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耀眼的紅光意味著什麼
在1912年11月8日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我藉著提燈投下的陰森光影,一個人像白痴似的挖掘揚·馬登斯的墳墓。下午那會兒,我看到雷暴雨將要來臨,就動手挖墓了。到現在,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暴風雨突然作起,帶得下面茂密的樹葉發出一片怒吼,我真是太高興了。
自從發生了8月5日那次事件後,我想我的精神已經有些錯亂了。公館裡的惡魔之影,一直以來的緊張與失望,還有在十月的暴風雨裡出現在村舍裡的東西。門羅出事後,我為這個我怎樣也想不清楚是如何死去的人挖了一個墳墓。我知道別人也一樣想不清楚,所以就隨他們認為亞瑟·門羅是自己走丟了。他們四處搜尋,卻什麼也找不到。這些棚戶居民可能心中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但我不敢明說,怕他們受到更多驚嚇。從我自身來講,感情上似乎變得異常麻木了。公館裡的那次打擊對我的大腦造成了某些影響,現在我除了去尋找恐懼什麼也不能想,恐懼在我的想象中已經膨大到了災難性的地步。由於亞瑟·門羅的死,我發誓接下來的尋找我不會向任何人提起,我要獨自一人去做這件事。
就算只是看到我挖掘墳墓的場景,也足夠把任何一個正常人嚇壞了。不管是尺寸、樹齡還是詭異程度都長到令神明也感到不敬的原始樹木,好似是立在地獄般的德魯伊教神廟裡的柱子,向我投下飽含敵意的目光。樹葉悶住了雷聲,靜默了狂風,只有一些雨點能夠落進來。在我周圍這些傷痕累累的樹幹後面,閃電透過來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廢棄的公館爬滿常春藤的潮溼石壁。離我更近一些的地方是一座荒廢的荷蘭式花園,它的小徑和花圃都被一種散發著惡臭的白色真菌一樣的繁茂植被侵佔了,這些植物從來沒有接受到充足的陽光。而離我最近的地方則是一座墓園,裡面生長著畸形的樹木,它們像瘋子一樣上下搖動著枝丫,根莖把不潔的厚板都撬離了原位,扎入其下吮吸毒液。在古老森林的黑暗之中,在腐敗潰爛的落葉形成的棕色遮覆之下,不時可以尋出一些低矮土丘的不祥輪廓,這是經常遭受閃電侵襲地區的地貌特徵。
是歷史將我帶到了這座古老的墓園。歷史,確實,當其餘所有事情都在魔鬼充滿嘲諷意味的行動中終結時,就只有歷史剩給我了。我現在才認為,潛伏的恐懼並非具有實體的事物,而是一個長著狼牙、騎著午夜的閃電橫行的鬼怪。基於我和亞瑟·門羅在調查中發掘出的大量當地傳說,我還認為,那個鬼怪就是死於1762年的揚·馬登斯的幽靈。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正像個白痴一樣挖掘他的墳墓。
馬登斯公館是由赫裡特·馬登斯於1670年建造的,他是一個富有的新阿姆斯特丹商人,因為不滿於殖民地轉交英國統治後引起的社會秩序變革,便在一處偏遠的林地山頂建造了這座富麗堂皇的宅邸。這裡杳無人跡、不同尋常的孤寂景色正合他的心意,唯一的不足就是,這裡一到夏季便到處都是猛烈的雷暴雨。當選擇這座山峰修建他的公館時,這位名叫馬登斯的荷蘭先生認為這些頻繁爆發的自然現象只不過是當年特有的情況,到後來他才意識到,是這塊地方本身極易受到雷暴侵襲。最後,當發現這些暴風雨對他的健康有害後,他又建了一個地下室,好在狂野的暴風雨把外面的世界變成魔窟時,他可以退避其中。
赫裡特·馬登斯的後代並沒有像他一樣留下太多資訊,他們都是在對英國文明的仇恨中養育大的,從小就被教導在接受英國殖民者統治的同時要減少與他們的接觸。馬登斯家族的生活極度封閉,人們都說他們與世隔絕的生活方式造成他們在表達能力和理解能力上產生了困難。他們通過遺傳繼承了一種家族共有的外貌特點,兩隻眼睛的顏色不一樣,一般來說,一隻是藍色的,另一隻是棕色的。他們與社會的接觸越來越少,到了最後,他們開始與莊園裡為數眾多的僕人階層通婚。這個人員興旺的家族裡很多人都墮落了,他們橫穿山谷,與混血人群相結合,生下的後代便是那些可憐的棚戶居民。家族中沒有遷移的人則神情陰鬱地堅守在祖宅中,變得越來越排外和沉默寡言,還對頻繁發作的雷暴雨產生出一種神經質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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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有關他們家族的訊息都是通過年輕的揚·馬登斯傳到外界的。他在風暴山聽到奧爾巴尼公約的訊息後,在心中躁動的驅使下參加了殖民地軍隊。在赫裡特的子孫中,他是頭一個走出去看世界的人,當他經過六年的戰爭生活,在1760年重回風暴山時,儘管他的眼睛還是馬登斯家族特有的異色瞳,他的父兄叔伯卻都把他當作一個外人一樣仇恨。他再也無法分享馬登斯家族的那些怪癖和偏見了,山上的雷暴雨也不再像之前那樣能使他如痴如狂了,如今周圍的環境只會使他感到壓抑。他經常給一個在奧爾巴尼的朋友寫信,談及離開祖宅的計劃。
1763年的春天,揚·馬登斯在奧爾巴尼的朋友喬納森·吉福德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收到揚的來信了。吉福德對此感到十分擔心,尤其是想到馬登斯公館裡的情形以及揚與家人間爆發的爭論時,他心中的擔憂就更甚了。他騎馬進山,決心親自去拜訪揚。他的日記上寫著,他於9月20日抵達風暴山,發現那座公館已經十分破敗了。看到馬登斯家族動物一樣的骯髒外貌,吉福德感到十分震驚。這些生有古怪雙眼的人們陰沉著臉,用粗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告訴他,揚已經死了。他們堅持聲稱,揚是去年秋天被閃電擊中死去的,現在他被埋在疏於照管的低窪花園後面。他們帶著拜訪者看了墓地,墳墓上寸草不生,什麼標識也沒有。馬登斯家族的一些舉止態度令吉福德心生反感和猜疑,於是一週之後,他帶著鐵鍬和鋤頭再次回到了這裡,要去探一探揚的墳墓。墳墓挖開後,他看到了他所期望的結果,揚的頭骨似乎受過暴擊,被殘忍地砸碎了。返回奧爾巴尼後,他公開指責馬登斯家族謀害了他們自己的族人。
儘管沒有法律依據,這個故事還是在鄉間迅速傳開了。也就是從那時起,馬登斯家族受到了世人的排斥。沒有人願意和他們打交道,他們偏遠的莊園也被看作受到詛咒之地,人們對那裡避之不及。不知他們是怎樣靠著自己莊園上的出產獨立活了下來,遙遠山間偶爾閃爍的微弱燈光向世人證明他們仍然活著。最晚在1810年,仍然有人見過那裡的燈光,但在最後的那段時間裡,燈光已經不怎麼出現了。
與此同時,大量有關公館和風暴山的邪惡奇聞也傳開了。人們加倍小心地避開了那個地方,口耳相傳間,傳說也摻進了謠言。那個地方一直無人問津,直到1816年,棚戶居民們發現那裡的燈光已經很久沒有亮起來過了。當年,一群人去那裡進行了調查,發現房子已經廢棄,部分房屋受損嚴重。
公館裡沒有發現骸骨,由此推斷,他們更可能是自己離開了此地,而不是死在了這裡。這個家族似乎幾年前就已經離開這裡了,公館四周建造的窮困棚屋顯示家族在遷徙前繁衍了不少人口。從腐爛的傢俱和散亂的銀器可以看出,家族的文化水平後來下降到了很低的程度,在他們離開前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用過這些器物了。儘管可怕的馬登斯一族已經離開了,人們對於這座鬧鬼的房子仍然心存畏懼,每當有古怪的新故事在這些墮落山民間傳開時,人們的恐懼就變得越發強烈。公館就佇立在那裡,人們遺棄了它,又畏懼著它,還將它與揚·馬登斯復仇的幽靈聯絡到了一起。就在我挖掘揚·馬登斯的墳墓那個夜晚,公館依然佇立如故。
我之前形容自己這場漫長的挖掘是白痴一樣的行為,因為從這個行為的目的和方式來看,確實像個白痴所為。我很快就挖出了揚·馬登斯的棺材,如今裡面只有塵土和硝石了。看到此我滿懷怒氣,失去了理智,又笨拙地往他躺臥之處下方更深處挖了下去,定要挖出他的幽靈來。天知道我到底期望挖出什麼來,我只知道自己正在挖掘一個人的墳墓,這人的幽靈會在夜間無聲潛行。
我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往下挖到了怎樣駭人的深度,鐵鍬突然一鏟子挖穿了地面,緊跟著我的雙腳也一起陷了下去。在當時的情況來看,事情發生得太可怕了。這個地下空間的存在論證了我瘋狂的推論。我向下掉得不多,掉落時提燈熄滅了,我改用手電筒照明,發現這是個窄小的水平隧道,隧道兩端都向無限遠處延展出去。隧道大小足夠一個成人在裡面匍匐前行,即便如此,在那種時候也沒有哪個精神正常的人會嘗試做這種事情。但我處在狂熱之中,一心只想挖出潛伏的恐懼,早已喪失了理智,也渾然忘記了這裡危險、骯髒的處境。我選擇了朝著房子的方向,就不顧一切地爬進了狹窄的地洞。我迅速地扭動身體,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手電筒一直在我身前,但我幾乎沒有怎麼用它來照明。
什麼樣的語言可以形容這樣的場景:一個男人迷失在深不可測的地下,嘴裡喘著粗氣,用手扒著土,扭動著身體,瘋狂地爬行在深陷地底的曲道那亙古的黑暗之中,全然喪失了時間、安全、方向的概念,也忘記了自己的目標。這實在有些駭人聽聞,但我當時就是這樣做了。我爬了太久,久到連人生都褪色成了遙遠的記憶,我也成了活在幽暗地底的鼴鼠與蛆蟲中的一員。事實上,在地下無休無止地爬行許久之後,我才無意間想起要把早被我忘掉的手電筒擰亮照一照,陰森恐怖的燈光照見洞壁是結塊的黏土,地洞或曲或直地向前延伸著。
我打著手電筒爬了一段時間,快把電池用完了,這時通道突然向上陡峭爬升,我只好改變前進的方式。抬眼一瞥,我毫無防備地看到遠處有兩點惡魔一樣的反光,那是我快要沒電的手電筒發出的光反射了回來。這兩點反光確定無疑透著惡毒,激起了令我發狂的模糊記憶。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大腦已經反應不過來要往後退。那雙眼睛向我靠近了,但我還分辨不出擁有這雙眼睛的是什麼東西,只能看出它有一隻爪子。但這是一隻怎樣的爪子啊!這時,從我頭頂上方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微弱的轟隆聲,我認出了這聲音,這是山間狂野的雷鳴。雷聲大了起來,散發著歇斯底里的怒氣——我一定是往上爬行了一段時間,所以現在距離地面很近了。在雷聲轟鳴作響的同時,那雙眼睛仍然懷著空洞的惡意盯著我。
感謝上帝,我當時並不知道它是什麼,不然我早就被它嚇死了。在經歷了一段可怕的對峙後,一聲雷鳴把它召喚了過去,這才使我得救。在我無法得見的外界空中劈出了一道雷電,這是此地常見的那種雷電,我此前已經在不少地方注意到它們造成的惡果,它們翻攪地面留下裂隙,還有尺寸各異的雷擊石。雷電帶著獨眼巨人般的激怒,撕裂了那個該死的坑道上方的地面,土石崩塌讓我一時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但還不至於讓我完全昏迷過去。
在塌方的混亂中,我在移動的泥土中無助地亂爬亂抓,直到感到雨水落在我的頭上才鎮靜下來。我發現我已經在地面之上了,這裡我很熟悉,是風暴山西南坡一處陡峭且沒有森林覆蓋的地方。閃電一道又一道打下來,照亮了崩塌的大地和古怪的低矮土丘的殘餘,這些土丘是從林木叢生的山坡更高處延伸下來的。但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沒有任何東西能看出是我離開致命的地下墓穴的出口。我的大腦就像這片土地一樣混亂無比,當南方的遠處閃過一道耀眼的紅光時,我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經歷過的是一場怎樣的恐怖事件。
但兩天之後,當棚戶居民告訴我那耀眼的紅光意味著什麼的時候,我所感到的恐懼,因其背後隱藏的壓倒一切的含義,比那個泥土覆蓋的隧道以及我在其中看到的爪子和雙眼所能帶給我的恐懼還要更甚。在20英里之外的一間村舍裡,將我帶離地底的那道閃電引起了一陣狂亂的恐懼,一個不知名的東西從村舍上方的樹上掉了下來,砸穿村舍脆弱的屋頂掉進了屋中。那東西搞了不少破壞,但它還沒來得及跑走,處在狂怒之中的棚戶居民就把棚屋點燃了。而它大鬧之時,我那邊正逢土地塌陷,砸在了我看到的有爪子、有眼睛的東西身上。
iv眼中的恐懼
如果誰像我一樣在知道了風暴山上的恐怖事件後,還要單槍匹馬去尋找潛伏其間的恐懼,誰的思想就一點也不正常。即便至少已經有兩個恐懼的化身被摧毀了,在這個妖魔橫行的地獄裡也只能為人們帶來一些微不足道的身心保障。我仍然繼續著我的探尋,隨著發生的事件以及事件帶來的啟示變得越來越怪異,我探尋真相的熱情也越來越旺盛。
在出現過惡魔眼睛和爪子的地下墓穴爬行歷險兩天後,我得知就在地道中的眼睛向我怒目而視的同一時間,在距離我當時所在位置二十英里之外,有一個東西也正滿懷惡意地在那裡徘徊不去,聽到這個訊息,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懼引起的抽搐。但這種恐懼的感覺並不單純,其間還混雜了驚奇與誘人的怪誕,幾乎可以說是某種令人愉悅的感受了。有些時候,在噩夢帶來的陣痛中,看不見的力量將人捲住,從陌生的死城上空帶到尼斯獰笑的深淵中,此時若能一邊瘋狂地顫抖,一邊任由自己隨著噩夢中的可怕漩渦被無底深淵吞入口中,該是一種怎樣的解脫,甚至讓人感到歡喜的事情。我對於自己在風暴山經歷的這場醒不來的噩夢也抱有同樣的感受。發現兩隻怪物在那裡出沒後,我從內心深處生髮出一種瘋狂的渴望,我要鑽入這片被詛咒的土地,赤手空拳挖出那個死人,在這片有毒的土地裡,每一英寸都有它飽含惡意的目光。
我儘快回到了揚·馬登斯的墳墓,在我此前挖過的地方又徒勞地挖了下去。塌陷帶來的影響不小,把地下通道的痕跡都抹去了,雨水也把大量泥土衝進了我此前挖掘的坑洞裡,我已經無法判斷自己那天到底挖了多深。我還到那個死亡生物被燒的遙遠村舍走了一趟,這是一趟艱難的旅程,我的收穫遠遠抵不過我為之付出的辛勞。在那間命中註定要被毀滅的村舍的灰燼裡,我找到幾根骨頭,但很明顯都不是那個怪物的。棚戶居民們說那個東西只殺死了一個人,但我判斷他們所說有誤,因為除了一個完整的人類頭骨之外,那裡還有一些骨頭的碎片,可以肯定它們屬於另一個人的頭骨。雖然人們看到那個怪物快速墜落了下來,但沒有哪個人能說清那生物是個什麼樣子。那些在一瞥之間看到它的人只是簡單地把它稱作惡魔。我檢查了它掉落之前潛身其上的那棵大樹,但沒能看出任何特別的痕跡。我也試過去黑暗的森林中尋找它的蹤跡,但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實在是受不了再看到那些粗大得有些病態的樹幹,也受不了那些巨蟒一樣的樹根先是在地上惡毒地扭曲盤踞著,而後才將身軀沒入大地。
下一步,我要更加細緻地重新檢查那個曾經死了很多人的廢棄村落,那也是亞瑟·門羅曾經看到了什麼東西,卻再沒有命活著把它講出來的地方。儘管我此前一無所獲的調查已經十分細緻了,但我現在又有了新的資訊要去驗證,經歷了那次可怕的墓穴爬行後,我相信那個可怕的怪物在生長的過程中,至少有一個時期是生活在地下的。這一次探索是在11月14日,我的搜尋區域主要集中在錐子山和楓樹山上那些能夠俯瞰那個不幸村落的山坡上,尤其是對楓樹山上發生過山體滑坡區域的鬆軟泥土,我給予了特別的關注。
我下午的搜尋什麼也沒有發現。黃昏降臨時,我站在楓樹山上俯視那個村落,又順著峽谷看向那一頭的風暴山。絢爛的落日過去後,一輪圓月升了起來,銀色的洪流傾瀉在平原之上,照亮了遠方的山坡和到處隆起的古怪矮丘。這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平和景色,但我對此卻充滿了厭惡之情,因為我清楚這樣的景色背後隱藏著什麼。我厭惡那面帶嘲諷的月亮,那假作良善的平原,那潰爛生瘡的山崗,還有那些險惡的土丘。在我看來,這裡所有的事物都被噁心的傳染病感染了,它們與某種隱秘的扭曲力量結成了邪惡聯盟,併為此感到歡欣鼓舞。
過了一會兒,當我心不在焉地凝視月光下的種種景物時,我的目光被地貌呈現出的某種特徵吸引了,地貌的型別和分佈看起來有些異常。我對地理並沒有什麼確切的瞭解,最初只是對那片地區的古怪土丘和山崗有些感興趣。我注意到,它們在風暴山四周分佈的範圍很廣,不過從數量上來看,平原上的還是比靠近山頂處的要少很多。這種分佈無疑是由於在史前時代,冰川對地貌鬼斧神工般的神奇改造在山頂遇到的阻力更加微弱才形成的。此時,月亮已然低垂,月光照耀在土丘上,在土丘背後投出長長的古怪陰影。我突然強烈地意識到,這些土丘所形成的各種點線排列,與風暴山的山頂有某種特別的聯絡。那個山頂絕對是一箇中心,一座座土丘串成行或列,以山頂為中心向四周輻射開來,並無一定之規,就像是病態的馬登斯公館向四周伸出了不可見的恐怖觸手。不知為何,觸手這個想法讓我感到一陣寒戰,我停下來分析自己為何認為這些土丘是冰川運動產生的現象。
我越是分析,越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不對。基於地表的景象以及我在地底的經歷,我腦海裡逐漸形成了古怪可怕的類比,與我此前開放的想法完全不同。當我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正用狂亂的語氣顛三倒四地自言自語,「我的上帝!……那些鼴鼠丘……這該死的地方一定像個蜂巢……有多少……在公館的那個晚上……它們先是帶走了班尼特和託比……從我們的兩邊下手……」我撲向離我最近的一座土丘,發瘋一樣挖了下去,我不顧一切地挖著,顫抖著,卻又像是在經歷一場狂歡。我不停地挖著,直到最後,我無處安放的情緒隨著高聲尖叫釋放了出來,我挖到了一個隧道,或者是地洞,它就和我在那個可怕的晚上爬過的隧道一模一樣。
事後回想起來,我當時手裡拿著鐵鍬,驚恐地跑過月光照耀下、土丘清晰可見的草原,又穿過陡峭山坡上鬧鬼的森林地獄。我一路蹦著、跳著、叫著、喘著跑向可怕的馬登斯公館。我記起自己毫無理性地把荊棘滿覆的地下室各處都挖了個遍,只為了找出由邪惡的土丘形成的小天地的核心或中心在哪裡。然後我還記起,當我偶然間發現那個通道時,我是怎樣地放聲大笑。通道的洞口開在那個古老煙囪的底部,洞口周圍野草叢生。我身邊正好帶著一根蠟燭,在燭光照耀下,野草投下了詭異的陰影。我不知道在這地獄般的蜂巢裡面還留下了什麼,潛伏著、等待著雷聲將它喚醒。已經有兩個被殺死了,也許它們就此全完了。但我仍抱有熊熊烈火般的決心,要一探這恐懼最深處的秘密。我此時又回到了過去的想法,認為這恐懼是有形的實體生物。
到底是立即獨自一人帶著手電筒探索這條通道,還是試著召集一群棚戶居民與我一起探索,就在我為此猶豫不決時,一陣疾風從外界突然颳了進來把我的蠟燭熄滅了,將我留在一片漆黑之中。上方的裂隙和孔洞中不再有月光透射進來,我清楚地聽到了不祥的隆隆雷聲越來越近,心中感到宿命難逃,充滿了警覺。種種聯想混成一團佔據了我的大腦,我不由得摸索著退到地下室最遠的角落裡,但我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煙囪底部那個可怕的洞口。閃電穿透了外面的森林,照亮了牆壁上方的裂隙,我藉著這微弱的光亮,瞥見了破碎的磚牆和病態的野草。每一時每一刻,我都被恐懼與好奇佔據著心房。這場暴風雨會喚來什麼?或者說,這裡還有什麼它能召喚的東西留下來嗎?藉著一道閃電的亮光,我在一叢茂密的植物後面隱下身形,我可以透過植物看到那個洞口,但外面看不到我在這裡。
倘使上天仁慈,終有一天它會從我的意識裡抹去我看見的場景,讓我在心靈的平靜中安度晚年。我現在已經無法在夜晚入睡,遇有雷聲時還需服用鎮靜劑。事情來得十分突然,毫無預兆,從不可思議的坑洞深處傳來了惡魔像老鼠一樣急促奔跑的聲音,還有一陣地獄般的喘氣聲和壓抑的咕噥聲,然後從那個煙囪底下的洞口突然湧出無以計數的像是患了麻風病的生物——凡人的瘋狂與病態所能道出最黑暗的魔咒,也無法產生這般令人驚駭的景象,這是令人作嘔的暗夜滋生出來的一道腐爛有機生物的洪流。這道洪流就像是群蛇分泌的黏液,沸騰著、燜燉著、洶湧著、冒著泡,從那個敞開的洞口翻卷而上,衝了出來。它像傳染病一樣蔓延開來,從地下室的每一個出口湧向外界,散佈在被詛咒的午夜森林,播撒恐懼、瘋狂與死亡。
天知道它們到底有多少——一定是數以千計了。在閃電微弱的、時斷時續的光亮中看到它們的洪流,實在令人深感震驚。當這道洪流逐漸稀疏到可以瞥見它們是一個個單獨的有機物後,我看到它們是些矮小、畸形、滿身毛髮的惡魔或者類人猿,像是把猴子一族用諷刺誇張的手法進行妖魔化後的形象。它們沉默得令人髮指。一隻掉隊的生物熟練地轉身將一個更加弱小的同類吃掉了,它們對此習以為常,這期間幾乎連聲尖叫也沒有發出。其餘的生物把它吃剩的東西分搶到手,津津有味地吃掉了。我因為恐懼和噁心感到一陣眩暈,但我病態的好奇心戰勝了這一切。當最後一個畸形怪從充滿未知噩夢的地下世界中獨自冒出來時,我拔出自動手槍,藉著雷聲的掩護向它開了槍。
洶湧奔騰的身影處在黏稠的血色瘋狂之中,它們尖叫著、滑動著,一個追著另一個,穿過紫色閃電照耀的天空下被鮮血染紅的無盡走廊……沒有定形的幽靈和萬花筒似的突變,這就是我記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怪異繁茂的橡樹林佈滿巨蟒一樣的根莖,盤曲在被成千上萬獵食同類的惡魔汙染了的土地上,吮吸著地底不可名狀的汁液;水螅一樣上下顛倒的地底核心,在黑暗中探向地面,形成土丘樣子的觸手……瘋狂的閃電照亮了爬滿常青藤的邪惡牆壁,照亮了覆滿真菌植物的惡魔拱廊……感謝上天讓我在無意識的狀態中,還能憑著本能跑到有人類居住的地方,跑到在晴朗天空的靜謐群星照耀下沉睡的平靜村莊。
我用了一週才恢復到能往奧爾巴尼送信的程度。我叫他們派一幫人過來,用炸藥把馬登斯公館和風暴山整個山頂都炸燬,堵住所有能夠發現的土丘地洞,並摧毀某些營養過剩、其存在本身似乎就會有辱神志健康的樹木。當他們做完這一切後,我才能夠睡下一小會兒,但只要我還記得潛伏的恐懼那無以名狀的秘密,就不可能獲得真正的安息。這件事會一直糾纏著我,因為誰敢說這次把它們徹底剷除了,而這世界上也不會有類似的現象存在?又有誰像我一樣知道了這一切之後,在想到大地中存在的未知洞穴時,不會對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感到噩夢般的恐懼呢?我一看到水井或是地鐵入口,還是會感到渾身顫抖……為什麼醫生不能給我一些可以讓我入睡,或是能夠讓我的大腦在雷鳴時真正保持鎮靜的東西呢?
在我向那個脫離隊伍的無法言說的事物開槍射擊後,我在手電筒的白光照射下所見到的真是太簡單明瞭了,我甚至花了將近一分鐘才反應過來,神志也為之發狂。那是一個令人作嘔的、骯髒發白的大猩猩似的東西,它生著鋒銳尖利的黃牙和亂蓬蓬的毛髮。它是哺乳動物退化到極致的產物,是孤立繁衍、在地上地下靠同類相食獲取營養的可怕結果,是一切潛伏在生命背後咆哮著的混沌和獰笑著的恐懼的化身。它死去時眼睛還一直看著我,這雙眼睛喚醒了我陰鬱的記憶,它們就像曾在地下盯著我的那雙眼睛一樣,有著古怪的特質。一隻眼睛是藍色的,另一隻眼睛是棕色的。它們就是古老傳說中馬登斯家族的異色瞳。無聲的恐懼壓頂而來,我明白了在消失的馬登斯家族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為雷聲而瘋狂的可怕家族。
(臧舟譯)
卡戎(charon),希臘神話中冥河上擺渡亡魂去陰間的神,厄瑞玻斯和尼克斯之子。