些人詳細談了談。我們的最終任務是在詳細瞭解公館歷史的情況下,對公館進行一次徹底且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調查。在此之前,對於棚戶居民傳說中發生過悲劇的幾個地方,我們也要進行一次同樣徹底而可靠的調查。
一開始,我們從這次調查的結果中得不出什麼結論,不過我們根據調查結果製作的表格似乎還是揭示出一種十分顯著的傾向:目前我們所掌握的恐怖事件,大多不是發生在那所令人避忌的房子附近,就是發生在能通過繁茂滋生到近乎病態的森林與房子相連的地方。確切來說,也有例外存在,那場把全世界的關注都吸引到這裡的恐怖事件就發生在一個沒有樹的地方,既不在公館附近,也不能通過森林與公館相連。
至於潛伏的恐懼有著怎樣的本質或外貌,從那些被嚇壞了的愚笨棚戶居民嘴裡是一點都問不到的。他們同時給了它很多稱謂,既說它是條蛇,又說它是個巨人,既是雷鳴怪,又是蝙蝠,既是禿鷲,又是一棵會走路的樹。但是,我們自信有充分的理由斷定它是個極易受到閃電雷暴影響的活物。雖然有的故事提到它有翅膀,但是從它不喜歡在開闊地帶出現這一點來看,我們還是認為它是一種能在陸地上移動的生物的可能性更大。這個看法唯一不能解釋的是,它必須能夠迅速移動,才來得及做出所有歸咎於它名下的事情。
對棚戶居民瞭解更加深入後,我們發現他們在很多方面都古怪得可愛。他們是頭腦簡單的動物,由於不幸的血統和單調乏味的孤立生活,他們在進化程度上漸漸有些倒退。他們懼怕外來者,但是也慢慢習慣了我們的存在,後來在我們徹查公館尋找潛伏的恐懼時,他們還幫我們把公館裡的灌木、隔斷都砍倒拆除了,確實幫上了大忙。當我們要他們幫忙尋找班尼特和託比時,他們由衷地感到痛苦,儘管他們心中想要幫助我們,卻明白,就像他們失蹤的村民一樣,這些受害者已經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實際上,他們中有很多人已經被殺死或是擄走了,這就像是野生動物長久以來所經歷的滅絕一樣。我們對他們說的話深信不疑,憂心忡忡地等著發生更多的悲劇。
到了十月中旬,事情仍然沒有什麼進展,我們陷入了僵局。由於夜間天氣一直晴朗,惡魔的侵襲沒有再發生過,我們對公館和鄉村的徹查也一無所獲,這讓我們差點兒以為潛伏的恐懼並沒有實體存在。我們擔心即將到來的寒冷天氣會阻礙探查,因為人們一致認為那個惡魔基本不會在冬天出來活動。因此,當我們在冬天降臨前的最後一個白天對恐怖事件發生的那個小村莊進行徹查時,難免心懷失望之情,行動也有些草率。
棚戶居民出於恐懼,已經把那個小村莊遺棄了。這座命運悲慘的棚戶村沒有名字,但也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它坐落在錐子山和楓樹山之間的裂隙裡,雖然沒有多少樹木,卻也能免於風雨侵襲。比起錐子山,村莊離楓樹山更近一些,村民們一些鄙陋的住所根本就是在楓樹山的高坡上挖了個洞。村莊所在的位置距離風暴山山腳大概有兩英里,距離橡樹環繞的公館則有三英里。在村莊和公館之間,靠近村莊的那邊足足有二又四分之一英里都是開闊的曠野,除去一些呈蛇形隆起的低矮山丘,地勢非常平坦,植被只有散生的野草。考慮到這樣的地形,我們最終的結論是,惡魔一定是經由錐子山來的,它林木繁茂的南坡一直延伸到距離風暴山最西邊的尖坡很近的地方。我們循著地面的隆起一路追到楓樹山一處發生過滑坡的地方,那裡有一株被劈裂了的高大孤樹,霹靂擊中了樹身側面,正是這道霹靂召來了惡魔。
我和亞瑟·門羅到這座孤立的村莊來了有二十多次,把這裡每一寸土地都仔細探查了一遍,我們越到後來越感到氣餒,同時也模糊地感到某種不同以往的恐懼。即便已經見慣了可怕離奇的事情,但在看到一場聲勢浩大的事件發生後,現場竟然什麼線索都沒有留下,還是令人感到太不可思議了。我們在陰霾籠罩的天空下走來走去,空懷一腔悲壯的熱情,卻找不到前進的方向,之所以繼續行動,只是出於一種明知徒勞卻不得不為的複雜感情。我們的關注點變得十分細微:每個棚屋都重新進去過了,每個山洞都重新搜過有沒有屍體,在附近每一個山坡荊棘叢生的坡腳,我們也都重新細查過是否有隱蔽的獸窩和洞穴,但是我們什麼都沒找到。然而就像我說過的,有一種模糊而全新的恐懼感,正帶著威壓在我們頭頂上盤旋。這種感覺就好像生有蝙蝠翅膀的巨大獅鷲正隱去身形蹲坐在山巔之上,它們的地獄之眼曾見識過橫穿宇宙的深淵,而現在,它們正用這雙眼睛窺伺著我們。
過了中午,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想看清東西也越來越困難。此時風暴山上正醞釀著一場雷暴雨,我們聽到它在隆隆作響。這樣的聲音出現在這樣的地方,自然令我們心中感到躁動不安,不過還是比不上它在夜晚出現那般驚心動魄。事實上,我們迫切地希望這場暴風雨能夠持續到入夜。心懷這樣的期望,我們放棄了在山坡上繼續漫無目標地搜查,打算轉去最近一處有人居住的村莊找一位棚戶居民協助我們進行調查。棚戶居民固然膽小羞怯,但看到我們有備無患的領導方式,還是有幾個比較年輕的人受到鼓舞,願意向我們提供這類幫助。
但我們剛剛做好打算,傾盆暴雨便從天而降,雨下得我們什麼都看不見,必須先找個地方避一避。天空的顏色黑極了,簡直和夜裡一樣,我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蹣跚而行,全靠我們對村莊的熟悉以及不時出現的閃電光亮為我們照亮前路,才很快找到那間不怎麼漏雨的棚屋。這間棚屋是由一堆圓木和木板混雜在一起拼湊成的,屋子的門和唯一一扇小窗還都在,方向都對著楓樹山。進屋之後我們拴上了門,把狂風暴雨擋在門外,我們已經在這裡搜查了很多次,知道屋中哪裡放著簡陋的窗板,把它也找出來堵在窗戶上。此時我們只能在一片漆黑之中坐在快要散架的箱子上,這般處境不免令人情緒低落,好在我們還可以抽抽菸鬥,間或也用手電筒照亮四周檢視一下。我們不時可以透過牆壁的縫隙看到閃電,在這個天色黑得不可思議的下午,每一道閃光看起來都格外鮮明。
在暴風雨中守夜讓我想起了在風暴山上那一晚的可怕經歷,一想及此,我仍然心有餘悸。我的思緒又飄到了那個古怪的問題上,自從見過那個噩夢一樣的東西后,這個問題就一直反反覆覆出現在我腦海中。我奇怪,不管那個惡魔是從窗戶還是從房間內部接近我們三人的,在它被巨大的火球嚇跑之前,為什麼總是從邊上的人下手,而把中間的人留到最後?不管它從哪個方向接近,我從順序上來看都是第二個人,為什麼它不按著受害者所處的位置依次來抓?它是用什麼樣的觸手來捕獵的,才能夠到遠處?還是說,它知道我是三人中的頭兒,才把我留到最後去承受比同伴們更為悲慘的命運?
在我陷入對這些問題的沉思時,上天就像是特意安排要加重我的思慮一般,在附近劈落一道可怕的閃電,緊跟著就是山體滑坡的聲音。與此同時,狂風聲起,好似惡魔在哭泣哀嚎。我們確信,楓樹山上的那株孤樹再次遭到了雷擊。門羅想檢視一下破壞程度,從坐著的箱子上站起身走去小窗那裡,他把窗板一拿下來,狂風暴雨就以震耳欲聾之勢嘯叫著捲了進來,我根本就聽不見他說了什麼。在他探出身子,試圖在自然的魔窟中一探究竟時,我只好在一邊等待。
風聲漸漸平息了下去,天空反常的暗色也消散了,一切跡象都顯示這場暴風雨就要過去了。我本來期望暴風雨能持續到夜裡,這樣將有助我們開展探查,但是一道陽光從我身後的木孔中偷偷透了進來,看來我的期望是要落空了。我向門羅建議,即使還有大雨要來,我們也還是先讓屋裡透點兒光進來為好。說著我就解了門閂,把粗陋的門開啟了。屋外的地上已經凌亂不堪,都是爛泥和水坑,剛才的輕微滑坡也帶來了一些新鮮泥土堆積在這裡。除此之外,我沒發現有什麼東西能讓我的同伴感興趣到從窗戶探出身子就一言不發看上許久。我走到他探出身子的地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他沒有動。然後,我開玩笑似的晃了晃他,把他的身體轉了過來。那一刻,我如同得了絕症一般,被恐懼的卷鬚扼住了喉嚨。恐懼的根深深扎入無邊無際的遠古,扎入黑夜深不可測的淵藪中,不論是向過去還是向未來,都逃不出夜晚無邊的黑暗。
亞瑟·門羅死了。在他被嚼碎摳爛的腦袋上,已經看不出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